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舰斩鸣门

致远舰毕竟只是单舰赴会,纵然可以凭借航速及灵便优势先声夺人,但幕府御夷水军的船只数量毕竟更多。

分作数队,预判航路,提前堵截。在熟知水战要领的九鬼守隆等人指挥下,致远舰的活动空间仍不免被压缩。

“可恶!”九鬼守隆在安宅船的天守屋前看着远方,面目狰狞,“不能畏惧!只有缠上去才行,毕竟只有一艘战舰!”

尽管已经有多艘安宅船或关船中了漂雷自身难保,但此刻海面上毕竟是乌泱泱的战舰密布蜂拥而上。

“又在拐弯,将军大人!”

九鬼守隆已经看见了。在阿波那边四国岛其余各家的水军战舰堵截之下,大明那艘黑船似乎并不愿意被缠上,又在改变航向。

那是怎样一艘大船啊!九鬼守隆不理解为什么它那么大,转向还能如此灵便。

船行海中,首先要有力。风帆借力,人力划桨,船才能动起来。

有了力,再以舵控制方向。

驱动船只的力道越大,转舵能够轻便,船身能扛得住转向时的扭曲大力,这都不容易。

要知道舵手往往都需要力道极大之人,甚至巨船几无区区一人就可轻易掌舵的。

可大明这艘黑船本身航行得就很快,转向时要调整风帆借力,这就需要不知多少人配合;航行那么快的情况下,转向时所遇风、水之阻力何等之大?

偏偏致远舰就是又大又快又灵巧。

好在眼下不惜代价以船只数量“合拢”鸣门海峡的北口,致远舰终究还是拐了个弯往南去了。

“进了有漩涡的地方就好!快压过去!”

沈有容在致远舰上从望远镜里看着背后的舰队,嘴里吩咐着:“趁这段时间,赶紧检查一下蒸汽机,看看水压气压,还有桨轮。”

先声夺人是策略,沈有容并没有自大到当真以一舰歼灭整支舰队。

这场海战必定需要坚持更长时间。

而此刻全盛状态下的致远舰之所以能够那么快、灵活,重点便是船上的蒸汽机和桨、舵这些机械。

它们不处于过度使用的状态,才是坚持更长时间的基础。

“侯爷,为何不往北?”

“往北,他们是追不上了,那又怎么尽灭敌军?往南,他们能堵得更严实。已经损了这么多船,当然得竟功才是。”

“他们船慢,大可折向北之后再转向南撩拨……”

“要尽歼他们,不能只靠致远舰。”沈有容并不气恼这麾下似乎不赞同他的决定,因为他本就是在教麾下实战,“致远舰既已出手,若就此全身而退,他们一无所获反而损兵折将,胆寒之余兴许就此往东固守江户湾。”

“原来如此……侯爷是说,予他们一线胜机?可如今他们把北面堵得严严实实,恐怕致远舰……”

“船行海上,哪能真的严严实实?”沈有容平静地说道,“至于致远舰再往北突之时恐有损伤,难道你们都存着致远舰毫发无损就大胜的念头?”

麾下心头一凛:“标下明白了!”

“方才数次炮击,观瞄应当有些心得了。让他们尽快调校得当!”

“标下领命!”

有人急匆匆往炮舱那边跑去了,沈有容继续拿着望远镜观测敌舰动向。

海战总是如此。过去没有舰炮时,几乎只有接舷跳帮的前后才最激烈,其余时候无非水面追逐。

看着仅仅一里之遥甚至数百步,却往往要花一两刻钟甚至一两个时辰。

现在虽然都在目视距离,但致远舰往南、倭国御夷水军追在后,所谓鸣门海峡北口到鸣门海峡中间这短短海程却也不是很快能再次接近。

以致远舰上舰炮的射程,这时其实也能炮击,但命中率就很低了。

何况那样一来,致远舰就必须变成东西向航行,让侧舷对着北面迫近的舰群。

再说转弯半径和所需的时间,这些都要考虑在内。

一切都是动态的,沈有容观察着战场态势,也要提前决定下一步的战术。

鸣门海峡的北端,御夷水军剩下的战舰几乎从东到西把峡口排满。

当然,这只是远远望去。从望远镜里,还是看得出来大的安宅船之间留了十数丈的缝隙,填以小船。

致远舰怕接舷吗?

