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让我们荡起双桨与旧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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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会和晚宴只有一天,按理说钱进第二天就该回来了。

但韦斌现在着实看他顺眼,加上钱进现在在首都有熟人而且还是供销系统里的红人杨胜仗,于是韦斌给他批了个短假当婚假,让钱进带着魏清欢在首都玩几天。

钱进乐见于此。

刚刚改革开放的首都,现在好些地方还保留着建国之初的淳朴和纯粹,他想好好拍点照片。

杨胜仗还要工作。

他现在职务不高可却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派,没太多时间休息。

另外……

因为毒燕窝案高层有领导被拿下。

他这边盯上了这职务,有机会再进一步。

于是双方只约了饭点一起吃饭,其他时候他给钱进派了一辆淡黄色伏尔加汽车代步。

钱进自己会开车,这样用不着司机,他自己开车带魏清欢转悠。

至于驾照?

无需驾照。

汽车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鲜红的通行证,有这张通行证,他们的车甚至可以开进市府去!

没办法,现在供销系统着实豪横。

三月的首都,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肤。

相比海滨市,首都现在的气候和环境真不行,大白天里天色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棉絮。

早上钱进洗漱了出门,魏清欢特意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薄呢料风衣和平底皮鞋。

这自然是钱进送她的,说是‘托港岛出差的同事捎带回来的’。

进入外商办上班确实是个正确选择,尤其是他还成了科室掌门人。

现在他从商城往外带出东西太简单了。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托关系从国外搞来的商品。

拿这件风衣来说,这就是当下大陆见不到的样式:掐腰设计,肩部有柔和的垫肩,衣领是少见的大翻领,纽扣是深棕色的天然牛角扣。

材料上它是正统的羊绒主料,里面有绒毛夹层,看起来不厚但御寒能力很强。

就这么一件风衣,在商城卖五千五!

魏清欢一直舍不得穿,如今要在首都旅游拍照了,她才小心翼翼穿到身上。

这件风衣很适合她的气质。

柔和的米白色衬得她脸颊雪白,掐紧的腰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肩线下垂的利落线条更显得她身姿颀长挺拔。

而现在罕见的深棕色牛角扣又能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份乍现的妩媚,平添了几分知性和清雅。

风衣里面是黑色羊毛衫。

腿上配光腿神器最合适,可惜这东西还是太超前了一些,所以钱进给魏清欢准备的是黑色棉质喇叭裤。

再加上平底黑色皮鞋——

从走出房间开始,就不断有人看她。

即使首都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相当时髦的穿着,可魏清欢这一身依然足够亮眼。

她就像一块忽然坠入灰黑泥水滩里的羊脂美玉,太能吸引目光了。

尤其是身上的风衣。

衣服线条流畅利落,走出招待所大门后,立马透出了一种与周围灰蓝色调的格格不入的潇洒时髦。

钱进开车,两人先奔着著名的长安街而去。

现在的长安街没有未来那么开阔壮观,可是胜在车少。

轿车和吉普车寥寥无几,时不时能看到墨绿色的无轨电车拖着两节车厢,吭哧吭哧地在轨道上爬行。

车顶的大辫子擦着电线,不时爆出几点微弱的蓝火花。

魏清欢降下车窗,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

长安街上最多的还是自行车大军。

这点各个城市相仿,但首都的自行车大军最壮观。

街两旁的建筑多是旧砖或灰色水泥,样式方正,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子朴拙的实用气息。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天空,还没嗅到春天的暖意。

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味儿、淡淡的土腥气和一种属于巨大城市的、略显沉闷的肃穆感。

街道墙面,红漆书写的大标语褪了色,却依旧醒目地宣告着过往的峥嵘岁月。

到了长安街,不能不去首都广场。

魏清欢抬头仰望城楼上巨大的领袖画像,眼神复杂而安静。

游人不少,大多是穿着朴素、戴着像章的人,表情肃穆。

这样魏清欢就有些尴尬了。

因为她的穿着在大片的绿色或者蓝色里,实在太鲜艳也太显眼了。

“妈呀,看那女的!”附近时不时就有人这么吆喝一声。

魏清欢只能强装镇定的归拢被风吹散的秀发,结果又露出了耳朵上的金丝长耳坠。

更多的人尤其是姑娘开始偷瞄她。

不过本地人却见怪不怪,有骑着三轮车等客的车夫便说:

