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3.第997章 接风宴(谢孤舟蓑笠娃盟主)

第997章 接风宴(谢孤舟蓑笠娃盟主)

这是翰林院里迎接新任学士的接风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参加,只有五品以上翰林宫坊方可入内就座。

所以林延潮想和萧良友,叶向高打个招呼也是没功夫。

接风宴就设在后堂,众人推沈一贯为首席。六部中从高到低是吏,户,礼,兵,刑,工。

故而吏部侍郎沈一贯肯定是坐首席,下面是朱赓,张位,徐显卿,林延潮。

再下来则是陈于陛,于慎行。

陈于陛乃隆庆二年进士,曾与林延潮同为日讲官。

于慎行虽也是隆庆二年进士,但资历更老,是天子即位时,与申时行并列的六位日讲官之一。

本来于慎行起点是很高的,但张居正夺情时于慎行却反对。张居正气的对于慎行说,你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学生,居然敢反对我。

于慎行说正是你栽培我,我才敢直言。

然后于慎行的仕途就被打压了,天子清算张居正时,于慎行本可以翻过身来,但他又站出来替张居正,以及替张居正说话的林延潮说话。

如此仗义直言,得到了朝野公卿一致的赏识。

但不巴结张居正,也不投机皇帝的于慎行官升的自然就慢,反而还居林延潮之下。

话说回来,这一桌子也实在是很凑巧。

足足有六位隆庆二年的进士,五人位列翰林院学士,另一人也是詹事府最高官员。

翰林学士中唯独林延潮是万历八年的进士,比这六位的科名足足晚了十二年。

这看起来太离谱,但也不太离谱。这六人都是庶吉士出身,而林延潮是状元,还加个三元的光环。

林延潮要看齐是王家屏,隆庆二年进士里二甲第二名的王家屏,已是内阁大学士。

至于隆庆二年状元罗万化正在家丁忧,榜眼黄凤翔,探花赵志皋则分别在北南国子监担任祭酒。

官场上同样是同年之间,先进与后进差别就是这么大。但隆庆二年进士把持翰林院,并未到此为止。

同席的还有詹事府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讲赵用贤。

左谕德韩世能。

右谕德孙继皋。

其中韩世能也是隆庆二年进士,一桌十个人,七个是隆庆二年进士,还不算上两位国子监祭酒黄凤翔,赵志皋,这个阵容麻将都能凑齐两桌。

林延潮再看向席末一身身子发福,不苟言笑的官员,知道此人就是赵用贤。此人不用介绍,闻其名是如雷贯耳。赵用贤是隆庆五年的庶吉士,张居正的学生。

张居正夺情时,就是此人与同为翰林的吴中行,一并上书弹劾自己的老师张居正,此事震惊天下。

结果赵用贤与吴中行一起被天子廷杖。

廷仗的结果是,赵用贤被打的惨不忍睹,明史记载'肉溃落如掌,其妻腊而藏之'。现在赵用贤被召还回朝,因为这事被清议所推举,认为他实在是有风骨。

而赵用贤也是经常在清流间抨击时政,说申时行,许国二人不是,为李植,江东之声援。

所以林延潮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肯定是与自己不和了。

但是此人能量偏偏很大,现在礼部尚书沈鲤虽说是清流领袖,那是因为名望所至,实际并没有插手太多具体事物,地位类似于精神领袖如此。

但是赵用贤却是党鞭一般的存在,此人才是清流的主心骨,因为反对申时行,许国,而在为李植,江东之摇旗呐喊,得到了不少人支持。

做官到现在,林延潮自然不会自定忠奸,哪个是奸臣,哪个是忠臣。所谓忠奸,大多是因政治立场不同。

赵用贤虽与自己政治立场不同,但论及品行倒是公认的君子。但立场不同,就不是同道,甚至是敌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说这一顿接风宴,也让林延潮摸清了形势,一边是势力强大的隆庆二年同年党,他们现在可谓把持了翰林院,詹事府,将来肯定是有不少人可以入阁的。

面对这等势力,肯定是要引以为援,不可与之为敌。幸亏林延潮与王家屏,朱赓交情都很好。

而沈一贯与自己同为申时行的心腹,也算是自己人。

至于徐显卿,韩世能他们都是南直隶长洲人,都是申时行的老乡,也是同党。

于慎行当初冒死在天子面前为自己直言,对己有恩,这情以后要还。

其他几位也不会有如何利益冲突,大家都是奔着入阁去的,自己资历浅,在行事上多尊重下几人,为人低调就可以的。

官当的越大,行事就越懂得克制,更重利害,而轻情感。因为资历浅更越居人头上的不爽之心人皆有之,但不会影响判断。

所以在这个层面的争斗,更多是在党争这一块上。再好的朋友,亲如师生,若分属不同阵营,也会翻脸。历史上李三才背叛王锡爵的事,就是很好的例子,绝对令人心寒。

面对赵用贤,林延潮就不用管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而孙继皋是老朋友了,则需好好拉拢。