怕也不怕。

因为有威力巨大的舰炮和九雷铳,所以当然不怕接舷战。

但怕的是一旦被缠上,致远舰航速更快和转向灵活的优势就将丧失。

安宅船上的护板一旦放下、卡在致远舰的船舷上,消灭跳帮敌兵倒是小事。但蒸汽机再强劲,突然要冲出另一艘数百料大船的接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还很有可能因为力道问题偏转方向、损伤蒸汽机和其他构件。

再加上耽搁之余若有更多敌船凭人力爆发围堵住前后,那么就进入到致远舰上官兵得应付源源不断的敌人了。

致远舰的主体结构毕竟还是木材,是能够着火的。

沈有容观察了片刻,就发现西半部分的舰船似乎没有最开始受到致远舰重创的那些舰船悍勇。

简单地说就是船行更慢一点。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此前那淡路岛方向的水军安宅船已经大多在护板上覆了一层铁甲,更适合作为先锋。但激战之余,最先与致远舰接战的敌舰上水手应该更乏力一些才对。

眼下西半部保存更完好的那些舰船反倒略微慢了一线。

沈有容眯了眯眼,断然下令:“待本将号令,准备转东!”

这倭国既然实际上地方割据,那就各有各的想法。

精锐既得了那么多精铁为助,不得不建功。但看来这么大一支舰队里,也并非人人都打定主意死战。

“主公大人,他们不敢真进入峡间!”

片刻之后,看到往南航行的黑船骤然冒出更多浓烟转向往东,九鬼守隆的家臣顿时惊喜叫起来。

“不错!”九鬼守隆也大喜,“快命令各船,让水夫加力。他们只能再转向北、西,堵过去,让蜂须贺和藤堂家一定要堵住西面。”

刚才稍微慢了一些的黑船再次开始提速。

鸣门海峡最窄之处在中段略靠北的地方,东西向不过五里罢了。

如今峡口北端六七里的海面上,御夷水军战船密布,黑船几乎贴着峡间水情最复杂的地方转向了东,继而往东北面而来。

这一个转向,御夷水军自然是更加快速地接近致远舰,很快就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

致远舰又不能直接冲往淡路岛岸边,再一转向西北,那便是相向而行,瞬间就将接战。

峡口北段的东端,众多安宅船上壮声四起,覆盖了铁甲的船只黑压压地往致远舰必定将要经过的航路压过去。

“成败在此一举了!一定要缠住它,杀上去!”

这时,致远舰上又是汽笛声长鸣,它终于是转向了西北的方向,直冲九鬼水军而来。

安宅船上不由得安静了不少,许多人停止了呼喊,只听闻身旁同伴粗重的呼吸和风吹过、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及脚底下水夫们的号声。

最开始时候黑船给他们造成的损伤浮现于每个人的脑海,现在那猛兽一般的巨轮又在靠近。

但这一次大家已经有经验了。就算那大铁炮很厉害,却只能一面放一轮,然后总要重新装填。

而水军的战船这么多。

致远舰前方,自东向西,倭国战船如铁索横江一般锁住了整个峡口的北端。

沈有容也不禁紧张起来。

“舵手一定要看准时机了!”

他知道窗口并不大。能不能既让敌军乱起来又拉扯出那个缺口,致远舰能不能把握住那个缺口,依赖舵手的功底。

好在随着双方的接近,咽不下那口气又急于立功的他们确实在改变阵型。

此时再看去,敌军明显分成了两团。多覆铁甲的安宅船更卖力一些,他们的西半部分已经更加竭力地加速了,准备堵截住致远舰必定要前往的西面。

而他们更西面的那些水军,要么应该布置第二道防线,要么应该转向东边防止致远舰直接凿穿突围。

但他们似乎又慢了一拍。

战场就是峡口北段这一方海面,致远舰如果径直往北,九鬼水军势必让他们的船靠得更紧密,哪怕相撞也要阻拦致远舰。

而致远舰的远程武器都在两舷,并且并不愿意冒险被他们纠缠上,更遑论冲撞。

果然,致远舰再一次调整方向,这次是向西略偏南了,仿佛只能被迫再回转向海峡中间,并且予九鬼水军一阵远程炮击。

“轰!”

