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陛下,臣在永嘉,做了个“局”(5k

回来了!

昏暗的第四层旧楼内,魂体状态的赵都安猛地从石壁中冲出,下意识地大口喘息。

待视野中映照出熟悉的环境,他终于确定,自己成功挣脱了【断魂刀】的控制,跨越千万里,返回皇宫深处。

“成功了……没想到,我竟有利用观想能力逃生的一日。”赵都安后怕之余,心头翻涌诸多复杂情绪。

必须承认。

赵师雄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想,哪怕预留了【两生门】作为后手,依旧险些被擒杀。

好在,绝境之下他想起了《人世间》的这个能力,成功虎口逃生。

“按照以往我探索出的规律,只要我再次借助壁画返回,就可以直接回归肉身。不过,我不确定这个时候立即回去,是否依旧会被赵师雄拽回去。”

“他身为武夫,本身并没有掌握术法。之所以能将我神魂召回,应是他手中兵器的能力……在弄清楚那兵器的能力范围前,我决不能贸然回归。

否则,一旦再次被他拘回,赵师雄有了准备后,很可能不给我二次观想的时间,对我予以刀斩……”

赵都安念头疾速闪烁,谨慎地放弃立即回归肉身的选项。

“至于我肉身的安危,金牌影卫定然会照顾着,不过这并不保险,倘若赵师雄依旧能锁定我的肉身,那我就只能去和裴念奴作伴,当孤魂野鬼去了。

恩……没准会直接烟消云散,还不如她。”

想到这里,赵都安心弦猛地绷紧,生出强烈的紧迫感。

他不能在京城停留太久!

毫无犹豫,他立即飘出了楼阁,直奔武功殿外。

半路上,撞上了披着一件外套,手中提着灯笼,从卧房中走出的海公公。

“你大半夜回来有事?让不让咱家睡个安稳觉……”海公公看到他,撇嘴抱怨。

身为大内供奉,他时刻关注宫内风吹草动。

“咦?不对,你的神魂受创了?为何明灭不定?”蟒袍老太监定睛一看,脸色变了变。

赵都安如同看到救星,当即道:

“我与赵师雄一战,魂体被他手中的刀拽离躯壳,不得以回宫躲避,公公可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满头银发的老太监怔了怔,正色道:

“竟有此事?速速与咱家去见陛下。”

老海你不懂啊……白高兴了……赵都安叹息一声。

两人立即动身,前往养心殿,这个时间女帝还未睡下。

当徐贞观瞥见书房外,急匆匆闯入的两人时,女帝白皙的脸庞上也是怔了下,视线被赵都安黯淡的魂体吸引,纤细的眉毛颦起:

“发生何事?!”

赵都安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为争取时间,他没说前因后果。

与赵师雄一战?

被迫逃回?

徐贞观猛地站起身,眸子吃惊地盯着他,天人境的神念铺天盖地席卷。

将赵都安笼罩,他黯淡、明灭不定的魂体迅速稳定下来,渐渐回归充盈。

与此同时,他惊讶发现,自己的魂体上,从眉心向下,竟有猩红的疤痕,如同血管,眼延伸向下,越来越淡,但却几乎缠绕了大半个身躯。

“这是什么?”赵都安一愣。

海公公见多识广,沉声道:

“像是刀气所创的伤痕,又类似一种咒术,可不断令你神魂衰弱、萎靡,那赵师雄应是在厮杀时,在你身上留下了这标记,才可隔空将你魂体拽出。此咒不除,你哪怕回返,也会被再次盯上。”

徐贞观面庞如罩寒霜,毫不拖泥带水,以神念裹住赵都安,莲步向外走去:

“海公公看守宫中,朕去去就回。”

