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寿春酒宴

就在曹睿与毌丘俭二人说话之时,从寿春来的使者寻到了驾前,将书信递给了侍中卢毓。卢毓将书信递给曹睿,曹睿打开看了几眼,随之又将其合上。

“陛下,”卢毓问道:“内阁书信,是不是要回复一下?”

“不必了。”曹睿道:“舒县离寿春也不远,让使者回返吧,就说朕明日清晨加速行军,待回到寿春之后再和内阁慢慢分说这些琐事。”

“遵旨。”卢毓应声。

曹睿骑在马上,朝着东北面寿春的方向望了一望,长吸了一口气。

内阁送来的书信中说,孙权在江东杀了陆瑁,监禁了顾雍近两月,和臣子离心离德。

但与孙权比起来,大魏虽说面上好看很多,但内里真是这样吗?起码此前告诉他们为皇子封王和选阁臣做王傅一事,内阁对此事并没有半点言语!

数日后,寿春,司马懿家中。

司马懿在家中备下酒席,设了家宴,宴请了同为阁臣的尚书仆射陈矫。行在到了寿春之后,臣子们做事的排场也比在洛阳小了许多,十二道热菜,加上谯县酿的名酒,只有他们两个人用。

至于伺候酒宴的责任,当然就落到了司马师和陈本两个年轻人的肩上。

酒宴随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开始,聊着聊着,也渐渐深入了些。

“季弼,满饮此杯!”司马懿举起酒樽。

“好,仲达请。”陈矫应声,二人同时举杯将酒饮尽。

待酒樽放下后,陈本与司马师二人同时为自家父亲填满了杯中之酒。

司马懿道:“再过两日,陛下就要回寿春了,出巡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中朝廷上下发生的事情众多,你、我二人身为阁臣,恐怕也少不了诘问。”

“是啊,仲达说的没错。”陈矫点头:“彭城将作之事是西阁的麻烦,落不到你我二人的头上。但陛下让蒋子通来筹画的水军之事,陛下是一定会问的。”

“不止水军。”司马懿摇了摇头:“莫要忘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王傅?”陈矫挑眉。

“正是王傅之事。”司马懿轻叹一声:“四位封了王的皇子,连乳儿都要选一王傅,又摆明了要从四位阁臣里选,我等岂不为难?”

“若选得好,那还能为朝廷立下些许苦劳,若选得不好,那就全是麻烦事情!”司马懿顿了一顿,面露苦笑:“我说错了,不是我们如何去选,而是没得选,只能听陛下心意来为。”

“既然封王的旨意下来了,那现在都是王了。皇三子寿张王和皇四子博平王,这两位没什么好说的,无功无过,安稳度日就好。可邺王和长乐王,一个乃陛下长子,封了邺城这般都城,另一个是孙权外孙,身处嫌疑之地。终究还是要有人为难的!”

陈矫却没有如司马懿所愿一般直抒胸臆,而是嗤笑了一声:“仲达何必拿这般事情来问我?我可记得清楚,你弟叔达(司马孚)在建安年间,可是先做了雍丘王的文学掾,而后转成了先帝的中庶子!”

“这般事情该如何去做,你们兄弟可是比我要清楚的多!”

“若季弼不说,我倒连此事都忘了。”司马懿笑笑:“你当时不在邺城,不知这件事内里的细情。雍丘王彼时已经显了颓势,叔达找了雍丘王要辞官,言真意切,说要辞官。叔达就这样没了职位在身,先帝才将叔达征辟过来,并不是什么直接从雍丘王处来到先帝处的。”

陈矫一边往口中夹菜,一边乐出了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雍丘王是个方正君子,司马叔达就是那个欺他之人!”

“随你怎么说。”司马懿摇了摇头:“彼时是彼时,但如今的这个场景,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陈矫将口中的细嫩鱼肉咽下,又将竹箸放好,端坐起来看向司马懿:“仲达既然与我说到这个,想必腹中也一定有了想法。勿要再绕圈子了,仲达,不妨直言!”

司马懿点了点头:“四位王傅由四位阁臣担任,此事实在不羁。依我来看,要么待陛下回返,顺势直接将皇长子推到太子的位子上!名份一定,这样我们也不用为难了。”

“仲达。”陈矫轻叹一声:“当日我便不甚明白,你为何总要将邺王推为太子呢?”

司马懿也端坐起来:“立嫡立长,岂不是国家正经事情?我为大魏三公、辅政阁臣,如何说不得这般事情了?”