“嗨,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样,肯定是个华侨,她们都是这个打扮,多俊的大妞。”

附近的游客便恍然大悟:“原来是外宾。”

“这衣服是什么料子?哪买的?”旁边两个穿着臃肿蓝布罩衣、围着厚围巾的女青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过来。

钱进对此早有准备。

他知道媳妇儿脸皮薄,便递上去一只柔软的、折叠起来的东西。

魏清欢一看,大喜。

是口罩。

自然不是医院里那种寡淡的棉布口罩,是普通的白色医疗口罩。

横平竖直,线条干脆利索。

21世纪极其普通的口罩,在这年代就显得非常特立独行。

魏清欢立刻展开戴上。

口罩恰如其分地遮住了她半张脸,让她感觉自己被保护了起来。

她很感激钱进的细心,歪头冲他眨眨眼。

丹凤眼水光明亮,顾盼间潋滟生波。

上午逛故宫。

下午,他们去了北海公园。

这年头北海公园地位很高。

可惜现在天冷,钱进一进园门没怎么看到绿色:“来的太早了,要是晚两三个月来就好了,那时候肯定很漂亮。”

现在湖水刚刚解冻不久,还泛着蓝灰色,看着就冷。

残留着薄冰的碎块像破碎的玻璃漂浮着,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照射下闪动点点冷冽的光。

钱进特意去找了梅花树,让魏清欢帮自己拍照片。

可惜没有朋友圈。

否则配文他早想好了:

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这个时间段梅花已经开始凋零了,不过好歹他确实看到了梅花。

其他树木则没什么绿色,湖畔的柳树刚萌发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嫩芽,枝条依旧枯槁地在冷风中晃动。

琼华岛上的白塔,孤独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幕背景中。

游客不多,大多缩着脖子踱步,哈出的白气瞬间消失在冷空气里。

倒是本地不少男女青年在闲逛。

谈恋爱的。

钱进租了一条小船。

比起要游湖动辄得掏几百块的21世纪,现在租船太便宜了,六毛钱,不限时间。

船是深绿色的铁皮船,油漆剥落了不少,船桨冰凉沉重。

他问魏清欢:“真要去划船啊?”

魏清欢笑道:“来了北海,怎么能不泛舟湖上来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水面很冷,寒气仿佛能浸透船底。

水面倒映着四周的古建轮廓,灰突突的岸堤、光秃的树影、以及远处沉默的白塔,都沉在这幽冷的春水里,颜色被稀释,构成一幅冷清而黯淡的水墨图景。

一阵风过,水面微澜,碎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叮咚声。

钱进努力地划着桨,动作稍显笨拙但没什么问题。

这就得感谢红星刘家生产队了,他要不是跟着社员赶过海、出过海,那还不会摇橹划桨呢。

魏清欢坐在船头拍照,嘴里轻轻哼唱起来。

声音不高,清澈透明,婉转流畅,一字一句,准确地敲打在春寒料峭的水面上: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六毛钱一下子值了!

平日里魏清欢不怎么唱歌,但她嗓音很不错。

她的声音很清脆,抑扬顿挫,跟现在北海的春水一样清澈。

钱进要过照相机给妻子拍照。

风拂动着魏清欢额前未被帽子拢住的几缕黑发,露在口罩外的眉眼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妩媚。

魏清欢被他看不好意思了:“行了你别看了,赶紧划船吧,在这里还是有点尴尬。”

钱进哂笑:“尴尬什么?”

魏清欢指了指旁边:“有人一直看咱们。”

钱进扭头,看到有个穿绿棉衣的青年带着个穿花布棉衣的姑娘在盯着他们看。

见此钱进就小声调侃:“看到没有?这就是男人,不管身边有没有姑娘陪着,看到好看的姑娘还是会死盯着看。”

魏清欢也小声的笑:“我怎么感觉他在看你呢?”