话音方甫落下,女帝裙摆飞扬,人已拔地而起,消失在皇宫中。

赵都安跟随女帝,御风而行,掠过京城上空,只见前方天师府的建筑群不断放大。

“朕不擅长术法,稳妥起见,寻张衍一出手最佳。”女帝轻声解释。

身为天人,她并非对神魂伤势毫无手段,但因魂体太过特殊,她不敢妄动,更愿意寻求“专业人士”的救治。

为此,哪怕暴露赵都安能回归的特殊也没关系,这本就不是太要紧的秘密。

……

眨眼功夫,君臣二人坠落天师府深处小院。

那一株大榕树在夜色中晶莹剔透,一半碧翠,一半如红云,极为醒目。

女帝从天而降时,强大的风雅令小院中草木折腰,大榕树也瑟瑟发抖。

“天师何在?”徐贞观看了眼树下空荡的摇椅,檀口轻启。

“吱呀”一声,院内屋内灯光先亮起,而后门扉打开,披着神官袍的张衍一惊疑不定走了出来:

“陛下夜访老朽,所谓……咦?赵小友?”

老天师看到赵都安的时候,也不禁愣了下。

他虽修行天道,但又不是时时刻刻占卜,何况涉及武神图,天道亦受影响。对赵都安的情况一无所知。

“见过天师。”赵都安拱了拱手,在女帝身边,没有冒失地直接大大咧咧叫“老张”。

避嫌,免得叫的太亲密,惹得贞宝瞎想。

夜色下,徐贞观威严雍容地开口:

“没时间解释了,还请天师出手,解决他魂体隐患。”

就知道你们两口子来准没好事……张衍一心中腹诽,走近几步,盯着赵都安看了一眼。

花白的眉毛下,眼眶中涌动金光。

这一刻,赵都安打了个冷战,仿佛被一整座天地镇压,又如被冥冥中的天道神明俯瞰。

须臾,张衍一挑了挑眉,惊讶道:

“断魂刀伤……这件镇兵重出江湖了么?”

“断魂刀?”赵都安和女帝异口同声询问。

身为边军大将,赵师雄的情报朝廷中自然有记载,但资料中,其兵器并不叫这个名字。

不过显而易见,赵师雄对兵器的情况进行了隐瞒,这也不出奇,身为戍边大将,藏匿一些底牌并不为怪。

张衍一点了点头,道:

“一件六百年前的老物件,呵,那个时代很多兵器在铸造时,都会熔炼进一两件镇物,可以让武夫也偶尔可动用术法,不过大多数镇物都要术士才能驱动,故而这类兵器也不多……

断魂刀,恰好天师府中有记载,可以在一定时辰内,映照出某片区域曾发生过的景象。

若拿来对敌,可厮杀时,在敌人身上种下‘魂印’,就是你身上这红色疤痕了,只要你与持此刀之人离的不够远,魂体便会被拘至刀下……

莫非是赵小友在前线遇到此物了?却又能跨越千万里逃回京,有趣……”

老天师啧啧称奇。

赵都安叹息一声:“你就说能不能治吧。”

张衍一笑呵呵道:“轻而易举。”

他轻描淡写一挥手,头顶大榕树“哗啦啦”作响,一片片叶片飘落下来,围绕赵都安旋转盘绕。

“嘭嘭嘭……”

赵都安体内传出炸响,那残存的猩红魂印一节节炸碎,约莫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溃散溢出。

而那些榕树叶则染上绯红,黯淡无光,跌在地上。

“已抹除了,如今你再回去,便不会被盯上。”张衍一笑眯眯负手道。

术业有专攻,涉及术法领域,天底下再没有这个老人解决不了的事情。

女帝松了口气,冰寒凝重的神情得以舒缓,郑重点头:

“多谢天师相助。”

老张够意思,之前白嫖我的事一笔勾销……赵都安感受着魂体逐步稳定,松了口气。

张衍一问道:

“谢就不必了,倒是赵小友如何能出现在京城,不知可否与老朽说一说?”

