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9.第902章 好圣孙

第902章 好圣孙

朱载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个孩子说出的话吗?

黑色……和白色。

小小一个孩子,只一个黑白二字,却将民区分了出来。

可细细思量,却令人心里发毛。

白色的民,和黑色的民,是不一样的。

所以,孔圣人虽是说了一大通,所谓的民为本,说了这么多的仁政,可事实上呢……谁是民的问题,却没有人去提,更没有人敢去提。

聪明的人,认清了谁是民的本质,他们占尽好处,所以默不作声,闷声享受特权。偶尔拿出四书来,宣扬教化一番,还能标榜自己爱民如子。

不太聪明的人,也认不清这个本质,陷入一种自以为是的感动之中……

可现在……

这个半大的孩子,却用他的眼睛,观察到了问题的本质,毫不犹豫的将这尖锐的问题,戳了出来。

刘健等人,心竟有些慌了。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重新打量着朱载墨。

朱载墨道:“孙臣之所以认为,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事,请父皇安心。正是因为,孙臣在想,所谓的变法,不正是让王金元这般,白色的民受损吗?可是黑色的民呢?他们受损了吗?”

“他们既然没有受损,可为何会闹出乱子呢?孙臣读过一些史书,历来只知道,当政者不仁,黑色的民们过不下去了,于是揭竿而起,陷入乱治循环之中……所以,倘若父皇派去定兴县的,是一个糊涂官,白色的民们受损,定当会怂恿人滋事;可若派去的,是一个欧阳大师兄这般的能吏,以他的手腕,怎么会被一群白色的民所左右?”

“这些问题,孙臣有很多疑惑,起初,想不通,民竟有黑白,可为何,没有写入史书之中,也没有写入四书五经之中,或许是因为,孙臣只勉强能识文断字,粗看过一些书,学识还不够渊博的缘故吧,所以……孙臣去问了王师兄……”

王守仁……

这一下子……

所有人都明白。

王守仁这厮,贼坏贼坏的,可你不得不佩服他,他教授人学问,很有道理,能把许多事,讲的很透。

连方继藩,有时都远不及他。

朱载墨朗声道:“师兄却说,问题就在这里,天下的民,有许多种,可是圣人为何要一语概括呢,这是因为……孔圣人之世时,所谓的民,本就是国人啊。什么是国人,与公卿同姓者方为国人,出了城郭,外头统统都是野人,是奴隶,他们本就非人。”

朱载墨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听的心惊胆颤。

弘治皇帝凝视着自己的孙子。

朱载墨继续道:“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学问,一千多年前,还是只有周天子,有诸侯,有国人,有野人的时候。可圣人的学问,已传至一千多年,人们还抱手着四书五经,大父,四书五经是好的,孔圣人能开创儒学,自有其了不起之处。可是……大明天子的恩典,难道只沐浴给白色的民,可对黑色的民,却可以无视吗?”

“前几日,刘师傅说起定兴县的事,他说民愤极大,孙臣就在想,这是白色的民,民愤极大,可他们本就受了大明无数的恩典,朝廷给予他们无数优渥的待遇,现在,只不过希望,他们能够和穷苦的黑色之民一样,缴纳税赋而已,他们便生了怨恨,大父,所谓的君君臣臣,该是这样吗?孙臣认为,定兴县绝不会乱,很简单,白色的民生了怨恨,他们会痛骂,他们会裹挟许多无知且愚昧,没有读过书的黑色之民,故意滋事。可是……终究,欧阳大师兄在定兴县做的事,没有令黑色之民,生出愤慨之心,怎么会乱呢?”

“欧阳大师兄,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因为王师兄都这样厉害,大师兄,怎么会不厉害呢……”

说到此处,朱载墨的眼里,放出光芒。

他小小的脑袋里,有无数的疑惑,而能为自己解惑的,却都是这些从各地赶回京师来的师兄们。

“只要欧阳师兄能分辨出黑色和白色之民,不给白色之民,利用黑色之民滋事的机会,那么……白色之民,所有的手段,都不堪一击。大父,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人的父母,浩荡的皇恩,理应惠及天下,而不是一小撮的人,倘若如此,那么才是天子失德。白色之民,是皇帝的臣民,为天子的,理应爱护他们,可黑色之民,亦是天子的骨肉,岂可偏颇?”