钱进自然知道这不可能。

他在湖里划船,结果青年在岸上跟着他们转,他身后姑娘都有些不高兴了,可青年不管不顾,瞪着眼追他们的船。

钱进吃惊:“这首都的爷们够不要脸啊,这是打算怎么着?守着你男人勾搭你?”

“瞎说什么呢?什么勾搭!”魏清欢拍了他膝盖一下子。

钱进不爽:“你说我要不要报警?”

魏清欢犹豫,说道:“算了,咱们逛咱们的,别管他了。”

结果对方还蹭鼻子上脸。

两人上岸后,青年几乎是狂奔了过来:“刚才的歌唱得真好。”

钱进冷笑要怼他。

结果青年又看向他,期待的问:“您是不是钱进同志?是您吧?海滨市泰山路的钱进同志?”

钱进呆住了。

还真他娘是找自己的!

他仔细看青年。

对方穿军绿棉袄,里面是蓝色咔叽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皮肤挺粗糙,五官很英俊。

钱进看着那年轻人,觉得确实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哎同志你是?”

“我呀!钱总队真是您啊钱总队!是我,苏明远!”年轻人声音顿时高亢起来,上去就抓住他手腕使劲摇晃。

“您是贵人多忘事,77年冬天高考,我跑错考场了,我们本来应该去峤密二中,也就是海滨市第二人民中学参加高考,结果去了市区里的海滨市第二中学!”

“当时情况紧急,是您啊,是您得知此事安排了卡车把我和我的同伴送去了峤密二中,要不是您,我们可就完蛋了!您……您忘了吗?”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急切地想要唤起钱进的记忆。

钱进猛地一拍大腿:“噢,记起来了,苏明远!”

旁边的花布棉袄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明远同学总提及的高考恩人,他还用您的事迹写了作文呢,他那篇作文还登报了。”

魏清欢怀疑的看向钱进:你真记起人家来了?

钱进还真不是在扒瞎。

第一是他对苏明远大有印象,正是姑娘说的那篇登报的高考作文范文。

省供销内部报以此为宣传专题,展开过向他学习的活动来着。

第二就是去年他身边有苏明远的朋友。

他说道:“我记得你是考到了首都师范大学对不对?因为我后来碰到你那个好朋友了……”

“陈光!你说的肯定是我兄弟大光!”苏明远激动的几乎喊了起来。

姑娘急忙拉他袖子,被他一把拽开。

钱进说道:“对对对,是陈光,哈哈,那小子去年也去我们学习室上自习了,他还考上了大学……”

“对,也在首都,他考上了首都印刷学院,去年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印刷工艺系基础上恢复组建的首都印刷学院!”苏明远急忙接话。

钱进乐呵呵的说道:“是,就是这么回事,当时他和考上大学的知青朋友还请我吃饭来着。”

“结果是您出的钱!”苏明远再次接话,眼睛几乎含着热泪。

“大光跟我提过好几次这件事,他太佩服您了,您是他的偶像。”

“他还说过,您当时请他们吃饭,但跟他们提了要求,以后等他们大学毕业,每个人都得单独请您吃一顿饭!”

钱进笑着点头。

苏明远更激动了,握着他的手连连点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钱总队,真没想到在首都能碰见您,真是太巧了。”

“这位……这是嫂子吧?大光说过,您爱人是一位特别风姿卓绝、特别……”

他看着旁边安静秀丽如风景的魏清欢,口罩上方那双惊鸿一瞥般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这让他一时想不到足够分量的词来形容那份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惊艳,便有些窘迫地住了口,赶紧补了一句: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那一路,我就毁了。要不是您的泰山路学习室,多少知青的未来就毁了!”

“都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钱进笑起来,使劲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争气啊,考上名校了,中文系对不对?”

“他是我们中文系著名的才子呢。”旁边的姑娘此时得以插嘴。

苏明远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媛媛你别瞎说,我是什么才子?我是咱中文系最会种菜的小子还差不多。”

“但不管怎么说,我能进入象牙塔是多亏您了,今天说什么都得好好谢谢您和嫂子,钱总队,我想请您们吃个饭,您二位无论如何给我这个机会。”

钱进痛快的说:“行呀,我正愁晚上不知道找谁蹭饭呢。”

魏清欢低声问他:“杨主任那边?”

