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上林行(2)

一场压惊小宴,稍作放纵,略有醉语,微微交心,倒混了个八成肚胀,深夜之前,各自散去。

翌日,秦宝还要再去靖安台报道——昨日诸事匆匆,所谓交接,其实只有张行一人完成,其余人等,从白有思以下,反而都要再走一回。

对应来说,倒是张行,已经有惊无险的因为功勋卓著,被破格提拔为黑绶,并转到了西镇抚司,就任伏龙卫副常检。

而这一日上午,眼见着无事,张副常检不免犹疑……他既想去找李定打探打探朝野消息、风头,又想去北市找阎庆问问那些书画变现的情况,但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还是先行一步为上,抢在昨晚风波散开之前,先去西苑将组织关系给落实了,以避免多余事端。

于是乎,中午之前,他就揣着昨日曹皇叔给的文书、印绶出了门,准备前往西苑。

西苑,理论上只是紫微宫的后花园、猎场。但实际上,人尽皆知,因为紫微宫的功能性建筑太多,里面有明堂、通天塔、南衙、北衙、东宫、玄武城、仓城、宝城等等等等,最中间的大内平素并不适宜居住,所以当朝圣人与他的皇后、几位皇孙、皇子、公主,基本上还常常留宿于西苑。

就连这位圣人的那位亲姐姐,前朝末代皇太后,当朝大长公主,也在西苑里有自己的别宫。

按照司马正的提醒,张行本可以先出城,然后直接从西苑的门禁那里进入,这么走最方便。但是,张三郎不是还没见识过紫微宫嘛,所以非得要走另外一条路。

出承福坊西坊门,过承福门而不入,却是顺着洛水北岸,踱步到紫微宫南方的左掖门进入……这是平素官吏们进出紫微宫最常走的一个门,因为进去后并不是大内,而是俗称南衙的三省所在。

或者说,就是因为中枢三省的建筑俱在紫微宫南部,大内南边,又有一个统一的合议院所,所以南衙才会成为宰执们的代名词。

诸台、部、寺、监,甚至地方官员的使者,都要来这里交作业的。

所以,这一步没有任何问题,张行很轻松便随大流走了进去,并开始沿途观赏起了南衙景色:

这个是中书省的公文廊房,很多旨意其实都是起草于此处;那个是尚书省的承所,也就是收作业的地方,人流最多;忽然一闪,那个占地最多的建筑远远香气扑鼻,却居然不是办公之处,而是著名的南衙厨房,据说里面的饭菜是全天下最高档的。

至于门下省的屋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反倒是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侧官吏议论,晓得前面的院子就是诸位相公议事选吏、宰执天下的所在,复又狼狈而走……没办法,曹皇叔、张左丞、白尚书那几位,估计正在里面吵架呢……谁知道大宗师、宗师什么的会不会一扫眼注意到自己?

于是,张黑绶目不斜视的越过了南衙剩下几栋建筑,只在道路西面尽头往北一拐,便来到大内与宝城的夹道上,然后就立即被人拦住了……都没来得及偷窥一下大内的。

可是也没办法,理论上来说,这条路依然还是大内之外,但架不住整条路上真就他一个“外人”了,其余人等,不是太监就是金吾卫,甚至已经看到宫女了。

不被拦住反而奇怪。

当然了,张副常检是来上任的,文书印绶齐备,曹皇叔的画押用印清晰可见,童叟无欺。所以,拦住他的金吾卫队将非但没有为难,反而极为客气的主动带路护送,乃是一路往北,穿过宝城与大内的夹道,先来到了紫微宫北部的玄武城。

玄武城得名于北方黑帝爷座下一条极擅防御的真龙,位于大内北面,里面是金吾卫的指挥中枢与内侍省所在,与南面的三省遥相呼应,共同为大内中的主人服务……没错,这就是北衙说法的来源了。

至于北衙谁当家,这都不用问的。

人家内侍省的督公们难道是凭白割了卵子的?

就连伏龙卫所属的西镇抚司,一旦入了西苑,按照司马正昨晚上的言语,不也是要头疼在庶务上跟督公们做掰扯吗?

“张副常检。”

既然入了玄武城范畴,那名前面带路的队将忽然止步,含笑来说。“都到这地方了,你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北衙的几位督公和将军?”

