第2323章 天涯海角

在姜梦熊卸下军权、逐步脱出官道的现在,曹皆可以说是实质上的齐国兵事堂第一人。

在内是军方首脑,在外是齐国意志的延伸。

当他也开口要景国的交代,那么这件事情就已经定性。

王坤杀死了李龙川,已经不需要再讨论——或者说,无论景国人作何解释,如何辩称,齐人都不认。

景国唯一能够讨论的,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如何回应齐人的怒火。

以后都是以后的事。

那紫微高悬,诸岛紫旗尽举。

曾在齐夏战场上亮相的“紫旗之征龙”,已经呼之欲出。

齐国人所展现出来的姿态已是极其强硬——要把景国赶回中域,或者填在海里!

而在这两者之间,景国仍要有所交代,才能获准一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现在是宋淮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不甘失败,在东海做更大的投入,打更大规模的战争。还是壮士断腕,就此放弃现有的全部海外投入,甚而放弃整个东海?

但无论哪个选择,都不包括让楼约成为那个“交代”。

景国广有天下,但人心之重,失一分也太重!

在漫长的岁月里,景国当然也或多或少地让一些人、一些事,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继续前行的“交代”。

但这种交代,绝不能够放在明面上。

哪怕抛开荣誉,仅从最冰冷的利益角度来权衡——

今日若用楼约,换取包括他宋淮在内,景国诸多海外投入的安全撤退,固然能保住一部分的利益,失去的却是中央帝国的骄傲,丢掉的更是景国人的归属感。

可若是说战争……

久经风浪的东天师,在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两大霸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可以说,已经在他一念之间,一触即发!

由此引发的一连串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即便他已有如此年月,站得这样的高,也似负山踏索,不免心有敬畏。

他只能说不放弃任何一个景国人,清晰自己的底线。对于进一步的决定,仍在斟酌!

看着此刻的宋淮,曹皆出声道:“如天师所言,齐国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齐国人。更会维护每一个齐国人的尊严——包括已经死去的。”

他又补充道:“我想如天师这般德高望重的人物,今天也不是要放弃谁。只是做错了事情,就该付出代价。谁的责任,谁来承担。楼真人御下有责,不能推诿。他可以留下来,配合我方调查。若查明王坤之恶行,非是楼真人授意,我齐人自也不会小恶大惩,以失察杀人。”

从田安平、祁问,到叶恨水,再到这诸岛举紫旗,齐人群情激奋,上下求战之心甚是激烈,表现出来的姿态,也一次比一次强硬。但曹皆这个最高统帅,还总在言语间,留些若有若无的余地。

这兵法上的“围三阙一”,宋淮自也是明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想笃侯搞错了一件事情。”他这样说道:“贵国李龙川,英年早逝,着实可惜。我们出于同情和体谅,愿意做些让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能靖平沧海,就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要失去底线。”

“于阙真君,过半斗厄将士,战死沧海,为人族而壮烈。我等更是伤怀!这份伤心,又向谁求体谅?”

“诚然于阙已死,我大景帝国剑锋向外,一时来不及回护自身,以至腹心悬刃,有切骨之难。但今日赴海之景人,岂有贪生畏死者?”

“中古天路虽然已经崩塌,但蓬莱岛上,还有仪天之观。”

“于阙虽然不在,在你面前,还有我宋淮。”

宋淮说着说着,抬起眼睛来:“笃侯若是执意留客,老朽也不见得要走!”

今日若要开战,至少在现在的海上战场,结果是已经注定的。

谁可在现在的东海,打得过齐国?

失去了中古天路的景国也不行。

宋淮姿态虽然强硬,但一个“客”字,还是表明了态度——景国人并不以东海为家。

那么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客人也不是不能走。

且首先一点,齐人要有待“客”之礼,景人才能以“客”自视!

“曹帅。”田安平在这个时候出声。有这么一缓,他好像又恢复了许多,说话语序又正常了。但说话的内容,却也并不寻常。

“末将请命!”