这次离得更近了,几乎是致远舰的右舷刚刚冒出硝烟,九鬼水军就听到了巨响。

“注意海面!”

九鬼守隆已经懂得怎么尽力避让,那种炮弹并不会立刻爆炸。只要有心防备,以水夫们划桨的灵活性,还是有可能避开船底突然爆开的。

但他话音刚落,这一回那边射过来的炮弹却已经在最东端的船上炸开。

他眼中瞳仁一缩,不一会又听一声炮响。

致远舰这一次不是一侧所有舰炮齐射了,而是分成了几轮。

每次虽然只有几门炮发射,但双方已经在飞快迫近,相距仅仅不到半里,因此每次几乎都会有一两艘船被命中。

“不用怕!铁甲船坚固无损!”

九鬼守隆鼓着劲。铁甲船的防护能力确实强了一些,但绝非无损。有些船的天守屋被轰塌,有些船的厢楼烧了起来。

致远舰这次竟用的火弹。

但毕竟不像之前的漂雷一般,若结结实实炸到了,顿时瘫痪甚至沉默。

致远舰的攻击似乎乏力了一些。

一会的功夫,致远舰已经轰出去三轮,西北面的舰船距离更靠近了。

这个时候沈有容才肃然下令:“舰艏炮待命!”

沉闷的声响之中,致远舰舰艏下方,两片木板往内打开,露出其后一门巨炮的炮筒。

远航战舰,前方本不宜放置重炮。但致远舰是试制出来的整齐战舰,放置在底舱后半段的蒸汽机很重,这舰艏反倒需要设置一门重炮来平衡一二。

这受限于此时的钢材强度。致远舰并不是采用的明轮,而是水下桨叶轮,所以航速能够更快。但既然如此,蒸汽机就不能与叶轮之间相隔太远,不然传统的钢材寿命及效用难以保障,所以才安置于底舱后半段。

好在舰艏炮舱前方的炮口处也经过了专门的设计,在可以活动的两扇门之后还有一道嵌与滑槽之间的隔水门,不至于航行时因前方的浪而导致海水入仓。

此时这舰艏巨炮一显露出来,从巨炮后面望过去,前方正是准备堵截过来的敌舰。

计有十三个战兵在此。

“快测算!”掌管这门炮的校尉凝重无比,“备弹!”

这门巨炮,竟然还用的是虎蹲炮一样的子母炮。

但它已经远非虎蹲炮可比。真要说的话,这是一门后膛填装的巨炮。铸就炮筒的钢材,如今难得无比。

致远舰的航向稳定下来,而随着风帆的控制,航速忽然也慢下来不少。

“快算!”校尉的呼吸粗重起来。

整艘致远舰的命运此刻系于此。提督虽然有把握,但不去漩涡那里涉嫌则最好。

汽笛声长鸣,底层轮机舱里,两台巨大的卧式蒸汽机仿佛顿时吃力起来。

看着气压计上的指针,轮机兵额头的汗不断滴落。

这固然是因为轮机舱里很闷热,却更因为此时蒸汽机所承受之重——为了舰艏巨炮的计算能够更精准,为了拉乱敌军阵型,此刻整艘致远舰只依靠蒸汽机的动力。

眼看那黑船忽然慢了很多,九鬼守隆自然是大喜。

“这怪船出问题了!看,它吐出来的黑烟更多!靠过去!”

“轰!”