赵都安看向徐贞观,女帝想了想,坦然将情况说了下,未提及具体,只说与《人世间》有关。

“竟还有此妙用么?”张衍一目露惊讶,“虞国太祖皇帝经天纬地,无怪乎青山武仙魁对皇室传承念念不忘。”

身为术士一脉的强者,无论张衍一还是玄印,对武神传承都兴趣不大。

但同属武夫一脉的武仙魁不同。

提及参与了“洛山封禅”的青山武仙魁,君臣二人都没做声,但这笔账显然都记在心中。

若非如今六路藩王造反,平叛是一等一大事,徐贞观暂时离不开,否则早已亲身前往东海青山,找回场子。

张衍一看了赵都安一眼,忽然道:

“你神魂往返两地,但没有肉身,只凭神魂游荡,终归不便。老朽那不肖弟子公输擅长此道,可教他给你做个方便寄存的身躯。”

公输天元那家伙……赵都安下意识有点蛋疼,那货的造物很多都不大正经……

不过,小胖子的手艺是没问题的,如果有个肉身,起码可以回家和姨娘、妹子正常说话,不用扮鬼吓人……

“那就谢过天师了。”赵都安拱手。

张衍一笑呵呵道:

“不用谢,今天的诊金加肉身的账先记着,之后再还。”

赵都安:“……”

他突然有点明白,金简那个财迷的性格是随谁了!

……

御书房。

海公公焦急地等了一阵,望见夜空中一抹金光飚射而至。

女帝与赵都安去而复返,后者身上鲜红的疤痕已消失不见。

“海公公你先回去吧,这边无事,朕有话与赵卿说。”女帝平静开口。

蟒袍老太监躬身离开。

确定了赵师雄的断魂刀无法锁定肉身,且随时可以回归,君臣二人都心安了不少。

尤其是赵都安,凭借着与身躯那冥冥中的感应,他确认自己的肉身应该没有遭遇危险。

因此,决定稍微耽搁一点点时间,将前线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一下。

这样一来,哪怕自己回归后,真的遭遇危险,起码朝廷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做出正确的应对。

“到底怎么回事?朕不是说过,不要与赵师雄交手吗?是他盯上了你?”

房门关闭。

等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灯罩透出的橘色火光,打在女帝天姿国色的脸庞上,她的目光嗔怪中带着几分担忧。

赵都安忙解释:

“臣没有冒险,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事情是这样的……”

因时间紧迫,他用精炼的字句,将自己潜伏进入永嘉城后,做的几件事陈述了下。

女帝安静地倾听,当听到淮安王府派人接洽时,她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等听到赵都安猎杀掉了以王琦为首的一批监军后,微微点头,杀监军,避开赵师雄,的确是个好选择。

而等得知,赵都安杀人后,面临全程大搜捕,却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没有逃跑潜藏,而是主动制造乱子,吸引叛军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大牢中救人……

也因此与赵师雄交手后……女帝脸上没有欣喜,反而蕴藏了一丝蕴怒:

“你为何要如此?”

赵都安好奇道:“陛下以为不妥?臣不该做此事?”

徐贞观与他对坐,板着脸,盯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正色道:

“永嘉知府等臣子,面对叛军,仍忠于朝廷,朕也很是感动,也愿意全力营救他们出来。但……也要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情绪有些不好,自然不是生赵都安的气,而是担忧。

就如赵都安潜伏进永嘉前,再三保证,绝不涉险,结果仍旧拿自己的命,拿五军营佯攻,如此大动干戈,只为营救一群地方官员……

“你的命,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徐贞观平静地说道:

“如此不智的决定,不像是你以往的风格。”

贞宝慎言……你这话多少有点政治不正确了啊……也就是封建时代保护了你……赵都安吐槽,但心中依旧流淌过一股暖流。

他微笑着说:

“陛下也知道,这不是臣的风格?臣可从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为了救一些地方官,宁肯劳动三军,以身犯险的人啊。”

徐贞观愣了下,她素白的脸蛋上怒火稍稍减弱,狐疑道:

“你不是为了救人?那何必大动干戈?总不会只是要试探赵师雄的武力吧?”