他站在铁链即城狭窄的门洞中,城中的一切都隐隐绰绰,叫人看不真切。仍是双手撑住两边门墙,一如擎住恶兽齿缘,眼睛紧紧盯着楼约,嘴里道:“把他……留给我。”

“好好好!”楼约本来已经沉默,这下不怒反笑,他转身又向田安平走去:“就把我留给你。留给你们大泽田氏。竟看今日,楼与田,是谁除名!”

在这种两方相峙的场合,一方势力,总要有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这样才有利于在拉扯中争取最好的结果。

楼约无疑是景国这边表现强硬的那一个。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而言,田安平扮演的也应该是类似角色。他们剑拔弩张,无妨在嘴皮子上杀对方全家,但都应该局限于“伱过来啊!”

而宋淮和曹皆这两方首脑人物,都同样的留有分寸。可以随时把控局势,调转航向。

但楼约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哗啦啦的锁链声响。

轰!

田安平竟然拖着铁铸的即城往前飞,瞬间撞破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只巨大的甲壳类异兽,凶恶至极的扑至近前。那并不狞恶的眼睛,却有择人欲噬的饥饿感。

楼约这边才摆出架势,他就已经动手。

他的进攻欲望是如此强烈,仿佛刚才在交手中差点被打死的,并不是他。

文戏不唱唱武戏,言辞不争争生死。

他也根本不在台上走!

楼约有一种格外荒谬的感受,继而在这种荒谬里,生出被弱者挑衅的愤怒。

他的长发无风自动,而大张的双手,幽光浮沉。

这幽光瞬间就扩张。

他和田安平,乃至于田安平所牵引的即城,一时都陷在一片幽幽的空域,已在混洞之中。

天阶道术,混洞·天幽帘!

以混洞为垂帘,将天地都隔开。

此中自有宇宙,生死不过幽冥。

这是真个划线死斗的道术,自这一刻,谁都不许走出。

而陷于混洞中的楼约,一眼抬向田安平,一霎便前迎。千万道幽光附着在他的拳头上,像是牵连着这片混洞的所有角落,像是将这片混洞的力量都拔空——

出拳的时候混洞已在坍塌!

他的声音里,杀意已经不加掩饰:“你真像一只……惹人厌的蜗牛。”

在这种时候,楼约无论如何不可能退缩。

哪怕他只是准备在台上唱武戏,这时候也要真个上战场了!

便要砸碎蜗牛的壳,轰破这即城,捏死这个不知死的田疯子——

此时在那天涯石刻之前,已经只有一团幽幽的混洞,附近所有的光影都被吞纳。楼约和田安平以及田安平的即城,都在其中。

混洞向内坍塌,然而其间汹涌的力量波纹,却向外拓展。这力量的波纹清晰非常,看不见,摸不着,却蓬勃如山火,窜游于天海。其炙热激烈,足够反应其间的战斗。

这团混洞中,将分生死!

曹皆和宋淮都目睹着这一幕,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楼约和田安平的生死对决,乃至紧随其后的霸国全面战争……他们都看着。

就像高山即将倾颓,山下黎庶千万。两人都有撑山之力,也都站在山前,但都静待滑坡。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在考验彼此的定力,看看到底是谁更不顾忌,是谁更不能承担那后果!

所谓的斗争,有时候就是看谁更残忍。

古来都说,慈不掌兵。

轰!

就在那混洞剧烈翻滚之际,忽有一碑,从天而降!

此碑高大,显耀金辉。

像一颗巨大的雷霆砸下来,自有岿然气势,镇压诸方。

其上有似凤的刻影,令它在厚重之中,又生出一种神圣和灵动。

此即季祚在沧海唯一带走的一座永恒石碑——

嘲风天碑!

未能镇住沧海,却于此时镇近海。

因为强者争斗而掀起的海上余波,这一时尽都服帖。

便是那正在容纳战斗的混洞,也停止了坍塌!

一脸杀气的楼约,和半边脸都被轰塌的田安平,从混洞中被逼出来,相对悬于高穹。

就是这么短的一瞬间,那座钢铁即城,已经崩溃了,只剩几条残缺的断链,搭在衣衫褴褛、气息极衰的田安平身上,使他像个被流放到边城之外的可怜囚徒。

但他却还是近乎贪婪地盯着楼约,用他那深陷凹面的眼睛!