致远舰的右舷仍旧吐着硝烟,频率却慢了很多。

这时,它船尾的东面也慢慢有船转往西,准备包围过来。

此刻仅凭蒸汽机的动力驱使这艘巨轮,两边航速顿时相差不多了。

沈有容此刻已经不需要望远镜,看着前后右边的局势,只见之前懈怠的西面水军此时也开始发力了,快速地包围过来。

终于,致远舰朝正前方开出了一炮。

“帆!”沈有容大声喝道。

在刚才改变风帆受力方向、让致远舰尽量保持稳定航速的过程里,致远舰的正前方已经是直接面对面的角度。

现在,致远舰重新开始加速了,而这一次致远舰再没有转向。

“轰!”

数十个呼吸后,又一声炮响从正前方响起。

舰艏炮舱之中,水雾四散。两个专门的人赶紧浇水冷却着炮管外壁,其他有有四人紧张地更换子铳,推弹入膛。

“轰!”

再数十个呼吸后,致远舰右侧的九鬼水军已经只在不到两百步的距离,前方的敌舰则只在百步外。

而这一炮,终于轰得正面一艘安宅船铁板横飞、厢楼破碎,连船体都要散了。

就在这时,只见致远舰微微往右舷偏转了一点。

那艘乱作一团的安宅船左边的数船顿时魂飞魄散。巨大的黑船仿佛有万钧之势,就准备这么不偏不倚地碾过来吗?

而那个幽深的炮口令他们胆寒。此前三炮,那一艘安宅船虽然只挨了两弹,但一弹打在了水线附近已然在进水,又一弹摧毁了厢楼。

现在那炮口对准了他们。

沈有容紧紧抓住了望远镜:“九雷铳!”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对面固然有弓箭射来了,但沉寂已久的舰上铳兵们终于开始自由射击。

刹那之间,铳声不绝。

一侧是那艘残破安宅船上和跳入海水之中的人不断被点射,一侧是正在本能避让的其余船只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致远舰的舵手哪管这些?只是屏气凝神紧盯前方。

原本似乎密不透风的阵型已经因为刚才致远舰的减速、再加速而破坏,前方又因为舰艏巨炮出人意料之外的击发频率终于有了溃避之势。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宽仅十余丈的缺口。

几乎要擦肩而过。

至于缺口那里的小船……

九鬼水军的小早船和小关船原本填充大船之间,此刻却只见那黑船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地碾了过来。

船上战兵和水手看着巨大的舰艏越来越近,一个个大叫着疯狂划动船桨准备逃开。

在他们眼中,似乎有一座山要从头顶碾压过去。黑船前端劈开的波浪已经先行涌了过来。

一艘小船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压过去,传递却忽然被什么顶了起来,然后立刻侧翻到了一旁。

致远舰也是微微一震。原来,竟是鼻艏从水面之下先接触到了那条小船的船底。

与镇洋级不同,致远舰的鼻艏却是包了铁。一为配重,二来又改进了形状,是专门锻铸。

那样的小船经这传递一顶,船底已是破了。虽然在水流之下避免了被正面压坏,但侧倾之后,船上的倭兵早已坠入水中。

他们一边在水中挣扎避免被卷入海底,一边听得头顶震耳欲聋。

一直没有发射的致远舰左舷,全部舰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

在致远舰的右舷亦如是。

这些人几乎被震晕,懵懂之间只见这一侧的那艘残破安宅船彻底解体,更远处也有三四艘大船上有残肢和木板、铁板飞起,就像在他们眼前炸开了一朵别样烟花。

而他们来不及欣赏什么,忽然不由自主地被扯入海面之下。

有不敢闭眼的只看到一个轮子般的什么转个不停,然后任由他怎么用力,仍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片刻之后就是剧痛钻心,继而被绞为残肢,惨死于海面之下。

水面之上,致远舰刹那间重归倭国水军北面,径直往西。

仍在转向、奋力包围他们的阿波家水军和藤堂家水军不由得胆寒。

沈有容听着各处报来的船体损伤,目光坚定:“向西,左舷炮击。舰艏炮歇歇火,等转南再开炮。”

一时之间,倭国御夷水军也不知是不是该再继续转向往北包抄。

但致远舰显然仍能再战。

“船多势众”的御夷水军宛如一群笨拙呆缓的豺狗,而致远舰则是迅捷勇壮的猛虎。

它就这么驱逐轰击着倭国水军,并不畏他们重新组织堵截。

九鬼守隆进退两难。

可此前这一阵追逐,水夫们已经接近精疲力竭。

就算要退走,前方只有漩涡密布的鸣门海峡。

“……就连区区一舰,也攻不下吗?”