钱进说道:“杨主任很忙,有人请咱们吃饭,正好让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忙工作了。”

他看向苏明远和身边的姑娘。

那姑娘一直在打量他们两口子。

尤其是打量魏清欢。

她早就听苏明远多次提起过钱进,在她想象中,钱进应该是小城市里一个一线机关干部,简单、粗鲁、强壮、热情。

现在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因为从钱进的妻子来看,这简直是个时髦的侨胞外宾。

这股时髦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自认是个漂亮的姑娘,在中文系里常被称为一枝花,可如今与钱进妻子站在对面,她成了一枝野花。

而对方则是牡丹、是玫瑰、是海棠也是郁金香。

她以为自己生活在首都见过各种美人,可如今看到这个穿着时髦的女性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以前她从未见过这种混合着书卷气的妩媚气质,而且——对方身上似乎还有一种引人探究的妖娆……

钱进跟苏明远握手后礼貌的向其身边的姑娘伸出手:“这是?”

这姑娘身量比魏清欢稍矮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花布细呢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样式简洁的有机玻璃小胸针,衬得脖子白皙纤长。

她下着深蓝卡其布喇叭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丁字皮鞋。

相貌上来说,姑娘的五官算不上明艳,但绝对称得上眉目清秀。

钱进能感觉到这姑娘跟自己、跟苏明远都不一样,这应该是大城市土生土长的知识女青年,因为对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分寸感十足的审视。

或许姑娘自己没意识到这种审视,可在钱进这种老江湖眼里。

太清晰了。

苏明远闻言讪笑一声急忙介绍:“是这样的,钱总队、小魏老师,这是我同班同学林媛媛,首都人。”

他又正式介绍了钱进两人:“媛媛,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过的,我的大恩人钱进同志,这位是钱同志的爱人,咱们都听陈光提过的小魏老师。”

“钱进同志您好,魏老师好。”林媛媛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带着标准悦耳的京腔。

她脸上挂着合乎礼节的微笑,向二人微微点头致意。

钱进爽朗地打招呼:“林媛媛同学好,小苏太客气了。走吧,咱们也别愣着了,咱们在园子里头转转吧?外面风硬。”

林媛媛说道:“好,如果二位愿意的话,我可以当导游。”

“媛媛家住在附近。”苏明远介绍。

四人沿着湖岸漫步。

林媛媛走在苏明远身边,姿态从容,步伐不疾不徐,显出本地人特有的熟悉感和一点点的优越。

她介绍了北海公园的一些情况,但话题很快被苏明远转移。

苏明远聊海滨市,钱进则问他大学生活。

这样苏明远便兴奋地向钱进讲述首都师大中文系的情况,讲述最近新复刊的几本文学杂志,以及系里关于“伤痕文学”争论不休的课堂讨论。

林媛媛的目光不时掠过钱进,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

起初她插不太上话题。

偶尔话题牵扯到她,她开口询问海滨市、询问供销社、询问知青一些事情的时候,苏明远便皱眉。

钱进知道怎么回事。

林媛媛话语里和态度上没有明显的轻视。

但字里行间那种“地方干部”、“基层物资工作”的潜台词,以及提到“海滨小城市”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地域优越感,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可林媛媛意识不到这一点。

因为她生活环境就是这样。

这点并不是钱进的多想。

因为他知道魏清欢也听出来了。

不过魏清欢很聪明,不怎么说话,只是用口罩上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安静地望着湖面。

随着话题提及伤痕文学,林媛媛能接的话就多了起来:“我听陈光说,钱总队您虽然学历不高,可是文学造诣却很深。”

“请问您最近有关注哪位作家的作品吗?”

钱进笑:“我在供销社上班,接触的多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东西,对文学关注不多。”

“即使有些关注,我一般也是去关注港岛的武侠类通俗文学或者欧美的科幻类文学。”

他又反问:“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名贯华夏,你们二位在文学上的研究可以跟造诣挂钩,那林同学你关注哪位作家呢?”