张行想了一想,即刻摇头:“初次上任,还是先去琅琊阁吧……几位督公和将军,日后再来拜会也不迟。”

那队将点点头,居然也不为难,而是就在玄武城里带着张行转向西面,一路走到玄武城对着西苑的上阳门,方才停下,说是职责所在,今日只好在紫微宫内执勤,但又给唤了几个执勤的金吾卫来,让这些人带路去琅琊阁。

张行穿过上阳门,忽然回头,正见那队将隔着门禁束手而立,不禁心中微动,反过来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这位将军,咱们认识吗?为何沿途这般客气?”

“让张副常检见笑了。”那队将干笑一声,立即追过门来,说了实话。“下官记得张副常检,张副常检却未必记得下官……下官姓丁名全,当日净街虎的总旗除青鱼帮的时候,咱们见过面的。”

这么一说,张行似乎是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而对方现在既然是队将,那当日应该就是领队的伙长,便试探来问:“丁全老兄莫非是当日的丁伙长吗?”

“不错。”丁队将当即大喜,再度上前一步,搓手以对。“下官正是那时带队的伙长,不想张常检居然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般贴上来,张行当然不至于跟主动示好的半个新同僚闹生分,便立即含笑拱手。“丁将军当日便进退妥当,果然才一年就已经是正经的丁将军了。”

“一个队将,如何敢称将军?”那丁队将尴尬以对,笑意不停。“何况,同样是一年,张常检就从一个东镇抚司的净街校尉,直接做到了西镇抚司的常检,这才是真吓人。”

原来如此。

张行心中醒悟,却不耽搁他直接上前拉住了对方的手,恳切来对:“副的巡检,不值一提,何况宫中做事,本就艰难,咱们这般缘分,以后还要丁全老兄多多照应才行……”

丁队将愈加大喜,二人便在上阳门这里拉着手说了好多话,乃是问了地址、家乡,甚至约了三日后一起喝酒,这才依依不舍的撒了手。

只能说,幸亏一开始没认出对方,否则怕是又要当场认下至亲兄弟一般交情的。

打发完此人,张行终于再度出发,却终于是在金吾卫的带领下抵达了其实在西苑中偏南的目的地……真的很好认,专门弯曲环过的活水、水对岸足足七八亩大的杨柳林、杨柳林中心占地颇大的院落、院落中心靠东面位置遮不住的四层小白塔似乎又与身后紫微宫宝城直接相通……当然,还有白塔下持械的伏龙卫,以及伏龙卫中一眼看过去便认出来的几个熟面孔。

到了这里,张行便彻底放松下来,毕竟,他虽然修为低了些,却是伏龙卫新上任的副常检,而且经历功劳靠山什么的,这些人多多少少是知道了点的,断不会有什么故意刁难。

实际上,他也的确很轻松便占据了主动权,然后从容与小白塔下的几个白绶做了文书交接。

而刚刚交接完毕,送文书上楼归档回来的白绶,便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少丞就在三楼西侧的小阁内,刚刚亲眼看到张副常检进来,问了下后,便要见张副常检一面。”

张行面色如常,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上楼。

结果,临到二楼三楼之间楼梯时,方才醒悟,自己昨晚果然喝多了,只顾得去问什么伏龙印、惊龙剑啥的,居然忘了问西镇抚司少丞的来历跟脚。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上得三楼,转入西阁,果然有一名身着黑袍之人正坐在那里倚窗看柳,却居然没带冠帽,闻声回头,复又露出一张几无血色的白脸来,似乎是个病秧子一般。

当然了,有些东西不该以貌取人,病秧子也好,深藏不露也罢都无所谓,但再一瞅,好像又有点年轻,跟这个职位愈发不搭配。

张行并没有没事找事的意思,随着二人对视片刻,他将心思按下,率先低头行礼:

“下官张行,原中镇抚司第二巡组副巡检,奉中丞钧旨,转任西镇抚司伏龙卫副常检,特来拜谒。”

“原来是你。”对面沉默了一阵子后,方才有很轻淡的声音传来。“我记得你……皇叔祖提到过你的名字……说你是个人才,有点像是张相公?”

