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圆谎

“对,不过这一次运气好,王皇后那日精神不错,想着许久没有见过我,有些记挂着,想要将我叫过去看看,圣上派人到赵贵妃宫中寻我,便得知了我几乎要一命呜呼的事情。

圣上找了尚药局医术最高超的奉御替我查看,也没有看出端倪,他告诉圣上,除非山青观的栖云山人肯出手相救,否则我这条命怕是就要保不住了。

于是圣上立刻派人将我一路抬着送去山青观,师父把我从阎王手里拉回来,帮我调养身体,教我练功读书。

这些年中,我与严道心一道外出历练,收获颇丰,过得也比在宫中要愉快得多。

就这样到了十六岁,我才奉诏再次回宫,被封了逍遥王,开了府,身边也有了符文符箓。

打那之后,倒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事。”

“所以后来赵贵妃是怎么死的?”祝余有些好奇地问。

她知道赵贵妃也是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死去了,没有能够看着陆嶂长大成人。

原本她还在心里嘀咕,锦帝这个人还真的是命够硬的,一个皇后,一个皇贵妃,竟然都早早撒手人寰,要是说身上煞气重,估计也得说是他煞气重才对。

不过也因为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她以为赵弼的嫡长女,那位一度风头很盛的赵贵妃或许也是一个病弱美人,徒有讨锦帝欢心的手腕,却没有一副好身体。

结果方才听陆卿讲起那一段往事,那赵贵妃很显然与她之前的猜测大相径庭,并不是什么弱柳扶风的角色,听起来倒还颇有些狠辣。

“不知道。”陆卿坦诚地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在山青观中,并不知道宫中的事情。

还是后来一次陆朝被送去观中休养的时候告诉我的,说是赵贵妃突然身故,宫中都说是急症,但究竟是什么急症也说不清。

都说是圣上还没有从王皇后的事情当中恢复过来,赵贵妃便又去了,悲痛万分,不喜身边的人提起此事。

鄢国公也因为爱女早逝,痛苦不已,抱病在家休养了许久,才又能上朝的。

据说经此一事,鄢国公几乎一夜白头,之后便一直格外照顾陆嶂,这才有了现如今的这种局面。”

祝余心中疑惑,总觉得赵贵妃的死似乎是有些说法的。

同时她又有些想不通,赵弼一家到底与陆卿有多大的仇恨?这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若说现在赵弼在朝堂之上处处打压排挤陆卿,私下里也拉帮结伙地给他下绊子,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卿是陆嶂坐上高位这条路上的一颗绊脚石,虽然有些牵强,倒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可是十几年前,陆卿还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说是被养在宫中,对他宽厚关怀的就只有一个王皇后,偏偏这位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的皇后娘娘自己的身体都犹如风中残烛一般,自顾不暇,想要顾着陆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离开王皇后身边,在那个硕大的皇宫当中,年幼的陆卿就再没有了别的依仗,来回辗转于各宫嫔妃之间,又有谁会对他这么一个全天下都知道并非锦帝骨血的养子格外关怀呢?

就这么一个无依无靠,毫无根基和靠山的孩子,为什么赵贵妃却要下如此毒手,非要将他赶尽杀绝呢?

不过想一想看,也幸亏赵贵妃自诩出身不凡,还想留下一分体面来给自己的手段遮羞,并没有直接将年幼的陆卿打死。

又或者说,幸亏了陆卿福大命大,重伤之后竟然能够平安度过,自行康复起来,逼得赵贵妃不得不撕破最后的遮羞布,给他送了一碗毒鸡汤。

饶是如此,他竟然还能够受到老天爷的眷顾,得了栖云山人的青眼,硬是把命给捞了回来!

这里面有一丝丝的差池,现在世上就再没有逍遥王了……

祝余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一口气就要从口中叹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眉心被陆卿轻轻揉了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紧皱着眉头呢。

“夫人在想什么?”陆卿见她松开了眉头,便收回手来,起身从一旁取了干净中衣换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问。

祝余觉得这个节骨眼儿很显然不适合刨根问底打听赵贵妃为什么当初不对王皇后所生的陆朝,这个对自己的儿子更具威胁的孩子下手,却要对陆卿如此残忍。

而陆卿之前的遭遇,又着实让人心里面不好受,祝余想安慰他,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于是便对他说:“我在想,以后若是你的孩儿、孙儿看到了你身后的那些疤痕,询问起来,你可不能照实了说,照实说实在是有些不够威风。

若是真有一天被问起来,你便同他们说,那是当年在外面历练的时候,与贼人搏斗,或者是与野兽厮杀的时候受伤留下来的,这样就听起来勇猛多了!”