“我可谈不上造诣,”林媛媛谦虚地摆摆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神坦然而自信。

“不过刚读完王蒙先生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老作品了,但那股子反思的精神,现在看一点不过时。”

她刻意点明是老作品,又强调其现实意义,既展示了自己的阅读品味,又含蓄地划出了“反思”这一颇具先锋意味的思想领地。

钱进点点头,脸上带着理解的神情。

介娘们有点装啊。

他此时还真是有些词穷。

因为他没怎么看过王蒙的书,前世也没怎么看。

(本章完)

第252章 苏明远的新规划

钱进绞尽脑汁避免冷场。

结果压根用不着他去绞脑子。

作为贤内助的魏清欢适时的接过话题:“王蒙先生这篇作品二十多年了,确实犀利依旧。”

“它尖锐地指出了僵化体制下官僚主义的病灶,其警示意义至今振聋发聩。不过……”

女老师话锋自然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的深度,“反思历史固然重要,但我们的文学也不能只停留在‘揭伤疤’。”

“‘伤痕’之后是什么?是舔舐伤口,还是包扎前行?这恐怕是当下创作者更需要思考的方向。”

林媛媛有些惊讶的看向女老师,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魏清欢继续说:“文学既是镜子,照见过去的不堪;更是灯火,该照亮前路的混沌。”

“单纯沉溺于对苦难过往的控诉,或堆砌血淋淋的场景,或许能博得一时的惊叹,但失却了对建设性未来的呼唤和对人性的深层慰藉,怕就走入了窄路。”

“我们的作家,是不是也该腾出些心力,去寻找在沉重现实中依然闪光的希望和人性的韧性?那才是真正能支撑起民族脊骨的大作品。”

这番话一出,旁边的苏明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林媛媛脸上的那份礼貌性的矜持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惊讶和飞快思索的神情。

她那习惯性微微扬起的下颌似乎悄悄放平了些,目光紧紧锁在钱进脸上。

没想到——这男人的妻子不光外靓还内慧。

类似的话她曾经听系里的一位老教授说过,如今再从一位来自小城市的夜校女老师嘴里听一遍,她对魏清欢的关注顿时从外表转移到灵魂。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系里教授们相关的讨论,感觉教授们虽然提到了“反思文学”的弊端,却没有说得如此直接而深刻。

于是她跟苏明远便热切的讨论起来。

钱进也被魏清欢这番话给震到了。

趁着两人无暇顾及自己二人的时候,他冲魏清欢竖起大拇指:“牛逼,媳妇!”

魏清欢小声笑:“是你大舅子牛逼,这不是我说的,是有时候跟你大舅子聊文学的时候,你大舅子的话。”

“可惜我记不得他的原话,他的原话更能上得了台面!”

钱进一听,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魏雄图的本事。

改革开放带来的思想解放,让大魏老师嗨爆了。

另外钱进经常给他从商城买书,他现在看的书特别多,认知见解可比许多文学专家厉害多了。

因为大家的高度不一样。

现在钱进虽然不把魏雄图待在身边工作,可他给魏雄图的定位很明确。

是自己以后工作上的文化指导员。

所以他从商城买的书很杂,不光是文学书籍,还有大量的哲学书籍。

魏雄图接触到了来自21世纪的哲学思考,这眼光和能力自然不一样。

谈话间,他们走到了九龙壁附近。

琉璃砖瓦拼砌而成的彩色巨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略显黯淡。

有汉子小心翼翼的向他们兜售老燕京大碗茶。

很便宜。

一碗五分钱。

苏明远急忙掏出两毛钱,于是四个人的手都暖和起来,很快肚子也暖和不少。

汉子收起茶碗、挑着担子离开。

魏清欢低声问:“这是,自己做生意吧?”

林媛媛想了想,露出吃惊的表情:“还真是啊,这能行吗?”

她看向钱进:“钱总队你在供销社一线工作,这方面应该比我们消息更灵敏吧?”

“我在学校听人家说最近好像上面有风声,说是要搞活经济?允许一些个体户做点小买卖了?”

这让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质疑和不解,“我爸妈单位同事都在嘀咕,这会不会走了回头路?”

钱进站在色彩斑斓却稍显破败的九龙壁前拍了张照片。

他转过身,看着林媛媛和苏明远两张同样困惑和带着隐隐忧虑的年轻脸庞,笑道:“走回头路?怎么会!”