张行心下恍然,这是一个曹姓皇族,很可能是近支,说不定是个庶出皇子。

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中丞谬赞……不知少丞……”张行老老实实表达了自己的无知。

“不用在意我出身,也不必多礼。”那人继续叹道。“我叫曹铭,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爵位是齐王……你放心,不过是琅琊阁过于敏感,让我拿这个身份兼着这个少丞,看着琅琊阁四层的钥匙而已,实际上并不会插手你们伏龙卫的事情,今日也不过是知道白常检可能要过来,所以来守着见面罢了,没想到,竟然先看到了你。”

这话说得张行根本无话可说。

不过,平心而论,张行也觉得,对方说的很可能是实情……因为伏龙卫本身是禁军,配上伏龙印更是代表了某种极端的小规模战力,不可能让一个皇子过多施加影响的。尤其是当今圣上身体状况应该很好,而且朝野皆知,皇太子早死,很可能要几个嫡亲皇孙来做继承,这位庶出的亲王,并不能有什么作为,也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机会。

这么一想的话,对方这个身体状况,此时似乎又是另一个说法了——正合适。

“虽然见了,但也就是见了,认个脸而已,委实没什么可交代的。”齐王曹铭说了一通后,微微咳嗽了既下,然后直接拂袖,重新转向窗外。“旨意、庶务自有北衙的督公们过来说话,真要我开门拿东西,也轮不到你来传递信息,更不会让你执掌,所以平素只要守着琅琊阁,不让人进来偷盗、破坏就好……你也不必拘束,直接下去就好。”

遇到这么一位主,张行当然也无话可说,便再度行礼,然后不尴不尬的走了下去,然后就开始寻王振等几个熟脸过来,问东问西,顺便开始翻看一些伏龙卫的基本文书,只等着白有思带着熟人过来。

然而,下午时分,西苑春暖花开,白有思没等到,却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据说要守规矩,万万不敢从紫微宫踏入西苑的丁全,率着一整队金吾卫甲士,护卫着一个人忽然抵达白塔。

被团团护卫着的这个人,年约四旬,身着团蟒锦袍,却只步行而来,走到近处,一双鹰目顾盼左右,精光四射,而颌下却光滑无须……不用伏龙卫的人提醒,张行便晓得,这必然是一位北衙督公了。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

“哪个是张行?”此人既入院中,来到白塔跟前,却不进去,反而直接来问。

“下官便是新任伏龙卫副常检张行,本日赴任,不过片刻。”张行莫名其妙,只能上前拱手。“见过这位督公,不知督公姓氏,不敢谬称。”

“我姓高。”这位督公负手而立,身体笔直,语气不急不缓。“你便是拒了曹皇叔招揽,不愿做他义子的那个张行?”

此言一出,周围伏龙卫和金吾卫纷纷愕然,王振和丁全更是目瞪口呆。

倒是张行本人,心下微微恍然,虽然感慨于那事传的太快,却也有些醒悟过来:“是有这么回事,我出身太低,当不起中丞厚爱。”

“有什么当不起的?”这高督公认真以对。“分明是心高气傲……只是心高气傲到这份上,着实少见,再加上传闻中你还是有谋略有勇气的,才博得曹皇叔那般厚爱,也才博得我过来瞧一瞧。”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来参观大熊猫的,也有点像是招揽,但张行也不好应什么……因为不是还有个马督公吗?

总得一个个见了,白有思也来了,再来应对。

此时此刻,只能说,宫禁之中,一个个说话做事都这么直接,反倒让人麻爪。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行的措手不及和推脱之意,那高督公愈发直接,直接负手追问:“你是不是在想,我好像在拉拢你?而你需要等一等马督公吗?想看看他的姿态再应付我?”

“我……”张行委实有点懵。

“何必呢?”那高督公不等对方言语,直接微微失笑以对。“你连曹皇叔的义子都不做,只跟着白家的贵女过来,我又如何能三言两语拉拢到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用来拉拢你了……因为马督公不会来找你了,日后传旨只会是我一个人来。”

张行适时表达了不解:“马督公怎么了,出巡了吗,还是去哪个陪都了?又或者高督公得了旨意,专项对接我们伏龙卫?”