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很简单,只要残忍就可以。

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才叫疯癫。

没有人怀疑。若非嘲风天碑的力量将他们隔开,田安平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楼约倒是纤尘不染,但脸色难看得很。这座嘲风天碑出现的意义,他心知肚明。最后是灵宸真君出手止战,这亦是态度的昭显。

灵宸真君其人未见,其声却在嘲风天碑下响起,仿佛托举这块石碑,令它悬空而定:“中央帝国炼永恒天碑以镇海,雄图万年。非将士不用命,非筹备不充分,非机事不密,非志意不坚,而毁于超脱者,功败垂成!算有算不尽者,运有力不及时,此亦天罪乎?”

他话锋一转:“景国功败一时,然人族未败一分。于阙虽死,季祚虽退,然人族千千万万志士,蹈海可继,壮志不磨,终有靖海之日!”

他的声音高昂起来,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离开了,嘲风天碑于是坠落——

“今留嘲风天碑于近海,惟愿海疆得宁,我人族大昌!”

轰!

这座永恒天碑迎风便涨,轰然涉水,一路深入海底,轰碎深海山脉,扎根极渊,使得地壳都摇动,诸岛都震颤……海面却无波澜。当它最后静止在那里,与天涯台相对,探出海面的部分,犹有三千丈!

那似凤之灵形,在天地的共鸣中轻巧一转,化为道韵天成的“海角”二字。

自出东域海岸,一路更往东行,有海门、有无冬、有环岛、有大小月牙……星落密布,海民世居,海岛至此为尽处。

嘲风生平好险又好望,于此镇风波,亦于此远眺沧海形势,以警海民。

从今往后,凡至东海者,见此碑而知“海角”至矣!

天涯海角从此峙,不知人间谁得归。

灵宸真君没有别的话,但意思是相当明确。

景国人已决定将投入海量资源辛苦炼成、于沧海拼死夺回的嘲风天碑,留在近海,巩固海防。

也是在事实上留给了齐国——明面上当然不能这样说。

嘲风天碑都送出来了,这意味着景国在战略上正式转向,承认靖海计划的失败,且已决定全面退出东海!

这个“交代”,够吗?

【海角碑】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齐人的回答。

楼约拳散幽光,面有怅色。李龙川的死亡只是引子,景国战略的转向,本质上还是靖海计划失败的余波。作为帝党,他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的,也一直在想办法争取。但在这场行动中占据重要份额的蓬莱岛,都在此时选择认输离场。帝党再要强撑,风险将成倍增长!

东天师宋淮面无表情。他是蓬莱岛出身的天师,在位格上与灵宸真君是接近的,但无疑后者地位更高、更能代表蓬莱岛,也可以代表景国最后的决定。

曹皆抬起手来:“在内为齐景,在外皆为人族。景人赴沧海,我等让道放行,是为天下计。如今战局不顺,景人归乡,同为人族,岂可断他乡途?传令下去——凡自东而返者,不许闭关设卡,不得有所阻拦!”

不仅仅是楼约、徐三、裴鸿九这些人可以走,那数万失陷在迷界的斗厄军战士,若是能够逃归近海,齐国人也放行!

这就是最后的交易条件。

轰隆!

海角碑与海底最后一碰,彻底立住。

灵宸真君附于此碑的意志,就这样消失了。

天涯台,海角碑。

一时唯见钓龙客的雕像伫立在彼——海角碑相对于天涯台是狭窄的,倒是没有阻隔他的视线——怀忧望远。

那绵延空中的舰队,渐次向外散开。

悬垂中天的紫微,也少了几分冷意。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近海诸岛。

“笃侯令……”

“笃侯有令——放他们走!”

眼看着一场霸国之间引而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不管怎么说,海上风波定,对海民总是好的。

但在这个时候,相对而立在天涯台上的宋淮与曹皆,几乎同时扭头西望——

他们都捕捉到一股锋利无匹的气势,正以恐怖的高速,自西而来。

自昌国而来!

(本章完)

第2324章 一剑西来

这股气势,并非绝巅的气势。

但起于东域之昌国,锐意竟刺于东海!

