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西夏点集

熙宁四年,二月这场宋夏交兵。

可用战略,战役,战术三层来递进。

首先是战略层面,王安石向官家献上的‘调一天下,兼制夷狄’八字方针。

自熙宁二年,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以来,整个国家便围绕着这战略,进行政治,制度,经济,文化,军事层面进行整个国家资源的整合和调配。

比如主和(保守)派的失势去职,三司条例司的设置和司农寺进行变法,通过青苗法,免役法等加强国家动员能力,太学改革及‘一道德’来掌控舆论和风俗,禁军裁撤和审官西院设置加强作战能力。

章越在治平二年,让王韶布局古渭寨一步闲棋也可算入。

而在战役层面,便是韩绛从陕西设宣抚司而始,所定的正面攻取横山,侧面出河湟,击党项之后背。

中枢决策有万里之遥,一往一返贻误战机,故而战役层面全权授予韩绛。

韩绛自辟幕府,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全部资源投入横山,只给予王韶,章越有限度的支持。

再到了战术层面。

就是章越,王韶,种谔这个执行层。战绩瞬息万变,也是来不及请示韩绛,有时必须自己决断。

章越,王韶从出渭源至翻越马衔山,三战三捷,在北渡黄河时发现西夏骑兵出现于对岸。

这个时候战略和战术选择上,出现了冲突。

从战略选择上,章越,王韶应继续北渡黄河,直捣心腹。

战术层面上,王韶认为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改袭天都山。

王安石曾在此事与官家进行讨论,朝廷须先定大计,以次推行,不能继续祖宗的将从中御之法,但若任将帅自便,则朝廷无定计。

朝廷必须把握到战役实施的细节。

具体说来,就是朝廷授予章越,王韶一线将领多少权力,韩绛这样经略之臣又有多少权力。

故而章越,王韶贸然改变北渡黄河的战略,再选择从战术上选择突袭天都山,从战略上是错误的。

说白了,就是就算是打胜了,也算输。

历朝历代都喜欢派太监监军,就是担心武将不敢冒风险,拒绝执行朝廷的既定战略。

放在太宗朝时,都是临阵授阵图,王韶,章越这样自作主张改变行军路线,都是要被严惩的,最轻也是革职。

而放在如今,章越心底也没个数。

如今他是主帅,还更改了自己当初在官家,韩绛面前所承诺的既定战略。

但这很可能会忤了王安石,官家之意,何况自己还杀了韩同。

在翻过屈吴山时,章越已给刘希奭,韩缜写信解释自己改变行军路线之事,至于能不能理解只能看官家,韩绛的意思了。

……

梁乙埋,汉人,如今是西夏外戚,兼西夏国相。

西夏上下知道宋军攻陷啰兀城时可谓震动。

而身为国相的梁乙埋身在银州城中,他数度点集国中兵马,但各路人马都不至。

特别是横山蕃部只来了三分之一不到,而靠近青唐的西寿,卓啰,甘州三个军监司的人马至今没到一兵一卒。

梁乙埋负手走在殿中。

左边是他的心腹都罗马尾,他是原啰兀城守将,但被种谔打得大败,右边则是罔萌讹,此人是梁太后的心腹,却与梁乙埋不和,不过却是攻宋的主战派。

此番梁太后得知梁乙埋进退维谷,也来助梁乙埋一臂之力。

都罗马尾言道:“宋军本来就多募横山蕃部为军,这一次大多跟随种谔打下啰兀城。眼下不少都是横山蕃部都是倒向了宋朝,他们认为宋军会在啰兀城筑城成功。”

梁乙埋转过身来,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头戴圆箍毡帽,身上穿着皮袍,一副党项人打扮。

梁乙埋在西夏国中大力推行蕃俗,他虽身为汉人,却不仅有皈依者狂热,还认为国与国的区别,不仅是军事,制度,政治上,最要紧还是文化上。

党项要想独立于宋朝,不依附于他,不被同化,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故而他大力推行党项风俗。

梁乙埋道:“宋朝欲拉拢横山蕃部不是一日两日,这一次韩绛出兵撒了多少金银钱帛给他们,还令汉人从故土迁出让给土地予蕃部耕种,如今啰兀城一失,横山蕃部皆不听我号令,无兵前来点集便知。”