“没那么复杂!”那高督公似乎是想微微皱眉,以显得严肃一点,但不知为何,始终忍不住笑意,尝试了几次后,干脆皱着眉头咧嘴大笑,然后不得不仰起头来,再无之前的风度颜色。“马督公昨晚喝多了,夜间操弄真气耍把戏,结果马上风倒在了当场,他小妾吓得逃跑了,以至于今日中午才发现,结果人都死透了……真是天不假年,竟将这北衙庶务全都堆到我头上了!可惜啊,可喜!我得到消息,正好过来,先跟你们说一声……一个是来见见你这个名人,然后也是想告诉你,别忘了告知白常检,说这事已经通知中镇抚司了,这等腌臜事,就不用她一个贵女亲自来管了!”

说着,居然昂首挺胸,雷厉风行的大踏步走了,俨然是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西苑与紫微宫的所有人。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他当然理解对方此时简单快乐的心态,但与此同时,一直到白有思、钱唐等人抵达,他也始终难以理解,堂堂一位督公,到底是怎么马上风的?

就因为姓马吗?所以叫马上风?还是说复阳了?

但都复阳了,那是何等修为,怎么还能马上风呢?

张行始终难以理解。

PS:早安。

(本章完)

第124章 上林行(3)

回过神来,张行立即察觉到了自己的低级趣味,并转而对马督公感激不尽,因为对方几乎以一己之生命与身后名拯救了他张三郎。

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马督公是北衙三大督公之一,平日威风八面,跺跺脚,从金吾卫到二十四监全都要打颤的那种……如今忽然一死,还传出了那么离奇的桃色死亡传闻,敢问京城上下谁人会不在意呢?

这种情况下,一个区区靖安台黑绶,拒绝了曹皇叔的好意,虽然有些离奇,但似乎也不是那么显眼了。

实际上,这一点从刚刚高督公的态度便能证实了,本以为白有思不在,会是一场宛如过堂一般的刁难,结果因为马督公之死,这位又着急在各处宣示主权,居然就那么轻轻放过了。

不过,既然说到高督公,张行可不觉得此事会如这位喜出望外的督公说的那般,被伏龙卫轻轻揭过,置之不理。

“马督公本是北衙三大督公之一,大内近侍,此事正当西镇抚司职责所在,怎么可能不管?”

果然,跟张行想的一样,白有思抵达杨柳林,见了齐王、点验人员,都没有起什么波澜,反而是送走齐王回来后,听说马督公身死事和高督公的言语后,毫不犹豫的表了态,要求接管相关事端。

上下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言,几乎全都看向了可能是此处修为倒数前五的张行张黑绶,这倒不是说张黑绶何等威望,也不是说没人敢跳出来拍马屁……而是说,谁让这张三郎是副常检呢?

总得让领导先说话吧。

就连白有思都本能看向了他。

“我赞同。”张行稍作思考,干脆利索给出了自己答案和理由。“一个是查案子本身是咱们职责所在,这不多说了,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另外一个,在于马督公既死,牛督公又是宗师之身,不理庶务,只剩一个高督公视自己独揽大权为理所当然,常检刚刚上任,若是这般顺他心意,只还以为咱们上头不是圣人与中丞,倒是他一个北衙督公一般……仅为此事,也要大张旗鼓的接过此案,认真去查,以此来告诉北衙的公公们,西镇抚司伏龙卫自有体统。”

上下听到这里,多有振作之意。

白有思笑了一笑,也是干脆下令:“那好,就这么定了……只是事情仓促,咱们连交接都没成,只让钱唐、秦宝先随我去马督公府上接手就行,看看是中镇抚司哪个熟人过来再说;然后张行,你是副手,又早到半日,此时不管别的,先留在这里重新排班,务必给我选出二十骑来,随后去马督公府上汇合……若是谁不听安排,直接列个名单开革出去,北衙要是来人,你也与我直接搪塞了。”

说完,竟然是片刻不停,直接抱着长剑,连伏龙卫的深色制服都来不及换,便带着两个好手老部下先行出去了。

白有思既走,余下众人多为之一凛,几名原本司马正麾下得用的旧人,更是收了多余心思。

就这样,张行借了白有思威势,倒是从容许多,直接按照吩咐,重新排班调度,选出了二十骑来,然后让王振这几位熟脸自行去集结同僚,往马督公府上支援而去。

非只如此,等待天黑,北衙果然诧异来问,却被张行直接板着脸索要圣旨,最后讪讪而走。

一切妥当,张行干脆便等在了这西苑杨柳林小白塔内,顺便写了几十封邀请函,只等青天大老娘们回来,再交予对方定夺。

其实,如果没有马督公那档子突发事件,这才是常理下要干的首要事情。

毕竟,伏龙卫里,基本上都是奇经八脉阶段的好手,往往又很年轻,前途比中镇抚司的锦衣巡组还好,而司马正又明显是个愿意提携下属的,这就导致了伏龙卫这里出现了跟第二巡组一样的情况——足足十几位中坚好手,趁势跟随着司马正转入军中去了,结果导致在册人员创造新低,只有八十来人。

