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云聚(上)

蒙古人眼中的郭宁本部,自然便是郭仲元率领的兵马。

郭仲元自领此任,很是谨慎仔细。

他在击溃了降将赵瑨等人所部以后,迅速向益都靠拢,但却并不入城。

原本驻在益都府的守军,大都被完颜撒剌带到了淄水以西的军事重镇临淄。如今驻在益都的,乃是两名地方民兵首领张林和燕宁。

张林是益都本地人,素有刚勇之名。而燕宁则是莒州人,官拜莒州提控。

二将都有才能,但骤当大任,哪有不紧张的?

五天前,两人听说定海军节度使在益都城外的香山隘口大败蒙古军,俱都大喜,接连遣使联络。而郭仲元为了掩盖本军并非郭宁所领的情况,只能不冷不热地对他们。而且所部也并未入城,转在益都城北面,隔着阳水的东阳城故址临时驻扎。

东阳城是早年宋武帝克慕容超,平广固以后,所筑的坚城,与阳水以南的南阳城两城相对,抱水如偃月。本来两城合为益都治所,后来靖康年间,女真大兵南下,焚毁了东阳城,遂荒废至今。

张林和燕宁两人,为了自家安全起见,倒是很期望郭宁所部长驻在东阳城,于是又连夜遣人送来粮秣物资。

孰料两日之后,郭宁所部大张旗鼓,竟又急急启程。

张林问道:“那郭宁可曾说过,为何离去?”

吏员道:“依然未见郭节度,还是那个指挥使郭仲元出面。据他说,是因为莱州本据遭到蒙古军袭击。”

益都二将闻听,顿时吃惊。

燕宁连声发问:“莱州那里,怎就有了蒙古军?我们益都府明明尚在,淄水、朐水两道防线也在……哪有蒙古人偷越去打莱州的道理?”

那吏员目愣口呆,哪里能回答?

张林在室内往来走了几步,冷哼说道:“想来,是那郭宁不舍得将精锐放在益都,找个理由罢了!嘿,他是定海军节度使,替我们打退了赵瑨、杨万等降将所部,便算尽力。这会儿走了,难道我们还能强留么?”

燕宁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吏员:“郭节度所部此前鏖战,伤员不少。现在他们本部回师,伤员在哪里?”

“伤员着实很多,他们在东阳城设了营地。那营里规模不小,粗略估计,足足安置了上千人,轻重伤势不一。与我同来的,便有负责这处伤员营地的军官,一会儿他还要去城里延请医生。”

“上千人?彼军来时声势煊赫,原来死伤那么多?”

张林连连摇头:“久闻这郭宁虽然年少,却是边塞英雄人物,骁勇善战,在中都城里也有老大的名声。如今看来,以五千精锐匹敌长途奔袭的叛军,只得惨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燕宁在旁,微微摇头。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和张林两军合计,也有五六千人,但赵瑨所部经过益都的时候,两人龟缩城内,动也不敢动。这会儿反倒嘲笑郭宁,未免荒唐。

若郭宁名不副实,张林和燕宁算什么?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麾下,那么多军将算什么?河北各军州的千军万马,又算什么?

降将所部,也一样是蒙古军。迄今为止,能够野战击败蒙古军的,只有郭宁所部!哪里能够小看他们?

想到这里,燕宁起身道:“那些伤兵,都是与蒙古厮杀的好汉,不可轻忽了。你立即回去,请那军官稍待,我陪他一同延揽医生,另外,还有些酒肉奉上。”

张林见燕宁忽然郑重,笑道:“燕提控,何必如此殷勤啊?”

他的语气轻松,又含着一些嘲笑。

原来张林是益都本地的豪杰,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极强,完颜撒剌领兵出外以后,以张林权知益都府治中。

而燕宁则是个外来户,正经的上司乃是莒州刺史亨嗣。

燕宁的提控职务,是近两年忽然泛滥起来的官职之一。因为朝廷在边疆的兵力濒临枯竭,各地方驻军大量被抽走,地方治安事务出现巨大空虚。于是频繁授予地方民兵首领官职,或曰提控,或曰总领,或曰宣差,或曰从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燕宁便是莒州地方的民兵首领,其人年少有为,擅长弓马,并颇有治军之能,因此被新任莒州刺史亨嗣任命为提控。

然而莒州内外,近年来几乎完全被反贼杨安儿所控制,亨嗣本人都只能坐守城池。一个莒州提控算得什么?