这顿饭吃了几口,林延潮就想了这么多,以后再补充。

宴席上大家初时倒是拘谨,酒才饮了一杯,赵用贤即起身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这也算是给新到任的林延潮一点颜色看。

林延潮倒是没有介意,反而起身挽留了几句,但赵用贤仍是执意走了。

但赵用贤走后,桌上气氛倒是好了很多,酒过三巡,大家谈兴渐浓,席间大家谈论的焦点在于韩世能重金购来的《寒食帖》。

韩世能除了是翰林,还是当今藏书大家,这次收录的是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贴》,也是被他视为生平得意之事。

在座的翰林们无不羡慕,而林延潮当即表示愿意上府一观《寒食帖》。

韩世能欣然答允,众人索性定下数日后一并至韩府,一面饮酒,一面赏帖。

饮酒赏帖,绝对是读书人的美事,如此清贵的生活才是翰林要过的日子。连林延潮也不禁在心底有所向往。

这时候外头一名小吏急匆匆地入内。

张位见了斥道:“慌什么?”

张位方才还在谈笑,立时扳下脸训人,顿时打破了一桌子人吃饭的气氛。

这小吏胆寒不知说还是不说,按道理应当林延潮劝一劝,但他又初来乍到。

于是陈于陛出声道:“听到掌院学士训斥了吗?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若无要要紧事来禀,定惩不饶。”

这小吏方道:“是,启禀学士,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王阁老驾临本院。”

听完小吏禀告,众人差一点都啊地一声,然后一并将目光看向了林延潮。

林延潮这面子可真是够大的,新官到任连内阁大学士王家屏都来道贺。

张位脸上转了几下神色,然后笑道:“诸位大人快随我出迎。”

“不必,我已是到了。”

众人听闻一阵爽朗的笑声,但见身穿大红蟒袍的王家屏行至堂上。

林延潮感叹,自己当年与王家屏同为日讲官时,大家还在一起讲黄段子呢,不想现在人家已是内阁大学士了。

张位率领众人向王家屏行礼道:“见过中堂大人。”

王家屏笑着道:“免礼,免礼,诸位年兄都在。”

沈一贯拱手道:“今日宗海升任学士,蒙掌院学士设宴,故而邀我等在此打一打牙祭。”

王家屏笑着道:“肩吾兄,莫非吏部的廊食不好吗?还来翰林院打明成的秋风。”

众人闻言齐笑。

张位笑着道:“今日蒙中堂赏脸来到敝院,下官借花献佛借林学士这接风宴,请中堂与我等同桌同饮,不知中堂意下如何?”

王家屏摆了摆手笑着道:“这倒不必了,本阁部听闻宗海到任,故而顺路过来看看,以表恭贺之意。”

张位闻言笑了笑,众人再度将目光都看在林延潮的身上。

接风宴后。

孙继皋收拾后正欲上车回家,这时身后一人叫住了他。

“以德兄。”

孙继皋停住脚步,但见是林延潮。

林延潮拱手道:“许久没与以德兄叙话了,不知以德兄是否方便?”

孙继皋犹豫了下,林延潮道:“当年在翰苑时,小弟多蒙以德兄,凤鸣兄照顾,多年不见,心底实有很多话与以德兄说。”

孙继皋闻言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道:“蒙学士青眼,下官从命就是。”

林延潮大喜道:“不敢当,这里并非公堂,私下我们如以往般相称就好了。”

翰林院外一小酒楼里。

林雅潮与孙继皋在临轩的桌前小酌。

几杯酒下肚,孙继皋叹道:“当年金殿唱名,御街夸官,不知不觉在翰苑已快十二年,今朝见宗海后来居上,不免感叹,倒不是别意。”

林延潮道:“以德兄的才具远在宗海之上,陛下早晚有一日会重用的。”

孙继皋笑着道:“你以为我是好妒之人吗?只是宗海你升任学士声势太大,实令人瞠目结舌,不明情况。”

林延潮讶道:“此言怎讲?”