赵都安镇定自若道:

“试探此人的修为,只是目的之一,而且是次要目的。

云浮叛军,首领看似是慕王,但实际上,真正有威胁的,反而是这个赵师雄。

因此,摸清楚他个人的武力,的确很重要,就如今夜的试探,臣就猜测,此人哪怕不是‘半步天人’,也只怕有了近似的战力,这意味着,任何针对此人的刺杀都毫无意义。”

徐贞观没吭声,等他继续说出下文。

赵都安顿了顿,笑容有些狡黠地说:

“不过,臣真正的目的既非救人,也非试探他,甚至也不是刺杀王琦等人,削弱叛军的实力。而是……‘分化’。”

“分化?”徐贞观一怔。

“没错,或者说是‘离间’更恰当些。”

灯光下,赵都安虚幻的身影忽然透出高深莫测的意味,他说道:

“臣上次就与陛下说过,云浮叛军内,存在两个势力集团,分别是慕王府与西南边军。

当面对朝廷时,二者立场一致,极难对付,但若能分化两大集团,令慕王徐敬瑭与赵师雄离心,互相猜忌,甚至反目……

那轻则,云浮叛军无法有余力支援靖王,重则,二虎相争,云浮叛军内部垮塌,我们坐山观虎斗,不用废一兵一卒,就可夺回半个淮水!”

离间徐敬瑭和赵师雄?

……徐贞观眼神严肃起来:

“这个策略,朝中并非无人想到,但实施起来极难。

慕王的确不完全信任赵师雄,最前线安排的将领是苏澹就可见一斑,永嘉城内,叛军中安插大量的‘监军’也是体现。

这谁都知道,但谋反乃是杀头的罪名,二者如今同在一条船上,慕王不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撤掉赵师雄,后者亦然。”

离间计而已,朝中大臣又不傻,岂会想不到?

只是太难做到。

赵都安淡淡道:

“陛下所言极是,此事极难,二者不可能轻易反目,所以,才要一点点攻破,需要更多的手段和时间。

臣潜伏入永嘉,做的一切事,都只是为了在赵师雄和徐敬瑭二人的信任堤坝上,钻出几个小口子而已。”

他有些狡黠地说:

“陛下觉得,当身处后方的徐敬瑭得知,永嘉城内,大批监军被杀,永嘉知府等囚犯被救走,而与赵师雄亲手交战的臣也安然无恙逃离……这些消息后,徐敬瑭会怎么想?”

慕王作何想?

徐贞观回想了下对这个名皇叔的印象,沉吟道:

“徐敬瑭此人,对外一直是豪迈、喜结交英豪、读书人的形象,因此在云浮的名声颇为不错。

但朕记得,前些年,先帝还在时,某次年节,诸王齐聚京城,宴会后,太子皇兄曾酒后私下与朕说,徐敬瑭内心刚愎自用,生性多疑,与外表迥异。”

顿了顿,她道:

“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徐敬瑭或许会怀疑赵师雄是否故意‘放水’,以此对他起疑。但这还不够。”

赵都安微笑点头:

“只是这样,的确不够。但若除此之外,徐敬瑭接到绣衣直指的汇报,得知赵师雄暗中与朝廷接触呢?”

平地起惊雷!

徐贞观愕然地看着他,脱口道:

“你要用绣衣直指传递假消息?”

她知道,赵都安不久前策反了一名绣衣使聂玉蓉。

若启用聂玉蓉,传递假消息给徐敬瑭……

“不,这样不行,徐敬瑭不是蠢人。不可能偏听偏信一个绣衣直指的话,肯定会用各种手段核实,到时候,不光那个聂玉蓉会暴露,徐敬瑭也会知道这一切都是离间计,而愈发相信赵师雄。”

女帝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认为这个计划不够缜密,漏洞太大。

然而赵都安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变了脸色。

只听赵都安幽幽道:

“谁说要传递假消息?如果……赵师雄私下暗通朝廷的消息是……真的呢?”