“可恶!”都罗马尾想到被种谔打的大败便恨恨地言道。

罔萌讹捧着胸道:“更兼宋军还出了河湟,当初禹藏花麻早言过,古渭宋军笼络青唐蕃部必有远图,可惜相国没听啊。”

梁乙埋道:“我已令仁和率军在黄河旁驻守了,此路宋军不过是疑兵而已,不足为患。”

“但愿如此吧!”罔萌讹一副讥讽的样子,梁乙埋看得分明。

梁乙埋定了定神,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在啰兀城的宋军,自己不可分心,被宋军一路疑兵搅乱心神。

梁乙埋道:“宋军这路偏师只用三个军监司被可对付,不足为患,只是宋军一旦拒守啰兀,则横山蕃部皆为其诱去,此实为心腹之患。”

西夏南侵宋朝横山蕃部起了很大作用,一旦横山蕃部被拉拢过去,银灵两州就不保了,甚至西夏国都动摇了。

都罗马尾道:“我派人看过了,宋军的粮道从定胡县至啰兀城,首尾一百七十里,这一百七十里如何能处处都防护周全了?即便给他十万人马也不够。”

可是我们也没有太多人马。

梁乙埋心底道了一句,宋军偏师出古渭,十二个军监司被他牵制了三个,啰兀一失,横山蕃部无论他如何催促也不来。

夏军军纪极严,一旦点集令下,迟到一天至五天的首领便被徒一年,五天以上一律革职,徒二年,没赶上的,则革职加徒三年。

兵到不齐,兵器没整备好,擅自离队都要处罚。

而横山蕃部点集不至,也是令梁乙埋大怒。

都罗马尾道:“如今正值春季,战马都是瘦,故而点集不至也是可以省得。”

梁乙埋道:“先帝在时,也没少在春季点集,他们何尝敢不来。待我打破了啰兀城,便徒了这些横山蕃部之人。”

“那也要打下再说。”罔萌讹言道。

“如今兵不齐,又能如何?”梁乙埋怒道。

罔萌讹道:“兵不齐,是因啰兀之失,太后早料到如此了,只消遣一使请辽主出兵,如此国内必然士气复振!”

(本章完)

第673章 大战

章越与王韶已率大军下山抵至平原。

宋军与西夏军连战了数场,宋军这次终于碰到了硬骨头。与之前交兵的青唐蕃部不同,党项军看见宋军人少便上去骚扰,看到主力来了,就远远遁去。

两军斥候交战时,党项骑兵一触即走,分头撤退,退至一处又有兵接应,一次宋军骑兵追得太深,被诱敌深入损失了二十余骑。

王韶闻之重重抽了领军将领几鞭子。

到了午后宋军开始扎营,王韶,王厚,章越骑马在高处查看附近的地形。

为将者必知地利,章越常看见王韶捧着地图在那看。

王厚道:“照理来说,我军追着党项游骑深入,此处应该寻得党项大军了,但不知为何一骑都不见着。”

王韶举起马鞭一指道:“党项人习战,出师则鸟散山谷,抽兵则蚁聚塞垣。你看到前方的山谷,眼前黄昏我军不敢深入,但足可藏得上万兵。”

章越,王厚顺着王韶所指看去,见山谷不仅草木茂盛,而且随着日落,山谷笼罩在高大山峰的阴影中,此处若真埋伏一支人马,不小心就着了道。

王厚道:“爹爹,我听闻党项人迷信占卜机鬼之事,出战只在只日,而避晦日,我们不如避些时日,等晦日出战便是。”

王韶道:“用兵岂能拘泥于此,要觅时而动,而非待时而动。”

“我预感党项骑兵已至我军不远埋伏在附近,即便不在山谷中,也在附近。”

章越道:“不一定要战,牵制党项兵力便是,我们这里多拖住一人,横山那边西夏人便少一个人。”

“据我所知这里天都山军监司可非善茬。”

西夏十二个监军司中最精锐是左厢神勇军,原先驻守夏州以东明堂川之弥陀洞,后为了伐宋需要改驻天都山。

李元昊令大将野利遇乞统帅天都左厢(西夏最早兵制),对方因常驻天都山,号称天都大王。

不过后来左厢神勇军又迁回银州,横山,神勇军留下一部分设天都军监司,专门防备宋泾原路。

因为这天都军监司是新设,故而不在十二个军监司之列,而且兵马也少于十二军监司。

王韶听章越所言哈哈大笑道:“舍人,若是不是党项精锐,我王韶又何必觅此而来,这天都山地处五路要害,从这往南便是萧关(海原县石峡口),若我军能在此大破党项,必将威名镇于四方,扬我赫赫武功于天下!”