远处只有那黑船的汽笛声长鸣和舰炮声轰响来相应。

(本章完)

第478章 大明之后

未能尽歼,形同尽歼。

致远舰单舰赴鸣门,强悍的性能和战力显露无疑,竟是数进数出,搞得倭国御夷水军欲罢不能。

总像是有机会,却又无法成功。

毕竟只是一条船啊,真的这样被戏耍吗?

而他们如果要逃,也会被致远舰一直追着猎杀。九鬼守隆夸下海口要来了那么多精铁改造铁甲安宅船,又岂能就这么逃?

就这么周旋了一个下午,人力划桨的安宅船已经精疲力竭,看着虽然受了些损伤却愈战愈勇的致远舰,阿波家和藤堂家的水军率先穿越鸣门海峡。

此时临近黄昏,海上即将开始落潮。

致远舰若是要追,就必须与他们在漩涡密布的鸣门海峡中再战了。

而他们则可凭借对起漩涡时海峡间海流的熟悉多一些胜算——看上去是准备再战。

但谁都清楚,其实只是逃,赌一下此前那艘黑船不敢进海峡。

可在天色马上就要黑的时候,东洋舰队其余的战舰却终于出现在鸣门海峡南口。

他们不是追着江户足轻水军来的,从黑船出现到此刻,没有江户足轻水军的船只来到鸣门战场。

现在反倒是大明的战舰堵在了南口那边。

它们是不像倭国御夷水军一样能“铁索连江”般试图拦住致远舰,但看着致远舰毫不犹豫地追入了漩涡密布的海峡,大家都知道完了。

是了,那黑船不仅快,灵活处还不逊色于他们,海战经验如此丰富,真担心这一个海峡里的漩涡?

致远舰动力强劲,确实只需要小心一点就行。舰炮射程远,需要贴近厮杀的又并非致远舰。

鸣门海战,大明东洋舰队大获全胜。

尽管仍有一些倭船逃走,但那播磨湾和大阪湾实质上对大明洞开了。

再下一步,就是孤立无援的四国岛上诸藩望风而降。

捷报呈递入京时,已经是泰昌二十一年的二月。

到此时,新钱法已经推行三年。

叶向高主持办了这么久的大案之后,他第二次担任宰执的任期也进入到了后半段。

从中枢派到各省的巡考组将在今年陆续返京,而各省府州县如今既然已经是分设督政和执政,今年有一桩大事。

天子实岁将足四十,泰昌二十一年虽然不大办万寿圣节,却有极为重要的一次大政会议。

今年会议,大明诸省三级地方督政官都要齐聚北京城参会。

新钱法之后,要正式商定新税制。

目前的大明,仍是定额的田赋正税,再杂以市舶司、边市、钞关关税,坐店和民办工坊商税,又辅以官产院下官办厂行利润收入,这共同构成了大明的岁入。

解送中枢国库和存留地方的,也是新税制当中重要的一环。

御前,东瀛捷报算不得什么。

朱常洛只是说道:“宋时熙宁变法,先帝时太岳公变法,其中未竟全功甚至终于害民之处,有两点最为重要。一是不问地方实情不同,自上而下一刀切去。一是地方上沆瀣一气,假新法谋私利。朕御极二十年余,实则始终在变法,缓之又缓,都是为了打好基础。”

改革之难可见一斑。

王安石和张居正都是臣,尽管一时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但他们所能坚持的时间也确实太短了。

变法绝不仅仅只是拿出良法,保证执行得不走样更难,而他们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权柄更加细致地做下去。

