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黄河水东流,骤与南流北往的洮河交汇,两河交汇之处黄河之水清澈见底,但洮水却是浑浊不堪,一清一浊,倒也是一番泾渭分明的景象。

章越视察河州屯田,一旁幕僚们聊着天。

他们看着清澈见底的黄河水,便说起了黄河源头,沿着这条黄河溯流而上,便到了积石山,这便是大禹导河积石的典故出处。公认的是大禹也是从这段开始治理黄河,这才有了这片土地的人文历史。

北周曾在此设镇,称作积石军,后唐朝名将哥舒翰在此为了保护麦收大破了来打草谷的吐蕃骑兵。

如今章越听闻董毡让大将冷鸡朴率军屯于积石山附近,策应鬼章所部。

而积石山附近也是易于屯粮,否则当初吐蕃也不会视为‘吐蕃粮庄’。

两日后章越视察完屯田,抵至河州城。

章楶,包顺二人迎章越入城。

章楶对章越禀告道:“大帅,郎格占投奔我军,还带来一个消息,他说溪巴温从积石军的溪哥城亦秘密赶到河州城来,请求大帅为其复国?”

复国?

章越听了失笑道:“他溪巴温算得什么国君?”

章楶道:“大帅所言极是,蕃人不知好歹,还以为我们无法深入洮州,积石,故而还是如以往般要以羁縻治之。”

章越道:“他们不知最好,便见一见这溪巴温。”

溪巴温是鬼章部原主,但被鬼章赶下台后,便流落至积石军,最远还投奔过黄头回纥。虽说到处流浪但似他这般蕃部贵种,走到哪都有忠心的家臣和仆从跟随。

即便是落难了,到了各处也是奉之上宾。

溪巴温一见章越即拜下,用结结巴巴地汉话道:“边厮波结不知大宋的强大,妄兴兵对抗天兵,我溪巴温愿从于大帅,讨伐此贼,事后还请大帅奏明宋朝天子恢复我首领之位。”

章越反问道:“你说边厮波结不恭顺,有叛逆之心?我倒未见的,明年我还打算保奏天子给他加官一级。”

溪巴温一听忙道:“此事绝不会有错,我好几个心腹部族首领都来暗中告我说,边厮波结打算叛宋。”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罢了,如今我没有掌握边厮波结打算叛逆之实,而骤然下定结论。若真逼反了宋朝的忠臣,谁来承担此结果?”

溪巴温抬起头道:“既是大帅不相信,那我只有告辞,但我要告诉大帅,你日后一定会为了今日的草率而后悔。”

说完溪巴温果真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越看着对方的背影也没有留。

过了片刻,溪巴温又折过头来重新返回堂上,章越帮他倒了一杯茶道:“我可以帮伱讨伐边厮波结,但是以后你是汉官,而不是什么蕃部首领。”

“你还以为你青唐蕃部在洮州还能自成一国吗?”

溪巴温面上肌肉一抽搐,却见章越站起身来拿着一柄折扇敲其背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宋天子的脚下,你敢列土封疆?有几条命?你若允了,喝下此茶,不允,便出了门。”

章越默默在肚里补了一句,到时自有刀剑相送。

溪巴温犹豫了片刻,心想这汉官明明可以诈许我复国之事,却如实相告,看来是位豪杰。如今木征都降了,我也降宋了吧。

溪巴温想到这里,当即端茶一口喝下。

溪巴温降宋后,章越立即给对方奏请官职。

不过溪巴温的圣旨还没到,而朝廷却忽下旨任李浩为熙河路都钤辖。

此事令章越大出意料。

因为在离京赴任之前,天子曾答允自己,熙河路文武官员都是归自己自举任命的,朝廷不会干涉熙河路人事。

但李浩突然被任命为熙河路都钤辖,却是打破了天子与自己的这一默契。

李浩本也是西军将领,当初写了一封安边策得到了王安石,之后他跟随过韩绛,种谔打过罗兀城之战,后跟随章惇破了南蛮,生擒其酋田元猛。

章惇将对方举为第一功,官拜引进副使,如今被调至熙河路来出任第三位钤辖。

如此硬塞的手段,令章越好生不快,朝廷这是又不放心自己了,故而派人来监视了?是不是在京中,哪个官员又在二府与天子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河州与汴京有数千之遥,章越根本无法及时知道朝堂上的事,即便是岳父有时候也不会事事透给自己。

李浩的任命让章越喉中生刺,非常地介怀,同时对朝廷这一任命也是百思不解。

是对前命的否定,还是偶尔为之?

这李浩还是章惇的人,满朝上都知道自己与这位亲二哥不对付。

话说回来,章越不怕对方敌人有多奸猾,但就怕朝中有人扯自己后腿。

章越在室内想了会,这时随从禀告说李宪找自己。

章越当即起身穿着睡觉所着的衣裳在室内见了李宪,二人称得上推心置腹,所以不重这些繁文缛节。

章越当即对李宪发了一顿牢骚,说的便是天子咋又说话不算话了。

军国大事出尔反尔,简直和儿戏一般。

章越不怕李宪将自己这番话告诉天子,话说回来,天子这时候夺自己权柄,自己没一句牢骚也是不正常之举。

与你李宪发牢骚,是拿你当自己人。

李宪听了呵呵地笑道:“大帅,古往今来出镇在外的大将,哪个没有风言风语传到天子耳里。你也莫要上疏申辩,我看此事便这么揭过了。”

“揭过?”