数月前,燕宁作为亨嗣的代表,前来益都请求统军使完颜撒剌出兵平乱,可完颜撒剌全不理会。结果没多久,正撞上蒙古军入寇。完颜撒剌自己率军出外,这会儿倒想起了还有燕宁这号人物,遂将整个益都城,交给了张林和燕宁两人。

张林和燕宁本就不是一系的,燕宁在益都落脚以后,难免要扩张手中的兵力,故而与张林两人貌似和睦,水面下颇有些勾心斗角。

张林见燕宁对伤兵如此关怀,只道他有意从伤兵里招揽老卒。

但吏员也说了,伤兵的伤势轻重不一;而且,那些人在一次战斗之后,便被郭宁抛下了……郭宁不看重他们,可见他们的精锐程度很是有限!说不定老卒没有招揽到,反而湿手沾面粉,沾上一身的麻烦,耗费许多钱粮!

张林想到这里,也不等燕宁回答,仰头哈哈一笑,阔步离开。

燕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对那吏员说:“你来引路,我去见见那个定海军的军官。”

半刻之后。

燕宁失声惊呼,连连往后退步,直到撞上了小厅里的椅子,一屁股坐倒。

反倒是那定海军的小军官,虽然职位只是个中尉,而且一条胳臂断了,用麻布捆了木板固定,脸色也不好,但却傲首挺胸,气势十足。

燕宁涩声问道:“阁下是说,贵部数千人,并非郭节度的本部,而是郭仲元,郭指挥使的部下?”

“没错!”小军官昂然回道。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这数千人,乃是临时聚合之兵。若郭节度的本部精兵在此,翻掌就能灭了那些叛军所部,哪里还用这么麻烦!”

燕宁忍不住“嘿!”了一声。

他双掌按住椅子扶手,待要起身,忍不住又问:“你又说,郭节度本人身在莱州,正给蒙古军的大队人马设下了圈套,将要一举破敌?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自然是真的。”

那小军官名叫郭阿邻,乃是郭仲元在中都的好友,军中的亲信。此前他已得了郭仲元的吩咐,知道决战将至,无须再隐瞒什么,当下把郭宁等将帅的推算一一说来。

最后他道:“完颜统军使在益都设下的防线,落在蒙古军眼中,便与纸糊的无异。蒙古军本路的主帅四王子拖雷,乃是我家节帅的老对头了,他只要知道我家节帅的动向,必然要来挑战……但他绝不敢与我家节帅正面对抗,必定会拿出围城打援的把戏。而这皆在我家节帅的计划之内,正好大胜一场,一举底定山东的战局。”

这郭阿邻的口才不是很好,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有些话,明显是在照搬郭仲元的原话,前后反复说了几遍。

但正因为如此,燕宁才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瘫在椅子里,愣了很久才道:“蒙古军自突入燕山以来,前后破数十军州,战败朝廷兵马不下十余路,二三十万众,所向无敌。而郭节度抵达山东不过半月,就敢与蒙古军决战么?郭节度的勇猛,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郭阿邻哈哈笑道:“要说与蒙古军决战,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话怎讲?”燕宁起身急问。

“数月前,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率领大军卫护当今皇帝上京,结果正撞见蒙古军南下,一战皆溃。多亏得我家节帅领兵千人,在河北塘泊间与敌大战,一口气击败了蒙古军好几个千户,硬生生抢出了皇帝……所以,那蒙古四王子拖雷才会对我家节帅畏惧异常!”

郭宁和拖雷的那场遭遇战,背后缘故甚是复杂,更牵扯朝局动向,所以郭宁并没有对将士们详细解释过其中内幕。

这一来,将士们难免彼此打探,传来传去,到了郭阿邻耳朵里,就成了这样。好在大差不差,牛皮没到吹炸。

燕宁颓然叹气,退了两步,再度坐倒椅中。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那郭宁,果然如此厉害!”

燕宁也是年少有为,有许多保卫桑梓,击退盗匪的事迹,对自家的勇武和才干也颇为自矜。

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到,自家的得意,简直是笑话。那郭宁的年岁与自家相当,却转战北疆,与真正的强敌厮杀,屡次获胜。此番他若能击败蒙古军,必定从此威名赫赫,成为照耀山东的一颗明星。

与郭宁相比,我燕宁差得太远了。

如果郭宁与蒙古军鏖战,我却坐守城池,惧战不动……以后只会差得更远!