聊经济话题?

这我可就不困了啊。

话题可算栽到他手里了。

他轻轻摇头,否定了那种肤浅的担忧,“林媛媛同学,这叫顺势而为。咱们搞经济,得实事求是。”

“国家大,底子薄,所有包袱都让政府全背起来,要背到什么时候去?让老百姓自己动起来,在一定的规则里经营点小生计,利国又利民,这是国家明智的松绑!”

“让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去调节一部分需求,释放民间的活力,好让政府腾出手,集中有限的资源和力量去攻坚那些更重要的、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大业!”

他随手一指远处冰封的湖面和湖畔等待修葺显得有些破败的长廊,索性拿实物来举例:

“就好比修这北海公园,光靠政府一个部门去筹款、规划、施工,可能十年都难见大变样。”

“但要是允许能工巧匠来承包一部分工程,效率是不是就上来了?大家靠手艺吃饭的积极性是不是就更高了?这能叫回头路吗?这叫借民力以图大业!”

钱进这番话绝对是掷地有声。

他不仅清晰剖析了政策背后的逻辑,还用北海这个眼前的意象做出了精妙的比喻,把林媛媛口中模糊的“小买卖”提升到了国家战略资源调配的层面。

这些东西他都是最近一直在考虑的,也是他曾经跟韦斌、杨胜仗等领导讨论经济政策时候提及过的,绝对是言简意赅的真东西。

因为韦斌、杨胜仗这些人听过后,对他都是大为改观!

“承包?工程还能承包?”林媛媛听不出这番话的潜台词。

但她完全被钱进的言论吸引住了,她忘记了矜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强烈求知欲下的灼热。

这套理论在校园里闻所未闻!

女大学生下意识地追问:“可是那些做小买卖的,会不会唯利是图,搞坏了风气?”

这是她从小接受教育里深植的担忧。

钱进想了想说道:“很简单,这就需要国家来引导与规范了。”

“国家的角色,就是搭好框架,立好规矩,当好裁判。打击假冒伪劣,稳定物价,保护正当经营。”

“该管的严管,该放的放开。这中间的平衡与火候,正是对执政能力和治理水平的真正考验。”

这些都是未来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便明白的道理。

说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非常难!

可钱进又不是执政者,所以他只要吹牛逼就行了:

“个体经济是汪洋里的一条补充航道,可以让水面活起来。但主航道、万吨巨轮要走的方向,还是要靠国家掌舵。”

这番理论足够巧妙,借用了“汪洋”、“航道”、“巨轮”等意象,把抽象的国家与市场关系具象化了。

林媛媛不懂经济学,可却听懂了钱进的话。

这让她对钱进肃然起敬。

相比之下自己才是小地方的人,人家这见识、这能耐堪称高瞻远瞩!

钱进吹牛逼吹嗨了。

恰好此时有一阵更加凛冽的风刮过湖面,卷起地上残留的枯叶和碎纸屑,扑打在栏杆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氛围有了!

钱进的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湖面和远处沉寂的帝都轮廓,他眺望着北海的远方,对眼前两位青年说:

“你们相信我吧,我们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林媛媛同学,苏明远同学。”

“十年,顶多再十年,你们就能看到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们都知道我在供销社上班,我可以比你们更早的看到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后人们穿的衣服,不会再是单调的蓝灰绿,像你嫂子身上的这种风衣,会出现在更多爱美的人身上。”

林媛媛本来就对魏清欢这身衣裤鞋感兴趣。

听到这里她来兴趣了:“真的吗?”

钱进说道:“当然是真的,别说衣服了,到时候街面上跑的自行车会更轻便,也许还会有更多的摩托车,甚至家用的小汽车。”

“商场里的货架会越来越满当,不仅有咱们自己厂子产的好东西,说不定还能见到贴着外文标签的进口货。”

“再往后,我们国家的脚步不会仅仅停留在土地上,我们会制造能远行万里、劈波斩浪的十万吨巨轮,也能制造翱翔云端的民用大型客机。”

“咱们的大领导正在国外访问,他不是去玩的,是去探路的,相信我吧,用不了几年我们的工厂生产的货物,会漂洋过海,摆上外国的商店橱窗,去挣他们的钱!”