孙继皋压低声音:“你有所不知,当初陈,于二位升任学士时,本院吏部礼部学士都缺了一人到贺,就算张新建任掌院,徐长洲任正詹之时也不曾有阁老来道贺。这是翰林苑从未有过的先例。”

“尔宗海你今日到任不仅吏部礼部学士道贺,连王阁老都来了,是不是令人瞠目结舌,不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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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014.第998章 好处

第998章 好处

听见孙继皋如此说。

林延潮讶道:“原来如此,以德兄你知道我的为人,素来不喜张扬,今日王阁老到院实非我的本意。”

孙继皋笑着道:“我知宗海你不是招权示威之人,但有时事事非你所预料的。不过这样一来也好,有了沈四明,王阁老撑腰,我想翰院中不会有人与你为难就是。”

“为难?你是说掌院学士?”

孙继皋对林延潮反应之快实在是佩服,他才露出半点风声,就被他察觉。

孙继皋掩饰道:“我怎么会说是掌院学士呢?赵庶子才是宗海要小心的。”

林延潮笑着道:“以德兄,若是赵庶子欲与我作对,以德兄只会劝我小心。至于整个翰林院敢为难我的,怕除了掌院学士没有第二人了。”

孙继皋只能默认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宗海,光学士此人精明强悍,又好任用私人。宗海与他共事,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林延潮沉思,心想果真又是一把手与二把手相处这样老大难的问题。

自己当年在归德府与知府相处的就很不和睦,最后撕破脸。而张位无论从孙继皋的介绍,以及史书来看都是个狠角色。

而今日王家屏来道贺,他的面子肯定是挂不住。

他当年升任掌院时,没有一个阁老来贺,反观林延潮升学士,却来了一个王家屏。

更何况他当年得罪张居正,被贬作外官,然后历经周转,先任了京官,再调回翰林院。

而自己从外官一步回到了翰林院,他的面子在哪里?

林延潮略有所思地道:“我明白了,所以以德兄,今日看沈少宰,王阁老到院以为是与我站台,好让我与掌院打对台?”

孙继皋一时失语,当场被人抓住痛脚,有几分恼羞成怒道:“宗海,你再如此猜测,那我就不能奉陪。”

林延潮连忙拉住孙继皋,陪笑道:“以德兄,息怒,息怒,你这番好意,我怎么不放在心底呢。那我今日与你言明了,我既为侍讲学士,只是打算好好为朝廷为百姓做一番事,至于翰林院里的是是非非,我倒是没有兴趣,更不会与掌院学士打什么对台。”

孙继皋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宗海能与人为善,我也放心了。是否宗海要托人透个风声转告光学士?”

林延潮笑道:“先听我把话说完,若是张学士欺负我头上,我也不会忍着,所谓君子,就是直道而行,哪里能事事揣摩别人的意思,放弃自己的主张。”

从茶楼离开后,林延潮坐上马车,一路想了很多。

从隆庆年开始,入阁的大学士人选受皇帝指定的越来越少,而受到在位内阁大学士相互推荐的越来越多。

几乎可以视作阁臣内部的荐举,比如万历年几位阁老,如申时行,张四维,余有丁都是张居正推荐入阁的。

王家屏是张四维举荐的。

所以在位阁臣对于替补阁臣的话语权很重。这样阁臣荐举制度的好处,就是免除了隆万年间阁臣相互惨杀的悲剧重演,比如严嵩对夏言,徐阶对严嵩,张居正对高拱这样的悲剧重演。

因此在位内阁大学士,以及首辅对于补入阁的大学士有极重要的一票。

那么对于林延潮而言,将来要想入阁,不能仅指望申时行给自己一票,与翰林院里众翰林间,必须搞好关系。当然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吃相不能难看。

想到这里,林延潮一拍马车对展明道:“去申府一趟。”

马车前的展明道:“老爷,已是快到申府了。”

林延潮讶道:“我什么吩咐过你去申府了?”

展明道:“老爷,你以往不是遇到什么事,都要先去申府请示一趟吗?今日老爷刚刚升任,照例肯定是去见元辅的!”

林延潮:“我……”

果真到了申府后,申九早就在大门口迎着呢,扶着林延潮下了马车笑道:“今日宗海荣升学士,翰林院里必然应酬多,我正估摸着你什么时候到,这不刚到门口张望,你的马车就到了。”

林延潮听了申九的话,更没好气地看了一旁栓车的展明一眼。

展明报之一脸诚恳敦厚的回望。

林延潮还能说什么,勉强地与申九笑道:“兄弟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申九笑着道:“诶,这哪里要猜,闭着眼睛也知道。”

林延潮看了申九一眼心道,你也来寒碜我?