他径自发怔,郭阿邻和吏员不好意思打扰,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燕宁下定了决心。

“郭指挥使所部,是今天早上走的吧?”

郭阿邻道:“是。”

燕宁转向那吏员道:“伱陪着郭中尉,在城里张罗。郭中尉需要的一切,无论是医生、药物、粮秣、甲胄器械、营帐、马匹牲畜,有什么给什么,算在我燕宁头上就行。”

郭阿邻没想到燕宁如此慷慨,当下大喜行礼。

燕宁向他点了点头,迈步出外。

燕宁的护卫骑兵首领,形貌剽悍的王歹儿迎上来:“提控……”

燕宁干脆利落地道:“本部骑兵立即准备,带足武备、物资、食水,一个时辰内随我出发!”

(本章完)

第213章 云聚(下)

潍州昌邑县。

深夜。

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李全毫无睡意,在阁楼中往来踱步。

他踱到窗边,只见城里没有一点灯火,到处漆黑一片。只有自己派下的巡夜士卒手持火把,行于城头、道路。从高处望去,可见士卒们的队列整齐,人与人的间隔也稳定,火把连绵,就像游走在黑色巢穴中的火龙。

靠近府邸的一队将士,见到了李全笔挺的身姿,纷纷跪下行礼,然后再继续巡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没有枉费我素日里练兵,下的苦功夫。

李全是潍州的地方民兵首领,因为武艺绝伦,精通枪法,故而熟悉他的都称他为“李铁枪”。李铁枪的名头,在山东东西两路的诸多山寨大豪当中赫赫有名,在潍州本地,更是势力庞大无比。

大金雄踞中原,靠的是女真人兵马强横,能征善战。可这些年朝廷武备衰颓,无论地方治安还是对外的征战,都愈来愈仰仗汉儿英豪。

如李全这等武略出众之人,便趁机白手起家,一方面控制地方军政,一方面以软硬兼施的手段迫得官员承认。今年以来,李全已经事实上控制了潍州,将潍州刺史独吉世显当作了摆设。

他能经营到如此局面,过程中自然多的是艰难险阻,他原本兄弟数人,前后经历种种厮杀搏斗,到此时尚存的,就只剩下兄长李福和他自己。

而他能够崛起的真正关键,其实并非勇敢擅斗,而在于李全胆大包天,敢于押注,又极其擅长借势发力。

便如此番,蒙古军杀来,兵马尚在淄州逡巡,李全竟然只带了三五骑随行,孤身出迎数百里,主动向蒙古军提供了沿着海边滩涂行军,绕过金军防线的途径。

随后李全又向蒙古军提供了潍州北面多个私盐窝点的位置,使得蒙古军能够在此隐藏声息。

前后这些事,桩桩都是极难办到的,但一来李全有胆量,二来蒙古人竟也真信得过他;三来,大金对地方上的控制又真是松散至极,故而硬生生被李全办成了。

当然,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难免还要杀人。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凡有声息者皆杀,这才做到了如此地步。

李全回到自家控制的昌邑城里,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估算时日,蒙古军应当已经横扫了莱州,即将回军剿灭郭宁的本部了,这一场谋划能不能成,这才是关键。

李全与郭宁素无往来,也没有仇恨。但他依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办下了这么复杂的一桩事,只因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

大金衰弱到现在这个程度,山东地界上的豪强人物,没有谁忠于朝廷的,十有八九,都和杨安儿或刘二祖有所勾连。李全也不例外,但李全的雄心壮志,又使他不甘于做杨安儿或刘二祖的部属。

他相信自己能够自立一方,独行其是;更相信在必然到来的大乱世里,自己能够直接去攫取大丈夫所需的一切,而不用依靠他人的赐予。

既如此,一到任就在莱州地方横扫诸多豪强的郭宁,就极其碍眼了。

这无关郭宁本人的立场。无论他是朝廷的忠臣,还是心怀鬼胎的安禄山,李全要做大事,要和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就不可能局促在潍州,而潍州的东面是莱州,西面是益都……

李全早就与益都治中张林结为密友,进而把益都当作了自家囊中之物,而莱州这边的巨大威胁,非得事前排除才行。

那郭宁乃无疑是过江强龙,听说就连杨安儿,都在郭宁手上吃过亏,李全本身的力量,自然做不到排除郭宁。

但蒙古人一定做得到。

隋末时候,如刘武周、梁师都、宋金刚等群雄,皆赖突厥之力起家。五代前后,大辽也先后扶持了晋、汉等国。更不消说,到了近世以来,还有大齐皇帝呢。

这些人能够借用北方强族的力量成事,李全也可以。而且李全深信,自己深知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一定能做得比他们漂亮。

这时候,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楼阁安静。

脚步直抵门前,亲兵推门入来:“元帅,益都军报。”

不同于张林、燕宁等人,李全在自家部属中,一向以元帅自称,而不用那些提控、宣差之类的寒酸名号。

听得亲兵言语,李全心头一松,却不慌不忙,依旧站得笔挺:“叫他进来!”