朱常洛不同,他是皇帝本人。

而且这一回,他不是短命皇帝。

万历二十八年主动出击,怠政沉迷酒色、身体本就越来越差朱翊钧于惊怒之下中风不能视事,他得以提前二十年登基。

若一切未变,这泰昌二十一年实是天启元年。

但现在他已经登基二十多年,身体仍然很好。

天子说话,诸相点头称是。

回想这二十多年,最开始只是从厉行优免和厉行商税。单这一步,就整整花了七年时间。其间都是皇帝留后手、确定用人方向、打好武备基础、改革中枢培植愿遵圣意的重臣班底。

而后则是北征一举鼎定北疆。携此威望,才有地方衙署改革先于辽宁一省、承德一府试行,最终裁撤南北两直隶,走到地方衙署改制这一步。

这个过程又花了近十年。从最开始的七年到这十年,期间不断在地方上淘汰旧官旧吏,又以格物致知论培养的人才来补充,还办了不少案子一步步削弱一些跟不上变化的地方旧士绅。

饶是如此,要推行新钱法之时,仍旧闹出了刺储案。

到了此刻,新设海东省,东瀛大捷,新港宣尉司已设,缅甸在这个秋冬旱季应该可以对东吁王室做出最后一击了,天子希望推行的新法才终于要到达最核心的成果处:税制。

一切都是为了钱,为了财政。

朱常洛已经把框架都搭好了,此时他看着叶向高,凝重地说道:“宰执,这是朕需要放下心来的最后一件大事!此事能商议妥当,中枢和地方在财政、人事等诸多方面上下一心,推行之时万民称善,才谈得上商议国宪,自此后君臣共治约为堂堂正正国之体制!”

叶向高心情激动,弯腰道:“臣知轻重!这回大明一京三都十九省,自各省总督之下,各府知府,千余知州知县共赴大政会议。巡考组虽是以巡考为民赴诸省大考官吏,但也遵执政院之命调研入微。大政会议之前,他们都会出具报告。再经商议,务求诸税种、税率合乎地方实情,中枢、地方皆得其便。”

朱常洛点了点头:“也不必刻意议得万世之法,能管上十年二十年,一段时间内稳定已是难得。时易世易,变法永无止步之日。无非此次较之前是大变动,要慎重一些。”

叶向高很有信心:“银号、国库既设,输运既畅,钱法既行,赋税旧制之弊已有革新基础。除此外,吏治则要拜托进贤院、鉴察院督促了。”

“愿共佐圣天子,成此伟业。”

朱常洛看他们都很期待“为天子立宪条,君臣共治为国体”的那天,他不介意,只要事情能成。

大明实行实物税,有开国之初不得已的情由,也受困于当时的技术条件。

再之后,便是历朝历代的老毛病:治国要依靠士绅,便要优待士绅。学而优则仕,官员队伍里虽有理想主义者,但既然天家本身也是视国为私产,又凭什么去指责官吏们的私心?

所以久而久之,总体上大家都蛀国。虽偶有王安石、张居正这种强人出现,最终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这治本之策,本就要触及天子、触及天家之利。

现在朱常洛肯面对这个问题,改革至少没了最难以面对的难题。大义之下,官绅家私利难道还比得过天家之利?

大家尽可找别的法子来妥协,譬如官吏待遇,譬如新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次大政会议是要以新税制为主题,商讨出新的平衡之道来。

官与民的利益平衡之道,朝廷和地方的利益平衡之道。

所以说一切都是为了钱,变法就是变利益分配。

而大明可分配的利益一共有多少呢?

过去,大明赋税制度里的大头总是田赋,是实物的粮食。

在金花银的兑换比例里,是一两银子四石粮。

一条鞭法之后,许多地方正赋、科则,确实能以银两计数。只不过小民所得毕竟只是粮,要换银子,受一道粮商盘剥;要交银子,受一道火耗盘剥;要解送入仓入库,受一道运耗盘剥。

以万历六年为例,实际征收得到的田赋总量为两千六百六十万石余,但老百姓实际交上去的远高于这个数字,而中枢所得岁入却远没有这么多。

泰昌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并没有改田赋旧制,但只凭厉行优免就已经能够实征四千两百余万石,远高于永乐年间三千一百余万石的峰值。

