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神医(中)

高丽建国以来,先后面临诸多强敌,但却能维持数百年国势不堕,还不断吸纳和同化周边异族移民,拓展疆土。这实实在在地得益于高丽对中原制度的完整复制,以相对完善的军政体系,带来了韧劲,弥补实力上的不足。

便如开城内外,除了城墙的走向不得不因地制宜以外,夜里的宵禁制度完全照着中原王朝照搬。值守城门的军队、盘查道路的吏员乃至打更报时之人还都来自不同的衙门。

那负责馆舍的小官儿,虽说提前给车队安排了能够错开巡逻队伍的路线,可车驾前的照明烛火虽用厚布覆盖,真能瞒过附近城楼上的军士么?车轮粼粼之响,真就连近在咫尺巷道都传不过去么?这不是一支车队行进,是前后六次,六支车队分头往来!

按照常理,这些衙门各自对着上头的都房、枢密院、留守府等机构,而这些机构又或多或少被各方渗透,这样的动静很难隐瞒。

“你们猜,馆舍里的蠢货现在做什么?”

“办同一桩事,拿几家的好处,这会儿他们应该正乐滋滋地点钱。”

“哼哼,馆舍就在大路边上,深夜里六支车队来回,瞒得了谁?若不是咱们特意装聋作哑。这馆舍里今晚就要血流成河,谁也别想拿好处!”

城楼上,当值的军官买了酒肉,正和此地数十名亲信部下喝酒吃肉。酒是好酒,肉也是难得的大块牛肉。在土地产出贫瘠的高丽,将士们日常以腌过的烂白菜果腹,便逢年过节也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这会儿将士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便懒得追究,还有人没心没肺地嘲讽几句。

“毕竟馆舍里都是大夫,还是中原来的神医,看个病怎么啦?就算上头全都知道了,怎也没到血流成河的份上。”·’

军官陪着大伙儿吃了几口,又额外解释了一通。

其实谁会多事?谁会刻意去把这些事闹腾大呢?

军官忍不住摸了摸自家腰间,那里同样塞着好几家给的钱财。可以啦!不错啦!

馆舍里那些人为了捞点好处,还得费心安排人进进出出,军队里省事多了,当军官的,只要把值守城门的伙伴们聚集起来,吃顿好的就行。

真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那些大人物的亲信们,自然会盯着。普通人掺和其中做甚?这几十年来,执掌朝廷的武臣你杀他,我杀你,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茬又一茬,底层高丽人因此死伤累累,可森严的体制又使底层捞不到任何好处,他们早就厌倦了。

说到底,这会儿各家也只是找些医官而已。北来游民的武力,现在家家都有,谁也没落后。眼看就要让他们在马球大赛上打生打死,给点好处总是应该的。酒肉起码得有,治一治伤病,补一补元气也断然少不了。

每一家都这么想,每一家都这么办,每一家也都知道,其它各家在这么办。到最后,他们想要隐藏的秘密也根本不是秘密,大家都在掩耳盗铃。

这一切,底下人全都看得清楚。因为契丹人和女真人的存在,难得这一次的厮杀内讧和普通高丽人没什么关系,这还隐约让大家有点快活。

“来来来,喝酒吃肉。”军官呵呵笑着,自家先提起铁钎子,撕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肥肉。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一处街边酒馆里,门板间隐约透出灯光。门板后头,是今日里应该巡行各处的更夫。还有一名看起来衣着富贵之人,举着酒盏,对所有人道:“来,喝酒!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眼不见为净!伱们都不是傻子,该知道眼下局势。那么,少在外头乱跑乱砍,便少了危险!”