陆卿洗衣服带子的手上动作顿了顿,点点头,听声音应该是噙着笑的:“夫人觉得怎么说能够显得更威猛,便都依着夫人的。

我还真的要感谢夫人替为夫考虑得如此周到,到时候还得请夫人帮我一同圆这个谎才是。”

祝余方才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他接了这么一句,这会儿也忽然感到一阵羞赧,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需早起,在脸上贴那假皮也需要花些功夫,今晚还是早些睡吧。”陆卿环视四周,发现这间主屋里面除了一张床铺之外,就只有一张圆桌和几把圆凳,并没有他们府上的卧榻之类,转头又看向祝余。

“那就当是司徒敬的亲兵营房吧。”祝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坦然又淡定,把一只软枕放在左边,一只软枕放在右边,好在这床铺足够宽大,两只大大的软枕中间还有一尺宽。

她指了指其中一只软枕:“我睡这边。”

说罢便连忙躺下,盖好被子,翻了个身。

陆卿看着她的样子,扭过头去无声地笑了出来,回手熄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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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能耐

随着油灯的熄灭,屋子里瞬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祝余只能依稀看到变成了一道黑影的陆卿悉悉索索地在自己旁边躺了下来,本来想闭上眼睛装睡,可是她就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陆卿躺在自己背后,没有睡着,似乎清醒得很。

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在司徒敬的亲兵营房时,因为另外一侧还有许多亲兵住在里头,有陆卿在身旁,祝余觉得心里面很踏实安稳。

在化州那个荒宅过夜的时候,屋子里四处都是湿漉漉的,如果不是实在太累,恐怕都很难入眠,也顾不得许多。

可是这会儿,躺在柔软的蚕丝褥子上,四下如此安静,安静到祝余不光能听见陆卿的呼吸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你还没睡着,对吧?”陆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祝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听见陆卿的声音从背后又传过来:“今晚怎么没有告诉你父亲兵器和失踪那些壮丁的事?

你来的这一路上,不是都一直被这些事情困扰担心着么?”

背对着人说话感觉怪怪的,祝余翻了个身,换成了仰卧的姿势,既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一些,也不至于两个人近在咫尺,黑暗中面对着面的那种尴尬。

“我父亲或许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但他的性格我倒是摸清楚了七八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瞪着上方的床幔,那绸缎上的金丝在黑暗当中也隐约可见,“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充满野心和勇气的人,别看酷爱打造兵刃,甚至有些痴迷了,但究其根本,实在不是个有城府有手腕的角色。

若是我早早就把咱们过来找他的根本原因,还有一路上听说的那些事情都一股脑告诉他,只怕他反而会被吓着。

为了撇清自己意图谋反的嫌疑,根本不敢修水渠,甚至会抱怨你让白齐宏将水顺着黑石山引过来朔地的举动会给自己惹麻烦。

你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促成了修渠的事情,这对于锦国百姓,对于朔国百姓,都是再好不过的事,关系到每个人家里头的米缸面缸,每个人的口粮饭食。

若是因为父亲的怯懦和自保,这一切都功亏一篑,只怕日后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了。

私造兵器,其中还有乌铁打造的,这事恐怕牵扯很深,与朔国那些失踪的壮丁、铁匠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把背后根源揪出来查清楚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暂且放一放,不过几日的功夫,等粮食也运送过去,水渠也开始挖掘,到那个时候,咱们再与父亲说这些,就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管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都来不及了。

只有这样,才能尽量争取一个两全其美。”

陆卿在黑暗中笑了出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前还说不准,现在我倒是确定了一件事。

你父亲的确不了解你的能耐,否则估计断然不会将你嫁给我。”

“他既不知道我的能耐,也不知道你的本事,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天意吧。”祝余也笑了。

这事儿还真像陆卿说的那样,但凡祝成知道她的本事,估计都得吓得将她关在院子里孤独终老,绝不敢把她许配给任何人,以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给自己惹麻烦。

而若是祝成知道陆卿并非外界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就更加不会把祝余这么个庶女嫁过去,如此有本事的女婿,或许要留给他唯一偏爱的女儿祝凝吧。

想一想自己那位嫡姐,祝余忍不住摇摇头。

若真的当初将祝凝送嫁过去,以她的性子,估计这会儿就和那羯国郡主一样,都被晾在王府后宅当中了吧。

陆卿是绝不可能带着那样一位夫人出来跋山涉水,暗中谋划的,非但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要被拖后腿。

这么一想,祝余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说起来,你今日和过去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请夫人明示。”

“坦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今日对我的态度,比之前都要更坦诚。”

陆卿没有马上做声,沉默片刻,就在祝余以为他又不想开口说这些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祝余听他声音似乎比平日里要显得更低沉几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沉重,不由心头一紧:“你说。”

“假如说,有一天我与鄢国公一派的较量终究还是失败了,归于万劫不复,你觉得你爹会不会想方设法,用尽全力去护住你?”陆卿问。

祝余笑了出来:“他今日的反应还不够清楚吗?答案就在眼前摆着,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那么……假如我给你留一条万全的后路,若是我与陆朝终究没有办法成事,会帮你隐姓埋名离开是非之地,待到风头过去之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继续生活,不论是嫁人还是如何,平平淡淡,也平平安安,你可愿意?”

陆卿的话问完,没有听到祝余的回话。

他在黑暗中下意识把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等待着祝余的答案,心里面有一种陌生的惴惴。

那种不安和紧张,是过去从未曾有过的,就好像是有一块石头此刻被人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好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脏,随时随地可能一把攥紧,让他一口气悬在那里,上不得也下不去。

就这样,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不论是希望听到的,还是不希望听到的答案,陆卿一个都没有得到。

要不是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他很清楚祝余绝对是清醒着的,都要以为身边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了。

陆卿不知道祝余为什么迟迟不开口,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于是他的手忍不住伸过手去,摸到祝余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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