原因无他:大明这么多年,腹地总体是太平的,至少没有大规模战乱。新垦田土,岂是明初时能比?无非是仁宣之后,优免和隐田越来越多罢了。

而田赋这正税之外,虽然朱常洛有了昌明号、宗明号等收入来源之后免除了岁办等,地方科则收入也减少了不少摊牌,但对外贸易方面和厉行商税之下,岁入银两也比张居正当政时期的四五百万两多了很多,已经是一千一百多万两。

任谁都会认为:相较过去一年两千余万石、岁入二三百万两的水平,如今的泰昌朝已经不知要好多少了,要不然如何能支撑得起这北征东征南征?

然而与疆域“狭小”的宋朝比起来呢?

宋初,财政收入约在两千余万缗,那时一缗便是一千文铜钱,此前大明一两银子大约能兑六七百文好的制钱。

细算起来,宋初这财政收入已经比大明此前那两千多万石粮、二三百万两银要多了。虽然真算实际粮价,大明收入可能更高一些。但元丰年间,宋朝岁入已经有六千多万缗。到了南迁后,绍兴初年虽然一度只有三千余万缗,可到绍兴末年就已经有八千多万缗,淳祐年间更是到了一亿两千万缗以上。

这当然有盘剥更严重而大明则遵祖制田赋比例低、定额征收的原因,但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税赋潜力很大,而且至少宋朝岁入是能统计进来并且增长的,不像大明,财政收入峰值出现在永乐年间。

现在,大明也不必像宋朝那样往死里盘剥,把财政收入搞到每年数以亿两的级别,但至少也可以借鉴长处。

譬如商税方面。

经过秋冬大集之后与地方的斗争,再有之前皇帝从徽商等大盐商入手开始改革盐政,这几年岁入实银暴增就有盐政收入的功劳。

但与宋朝相比又算得什么?宋初盐钱收入三百多万缗,到南迁后乾道年间暴涨十倍到了三千一百多万缗。就算扣除通货膨胀的因素,也十分可观。

另一个则是宋朝的官员待遇。由于官员待遇实在好,这种“富养”政策下,官吏反倒愿意朝廷账目上岁入越来越多,这样给他们就能分得越来越多。

大明则不一样,不明确好各种待遇,反倒让这些待遇都变成了潜规则,有些还上不得台面,让地方上只能通过变相盘剥私下里搞。

此时御前,叶向高通过这两年来所做的准备,心里已经有数了。

“譬如榷茶。国初时南直隶榷茶一年可入六十八万两,后来只有川陕榷茶。若茶尽数专营,一年便足可岁入数百万两甚至千万两有余。酒之一项,不遑多让;契税虽可薄征,仅作财货流通统计依据,却也能岁入两三百万两;市舶关税,待东瀛南洋北疆西域都鼎定,足以千万两计;加上坐商、工坊……”

朱常洛听他盘着大明的真实家底,似乎一年岁入数千万两当真不在话下了。

他赶紧叮嘱道:“也不可尽数由朝廷专卖,卿等商议税制时,还要立足长远,予民间活水。朝廷能把新钱法稳住,将来都可因时势再调整。朕的意思,新税制不必再定额,螺狮壳里做道场倒在其次,地方上完成任务了多的就能揣进腰包,这不行。官吏和公务开支给足应有的了,却也不能让地方和各衙务必求多以便存留,继而盘剥过甚。”

朱常洛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朝廷收税,是为了使国家越来越好地运作下去,却不是像民间人家一样不断敛财置产。朝廷收上来的税能花出去,收支平衡,有盈余或可借贷以应急,这就够了。一来一去之间,这税收变成了大明更好的路桥、水利、武备,变成了越来越多的屋舍,越来越多的人才,那就能越来越好。”

他总结道:“总之,预算、决算,收多少、怎么收,用多少、用在哪里、怎么审核,把这些规矩定好更重要。最主要的是,小民更富裕,愿交税,不必要的损耗负担别加在他们头上,这就是好的开始。总体而言,只要都在勤勉辛劳,财富本就在增加,朝廷税制、财政,是做调节,是保大局向好,非为了敛财享受。”