更夫们大都老实,胆子比值守城墙的兵痞们小多了。好几人嘴唇翕动,本想说少了梆子声,怕是有贵人不满。但听得此人言语,硬是把话语憋了回去,默默地吃喝起来。

开城的核心区域面积不大,酒馆再往东三里,就到了矗立于城池中心的子男山。这座山的山脚,是崔忠献年少时的故居,后来被作为都房待客之所,四周专门营造了园林,种植有密集的树木。

子男山的山势并不雄阔,而山间岩洞极多。山坡东麓有松岳洞、高丽洞、扶山洞和海运洞,西边则有满月洞、善竹洞,在南侧还有子男洞、内城洞、北安洞、南安洞、冠训洞等等。

每座洞窟都不大,但有林木和山石掩映,足以藏兵。这么多洞窟合起来的面积,尽能装下数百勇士。此山还有两个好处,一来,此地距离开城的神凤门不远,越过神凤门,直接就是用作马球大赛场地的毬庭;二来,此地是开城的制高点,居高临下,足以从容应对各方。

这样一个锁钥之地,自然不能落入外人之手。长期以来,崔忠献一直安置心腹在此;他前后几次剿平政敌,也往往在此聚兵,以收直捣腹心之效。奈何他现在卧病将死,实际控制此地的心腹忠犬池允深早已蠢蠢欲动,渴求更大的权柄。

有趣的是,他和柳松节等人日常与崔相次子、宝城伯崔珦往来甚密,最近更是紧锣密鼓地布置手段,簇拥着宝城伯与他的兄长争夺崔相继承人的地位。可是崔珦遣人席卷开城内外的医馆药铺,给各方添堵的时候,却并没有对池允深网开一面。

很显然,崔珦不傻。

所以池允深也找不着大夫,不得不求到了尹昌这里。

崔忠献执政二十余年,不断打散成规模的势力,不断在朝堂上乃至自己的部属们和两个儿子之间制造矛盾,最终拆解了高丽国各方势力汇成一股的一切可能,形成了所有人彼此疑虑,没有阵营,只有无数碎片散落的局面。

站在保持权柄的角度,这是崔忠献最好的选择。

而到了崔忠献濒临死亡的时候,这种各方势力破碎分裂的状态又几乎必然会引发空前的混乱。

池允深这几日苦思,觉得或许崔相正期盼如此。所以他才会放出消息,鼓励各方尽快扩充武力。

当所有人彼此对抗厮杀,损失惨重之后,高丽国才会迎来平静,而崔相真正属意的继承人也就能从容展现实力,收拾局面……这正是崔相一贯喜欢的阴损权术手段。

可惜,他老了,他快要死了!

对抗和厮杀一旦开始,哪里能结束得了?这一趟,所有人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杀翻竞争者毕其功于一役了,池允深也不例外。那么在这时候,一群从大海对岸赶来,在本地没有丝毫根基的外人,便是唯一可以信任的。

其实池允深招募的这批北方流民武夫,倒是个个精壮,并没什么需要诊治的伤病。但池允深依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请了好几位登门。

这些抵达子男山却发现无所事事的大夫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桌案上一座高高堆起的银锭之山,把桌板都压得微微凹了下去。

“这几日里,估计各位夜间出诊的次数会很多。我想,各位出诊回来,闲暇时候或许会聊聊天?交流下夜间所见情形?”

池允深笑容可掬:“那么下一次出诊的时候,各位应当也可以和我聊聊,说说在各处的见闻,怎么样?”

有这么大笔钱财,什么事做不得?何况只是聊聊?

大夫们点头如捣蒜。

与此同时,最早出诊的陈自新等人已经回到了馆舍。

丁郎中没有和旁人一起歇息,而是直接转入尹昌的住所。

尹昌早早等待着了。

丁郎中指着越来越精确的地图,一边说一边比划:“枢密副使崔瑀召集的,以契丹人耶律金山的旧部为主。他们目前聚集在这里,总数约莫一千,能骑马厮杀的将近五百。另外,崔瑀还放了高丽精卒三百人在此,既作监护,也作弹压。”

尹昌颔首:“倒是下了血本。”

(本章完)