(本章完)

第545章 赵都安的计策,一封迟到的信(5k)

“谁说要传递假消息?如果……赵师雄私下暗通朝廷的消息是……真的呢?”

御书房内,赵都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他清晰看到坐在对面的女帝眼神一下变得锋利起来。

假如是……真的?

赵师雄真的暗通了朝廷?女帝心中下意识跳出这个荒诞的念头,但旋即被她打消。

笑话!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但赵都安虽然偶尔会口花花,不正经地调戏自己,但在大事情上从未有轻浮举动。

他说存在,就一定存在。

女帝心中一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如流星掠过一个念头,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灵感,但又因稍纵即逝,因而显得迟疑。

好在赵都安知道自己在京城停留时间有限,没有卖关子的打算,直接说道:

“冯小怜。臣要冯小怜送一封信给赵师雄。”

他将自己与那位青衫大掌柜的交集,简单叙述了下。

是他!

女帝眼神一下变了,思路骤然畅通,她猛地醒悟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脱口道:

“你在设套?是了,若只是你之前做的事,不足以令徐敬瑭怀疑赵师雄,而那名绣衣直指的虚假汇报,也只会起到反效果。

但……如果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有这样一封信存在,那绣衣直指只要如实汇报即可,根本不需要作假,不会作假,就不会被戳破!”

赵都安微笑道:

“陛下聪慧过人,一点就透。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臣在永嘉城内,刺杀监军,营救囚犯,乃至于与赵师雄的一战,都只是这个局的必要的组成部分。

而真正将这个局做起来的,则是冯小怜,或者说,是意外靠过来的淮安王。”

顿了顿,他感慨道:

“说来也巧,臣起初并没有想好该如何做局,还是那日冯小怜主动寻找臣后,才生出的想法。

这样一来,那封信写什么毫不重要,这封信的存在本身最重要。聂玉蓉之后会将这件事汇报上去,之后,徐敬瑭必然会进行核实。”

女帝默契地接口道:

“只要徐敬瑭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么再结合你明面上做下的这些事,徐敬瑭内心必然起疑!

哪怕这份怀疑不足以令双方反目,但也必然会极大削弱云浮叛军的威胁!

而这,才是你真正的离间计!”

而君臣二人没有说,但彼此心中都知道的另外一点在于:

这个简单的计谋,离间的不只是这两人。

还有淮安王!

等徐敬瑭得知,淮安王参与了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淮安王不是个墙头草吗?那赵都安索性逼迫他站队。

想在叛军和朝廷两者间双方押宝?哪里有这种好事?

而一旦淮安王被拉下水,那对朝廷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对收服淮水的计划,也将会是一大助力。

“但那个冯小怜,会按照你的安排去做吗?倘若他没有去送那封信该如何?”

徐贞观激动之余,察觉到一个盲点。

赵都安则早有准备般,平静地说道:

“他会去送的。倘若他不去,我们就帮他送。

反正,他与我多次见面,包括后来与宋进喜联络这些事是做不得假的。相关的人证,我都安排人准备好了。”

离间计最恶心人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实在的证据。

只需要足够“可疑”就足够了!