陈矫又叹一声:“邺王哪里就是嫡长了呢?虽是最长,可嫡庶的名份却未定下来,毛贵嫔依旧是贵嫔,还不是皇后?”

“这能有多大区别?”司马懿摇了摇头:“宫中只有五个等阶,最高一阶的皇后空缺,贵嫔里就只有毛贵嫔一人,纵然不是皇后,又与皇后能有多大区别呢?”

“那也不是立他的理由。”陈矫道:“如今皇子们尽皆年幼,邺王不过六岁,陛下也才三十岁,又不是没有子嗣,哪里就到了需要考虑储君的程度呢?还是太早!”

司马懿依旧坚持:“早与不早,都是早晚要立的。”

“是要立,却也未必要立长子!”陈矫有些不太耐烦,斩钉截铁的说道:“六岁小儿,能看出什么贤与不贤出来?待长到二十岁时,再立太子也不迟!其他几位皇子,也未必比邺王差!”

“我亦不是家中长子,少时家里还将我过继了出去,可如今来看,我为大魏阁臣、尚书仆射,那些嫡出的兄弟又可有一人比我更强?”

“季弼脱颖而出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族中没有福分。”司马懿摇头反驳道:“话不是这般说的,我还是觉得早些立比晚些立好。”

陈矫被司马懿反复的车轱辘话弄得有些不耐:“仲达为何如此这般执着?早些立晚些立,曹氏又不会每一代都夭折长子!”

眼见陈矫言语有些不太妥当,跪坐一旁侍餐的陈本连忙用木勺舀起酒来,起身加到陈矫的酒樽中,小声提醒道:

“大人还是勿要再这般说皇子们了。”

陈矫本就有些烦躁,陈本这么拿身子一挡,加上又低声劝阻,陈矫愈发显得不耐了:

“说说说,我与司空说话,你这孺子插什么话?”陈矫瞪了陈本一眼:“如此啰嗦,早知如此,我就带你弟休渊来了!”

陈本喏喏退后,不敢再说一句。

对面的司马懿和司马师二人已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司马师率先低下了头。果真是亲父子,这父子二人饮了酒后,竟也都是一般模样。

司马懿叹了一声:“既然季弼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再谏言太子之事了可好?”

陈矫顺了顺气,点头道:“理应如此,该选谁不该选谁,让陛下自己决策就好了。”

司马懿又道:“如此,那你我二人当争一争皇三子、皇四子的王傅之位了。”

陈矫问道:“仲达有何计策?”

“哪里有什么计策?”司马懿苦笑道:“只不过你我二人同在东阁,应提前通气才是。西阁董公身为大魏三公之首的太尉,年高德劭,应为皇长子王傅,大将军宗室重臣,按顺序推下来,应为皇次子王傅。你我二人不及董公和大将军远甚,列在其后极为合理。”

“确实合理。”陈矫没有想太多,点头说道:“那就按仲达说的这样来办!”

“嗯。”司马懿举起酒樽:“来,再饮一樽!”

陈矫点头相允,又应了这一樽。

司马懿放下酒樽后,笑道:“季弼,昔日你在秦州做刺史之时,曾与我秉烛夜谈,称想回到中枢。数年过去,经我举荐,季弼总算也入了阁。若从今日之时回顾,季弼当年的心愿可否都满足了呢?”

陈矫笑道:“人苦无足,得陇复望蜀。既然入了阁,那便想着有生之年能不能再做上一任三公了。”

“三公?”司马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如今大魏并没有因天象灾异这类事情罢黜三公的先例,我如今身体康健,能饮酒食肉骑马弯弓,想来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季弼若想要个三公的位子,恐怕要从别处去寻了,从我这里是寻不来了。”

陈矫苦笑一声:“我又如何不羡慕仲达一副好身体?自去年来,我这身子常常疲累,想来也就是数年之间的事情了。来了寿春,此处比中原更加阴湿,想来也没几年的日子可过了!”(本章完)

第648章 争当王傅

“仲达速速回去吧,勿要送了。”陈矫站在马车前面:“今日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到内阁当值。”

司马懿微微拱手:“季弼慢行。休元,回去之后为你父亲备些蜜水解酒。”

“好。”陈矫点头。

“晚辈知道了,多谢司空提醒。”陈本将陈矫扶上马车后,朝着司马懿躬身一礼。

看着陈家父子的马车渐渐远去,司马懿微微摇头,转身朝着院内走去。此时已值深夜,路上除了偶尔巡逻的中军士卒外,再无旁人,显得夜里愈发幽静了。

司马师随即跟上,摆手示意身侧管家和仆人离开,凑到司马懿的近前,说道:

“不知父亲今日发现了没有,他们父子二人还真是相像。饮酒之后的作态也别无二致。”

司马懿捋须:“入了房间再说。”

“是。”司马师应声。

进了司马懿卧房,司马师伺候父亲坐在了躺椅上后,束手立在一旁:“父亲,今日见了这两父子,父亲可有什么想法?”