皇帝及诸相的御前会议定了调,大明这场最特殊的大政会议就进入正式的筹备期。

地方军政有枢密院和治安院盯着,民政有执政府体系盯着,而各地首官则开始陆续做准备。

远地方的要提前数月启程赴京,他们做功课的时间更短。

兖州府腾县,朱由检作为知县也必须赴京。

时间匆匆过,他现在也是虚岁二十的成年人了。

“殿下,巡考组不便考评,谁也不便考评。这回进京能不能升官,只能由陛下来评定了。”卢象升笑着调侃。

“你还不是?”朱由检没好气地说,“只是你回京后,大约就要大婚留京了。我若再升迁任用他处,却少了个好师爷。”

卢象升微笑回答:“我若一直赖在殿下身边,不知天下多少人要恨我入骨,总要给其他人一个亲近殿下的机会。”

“……也是。”

朱由检回想着这两三年的经历,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县之地犹如此,父皇这二十余年,殊不容易。”

卢象升收敛了笑容,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殊不容易。殿下有此体悟,想来陛下应当极为宽慰。”

“但盼我为腾县百姓秉公直言,父皇不会怪我只看一隅吧。”朱由检不确定地问,“我既知腾县,眼下只为腾县争,这也是应当的,是不是?”

卢象升装模作样地严肃点头:“自然。朝廷与地方,本县与领先,本来就总有争端。殿下能为腾县争,才算真正知道了将来臣下心思计较,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由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省府可争不过本县。”

卢象升也笑起来:“若有理有据,省府拿县里奈何不了的例子也多,不差殿下一例。”

朱由检和他一起大笑了一番之后,再看堂外忽然有些留恋。

“父皇万寿节前抵京便好。既为官一方,就再做些事吧。今日只遗恩泽于一县,将来总能遗恩泽于大明,都是孤之臣民,也不算厚此薄彼了。”

卢象升闻言作了一揖:“东翁悟了。”

眼下就说“孤之臣民”有些僭越,可是太子都能来做县官了,大明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大明。

现在太子经过历练,虽然手段上仍显粗糙,许多事能成是因为他的身份,可是能够有热忱来为治下百姓谋福利,这就已经足够了。

大明这种蒸蒸日上的好势头,眼下看来至少能够延续两代人,至少一甲子。

而以眼前这位储君开大明先例的这份历练经历,将来呢?

这时卢象升又想起一件事:“那太子妃……”

朱由检顿时扭捏起来,目光有些躲闪。

卢象升却脸上含笑:“我看陛下不会怪,不妨先明言陈情,得旨入京让陛下和娘娘看看嘛。殿下尚未大婚便奉旨南巡,又委任在地方,陛下必定早就有此意。要不然,朝廷早就奏请为殿下选太子妃了。”

朱由检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被“放养”在外,岂会没有这些“艳遇”?

只不过太子妃实在很重要。

朱由检闻言也无奈:“那就都带入京吧。”

卢象升点了点头:“如此殿下也要大婚了,大婚之后再赴任嘛,将来太子妃娘娘随殿下辗转各处,可不必宫里受拘束。只是在宫外,殿下能不能让后宅安宁,又是将来后宫清净与否之考验了。”

朱由检不禁张了张嘴。

卢象升却继续调侃:“陛下只怕羡慕殿下啊,转任各方,将来东西六宫都是殿下心喜之人。陛下待殿下甚厚!”

朱由检哭笑不得。

但似乎……确实有这个好处,也有这个难处。

若他在地方上忙于公务,这官衙后宅里,他的女人们争斗起来手段可绝不像在宫里那么束手束脚。

一时之间他不禁凛然:看来还是得早点升任京官为好,在地方上若是拈花惹草太多,或者别人时不时来美貌少女来诱,父皇都瞧着呢。再闹出什么后宅不宁甚至出人命的事,那可不美!

莫不如就现在这些,若是再诞下子嗣,大明又有后才是正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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