第962章 神医(下)

此后接连数日,免不了有人去询问尹昌手下的诸多管事和大夫们,想了解他们这几晚操劳,究竟看到了什么,能不能提供一点有助于彼方的信息。但尹昌也真是妙人,他既然摆明车马不牵扯高丽政局,便不允许这上头出现疏漏。

凡是响应邀请,深夜出门去替人诊治调理的,都被他分别安置在不同的院落。每次响应某方的,都是固定的一拨人,而不同院落彼此极少联系。于是高丽人问来问去,竟无结果。

倒是大夫们的医术很得赞许,转眼间,便有了妙手回春的传言。高丽国的医术得自于中原传授,彼等奉为医典的两部太平圣惠方,完全是唐宋两代流入高丽的医方集合。所以商队里来自宋国的几位格外受到尊重,某日里居然大白天的有贵人登门求医。

这种时候,谁晓得所谓的贵人是真想求医,还是乘机来打探情报的?此等人物自然吃了尹昌的闭门羹,说不妨等到马球大赛结束以后。

马球大赛的时间越来越近,开城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各方则抓紧时间搜罗整顿手头的实力。过程中,各方的彼此牵制和拉扯也难免越来越激烈。

不过比起十有八九会在马球大赛上发生的,眼前这些都只是小小异动。死几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也都被心照不宣的有司强压了下去。

有没有异动,都不影响尹昌在开城的活动,趁着各方官员汇集在开城的好时候,他还从容拜望了好些有资格遣出人手参加马球大赛的高官,与他们,或者他们手下的得力人手细细核对了参赛的流程。

他拿出的整套流程,在人山人海的开封府施行过数十上百年,其完善程度简直碾压高丽人自己搞得那套。所以各项准备工作的推进都很顺利,大概因为夸赞的人多,尹昌还得到了崔忠献的召见。他在池允深的陪同下,单独进了崔忠献的府邸,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离开。

高丽国的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比中原森严百倍。一个带人操持球赛的商贾,无论以前是什么身份,能得到高丽国权国王的接见,实在是很荣耀了。而且崔忠献在接见的过程中,虽说时常神思昏乱,却流露出对马球大赛十分期待的模样,此后又连续召见了尹昌两次,絮絮叨叨地做了些乱七八糟的吩咐。

每次召见之后,难免有人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接近尹昌,拐弯抹角地询问崔忠献有什么交待。

尹昌很精明,无论是酒肆里意外相逢的酒友,还是打着公务旗号登门商议的高丽官员发问,他都能明白其人的目的。他也很实在,并不刻意隐瞒自己的经历,如实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崔相没有和他交待任何多余的话,他也没有和崔相说什么。这主要因为崔相精神困倦,一日甚于一日。头一次召见的时候,还能一口气说半刻的话,第二次召见的時候,就只有说三五句话的精神,然后得歇息好久。

这两次见面,对话全都围绕着马球大赛,崔相颇有兴致地回忆了自家年轻时策骑烈马的英姿。到第三次召见,崔相倒是在说,可声音过于细弱,尹昌和池允深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各方面打听了几次,又拿尹昌的讲述和自家从崔相府邸里拐弯抹角了解的内情相对照,果然俱都吻合。

这样一来,尹昌的一举一动便渐渐被开城日渐紧张的气氛所掩盖。各方面都有自家要关注的重点,都在抓紧崔忠献死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去扩充力量,没人多去在乎他们,顶多只是把马球大赛的流程翻来覆去地研究,盘算自家在这时候如何动手。