当今之时,旁人或许不知,曹皆和宋淮却是都知晓的——姜望正在昌国修行。

以他们的接触来看,姜望并不是一个非常锋利的人。

他的生活轨迹,除了修行,还是修行。

他甚至是平和的,是那种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到天荒地老的人——前提是你不要惹他。

不幸的是,他今天应该是被惹到了。

摧城侯府是姜望每至临淄,必然会专程拜访的地方。

姜望和李龙川的关系,是言谈无忌、且常常会去李府参加家宴的那种朋友!

东海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就像这座海角碑,矗立在彼,镇平了风波。齐景双方算是讨论出一个各自能够接受的结果,彼此都准备撤离。

但景国人所给的交代,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交代?

而齐国人所讨的公道,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公道?

或许宋淮和曹皆,都需要思考。

当然他们也有不必在意的资格。

但历史已经一再证明,那些不去在意的人,最后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姜望,是温和宁定、被人骂到面上也能一笑置之、常常让人误以为人畜无害的姜望。可也是不管不顾起来,大闹天京城的姜望!

按时间来算,姜望也的确该在这时候收到了消息。

祁问引舰队横空,当众宣布“王坤杀李龙川”,这消息遍传近海。

事涉霸国公侯之家,涉及两大霸国在东海的争锋,各方势力都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姜望绝不缺少知情的渠道。

而他未有片语,只一剑西来!

其意何在?

“太元真人。”宋淮看向楼约:“你先回去,向陛下禀知东海诸事。免他一直挂牵。这边的善后事宜,由老夫处理。”

姬凤洲跨越中古天路,炼永恒天碑而镇沧海,又回念长河,驭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而镇长河龙君,可谓神通盖世。这东海的情况,他怎会不知?若未得到他的点头,灵宸真君又怎可能将嘲风天碑留下?

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避其锋芒”。

王坤杀李龙川的事情,始末还未清晰,若是又被牵到楼约身上,一时间洗不干净的话,场面恐怕会很难看。

万一姜望也似田安平一般,来个问责……

楼约虽是中域第一真,姜望却是创造了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个人,且在退出天人态后,又剑挑四大武道宗师,再次冲击历史!

即便是宋淮,也无法对楼约满怀信心。

“那就有劳天师!”

随手推开一团混洞,楼约深深看了田安平一眼,便踏入其中。

他这等站在洞真极境的强者,是不可能惧怕任何同境对手的,也包括姜望。退一万步说,身为景国真人,只要他不同意生死斗,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姜望又能把他怎么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次东海之行,景国赔得相当惨烈,他个人也搭上了身家。既然已经决定退出东海,没有在这个时候额外冲突的必要。

到了现在的层次,出手都是有价码的,他早过了逞勇斗狠的年纪。

曹皆则是看向田安平:“田帅伤势如何?是否要先回去休养?”

田安平的锁链游缠在身,顷刻将他覆盖,仿佛披上一层黑甲。

链甲外壳固定在那里,从锁链的环眼可以看到链甲内部,黑蛇般的锁链仍在不断游动,发出彼此碰撞的脆声。这当中又有锁链入肉,摩擦骨骼的声音,听来叫人牙酸。

他大概……在自己给自己治伤。虽然场面上恐怖了些。

“还能撑得住。”田安平含混的声音在链甲内响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可以请太医令过来,为我施一针【惊鸿】?”

临淄太医院有三套针法,由武帝当年的医宗红颜传承下来,累经完善,号称镇院之术。是可以与东王谷“东王十二针”相媲美的绝学。

其中的“睡仙针”,曾叫伐夏归来的姜望与重玄遵体验过。

而这“惊鸿针”,是专门针对真人道躯,能补道缺,最益元神。每一针都要耗用大量资源,仅仅是施术用的针,就要用秘法浸泡在专门调制的药池中,泡足三千天。再加上它的很多药材都有时效性,导致储存艰难。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内,只有三针,极其珍贵。

田安平的这个请求倒不像是为了治伤,至少不是治此刻的伤,在短暂的交锋里,楼约伤害的是他的道躯,倒是没有怎么触及元神。

但以田安平的身份,和他在“东海逐景”事件里的贡献,这个请求断不会被拒绝。

他毕竟是为国而战,才被楼约打成这样。

曹皆只道:“我已传讯临淄,用兵事堂的名义请人,太医令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你先去决明岛休养一段时间。”