“子元有什么想法?”司马懿反问。

司马师捋了捋措辞,小心道:“陈仆射当真是老了,不仅是他老了,昨夜父亲在府上宴请陈司徒的时候,儿子观其神态,竟也老迈渐朽。这些人坐在高位上,又怎是一个尸位素餐能描述尽的?”

“父亲前些时日与儿子说,攻吴将近,陛下请蒋使君来筹备水军之事,想来陛下伐吴之心已经渐渐确立,也该将此事细细筹画了。”

司马懿徐徐说道:“你在兵部,职位不用动,伐吴之事无论如何做也躲不开你这里。”

“至于今日为父与陈矫说的两事,你有何看法?”

司马师道:“是立太子和王傅两件事情?”

“正是。”司马懿点头。

司马师道:“父亲此前说要立太子,也不过是想借立太子之事掀起朝中对嫡庶长幼的议论,为后期弹劾陈仆射做些准备,若真能立了太子,对父亲来说也是一桩好事。但如今皇帝态度暧昧,父亲见机行事为好。”

“至于王傅……”司马师顿了一顿:“儿子以为父亲还是应当去争一争邺王傅的!”

“你真这般想?”司马懿瞪着眼睛盯着司马师,微微摇头:“我与陈矫说想当皇三子和皇四子的王傅,可没有给他下套的意思。这种事情,是我能争得来的吗?”

司马师愕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就是父子间难得的尴尬时刻了,互相习惯了见人说人话的伪装习惯,偶尔说一句真话,就连自己儿子都听不出来,还以为这句真话也是在下套。

司马师缓了好一会,才又说道:“父亲又不是没有机会,若不争上一争,岂不可惜?”

司马懿淡然回应道:“且行且观吧,总要等陛下回来之后,再定这些事的。子元,你也勿要总往为父这里跑,安安心心在尚书台做你的差事。”

“是,儿子明白了。”司马师点头。

……

大江之南,芜湖。

五十艘艨艟、二十艘楼船的庞大舰队从大江下游逆流而上,渐渐停泊到了芜湖处的吴军水军营寨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孙权本人从建业亲自乘舟来到此处,除了他,吴国再无一人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全琮作为芜湖督,早就提前来到码头处迎接。

全琮的官职不只是芜湖督三字可以概括的,而是吴国卫将军、徐州牧、芜湖督、钱塘侯。当然,全琮手中的徐州牧只是一个虚衔,而不是正经差事。

在孙权登基践祚之后,整个吴国的臣子们都得到了一次名号上的大提升。

就拿最为紧要的荆州来说,与孙权私人关系最为紧密的诸葛瑾负责镇守武昌。吴国大将军、荆州牧、假节、宛陵侯,这才是诸葛瑾的全部职务。在如今扬州牧吕岱去职的前提下,诸葛瑾乃是吴国唯一一名实权州牧。

当然,孙权信任诸葛瑾,并非所有人都与诸葛瑾有这般紧密的私谊。顾雍、是仪等人此前就曾提醒过孙权,称诸葛亮在汉国把持朝野军政,若孙权将荆州牧的位子让诸葛瑾来坐,若是这对诸葛兄弟联合起来,将直接跨有荆益,大吴统治也将临危。

可这般说法,终究是被孙权轻飘飘的以诸葛瑾为人忠诚之由盖过去了。

孙权并非心中没有纠结,只是除了诸葛瑾,他一时并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总不能让丞相顾雍待在武昌吧?