王韶一脸自信地言道。

章越听说王韶打算主动寻求与西夏人决战,也是吃惊。

对方有时候很谨慎,比如在北渡黄河上,但有时候却又很大胆,居然带着一帮青唐蕃部,竟敢硬撼党项精锐。

一日之前,天都山下的南牟城外党项大军已是点集完毕。

按照西夏律令,士卒分为正军,正辅,负担。

正军,官马,甲披,弓一张,箭三十支,枪一枝,剑一把,长矛仗一支,全套拨子手扣。

正辅弓一张,箭二十枝,长矛杖一枝,拨子手扣全套,作为正军副手,若正军阵亡,则补为正军。

负担,弓一张,箭二十枝,剑一把,主要负责为正军料理后勤和照料马匹。

如此为一军抄,有的军抄只有正军,辅主各一,没有负担,有的有两名辅主,甚至只有正军,没有辅主和负担。

总之丰俭由人,一抄最多不过八人之数,似西寿保泰那等监军司点检不严,常常出现点集时人数不齐,装备不齐。

有时点集频繁,各部首领也会拒绝参战。

不过天都军监司前身便是神勇军,其部众都是从多次对宋作战中劫掠无数财富,获利极多,故而对宋作战意志与战斗力极强。

大帐之内,一名头戴红里毡帽,身穿白衣窄袖,耳戴重环的男子,正在翻阅兵书。

他手中所持乃是《太乙金鉴诀》,所言都是军事占卜。

类似于读书人从易经的占卜中读出治国之道般,当初李元昊等西夏将领在行军打仗中,也是参考此书来进行决策。

正在翻书的男子,名为嵬名令达,乃南都军监司监军。

嵬名是西夏国姓,为最早的党项八部之一,李元昊的李是唐朝赐的汉姓,但李元昊建国后,为表与汉人一刀两断,便恢复了当初的姓氏嵬名。

而这嵬名令达正是出自西夏皇族。

大帐之内,他的左右都是军监司蕃部首领,众人环坐作一圈,中央满摆酒肉,却无一人动刀。

这时一名军卒入帐与嵬名令达耳语几句,然后退了出去。

而嵬名令达放下书对左右道:“宋军骑兵与我们接了数战互有胜负,我军的侦骑无法靠近,至今摸不清他们人数多少,只是估摸着有上万骑。”

“至于从会州那边知会而论,应在一万五千骑上下,多是古渭的蕃部……”

众首领本都是神色严肃,但听说古渭的蕃部都露出鄙夷之色。。

一名姓野利的首领道:“我们也就两个头项而已,不过都是精兵强将,一个打十个足够了。”

西夏五军抄设一木牌,十抄设舍监,二十抄设小首领,最后一个部落为一溜,一溜不超过六十抄。

数溜可组成一头项。

李元昊起兵时也不过五个头项而已。

众人议论一番,都是决定出战,否则让宋军再深入,使部落的牛羊牧畜被劫掠了就不好了。

嵬名令达点了点头道:“乙埋在银州点集,我本要率尔等去与宋军争横山,但如今点集后,却碰上另一股宋军上门,那么就灭了此股宋军再去银州不迟。”

说完嵬名令达起身掀开帐幕看着天边后言道:“远处云彩一片血红,正好预示着会有大战!”

众首领一并点点头,党项人最信占卜,以云气观是否可以交兵。

然后嵬名令达又令卜者拿出一具羊骸骨在火上烧之,党项首领都盯着看。

不过一会卜者看着被火炙烤后的羊骸,也不怕烫捧在手中,对着四方比划了一番,然后言道:“宋军会从西南面来!”

众首领闻言再次纷纷点头。

嵬名令达问道:“那何日可战?”

卜者道:“两日后可战!”

众首领闻之点头,然后嵬名令达捧出一具装着酒水的骷髅酒杯,每个首领都刺了臂血入酒,然后一共饮之。

嵬名山连夜率军出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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