那纠缠的锁链之中,露出田安平的脸。此时他深凹的面骨,倒是已经浮凸了回来,但仍有些绵软浮肿、一按即塌的虚感。

“无妨。”他含混着说道:“前武安侯将来,我愿在此静候,一睹他的风采。”

“田帅若说无妨,却也无妨。”曹皆看他一眼,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姜真人为友而来,难免心焦,如有言辞过激,想来不是本意,田帅还需宽容则个。问伱什么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须知他虽离国,不算敌人。”

田安平这时已经掰扯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飞到海角碑前,认真观察这景国于当代的奇迹造物。累叠在这座石碑上的诸多手段,又够他研究很久……人间欢趣何其多!

曹皆的话语,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听。

他的眼神专注,嘴里只道:“笃侯不必为我忧虑,我只是对他……很感兴趣。”

“你对谁感兴趣?”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虽是问句,却问得毫无起伏,没什么好奇的情绪。只是每个字都那么的清晰冷峻,仿佛用石头的棱角,剖开了耳识!

田安平骤然回身!

那突然降临的声音,直接的碎在空中。自声音的余纹之中,走出来一袭青衫的男子。

天空恰恰在此刻,揭开了夜幕。

一个时辰的夜晚过去了,东海迎来一个时辰的白天。

正黄昏。

红日在天也在海,晕染霞光一片,水色接天。

当今之世,最有资格竞争“天下第一真”名号之人,已经创造洞真极限的姜望,就在天海之间,踏水而来,仿佛一条清晰的分割线,要分割这混淆在黄昏里的天与海。

那柄天下传名的长相思,正悬在他的腰间,神龙木鞘也掩不住其间、不再蓄意压制的锋芒。

他有一双如此不兴波澜的眼睛,就这么淡漠地看着田安平。

而再次重复道:“你说你对谁感兴趣?”

立在祸殃战船上、正指挥舰队缓缓撤离的祁问,莫名感到手中的枪杆有些冰冷。明明是夏季,枪身却似结了秋霜。

申时才去,酉时刚来。

但仿佛又再次入夜了,这天气叫人感到寒凉。

“你。”田安平咧开了嘴,很是认真地与姜望对视,又以同样的认真说道:“我对你感兴趣得紧。不止今日,不止一日。”

在七星谷,在即城,在齐夏战场,每次出现在他眼中的姜望,都大有不同。他对姜望的兴趣,不曾随着时间衰减,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浓厚。

天有无穷奥妙,地有无尽隐秘,人有无限可能。

广阔世界,有太多事物,留下他的时间。

曾经有很多让他感兴趣的人,最后都不过尔尔,失去全部隐秘,叫他感到枯乏。姜望是不多的能够一直保持吸引力的人。

他现在敞开心扉和姜望交流,亦不失为一种赤诚。

“那么……”姜望双手垂在两侧,不曾拔剑。但他挺拔的身姿,停在海面,本身就像一柄刺入黄昏的剑。

凶名恶昭的斩雨统帅、此刻外状可怖的田安平,在他的眼睛里,映不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笔直地向田安平走去,踏海登天,脚下所履的直线,也仿佛一柄剑。他问道:“你打算,怎么了解我呢?”

用疑问,用痛苦,用生死?

哗啦啦。

田安平也向姜望走来,拖动着满身的锁链。许多断链脱出锁甲,轻轻摇动,仿佛铸铁的触须:“如果可以的话——”

“田帅!”曹皆适时打断:“太医令已至决明岛,你的伤势很严重,不能再拖延。先去看看太医令怎么说。”

这话说是劝诫,已近于命令。

临淄和决明岛之间,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太医令能够这么快赶到,几乎曹皆这边才传讯回去,那边就立即降临,只能是通过布设在决明岛上的“天星坛”。那是与临淄城中摘星楼有所勾连的建筑,能够以最快速度跨越封锁,投放强者。

“田帅,上船!载你一程!”