二人来到申府后院。

申九低声对林延潮道:“相爷正与张掌院手谈,你一会进去就好!”

“张掌院?”林延潮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点了点头。

林延潮走到庭院间,仰头看见申时行与张位正在假山里的亭子对弈。

林延潮心底奇怪,这时已快十二月了天气很冷,怎么两位老人家还在亭子里下棋。

申九到了假山就停下了,朝前一指。林延潮就独自顺着石道走到亭子上。

到了亭子边林延潮但觉寒意尽消,浑身一阵子暖意,林延潮心道,首辅真是会享受啊,这亭子居然通了地龙,难怪如此暖和。

林延潮默不作声来到申时行身边站好,先看了一番棋盘上的局势。

但见申时行持黑明显占优,将持白的张位杀的七零八落。

申时行的棋艺林延潮是知道的,与自己这业余爱好者是六四开,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但张位下成这样,这马屁拍的也真是太不要脸了。

见张位陷入'凝思',申时行若无其事地看了林延潮一眼,似责道:“延潮,怎么才到?”

林延潮会意立即道:“回禀恩师,学生新任学士,初来乍到,要熟悉衙门事例故而晚了,还请恩师见谅。”

听林延潮说完,张位恰到好处的推枰认输,然后笑着道:“元翁的棋艺真是深不可测,下官是一败涂地,心服口服。”

申时行捏须微笑。

张位见林延潮立即替他遮掩道:“宗海来了,启禀元翁,是门下请宗海熟悉学士条例,故而才耽搁了。怪我,怪我。”

林延潮'感激'地看了张位一眼,顺便领了情。

申时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明成,不瞒你说,我这学生倒是个俊才,什么都好,但就是有一点,有些自持小聪明。你以后可是要多提点他啊。”

林延潮心底讶异,脸上只能报以一副赧然的样子。

张位谨慎地道:“林学士乃当今文宗,又是元翁的得意门生,门下哪敢提点,以后在翰苑,若我不当的地方,还请林学士当面指正才是。”

“诶,你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延潮晚你四科,虽说你们同为学士,但于情于理上,他都应该赞佐于你。所以延潮,以后翰苑的事,你不要自作主张,都需好生向掌院学士请教再作决定。”

林延潮心想,申时行是要自己居于张位之下,自己虽晚张位四科,但科举名次比他高,不一定要仰仗他。

若说惧怕张位,林延潮自负自己未必斗不过他。

但林延潮却道:“就算恩师没有教诲,掌院学士为人风骨也是学生一贯敬仰的,更不用说他是学生长辈,学生在翰院当事事请教。”

有了林延潮这一句话,张位脸上微微露出了笑意。

申时行则点点头。

之后张位声称有事,恰到好处地告退了。

亭子里只有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

申时行喝了口茶道:“延潮,你心底必是不解我为何安排你听张明成的吩咐?”

林延潮道:“恩师明鉴,学生确实是不解,但恩师安排从不无的放矢,学生当然一切以恩师之言为绳。”

申时行笑着道:“话是这么说,但不与你说明白,是不成了对吗?”

“我让你在张明成前处下,是因为我素来知道他的性子,此人好计谋权断,处事有魄力,但也很擅长拉帮结派,若是你在翰院不支持他,必为他排挤。”

“当然你要说你不怕他排挤,这老夫也信你办得到,但是你总不能老是与正官处不来吧。你将来若去吏部礼部挂职的时候,也与正卿闹得不睦?长此以往下去对你的官声很不好,谁还敢用你,荐你?”

林延潮听了如醍醐灌顶,当下道:“学生明白了,学生行事当多收敛。”

申时行语气放缓,这时温言道:“收敛是一回事,重要是不能白收敛。我出面让你支持张明成,不仅是为了翰林院的和睦,但更重要是结好他,这对你将来仕途有帮助,这其中深意,你可明白?”

林延潮毫不犹豫道:“学生明白。”

申时行道:“孺子可教,今日你来要告诉你一件好事,老夫已准备向天子推举你教习庶吉士。”

林延潮闻言不由惊喜交加。这差事的好处简直可比会试主考。

他可是盼了许久了。

申时行笑着道:“你不要高兴太早,就算你将来教习庶吉士,若是张明成不支持,事事给你使绊子,那会如何?所以眼下你在可以不退时,先退一步,将来他会回报你的。”

“面子是别人的,好处是自己的,为官切勿贪慕虚名,更不能生意气之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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