再过数日,马球大赛终于开始。

这项赛事最早于唐时传入高丽,后来大辽和大金强盛的时候,两国的贵胄也喜欢。于是高丽国每年汇聚官员贵胄隆重举办赛事,以显示本国与上国的亲善。

在契丹与女真两族中风行的马球比赛较之宋国保留下来的那套仪式,要血腥残酷的多。比赛中时常出现冲撞、捶击乃至纵马践踏等危险动作,出人命的事情屡见不鲜。

当年大辽在时,萧太后的宠臣韩德让和人打马球,场上被契丹皇族耶律胡里室撞击落马。萧太后立即将耶律胡里室斩首,在场宗室贵族无人敢出言相求。这便是因为马球比赛充满危险,往往被作为杀人的半公开藉口。

高丽人在这上头学了个十足十,也将比赛办得甚是血腥。每次比赛都成了豪族高门展现实力或者报复对手的舞台,动辄残肢断臂横飞。

直到数年前中原朝代更替,而契丹、女真两族肉眼可见地狼狈,高丽国一时把握不准中原朝廷的风尚,官方才停止操办这项传统赛事,转而由得民间闹腾。

几年不曾办赛,毬庭中央的夯土平地和周围的高台倒不曾荒废,一直维护得很好。皆因此地同时也是高丽国用以斩杀罪犯的刑场,王氏开国君主便在此屠杀了降伏敌手的将士满门,数百年沿袭下来,不知多少鲜血灌溉于此。

崔忠献在毬庭杀戮的政敌更多。比如他上台初期诛杀的政敌李义旼等人三族七百余口,又比如不久前因为口出怨言,而被他杀死的武将赵冲、孙永等上百人。

可笑的是,开城毕竟局促,毬庭是城池内唯一一处地势开阔的所在,故而非得一地多用不可。此地既是刑场、杀场,也是高丽国王举行八关会,观赏乐舞的所在;岁谷丰登时,国王亲飨国老年八十以上者也在这里。

藉着过去各种各样典礼的留存,尹昌在七月头上这一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善。

从凌晨起,就不断有全身披挂的骑士队列在城池里各处府邸集合。他们如汩汩细流汇拢成奔流,又如奔流百川汇入湖泊,涌向神凤门北。

尹昌事前在毬庭用长栏划分出的数十个区域,本来只用于安置参加马球大赛的队员,充其量加上参加赛事的贵胄本人和随从、备马。但此时赶到的人,比他预料的要多许多。

短短一个时辰里,骑士和步行跟随的武人就将整个毬庭四周可供立足之地填塞得满满当当。各方又分遣部下赶往毬庭以外的建筑,毫不客气地赶开占着外间高台和飞桥,想要看看热闹的寻常百姓,抢下最好的位置……仿佛那么多人真都狂热地酷爱球赛。

接着,高丽名义上的国王先期出场,端坐于彩旗簇拥着的芦棚之下。这位国王自继位以来从不理政,近年来也绝少出现在公开场合,故而满堂喧嚣竟不停止。

直到真正的执掌高丽权柄之人斜倚肩舆,被恭恭敬敬抬到与国王平齐的芦棚尊位,群臣才瞬间肃然,舞蹈跪拜,也不知跪拜的是年轻的傀儡,还是垂死的衰老权臣。

此时此刻,无数彩旗翻卷,无数鼓角齐鸣,无数上百面鼙鼓被敲打的轰然作响,数千人恭声祝祷。尹昌和他的小团队们反倒清闲了下来。

众人除了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排若干本地杂技艺人登台献技的那些,其余都坐在毬庭南面神凤门下乘凉。一名部下匆匆赶来,低声道:“全都到了,第一场比赛马上就开始。”

尹昌嘿嘿笑了两声。

“早年我在山东看女真人打马球,也是动辄死人的。女真贵人常以装备齐全的骑队和牢里提出的囚犯对战,用马球杆子直接在场上捶杀对手。这种死法,用女真语唤作‘蒙霜特姑’……”

话音未落,山呼海啸也似的吼声从毬庭方向传来。

尹昌转眼注目,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旗帜、枪矛,只见场地中央的烟尘里,已然凭空腾起了血雾。

无须尹昌吩咐,大夫们纷纷起身,准备开工干活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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