同为九卒统帅,祁问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在这时候出声。

“不必了。”田安平说着,又对姜望道:“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而后一振锁链,横飞于空,瞬息便远。

祁问热脸贴了冷屁股,格外的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真是颠三倒四、不知好歹。但也只是散去了手中虎头枪,不说别的话。

曹皆一步走到姜望身前,抬起手来,大约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份曾经并肩作战、且是他老上级的情分在。但又觉得此时的姜望过于冷漠,不好亲近,最后又将手放下了,只叹道:“节哀。”

姜望抬头看着近前的海角碑,此碑高耸如险峰,越出海面犹有三千丈,叫人望得脖子都酸了。

人在碑下,真如蜉蝣。

他说道:“往前来时,未见这碑。”

曹皆说:“今日才立。”

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景国为靖平沧海所筑的九块永恒天碑之一,靖海计划失败后,只夺回这一块。灵宸真君深明大义,立碑于此,镇平海疆。”

“噢。”姜望点了点头。

今天的姜望不太有礼貌,不似往常。

曹皆却也并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问道:“姜真人和田真人之间似乎有矛盾?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说来也巧,姜望和田安平,都曾经在他的麾下作战。当初在伐夏战场,他便是将这两人,安排在不同的战线。后来果然也人尽其用,各显武功。

这两人在战场上的风格几乎完全相反。

都是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也走到一定位置的人,可以严格一点来评价。

姜望在战场上的想法过于天真,十分理想化,总追求最小的伤亡,不惜以身涉险。常常冲锋在前,不知将旗不可轻动的道理。打再多次仗,也只是磨砺个人武艺,难成名将。也就是有重玄胜那样聪明人坐镇指挥,才能挣得东线第一功,乃至于一战封侯。

而田安平,又过于严酷,对敌对我都是如此。只要求结果,完全不在意人命这种东西,更别说体恤士卒。严酷到那北线第一功都是血淋淋的,天子都不能赏。

如果说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旧怨。他这个伐夏主帅,有资格也有意为两员大将说和。

“应该说没有什么矛盾,我只是有点讨厌他。”姜望本想这么说。

但这点讨厌的情绪,也十分孤独地沉底了。

心中只是冷漠地记得田安平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在天道的轮廓里,不过如此。

姜望自怀里拿出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下来,慢慢地咀嚼。他终于又尝到苦涩。

顺手将这食盒递给曹皆:“南楚虞国公做的糕点,笃侯尝尝。”

盒中的糕点只剩一块了。

虞国公在庖厨一道无疑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他亲手做的糕点,可以说价值连城。

曹皆贵为霸国公侯,也不曾尝过。

他向来视姜望为自己的福将,很有些旧谊在,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亲近。顺手便将食盒接过,将最后那枚糕点拈在手中。

天涯台上的宋淮,看了一阵田安平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咂摸着什么。这时候有些可惜地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人别来无恙?”

“我有恙。”姜望淡漠地说道:“我有很大的毛病。我深陷在天人状态里,不可自拔,随时会变成真正的天人。现在全靠这‘净意神定糕’压着。”

姜望二证天人,不能自拔的事情,迄今为止,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这些天四处寻找封印术的传承,在东域求索,在昌国修行。一些人或许有所耳闻,但也未见得知晓具体。

曹皆就不是知道得太清楚的那个人。

他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此刻他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捏着最后一块“净意神定糕”,正准备张嘴吃下——张开的嘴巴,就那么愣在那里。

沉默片刻后,问道:“最后这块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想我大概用不着了。”姜望说道:“李龙川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很久的那种朋友。他在死前与我的最后一次通信,是想办法解决我的毛病。”

“他应该是不希望我忘掉他吧?但他却先走了。”

“李龙川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可是怎么管呢?有什么资格?以什么名义?轮得到我吗?你们好像已经讨论结束了。”

“人生在世,亲情,友情,旧日恩,往时怨……太多纠葛,身不由己。”

“有时候我也痛恨两难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活得这样不干脆。”

“病了以后,我轻松多了。”

“永沦天人时,我什么都不会管,什么都不会再顾忌,只会记得我自己给自己的最后的命令。”

“所以——”

他看向曹皆,也看向宋淮,也看向叶恨水、祁问,乃至于秦贞,看向现场的所有人:“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李龙川是怎么死的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