李宪点了点头道:“不错。”

章越想了想,明白其中的诀窍,风言风语不算什么,天子和二府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有时候真不在于几句话,而是一个态度在里面。

敲打敲打的目的,也是看看你的反应。

李宪走后,章越这一晚上睡得是翻来覆去。

次日起床推开窗户,但见一轮红日在河州城外冉冉升起,章越顿时将昨日的不快都抛之脑后。

平定河湟才是眼前第一大事,至于些许的闲气,他日功成名就后回头看来又算得什么。

章越负手看了一会旭日,又回到案边给天子和二府写公文。

公文之中也是例行呈报,其中对于李浩任命之事绝口不提。

同时致信章直查一查到底谁在说自己坏话。

(本章完)

第827章 空城计

章越每月都给章直写信,于章实倒少了书信,只是通过章直向他书信问候。

对章直,章越期望甚大,也是唯一可以在熙河事上说心事的人。

对于这一次天子安插李浩至熙河路来,章越也是言及自己苦闷,同时表达了自己长期领兵在外,遭朝中猜忌后,欲功成身退,归隐田园之意。

章越信中谈及陶渊明所提及的桃花源,露出向往之意。

有时候官退之后,能够避世归隐到一处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携带家人闲居个三五年,躲开世事的喧嚣,将天下家国都抛之脑后,不必考虑王安石变法是否成功以及几十年后金兵是否入侵,那也是一等精神上的愉悦。

譬如当初的参政赵忭,被王安石气得下野后,隐居家乡将所居之处称为高斋,对于来拜访求认识的乡人,他写了一首诗是‘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阿村赵四郎。’

连王安石也在拜参政之时,有‘霜筠雪竹钟山寺’之诗。

身处高位虽说荣华富贵,但压力则是非寻常可比,所以一面积极入世,一面却有避世之意,但凡夫俗子看来只会言之矫情。

章越知章直同修起居注,也是在书信中叮嘱,处世之道当以蠢为明,以柔为强,你性子鲁直,切不可因事不直,理不顺而进言。

章越又得知章直来信请教自己书法。章越便回信说,自己师从章友直,可惜对方数年前已是病逝了,如今自己取法多家。

当初杜陵曾言‘书贵硬瘦’,取以阳刚胜过阴柔之意,字如人也。

天下之事必由内心一股倔强不屈之气而成,然与人相处则是因愚柔而顺。

信写到这里,章越心想自己是在告诫章直,何尝不是告诫自己。

章直的信写完,则是给十七娘写信。

十七娘是每月书信一至两封,如今二人言及多是两个孩子的读书教育之事。

长子章亘聪颖过人,令章越十分欣慰,只是聪明的孩子常难听话。

因熙河的战功,章亘得了荫官的身份,日后就算不通过科举,也可直接出来做官,而且还是京官。

不过章越还是让十七娘对其督促,考上考不上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便是读书。

人的气质,关乎出身家庭,唯有读书可变化气质,古之相士常言读书可以改命,并非虚言。章越让十七娘督促长子次子读书先立坚卓治之志,之后再为之。

次子读书不如长子聪颖,但章越让十七娘催其读书不要责效,只要日进。

如章越很喜欢的作家所言,人一定会退步的,如果没有努力,那这个世界上能和你一起自然增长的应该只剩下各种痛苦。

没有一个远大目标的管理和递进,平日就容易被各种挫折痛苦所累。所以说吃不了读书的苦,就会吃生活的苦。

就是一个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信写到最后,章越亦不由自己与自己道了一句,磨炼心志,百炼成钢。

读书是磨炼,身在官场何尝不也是一等磨炼。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停,也是略有所悟。

每次章越在公事之余,亦书信给家人朋友,每日不停,再忙都要写两三行。

十七娘知章越之意,常将两个儿子功课寄至章越军中。

章越常半夜三更则于灯火下批改功课,这也是他一日之中最高兴的时刻了。

这也是天下父亲的望子成龙之意。

次日幕僚们得知李浩为熙河路钤辖后,都以为章越心情不好,但却见他神色如常。

蔡卞对此事知道一些详情,斟酌了一下对章越道:“近来京中听说生了不少闲言碎语,但以往听起来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二府并非心底没数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

蔡卞这话的意思,不是王安石搞的。

蔡京道:“启禀大帅,我以为或许是朝廷在催促我们,但又不好言明。”

天下所有经略安抚使路,也只有章越这一路是官员自辟,几乎如节度使待遇。若是从权个半年还成,但如今一年过去了。

朝廷也不放心啊。

蔡卞道:“之前踏白城之功,擒木征,降鬼章之事,可见朝廷还是始终器重大帅的,这一点并没有变。”

蔡卞一说,众幕僚们也是纷纷点头。

章越道:“那元度有什么高见呢?”