弘治皇帝本是绷着脸,一脸严肃,听到此处,眼眸里,竟突然多了几分柔和,他看着自己的孙子,听着孙子说的话,心里头,有一股莫名的东西,在涌动。

方继藩在旁,看着这小妖孽,虽知道,这家伙定是从王守仁等人那儿学来和归纳的,可心里,不免在想,我方继藩,也是有孙子的人,可我那孙子,除了吃……哪里懂这么道理啊。

刘健等人,满是骇然,他们惊骇于,一个孩子,竟可将他们藏在心底却不敢吐露的道理,统统说了出来。

朱载墨道:“平时,总是白色之民,叫嚷的最凶,总是他们的声音,最大。总是他们说的话,都有道理。而黑色之民,不懂什么道理,如孙臣亲眼所见的黑色之民一般,他们勉强能吃饱,有衣穿,便感恩戴德,哪里懂什么道理。可是……若是所有人认为,为政者不公,只袒护着白色之民,放纵黑色之民被欺辱,被漠视,有白色之民,在称颂着天下如何太平,江山就可永固,这就错了。匹夫一怒,尚可以血溅五步,千千万万的匹夫,他们平日随意被作践,随意被欺辱,随意被践踏和捉弄,他们挨饿,他们受冻,他们如猪狗,可一旦,他们无法忍受了,那么……盛世太平,君君臣臣,礼法纲纪,什么圣君,什么仁政,统统都会毁之一炬,短短数年,便要天翻地转……”

弘治皇帝听的心惊肉跳。

“这才是大父想要革新的初衷,不过是大父希望对黑色之民好一些,让他们喘一口气,为的,也是大明江山,可以延续,不革新,才会使天下干柴烈火……可大父若当真愿意将自己的恩泽,沐浴给天下所有百姓,无分黑白。又为何要担心,引发民怨呢?”

“……”

朱载墨说罢,后退一步,双手抱起,朝他的大父作揖行礼:“这些,是孙臣所见所闻,也是孙臣从师兄们那儿所学的道理,孙臣可能讲的不好,还请大父莫怪。”

谦谦君子,宛如美玉。

哪怕他的话,颇有锋芒,直指了某些刘健、王鳌等人不愿触碰,也不敢去直视的东西。

可他的行为举止,依旧使人感受到了那股子与众不同的风采。

方继藩心里一动。

竟有几分感动。

这……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弟子啊。众弟子之中,想不到,我至爱,且未来最有前途的,竟是这个娃娃。

这……不正是自己穿越而来,满心想要贯彻的理想吗?

我方继藩,三观奇正,兼济天下的情怀,却被这大染缸染得面目全非,可今日……

方继藩突然心弦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心,那时自己还单纯的可爱,也是一个孩子……也曾……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弘治皇帝沉默着,不发一言。

萧敬错愕的看着皇孙。

这世界怎么了,怎么现在是人都在自己耳边谈爱民、仁政、百姓疾苦哪……

…………

刘健凝视着朱载墨,他的眼眸里,闪烁着什么。

李东阳此时却道:“皇孙说的不错,天下之民,无分黑白,俱为皇帝之赤子,此言……正合圣人之意。”

他开了这么个口子,所有人看向了李东阳。

此时,哪怕是方继藩,也佩服起李东阳起来。

李公的脑子好,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可方继藩有时,挺羡慕朱载墨的,他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一群这个世上最有权势和最聪明的人,尽一切办法,为他诠释,并且,使他的话,不为人所反感。

若换做是自己说,哼哼,小方说的很好,可小方知道的太多,来,为平民愤,杀了脑袋,祭旗!

李东阳此言一出。

所有回过神来的人,纷纷捋须,终究……他们垂垂老矣,见识过世上太多太多的事,他们或许看着朱载墨这个固执的孩子,却忍不住,回想到了当初满是为天下开太平,满是情怀和抱负时的自己。

刘健眯着眼,咀嚼着李东阳的话,拜下,感慨道:“陛下,此好圣孙也!”

“圣孙一言,使老臣醐醍灌顶,天子者,上天之子,兆民之君父也,皇恩如雨露,自当均沾兆民,老臣……钦佩……”

他是真的钦佩。

只不过,顺道,将朱载墨的核心思想,故意突出了雨露均沾!