大学生很好糊弄。

苏明远本来就崇拜钱进,此时更是要跪舔了。

他看向钱进的眼睛亮晶晶的,双手还抱在胸前……

林媛媛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

钱进描述的未来图景带着震撼人心的宏大与细节,每一个具体的想象都砸在她心头,仿佛打开了一扇她从未设想过的窗户。

进口货?

家用小汽车?

出口外国?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几乎是科幻故事。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原本盘踞在她眉宇间的那点城市姑娘的清傲,此刻彻底被一种对未知景象的震撼和强烈的好奇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同样听得屏住呼吸、激动得脸都微微发红的苏明远。

“这……这都是真的能实现的吗?”

林媛媛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和某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她那双眼睛牢牢盯着钱进,与苏明远的崇拜不一样,她眼神里更多是好奇:

“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信息的?是从港澳台的专家们口中还是从内部文件里?”

钱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迎着冷风,露出一个沉稳而深邃的笑容。

装逼就完了,说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他不是在胡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寒风中沉默矗立、历经沧桑却依旧气势恢宏的白塔塔尖,说道:

“风更冷了。”

林媛媛立马说:“走,咱们往前头去看看五龙亭吧,那里背风些。”

她一改刚才的态度,蹦蹦跳跳在前面殷勤引路。

钱进迈开了步子,魏清欢也默契地跟上,两人依偎的身影被湖边的冷风吹动着衣袂。

苏明远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跟上,还沉浸在那番对话带来的巨大冲击波中。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钱进的背影,那背影在北海萧瑟的早春背景中,竟显得如此笃定和开阔,仿佛他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在一条通向广阔天地的康庄大道上。

如果说以前他对钱进的印象是感激,如今的印象就是敬佩。

湖面刮来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头脑清醒的刺激。

他默默的跟在后面,想起好兄弟陈光提及钱进时候那些赞不绝口的溢美之词。

他也想起了去年送陈光进大学时候,好兄弟对未来的展望:

“我之所以报这所大学,是因为钱总队说,这学校今年刚复建,名声小分数低,但它其实很厉害,它跟出版业之间息息相关。”

“以后毕业了,我可以进报社,我准备进报社而且去海滨市上班,到时候在这方面帮钱总队一把。”

“老苏我很羡慕你,你学的是中文系,以后可以当秘书当助理,我要是有你这能耐,大学毕业我就进供销社,去给钱总队当秘书,肯定能有远大前程!”

他当时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苏明远想当老师去祖国边疆支援那里不发达的文化教育工作,想当诗人当作家,用文化强壮人民的体魄。

现在他改了主意。

好兄弟是不会坑害自己的。

或许自己到时候毕业分配就指向供销社,想办法调到钱进身边当秘书!

这个想法本来只是萌芽,在一个下午的畅谈之后,萌芽顺利发展壮大成为参天巨树。

一下午的深度聊天,他被钱进的高瞻远瞩和宏大叙事能力给折服了。

尤其是当得知钱进如今的职务和来京的任务后,他对钱进更是钦佩。

他记得前年自己参加高考的时候,钱进还只是市供销社搬运队的一名大队长,结果如今已经成为了市供销社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

还拿到了供销系统里的全国性荣誉!

什么叫直上青云?

什么叫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就是!

傍晚四个人自然而然的一起去吃晚饭。

钱进找了个邮电所给杨胜利打了个电话,本意是另约双方的晚饭时间。

结果老领导得知钱进跟曾经帮过的大学生才子在一起吃晚饭,直接给他订了和平门全聚德烤鸭店的包间:

“去了报我的名字就好。”

钱进震惊:“领导,你现在在首都混的这么开?或者我报了你名字,人家会不会打我?”