蔡卞道:“其实朝廷的担心,也可省得。我熙河路在踏白城之战后寸功未立,现在只要再立功勋,便可堵住所有人的嘴了。朝廷自然而然也会放心了。”

一旁苏辙道:“再立功勋?一是破敌,二是开疆,如今河湟,洮州,岷州的蕃部都十分恭顺,我们没有口实。”

邢恕笑着言道:“踏白城之战后,青唐各部确实都被打怕了,让他们再兴兵进犯,一时也没有这个胆子!”

徐禧道:“那怕什么,他们不打过来,我们也可打过去。”

苏辙道:“必须师出有名!若无名之师岂不是误了朝廷招抚蕃部的大计,以后归降于我们的蕃部哪里可以安心?一旦失去道义,大帅平河湟之策,先易后难,依次而取如何成功?”

徐禧道:“我看可以这般,岷州与洮州的蕃部都是一体,只要我们对岷州蕃部搞出一些动静,不怕洮州的蕃部不起意。”

“其实上一次边厮波结杀了五个亲附朝廷的蕃酋,近来又暗中对岷州蕃部招兵买马,我看这边厮波结确有反意,只是未有反迹。”

章越听了幕僚们的意思,汇总了一番。

现在边厮波结蠢蠢欲动,但毕竟面上还是很恭顺的,没有真正的反迹,这个时候出兵就是师出无名。

师出有名是仁的基础。什么是仁,就是道义在我。

章越虽说是讲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但也反映了一个事实,当伱突然不讲道义时,多半有大略的。

青唐和西夏看来,你无缘无故袭取洮州,那么下一步要想干吗?

但如何要显得道义在我?

众幕僚们议了一阵,这时徐禧忽道:“如今入冬,兵马轮替早已结束了吧!”

入冬之后,熙河路照旧要进行兵马进行轮替。

因为熙州河州就食困难,章越趁着河东没有战事,便将熙河路兵马的三分之一撤至秦凤路的秦州等州县就食。

而秦州路的兵马则撤至凤翔府,甚至永兴路去就食。

徐禧环视众人道:“可以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至秦州就食!”

徐禧此言一出,章越就知道他这是要摆空城计啊!

确实是一个好计谋。

但幕僚们纷纷质疑,如果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去秦州就食,那么熙河路只剩下一二万汉军,此外只剩包顺,木征等人所率的番军了。

边厮波结看熙河路宋军空虚会不会主动进攻,此举但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宋军驻熙河的兵力被抽走三分之二,万一包顺,木征他们响应边厮波结的叛乱,会怎么样?

看似险了些。

最后章越决断道:“此策可行!”

有了章越的认可,徐禧闻言露出大喜之色。

蔡京道:“若是边厮波结反了,那么我们便有了口实,即便不反,咱们移三分之二兵马至秦州就食,也可以省却熙河路十几万军费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

数日之后,边厮波结得知宋军移兵至秦州就食的消息。

以河州城而论,本是种师道的熙河第三军驻此,如今兵力只余下三成。

边厮波结得知宋军只摆这么多兵力在河州后心底拿不准,向汉人谋士请教:“汉人这是什么意思?只摆这么点兵马在河州,岷州?”

汉人谋士道:“入冬之后,汉军向来移兵就食,朝廷上一直有官员以为熙河路开边所费巨大,加之去年陕西路收成又不好,所以比以往多撤些兵马就食也是常理。”

边厮波结道:“先生,你看是不是你上一次使反间计奏效,故而宋廷削了章三的权柄。”

汉人谋士想了想道:“或是有些道理,但也不好说。”

边厮波结却大笑一声,想多半是这般了。他言道:“宋人一直在岷州安抚当地蕃部,同时不许他们从榷场买了货物后,再运至洮州贩卖。下面的首领早有不满了,我可以让他们闹一闹试探宋人的虚实。”

数日之后,洮州蕃部越过洮岷交界之处,对几处倾向宋朝的蕃部进行了烧杀抢掠。

对于边讯,岷州的宋军只是守住堡寨,没有对入侵的洮州蕃部进行反击。

这些蕃人劫掠数日之后,见宋军没有出战,最后扬长而去。

这般举动更滋长了洮州蕃部内主动对宋用兵势力的信心,他们开始劝说边厮波结叛宋,理由是洮州山高路远,就算真的叛宋了,也不怕对方率军来征讨,大不了往深山里一躲就是。

而这个时候,河州派僧人至一公城质问边厮波结为何派人袭击岷州蕃部,要对方补偿损失,并交出肇事者。

边厮波结则是敷衍答允了。

同时继续纵容那些没有衣食过冬的蕃部往岷州去抢夺。

这一次河州直接派人至一公城,请边厮波结至河州城一趟解释此事。

边厮波结以身体不适拒绝了随使者前往河州城的要求。

等宋朝使者走后,边厮波结则下令部下积极备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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