当然,这个计策行使的前提,是双方本就缺乏信任,如果用同样的计谋,去对付靖王,就会大打折扣。

从某种角度来讲,当初女帝先公开给赵都安下聘礼,定下婚事,而后才派他出去做大都督。

就是在抹除敌人使用离间计的最后一丝可能。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女帝下意识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思量着这个看似简单,却很是精巧的计划,眸子越来越亮。

等转回身,再看向小禁军时,眼神复杂起来:

“那些朝臣说你在战场上不如薛神策,所依仗的也不过是神机营的火器。

若他们知道这些,必会明白自己的判断多么愚蠢。”

赵都安忙道:

“陛下,此事绝不可外泄。起码在事成之前,绝不可说给外人。况且,想要彻底挑破两者的关系,只凭借今日这一手还不够,这只是第一步,臣还有后续的安排。”

女帝翻了个白眼,佯嗔道:

“朕又不是三岁小儿,这还用你教?”

说着,又叹息一声,感慨道:

“只可惜,在此之前,外人还要误解你许多时日。”

赵都安只是微笑:“为陛下分忧,些许虚名,不要也罢。”

女帝感受着他炽热的目光,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拂袖侧身道:

“你说这只是第一步?”

“恩,不过后续要如何做,目前还不确定,要看今晚的计策是否顺利。

若臣没能从永嘉逃走,或救走的人犯也被抓回去,计策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甚至失败了。”

赵都安沉声道。

是了……差点忘记,事情还未结束……女帝收敛激动的心情,有些急切道:

“耽搁的时间不少了,你该快些回去,等安全了再回来。”

赵都安点头起身:“待臣安全了,再回归向陛下汇报后续。”

女帝点了点头:“朕会等你凯旋。”

赵都安微笑,告辞离开,直奔石壁而去。

……

……

黑暗中,赵都安睁开眼睛,先感觉到自己似趴在一人的背上,不住颠簸。

而后,借助星月光芒,才逐步看清了处境。

自己似乎已经离开了永嘉城,身处一片山林小道中。

夜幕下,两侧的树木枝杈飞快朝后掠过,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背着自己的,是金牌影卫书生,没想到看似病恹恹的他,竟也有把子气力。

月光下,小道前方,脸上覆着青铜面甲的红叶在持剑开路。

“放我下来。”

赵都安平静开口。

两名影卫一下僵住,等确定是赵都安说话,不禁又惊又喜:

“大人?您醒了?”

赵都安跃下书生的的后背,站在地上,静心感受了下,发觉除了气海空空荡,精神萎靡、疲惫外,并无伤势。

松了口气,迎着两名下属的注视,点头道:

“之前交战,震荡神魂,昏迷了一会,如今无碍了。这里是何处?情况如何?”

书生长舒一口气,道:

“禀大人,您昏迷后,属下与红叶汇合,带您通过密道出城,朝预定的汇合地点赶去,如今已在城外了。”

红叶补充道:“城北方先前炮响,应是京营渡河。”

赵都安站在黑暗中,扭头回望。

三人站在城外一座山上,居高临下,透过枝杈,可以望见远处的永嘉城灯火通明,往北的永嘉河段,亦有点点火焰,如繁星。

应是两军夜里交战,点燃的火把。

收回视线,赵都安道:“继续走吧,尽快与其他人汇合。”

赵师雄应是被五军营引走了,但宋进喜等人是否顺利,还未可知。

“是。”

……

三人全力赶路,风驰电掣。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都安抵达一处山坳,远远地用嘴发出鹧鸪的叫声,对面传来三短一长的回应。

他迅速接近,欣慰地看到宋进喜带着一群人,已在此处等待了。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已将牢中囚犯带来。”

宋进喜拱手行礼,队伍中其余几名影卫同样如此。

“辛苦诸位了,今日大功一件,等回京,必为你等请功。”赵都安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也终于落地。

脸上露出笑容来。

看来除了赵师雄的修为超出预料,导致发生了一点意外,其余的行动都还在掌控中。

不过也不意外,自己以身做饵,引走了城内高层,以宋进喜等人的能力只去救几个并没有多大价值的囚犯,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完,视线扫过黑暗中那些人。

穿着囚服,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一名中年人走了上来,眼神真挚地拱手行礼:

“永嘉知府崔浩然,谢过赵都督营救大恩!”