“少胡扯。”杨胜仗哈哈大笑,“是我托人订好了包间,寻思咱们一起聚聚。”

“这样你就借花献佛,请你的才子朋友吃个饭吧。”

“你那个朋友也是你的贵人,他的作文作为高考范文登报来着,登的是《光明日报》,里面写的是你的事迹,连咱们总社不少领导都看过报道。”

这样钱进爽了。

可以吃全聚德烤鸭,还不用掏钱。

另外这年头想吃全聚德,光靠有钱还不行呢。

林媛媛作为帝都土生土长的京大妞,都没来吃过,一次都没有。

所以对于能进全聚德吃烤鸭,她也非常兴奋。

可以长见识。

店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浓郁,混合着果木燃烧的香气和烤鸭特有的醇厚脂肪气息。

钱进掏出一张叠得整齐、印着“供销服务总社”红头笺纸的介绍信递给穿着蓝布对襟外套的领班同志,他报了杨胜仗的名字,对方果然带他进了一个包间。

苏明远腼腆的跟在他身后,肚子在咕咕响。

这里真的好香!

领班打开介绍信扫了一眼,表情立刻热情了几分:

“哦,是兄弟单位的年度先进个人啊!快请快请,领导打过电话了,给你们安排了一个精致的小包间……”

他麻利地在本子上记下信息,“您放心,优先给您几位上菜!”

四个人被引导着穿过嘈杂的厅堂,走进一个相对雅静些的小单间。

看到桌上已经铺着洁白的塑料布,崭新的碗碟筷子摆放整齐时,苏明远的激动变成了局促和深深的不安。

林媛媛倒是大方很多,她已经去找大茶壶准备倒水了。

钱进看着苏明远站着搓手,说道:“坐呀,继续聊。”

苏明远想到这一餐的价值远非他这个穷学生所能负担,脸逐渐涨得通红:“钱总队,这太让您破费了,使不得,其实我……”

我就是想请您在小饭馆吃碗热面条……

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行了小苏老弟,坐下!”钱进把他按在椅子上,笑了,“这有什么破费?一顿鸭子,能请到首都未来的园丁吃饭,值得!”

“就当供销系统关心新一代知识分子了!”魏清欢也对着苏明远露出一个温雅的浅笑,示意他不必拘谨。

苏明远想说自己不打算做祖国花园里的园丁了。

但一切还未成定数,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他暗下决心,回去一定要奋发图强,两年后毕业,要带着足够的实力去找钱进报道。

不一会儿,头戴雪白厨师帽、满面红光的胖师傅推着油光锃亮的枣红色烤鸭小车进来。

空气中瞬间弥散开一股令人垂涎的浓郁果木烟熏香气。

师傅手持尖刀,刀光轻盈舞动。

薄如蝉翼、透着蜜琥珀色光泽的鸭皮被片下,一片片带着诱人的油亮弧形,整齐码在温热的雪白磁盘中。

紧接着是粉白相间、纹理清晰的鸭肉。

旁边的蒸笼里冒着热气的是荷叶薄饼,小碟里堆着白糖、葱丝、黄瓜条、甜面酱。

还有一大盆特意呈上的鸭汤,汤汁奶白浓郁,上面飘着碧绿的葱末。

这排场,这香气,这手艺,让苏明远看得目瞪口呆,肚子一个劲咕咕叫。

他以前只在课文里、别人口中听说过烤鸭,平生第一次离这传说中的国宴美味如此之近。

钱进给三人舀了汤:“吹了一下午冷风,先喝点热汤暖暖肚子。”

苏明远尝试的喝了一口。

香浓,熨帖。

钱进熟练地卷好一张薄饼,在里面裹上了酥脆鸭皮、黄瓜条和葱丝并沾了酱,然后递给魏清欢。

苏明远学了他的样子操作。

但看着卷饼那油亮欲滴的样子,他一时竟不舍得下嘴。

“吃呀!凉了就没意思了!”钱进催促道。

苏明远先咽了两口唾沫,这才咬了一口饼。

好吃。

油香混合着甜面酱的咸鲜,葱丝的微辛和黄瓜条的清爽,以及鸭肉本身的丰腴脂香在口中层层爆开。

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美味!

他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咀嚼。

魏清欢适时的发出赞叹声:“真好吃呀。”

钱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想办法买点烤鸭带回海滨去。”

“那可就不好吃了。”林媛媛对此很有经验,“烤鸭只有刚出炉的时候好吃,回家上锅蒸或者下锅炸,味道都不行。”

钱进笑眯眯的不说话。

没事。

我有办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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