除了诸葛瑾外,荆州另外两名重将都有着假节的身份,也就是朱然和步骘二人。

朱然为青州牧、车骑将军、江陵督,步骘为骠骑将军、西陵督,而孙奂也成了右将军,驻在江夏,把控着汉水流入大江的江夏和沔口诸地。

荆州诸将显然都是高配,孙权本人常驻扬州,那扬州将领们的位次也相对低了一些。除了全琮和已经罢官了的朱据,宗室孙韶为幽州牧、前将军,负责建业下游、广陵一带的军事。而张昭之子张承则为后将军,任濡须督,负责镇守江北沿岸的濡须坞,这也是吴国上下最为重要的一处城池。

“臣全琮拜见陛下。”全琮站在众人最前,带头拜倒。

“子璜,快快起来。”孙权亲自走到全琮面前将其搀起:“朕也两年未见子璜了,走,带朕到营中好生看一看!”

“遵旨!陛下御驾亲来芜湖,臣为陛下当好这个向导。”全琮朝前微微一指:“陛下请。”

“好。”孙权略略点头:“对了子璜,将张仲嗣也一并唤来,今晚朕与你们一同饮宴!”

张仲嗣,就是吴国如今的后将军张承,老臣张昭的长子,就在吴国芜湖大营对面的濡须。

全琮应声答道:“濡须口到芜湖大营水路不过四十里,陛下金口玉言,今晚饮宴之时,臣定让陛下见到张仲嗣。”

“哈哈哈哈。”孙权捋须大笑:“好,子璜命人去做吧!”

下午时分,孙权在全琮、胡综二人的陪同下视察了芜湖步军大营和水军大营。胡综此番随行,是仪、徐详二人则留在建业统兵,此番孙权也只带了一万六千人出巡。

傍晚时分,张承终于赶到了濡须大营,寻了军士领路,紧赶慢赶,来到了孙权酒宴的现场。

刚进了举办酒宴的堂内,张承隔着三丈远就开始行礼:“臣张承拜见陛下,臣从濡须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仲嗣谈什么恕罪?”孙权爽朗大笑:“仲嗣坐到朕的身边来,朕在左边给你留好了座位!”

“谢陛下恩典。”张承小心走上前来,入席坐下。

孙权好酒,尤其好与臣子饮酒,且酒品不佳,故而臣子们每次同孙权一同饮宴,不论能喝或者不能喝,都必须装出一副爽朗豪饮的模样来,这也是专属于吴国的一条官场潜规则。

舞乐也不能缺少。

随着宴饮开始,丝竹奏明,舞姬的袍袖和裙摆如风摇曳,一同参加酒宴的除了全琮、张承、胡综三人,还有九卿之一的少府潘濬。

“哎!”

欢饮过半,孙权饮过了一樽酒后,却放下酒樽长叹了起来,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

方才还喝得好好的,怎么这时候就有状况了?

此间的东道主全琮连忙令舞乐停下,拱手小心问道:“不知陛下所叹何事?”

孙权别过头来,摆了摆手:“不说这些,子璜,让舞乐继续吧,勿要扫了今日大臣们饮酒的兴致。”

扫了兴致?你是皇帝还是谁是皇帝!

全琮当然不能按照孙权的吩咐来,与对面的张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从席间悄然站起,走到孙权身前一丈处深施了一礼:

“臣全琮敢问陛下为何事烦忧?臣愿为陛下效死!”

同为领兵将领的张承也不愿落后,也从席间站起走到胡综身侧,一并行礼,连话语都与全琮没什么两样。

孙权放下了掩面的手,轻叹着看向二人:“子璜,仲嗣,你们二人当真愿意为朕分忧?”

全琮和张承二人随即拜倒在地,全琮语气铿锵的说道:“只要陛下有命,臣虽身死又何足惜?”

张承同样朗声说道:“陛下,臣也是如卫将军一般!”

“子璜,仲嗣,你二人抬起头来。”孙权突然沉声说道,全琮、张承二人抬头望向孙权,发现孙权现在眉眼严肃的端坐于主位上,竟没有半点方才的哀愁之感,不由得心中一怔。

“且起来!”

“遵旨。”

二人站起之后,孙权才继续说道:“子璜,仲嗣,你们二人可知道为何大吴的军队进攻魏军之时,常常惜败而不能取胜?每逢攻坚却不能持久,后继乏力?大吴的军队与魏国的军队到底差在了什么地方??”

张承犹豫了几瞬:“陛下,魏国凭借中原民力物力,兵力战力皆丰,且有河北、雍凉精骑为之所用,故而大吴与魏军交战之时常常吃亏。”

全琮也拱手道:“陛下,仲嗣此语说的极对,一为兵力、二为骑兵,大吴军队不能取胜之时,往往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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