没错,伏龙卫需要招新。

然而,张行思索了十几个靖安台中合适的人选,坐在那里干等,一直等到深夜,居然都不见白有思回来。

这个时候,张副常检已然醒悟,马督公的案子怕是不简单。

唯独自己既然留守,也只能干等,便干脆暂时压下种种心事与好奇心,就在西苑杨柳林的小白塔内宿下——也算是达成另类的夜宿深宫成就了。

翌日一早,张行是被周行范喊起来的,因为白有思这个时候方才带队折返。

没办法,这里是西苑,即便是白大小姐,也不可能半夜飞进来的,只能等门禁按时打开才能进来。

而张行来到塔外院中偏房廊下,却见到白有思以下,钱唐、秦宝,外加许多衣冠统一的伏龙卫,其中颇有不少人带着风尘之态、疲惫之色,正在那里喝粥吃饼——这是从很多朝代前便开始有的宫廷惯例和政治传统,除了南衙领头的那些宰执们可以享用堂食外,所有其他官吏,都要在廊下就餐,谓之廊下食。

具体形成原因已经很难说清楚了,但普遍性认可的一种说法大概是说,宫禁之中,太监、宫女、禁军是内,而官吏来自于外,所以官吏的食物理论上都是皇帝和朝廷赏赐,大约应该是为了表示赏赐公平,外加避免铺张浪费和私下克扣,所以让大家吃的喝的一目了然。

不过,具体到眼下,各个部门早有自己的小金库和私厨了,廊下食反而只是一种传统。

便是张行此时心中微动,也只是顺着这个典故想到了另外一层意味——伏龙卫在西苑依然廊下进食,这说明伏龙卫虽然工作类型是“卫”,而且庶务上多要跟北衙打交道,但实际上还是属于靖安台的体系,伏龙卫的成员们也都还是靖安台的官吏,而非是禁军体系或者内侍省体系。

心思微微闪过,张行早已经坦然坐下,同样要了碗粥,然后拿着个油饼,陪着一众人吃完喝完,这才坐在那里等下文。

“马督公的案子有点难办。”白有思吃的很快,专等张行吃完,这才开口。

“怎么讲?”放下粥碗的张行认真来问。“是北衙还是中丞那里不撒手?”

“都不是。”白有思面色平静,摇头以对。“我还不至于被他们吓到,也没人敢在我面前争什么脸色……是案子本身。”

“不是马上风吗?”张行好奇起来。

“北衙公公们普遍性修炼长生真气,以图复阳是实话;很多人修着修着,渐渐有了变化,也是实话;至于说公公们有了钱,娶妻买妾更是寻常……但问题在于,马督公不过是通脉大圆满的地步,怎么用真气耍床上把戏,又怎么来的马上风?”白有思丝毫没有什么避讳,当场言说清楚。“北衙报了中镇抚司,中丞派的是柴常检和两位熟悉的老刑名,他们告诉我,现场没有什么男女之事的污迹,只能说是尸体恰好在床上被发现罢了……马上风之论,怕是宫廷里私下猥琐惯了,一看尸体衣冠不整,便立即传出这般可笑谣言……实际上,按照勘验,很可能是中毒,只是毒类极为罕见,还需要查证罢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传闻太荒诞。”张行恍然一时,却又若有所思。“那关键应该是在他那个本该晚间同房的小妾身上?”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然后一度欲言又止,却还是老老实实说了真话。“问题就在这里,他小妾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找了一整夜。”

张行扫视了一下堂中二十名疲态明显的伏龙卫,明显有些目瞪口呆之意。

“张副常检莫要这么看我们。”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温柔坊惹事的王振,此人明显是个浅薄性子,藏不住事的,此时迎上张行目光,立即没好气补充道。“昨夜可不只是我们……北衙里有修为的几位公公、金吾卫大队、中镇抚司的巡骑、东镇抚司的净街虎,全都出动了,死活没找到。”

张行愈加不解,复又来看周围几人:“夜间死掉,中午发现,应该就开始搜查此人了吧?便是被人杀了,分尸了,也都能找到痕迹吧?难道是个凝丹高手伪装的?”