那军士风尘仆仆,大约是从益都方向一路驱马急奔回来的缘故,两颊被夜风吹得通红。

“启禀元帅,定海军主力已经过了北海,明早就到昌邑境内。另外,莒州提控燕宁率骑兵三百随行。”

“嗯?”

李全皱了皱眉。

这件事,张林那边可全无提醒。燕宁这厮,虽说与张林不睦,却非无能之辈。可他这会儿的举动……是疯了还是傻了?非要和郭宁死在一处么?

正要再问,那军士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元帅,我还遇见了燕提控的部下,他说,燕提控有句话带给元帅。”

燕宁那三百骑都是好手。有他们随行,自家探马委实难以隐藏行迹。这厮说是遇见了燕宁的部下,多半是被燕宁的部下给擒捉了。

李全摇了摇头,按捺住性子问道:“燕宁说什么?”

“他说,从益都出发的,是郭节帅麾下郭仲元所部新兵,郭节帅的本部自始至终都在海仓镇。呃,他还说……请元帅好自为之。”

“什么?”

军士以为李全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李全忽然起身,从桌上拿起了近日里从莱州方向传来的军报。

其实不用看,那些军报他都已经烂熟,拿在手里便忍不住冷笑:“在海仓镇?他身在海仓镇,却不出面,只顶着部下汪世显的名头,被蒙古人攻打得摇摇欲坠,死伤惨重么?燕宁这厮,胡言乱……”

说到这里,他悚然皱眉,发现这推测似乎有些不对。

莫非……

难道……

这是个陷阱!是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怎么可能?这郭宁,怎么能如此大胆?他……他怎么就敢打这样的仗?

蒙古人如此凶悍,把大半个中原都扫平了。这郭宁竟然还敢与之正面对抗?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全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不,不……万一他不蠢呢?万一这郭宁,真的如传闻那般勇若恶虎,竟能……竟能赢过蒙古军……

李全只觉得头到脚被淋了一桶冰水,浑身都凉了个透。他大步走到案几旁边,下意识地想要写一封书信,急递给蒙古军的统帅、四王子拖雷,提醒他其中有诈。可他犹豫半晌,又不知该如何落笔。

李全能想象到蒙古人的态度。

有诈?你不早说?这时候大仗都要打起来了,说什么有诈,是想乱我军心么?

除非李全亲自疾驰往莱州,否则没法说服那些蒙古贵人们。

可李全又何必走这一趟?

若蒙古人赢了,李全这一趟乃是无事生非;说不定有人会觉得,他看不起蒙古军的强悍战力。若蒙古军输了……李全何必往败兵队里去找死?

李全大步走到阁楼门口,从军士手中接过军报,让他退下。

随即,他又令人去叫自家的兄长李福和得力部将刘庆福。

虽是深夜,二将转眼便至。

李全沉声道:“兄长带两百甲士,连夜去北海,拿下潍州刺史独吉世显。然后带着他的人,还有口供,一起回昌邑。”

“口供?什么口供?”李福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几个月里,独吉世显的政令出了刺史府就没人认,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要供的……难道是刺史老爷昨晚吃了烤羊肉还是羊肉汤?

李全冷笑两声:“当然是独吉世显勾结蒙古人,派人打着我李全的旗号,纵放蒙古军通过大军防线,深入山东东路的口供!”

李福倒抽一口冷气:“怎么?这……”

李全叱道:“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李福虽是兄长,向来信服李全的决断,当下回身便走。

李全转向刘庆福:“昌邑城里的兵马,五更即起,全力备战。”

刘庆福应了声,问道:“不知敌人是谁?郭宁?抑或是……蒙古军?”

李全没有理他,又招来亲兵首领:“多派探马,半个时辰一队,给我盯紧了海仓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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