否则,难免会使人认为皇孙之言,过于刻薄。

谢迁眼眶有些发红。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折腾,有了个皇孙,而这皇孙……说实话,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这……何止是聪慧这样简单。

(本章完)

第903章 朕得此孙 此生无憾

王鳌和那文涛,面色苍白。

这一句句的话,不正是在戳他们的心窝子吗?

人是复杂的,复杂到,根本无法用好坏来评价一个人。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是彻彻底底的好人,也绝不可能,大多数都是丧尽天良,臭不要脸的坏人。

正因为这等复杂,所以王鳌一方面,他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他乃帝王之师,享受着万千人的称颂,和数之不尽的名誉。

可与此同时,他显得守旧,他不愿接受天下的动荡。他有许多门生故吏,他们都不赞同定兴县所发生的事。

王鳌认为陛下做错了,也认为,欧阳志的行为,带有某种危险性。

可你若说王鳌如此激烈,是因为他有私心,却又过于用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多的,王鳌更像水中的一片落叶,随波逐流,他对陛下,还是有感情的。

可当圣孙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沉默了,哪怕他的内心,依旧还坚守着自己所认为的原则,可在此时,他也只能沉默。

他不禁热泪盈眶,眼角湿润,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无论他怎么想,他能有此道理,就已是上天对于大明的恩赐。

这种寒窗苦读时,满脑子君君臣臣,等进入了仕途,伴驾在天子左右,一辈子,都在为所谓的皇恩所奔走,此时,才会有如此的感触。

文涛心里也在感慨……他无话可说。

哪怕他是被指责的白色之民。

方继藩上前,忍不住摸了摸朱载墨的头,这时候,作为朱载墨的恩师,自己是应该说点什么的,方继藩感慨道:“真是好孩子啊,听圣孙一言,便想到这些日子的含辛茹苦,没有白费,为师,很是欣慰……”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

小小年纪,怎么会懂这个道理呢?

哪怕是这个道理,有些锋芒,带着些许的偏激,实在不该是皇孙应当说的,哪怕心里明白,也该烂在肚子里。

可一个孩子,本就不该有城府的啊。

这个孙儿……真是……真是……

弘治皇帝一言难尽,想哭,于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方继藩一句为师,方才让弘治皇帝醐醍灌顶。

保育院!

也只有保育院,方才能教授出这样的孙儿。

若不是打小,就在保育院里,教授他读书,他怎么会知道论语,知道孔圣人,小小的孩子,身边没有了宠溺他的至亲,总会乖巧一些。

倘若没有保育院的郊游,这郊游的本意,既是让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想来,也有体验民间疾苦的本意吧。

民间疾苦四字,想要体验,何其难也。

一个人,若是长大成人,他的思维,怕也难以转变,即便让他多去体验,想要改变,怕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是……一个孩子,就不同。

朱载墨能有此疑问,想来是因为……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黑色的民,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永远发不出声音,不被皇孙贵族们所察觉到的一个群体。

这黑色的民,想来早已在朱载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有了见闻,自然就产生了疑惑,于是,向人求教。

这才有了以王守仁为首的一群师兄们,针对性的教学。

这个话题,可能会有些深。

可这等耳濡目染……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

“臣在。”

弘治皇帝别有意味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其实很想问,香姨是谁。

可话未出口,终究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了解方继藩的,不是一个坏人,除了有些小毛病罢了。

于是吁了口气,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你辛苦了。”

“不辛苦。”方继藩正色道:“儿臣心里,只有欣慰。”

弘治皇帝背着手,此时,他对朱载墨,带着好奇:“那么朕来问你,你以为,定兴县,可以继续下去吗?”