接着,其余的犯人也都上前行礼。

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未见过赵都安,只知道有这一号红人。

在此前,也未必没有过对赵都安的非议。

但经此一事,对这位大都督心中唯有感激。

本以为,将要死在牢狱中,能活着生还,返回朝廷,这是多大的恩情?

赵都安露出笑容,急忙上前搀扶:

“崔大人要谢,便谢陛下吧。诸位面对反贼,不惜以死相抗,更是受了太多苦,之后回归朝廷,必将得到重用。朝廷如今,也正缺诸位大人这等忠臣。”

一番场面话,普普通通,但却令这些官员不禁潸然泪下。

实在是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赵都安又安抚一二,才扭头看向角落里,局促不安的一家人,脸上露出笑容:

“杜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杜如晦受宠若惊,略有局促地上前行礼:

“草民……之前不知都督身份,多有失礼,实在是……”

杜妻更是垂着头,抱着杜小宝,努力将自己藏起来,不敢与“赵阎王”对视。

完全没了彪悍姿态。

赵阎王……那是何等人物?

乃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是尚未成婚的未来皇夫。

是整个大虞朝,过去一年多来最名声显赫的大人物。

却竟改头换面,租了他家的房子……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夫妻二人将信将疑。

若非杜是是直接动用“铃铛”,催眠了一家人跟自己出逃,他们都未必会出城。

直到方才,亲眼看到知府崔浩然毕恭毕敬的姿态,杜如晦才彻底相信,心头便只剩下震惊。

“杜先生不必拘束,说来杜家慌忙出逃,也是受本官殃及。本官亦觉愧疚。”

赵都安认真道:

“若不嫌,便与本官一起回临封,之前与杜先生攀谈,深感先生绝非寻常衙门书吏,胸中有锦绣河山。

当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先生愿意出仕,未来朝中未必没有杜先生一席之地。”

杜如晦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妻也鹌鹑一样抬起头,耳朵“啪”地竖起来,扭头看向自家夫君。

却见中年落魄,一生未曾有机会施展抱负的杜如晦不知何时,已是眼圈泛红,可腰板却挺得异常笔直,如长剑,直插云霄。

杜如晦拱手真挚道:

“都督若不弃,杜某愿为都督效犬马之劳!”

你这架势……还以为要世代为我赵家抽烟喝酒烫头……赵都安嘴角抽了抽。

他的确认为杜如晦是个人才,但方才这般礼贤下士姿态,也有在崔浩然等官员面前政治作秀的心思在……

不过看样子,效果有点炸裂。

只是今日这一遭,虽是为了算计赵师雄,但似乎阴差阳错,收下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官员。

赵都安这个未来皇夫,继得到了神机营一群武将后,也开始在文官阵营中积攒嫡系力量。

他最后看了眼杜是是。

少女藏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眼神警惕,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的古旧铃铛。

赵都安莞尔一笑,他对探寻一个少女的小秘密没有兴趣。

以他的身份,更不会去抢夺手下人。

反正……等杜如晦入仕,身为家眷的少女的秘密也藏不住。

“此地尚未完全脱险,即刻动身吧,趁着叛军出城迎战。我们从小路回太仓。”赵都安吩咐。

众人并无异议,恨不得尽快北上。

当即,沿着早制定好的撤退路线前行,不过也有几名影卫脱离队伍,返回永嘉。

他们将继续潜伏城内。也要监督冯小怜的后续举动。

……

黑夜中,时间的流逝异常模糊。

不知过去多久,众人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

而此刻,河边已经有一艘船在等待,那是朝廷一方安排的,负责接应的士兵。

“你们上船吧,护送崔大人他们回去。”赵都安没有上船。

宋进喜好奇道:“大人您不一起?”