“已经有人这么猜测了,毕竟马督公也算是朝廷重要人物。”钱唐也忍不住嗤笑以对。“但一个凝丹高手,为了刺杀一位督公,居然给这位督公做了好几年的小妾……然后才忽然刺杀……也太不合情理了。”

张行点点头,他本就是在吐槽而已。当然,他知道对方其实也是在吐槽。

“何况,她早上出门时,也不像是什么高手风范,乃是带着几个侍女、护卫,乘车子假装去北市买香料,到了北市,忽然借着如厕翻墙逃走的。”秦宝此时接过来,继续讲述,虽然没有钱唐、王振的气急败坏之态,但明显也有些难以理解和无奈之意。“就是死活找不到她,一个护卫骑马回府,去请谒请示马督公,才发现马督公已经凉透了的。”

张行也彻底无语:“所以,就是找不到?”

“对!”白有思干脆点头。

“然后大家都在找,谁找到,谁就有这个案子内外双重的主动权?”张行继续来问。“归根到底,就是要找人?”

“对。”白有思依然点头干脆。

“有什么特征、说法吗?”张行认真追问。

白有思当然没有对张行隐瞒的理由:“年轻漂亮,是个东夷贵女出身。”

“东夷人?”张行愈加诧异。“东夷贵女如何成了马督公小妾?”

“初征东夷前,东夷恐惧,遣使求和,顺便送来十八名贵女。”钱唐此时缓过来,主动代替白有思来做讲述。“后来初征失败,圣人震怒,将宫中贵女发遣为奴,马督公近水楼台先得月,将其中一女弄到自家府上,便是今日案子相关那人……根据此事,上下推断,要么是此女本有似是而非的东夷间谍嫌疑,要么是她自以为自己是贵女,而马督公是个公公,为此心怀愤恨……你知道的,东夷人特别讲究出身,据说马督公也正是因为她的贵女身份,才格外高看她一眼……总之,不缺杀人动机的。”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

无他,来历越是明白,动机越是清晰,他越是觉得荒唐:“所以,案子本身也很清楚,但就是找不到人?”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诚恳来问。“你有主意吗?”

张行摇头不止:“仓促之间,毫无头绪。”

“我想也是。”白有思无奈摇头。“咱们伏龙卫人手远远比不上其他几家,一晚上找不到,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你可有别的什么事?”

“多得是,但最要害的还是人手问题。”张行有一说一。“伏龙卫很多人都跟着司马将军转去了军中,如今距离满员差了足足三四十人,正该往靖安台、军中等相关部门里补充人手……我昨晚列了个名单,或许可以给中镇抚司那里一些人做个邀请,还要给兵部发文书请求协调。”

“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去做吧。”白有思点点头。“我也走些三一正教的门路找些人手过来……先把人凑齐,马督公的案子也盯着便是……不管是去搜人的,还是留守的,都已经累了,等下一拨换防的人过来,就各自回去休整。”

众人闻得这番言语,如释重负。

而张行也暂时放下种种,专心将公务协调处置妥当,又是发公文给兵部,又是借公文渠道给靖安台中镇抚司送信,然后一直忙到了中午,方才领了套深色的锦袍制服和一套轻甲,与等候许久的秦宝一起,回了承福坊中。

回到家中,依旧忙碌,秦宝日常先去照顾昨日刚刚从靖安台那里牵回的马,然后便去习武,张行却也接待了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北市阎庆。

不出意外,阎庆是来送钱的,足足一整箱金饼子,当场迷了张三郎的眼睛。

对此,阎庆还非常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张行当日交代的清楚,要迅速出手,所以,明显亏了不少。

“那套丹阳三山图太可惜了。”阎庆坦荡接过张行递来的一块金饼,却还是忍不住讲起了相关事宜。“我熟识的那家铜驼坊店主对我说,他知道有一位西京的大豪商,应该是想送礼,一直在找王参军的真迹……按照他的说法,若是能等到那位豪商从西京过来,一起出手,怕是三千两现银都没问题……但因为太急了,还是在这里仓促出手了,只得了两千两。不过即便如此,几件字画古玩一出,银子还是多的扎手,我家只是贩马的,不敢大胆藏住,只能走的大长公主家的银坊,交了半成的银子,换了金子存进去的,等到今日听说张三哥你回来,这才取出给送来了。”

“无妨,能脱手就好。”张行认真听完,平静来对,却干脆换了话题。“如今银价如何,是升是降?”