堂堂皇帝老子,居然去询问孙子的意见,这本身就有些啼笑皆非的事。

可现在,所有人都张大眼睛看着朱载墨。

他们倒未必是真的想倾听朱载墨的意见。

一个孩子,再怎么懂,所知的也是有限。

他们只是想看看,皇孙是否还有惊人之语而已。

朱载墨想了想:“可以。”

“为何?”弘治皇帝目光温柔,他是爱极了这个孙子。

朱载墨正色道:“大父所行的新法,只是对白色的民,利益有所触动,可是这种触动,其实是有限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也是他在税法改革之中,尽力避免的问题。

虽然这一次要对士绅们动刀子。

可弘治皇帝毕竟不是激烈的变革者,他要的税,又不是天下士绅的命。

朱载墨道:“白色的民,固然会极力反对,可是,他们岂敢谋反不成?大父是个好皇上,可也不是轻易拿捏之辈,大父此前,就命诸公侯,巡视诸营,这一次定兴县,厂卫尽出,就足以证明,这一切,其实都在大父的掌控之中。”

弘治皇帝一愣。

自己的心思,居然都被朱载墨猜透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载墨道:“白色之民,只能借他们的哭告,来使大父回心转意而已。可对于黑色之民,此举,却能大大的减轻他们的负担。革新最难的,其实不在庙堂之上,真正难的,在于谁来主持这个革新。定兴县,乃是大师兄主持,他既为孙臣的大师兄,自有无数的过人之处,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有下头人阳奉阴违,也不必担心,故意有人借着革新,肆意胡为。王师兄和孙臣说过,王安石变法,是好的,可为何不能成功,是因为敌人太强吗?不,他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并且掌控了朝政,可他的变法,终究还是无法实现,其根本就在于,在地方上,变法的条文下来,地方的父母官们,却视变法为蛇蝎,怎么肯尽心尽力的按照变法来行事呢?他们定会表面上,支持变法,背地里,却是阳奉阴违,从中作梗,故意歪曲王安石的本意,使黑色的民们,非但没有得变法之利,反而受变法之害,假以时日,于是无论黑白之民,都是怨声载道,人们对于变法,便深恶痛绝了。”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那个王守仁,到底教授了圣孙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朱载墨随即道:“所以,变法的根本,不在于陛下的本意是什么,也不在于,其章程如何的完美和无懈可击。问题的根本,在于欧阳大师兄,而孙臣,对于大师兄,慕名已久,想来,他一定能够成功。所以,大父尽管放心……”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可是……只靠一个欧阳志吗?”

朱载墨乐了:“大父,孙臣有许多的师兄,也有许多的师侄啊……”

“……”

透彻!

方继藩心里乐开了花。

不是我方继藩吹牛,说起教书育人……谁记得上我方继藩……的门生王守仁!

弘治皇帝微笑:“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侧目,看向刘健等人:“诸卿以为呢?”

刘健等人顿时开始琢磨起来,细细一琢磨,竟也骇然。

历朝历代,多少次的变法,哪一个变法,不是完美无缺,那些变更的法令,简直可称之为天下大同的典范,从商鞅的变法,再到王莽,到王安石,无不如此。

可是……

真正成的,又有几人。

明明最完美的法律,结果却沦为了笑柄,为此,许多人认为,是法度出了问题,人们为此,而争论不休,可细细琢磨……皇孙的话……竟是很有几分道理。

根子,在一群愿意去变法,愿意去推动这些新政的……人!

刘健硬着头皮,他无话可说:“陛下,皇孙说的有道理。”

弘治皇帝方才心里的压抑,却是一扫而空。

皇孙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有一种朕后继有人的畅快之感,虽然,皇孙有些口没遮拦,没有多少城府,可这无关紧要。

弘治皇帝继续看向谢迁。

谢迁和李东阳心里都苦笑,却还是乖乖点头:“臣也以为,皇孙所言,有道理。”

弘治皇帝看向王鳌。

王鳌:“……”

他摇了摇头,随即道:“陛下,皇孙能有此见识,乃我大明之福,此天佑大明啊。”

马文升等人,也不知该说啥好。

他们为朝廷忧心忡忡,总认为,这一变法,天下必乱。

陛下何必要啃这硬骨头呢。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人,哪一个不是位极人臣,未必真要牟取什么巨大的利益,他们在于的是名。

他们恐惧于,这可怕的变法,将他们彻底的沦为陛下的帮凶……

可是……

这变法,似有一些曙光,似乎……也并非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所以……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老老实实承认,圣孙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弘治皇帝眯着眼:“你们说的对,他真是一个……让朕喜爱的好孩子啊。朕得此孙,此生无憾。”

…………

第四章送到,累的骨头都散架了,明天,咱们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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