赵都安说道:“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宋进喜也没多问,当即带人乘船渡河。

目送一群人朝对岸行驶过去,赵都安迎着河风,等了一阵,才转身离开,折身返回永嘉城。

过了好一阵,他出现在了一座荒废的亭子外,这是他之前吩咐宋进喜的命令中的一条。

“出来吧。”赵都安平静说道。

亭子上头,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扭曲了下,一道身影徐徐浮现。

穿着夜行衣的聂玉蓉轻盈地跃下来,眼神晶亮地盯着他:

“看来你做成了一件大事。”

赵都安瞥着她:“注意你的身份。”

聂玉蓉不情不愿地拱手行礼:“卑职参见大人。”

赵都安满意地笑了笑,道:“安排你做的事如何了?”

聂玉蓉道:

“冯小怜那边,卑职安排了绣衣直指的人盯着,之前宋公公与冯小怜联络,以及大人您最后那次,与其在青楼见面,也都有人盯着。

我们绣衣直指奉慕王府命令指派,不会贸然抓人,主要任务就是盯着赵师雄,这次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稍后就该向木慕王府汇报。”

赵都安背负双手,站在山风中,眺望着远处河面上两军交战的场景,冷静吩咐道:

“盯紧冯小怜和公孙那边,一旦拿到关键证据,就连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徐敬瑭。

包括我与赵师雄一战,安然无恙逃离的消息一起。”

聂玉蓉有些心悸地盯着这个大名鼎鼎的奸臣。

作为旁观者,以及这一环任务里,重要的执行人,她将赵都安的一系列操作都看在眼里。

正因如此,才只觉心惊肉跳,为这看似简单,却精妙的算计而感到恐惧。

“大人,朝廷里的那些大官,也都如您这般心思……缜密么?”聂玉蓉忽然问道。

赵都安扭头,笑着看了她一眼:

“朝廷中人才无数,我在其中只是寻常。”

看到聂玉蓉愕然的神情,他轻笑出声:

“逗你的。真以为谁都能做皇夫?”

聂玉蓉忽然松了口气。

是了,这才正常,若满朝文武都如赵都安这般神秘可怕,那藩王压根翻不起浪花才是。

赵都安继续道:

“这份情报很重要,你正好可以趁送情报的机会回到徐敬瑭身旁。”

聂玉蓉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赵都安说道:

“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在此之前,你继续小心调查赵师雄如何被慕王说动,参与谋反吧。”

今夜与赵师雄短暂交手,赵都安隐隐觉得,这个边军大将的谋反,可能藏着一些东西。

聂玉蓉心中一动,有人通知自己?

所以……眼前这个男人在慕王身边,还按插着别的势力吗?

“是。”女刺客应声,身影扭曲着,消失不见。

只剩下赵都安站在古旧的凉亭下,远眺夜色下河畔战火,有些走神。

离间策反第二步,他已有一些思路了,但他不准备亲自去做。

……

一场夜战,打了几个时辰终于以朝廷撤军为收场。

守住地盘的赵师雄一行人返回永嘉城时,天色已蒙蒙亮。

步行进入府衙,公孙先去卸甲休息,赵师雄与手下将领商讨此战后续。

逃走了崔浩然等人,并不是太大的损失,真正难办的,还是王琦等监军的死。

一场会议结束后,赵师雄独自留在房间中思索,忽然房门被推开,身材丰腴高挑,英气十足的公孙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发生什么事?”赵师雄皱眉询问。

公孙咬着嘴唇,手中捏着一封信,说道:

“我们出城迎战期间,有人通过府内的人,将这个送到了我的院子里。你看看吧。”

“一封信?”赵师雄本能地生出不安,伸手接过,口中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信封已经拆开了。

公孙脸色难看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赵师雄抽出信纸,发现信封里赫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张白纸。

“不是用了什么隐藏字迹的法子,我试过了,就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字。”公孙说道。

赵师雄怔了怔,继而猛地脸色骤变。

半晌。

房间中,传出他压抑的声音:

“赵!都!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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