“前一阵子说要修大金柱,涨了不少。”阎庆微微思索,方才认真回答。“但这一阵子南衙诸公一起推脱,没能修成,反而回落下来……这类消息瞒不住人,达官贵人的家人都会先有反应。”

张行点点头,复又再问另外一事:“那你知道有个逃犯昨日在北市潜行逃走了吗?”

“如何不知道?北市都快被金吾卫、净街虎和锦衣巡骑翻了个个,我家也是幸亏报了张三哥的名才躲过去祸害……”阎庆当即苦笑,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反过来小心问道。“不过张三哥,那些锦衣巡骑听到你的名字怎么有点奇怪?”

“如何奇怪?”张行本人也很好奇。

“立即便收手了,只是带头的黑绶明显畏惧居多。”阎庆认真回复。“反应有些过头了。”

“也算正常反应吧。”张行想了想,平静以对。“主要是我刚刚跟着我们白常检转任到西镇抚司的伏龙卫去了……顺便升了黑绶。”

“这倒是要恭喜张三哥和秦二哥了。”阎庆登时肃然起敬。“尤其是张三哥,这才一年吧……如何便做了黑绶?再过两年,岂不是要登堂入室,成为正经贵人?”

“难。”张行失笑摇头,却又想起什么。“你呢……说要参加科举,可有准备?”

“按照惯例,估计要等明年。”阎庆闻言一时苦笑。“也没有多少把握……”

“还是多努力。”张行笑道。“主要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年我在何处……若还是这个局面,你只要考上了,便是没有贵人赏识,我也能将你选入伏龙卫做个文吏,一步步过来。”

阎庆愈加大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又说了几句,便主动告辞而去。

而人一走,张行对着一箱子黄金,反而觉得百无聊赖,再加上昨晚上睡得不好,干脆直接在座中假寐,同时思索起了事情。

毕竟,此番一去又是数月,回来后,不及适应,先遇到了被人收儿子的戏码,然后又立即换了新环境,种种大小事端,根本来不及缓冲,倒是落得个事乱如草,心乱如麻的地步。

好像什么事情都挺重要,但什么事情又都无所谓了一般。

想想也是,就这两日经历的人和事,虽然多了些,可相对之前经历来说,不免有些儿戏乏力。

什么高督公弄权示威,跟曹皇叔要求收儿子的压迫感比,到底算什么呢?

什么马督公被东夷小妾毒死,然后东夷小妾消失不见,跟子午剑的惊险相比,又算什么呢?

类似的,还有身前的黄金,比之江东七郡的粮荒如何?

伏龙卫的人手、明年的科举,比之涡水畔的血流成河又如何?

一件件,一个个的,都挺有意思,都挺是一回事,都应该好好重视,但就是提不起劲来……这一点,得像白有思学习,那老娘们,几乎有一种天下大小事舍我其谁的气概,委实了不起。

正想着呢,忽然间有人进来了,然后又出去了。

“你躲什么?”张行睁开眼睛,无语至极。“既来了,帮我和月娘一起去院子里搭个鸡窝,将这些金子藏起来。”

一双黑眼圈的李定尴尬回身,在身后月娘的好奇目光中拢手以对:“对不住,穷惯了,没见过这么多金子,第一反应就是躲。”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对了,李四郎,你志向是什么来着……当大元帅,还是大将军?”

李定茫然一时,还是认真来答:“什么都不是,是荡平四海,登龙证位。”

“对对对,荡平四海,登龙证位。”张行恍然大悟,然后终于起身。“还是先帮我搭鸡窝吧,顺便帮我参详一下马督公的案子……”

李定从头到尾只是摸不着头脑。

PS:大家早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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