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克物镇妖邪,处处秘奥力

迷雾蔓延的速度很快,迷雾之中活动的那些东西,来得也很快。

不过这座巨灵神祠,确实是有一些神异的。

就像之前,众人待在这个神祠里面说话,没有刻意动用什么力量,声音被吞噬的速度也不快,至少比传闻中的情况要好很多。

所以,当那些本该无声无息运动的东西,到了神祠附近,就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如有空虚的两排牙齿,一直在磕碰着,还有带着口水的舔舐声,撕咬的声音。

灯草婆婆手上的灯芯草,放入左手的油灯,用皮肤松弛的苍老手指捻了捻,就亮起了一点如豆的灯火。

这么一点时间中,还在巨灵神祠后方的那个细小声响,已经移动到了神祠的左边,又爬过屋顶,绕到了右侧。

最后在灯光刚刚燃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东西,也正好从大门右边探出了身形。

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触地的八条腿,全部都是女人瘦长白皙的胳膊和腿脚,躯干的部位,是堆成一团的人头。

处在最上面的那个人头,面容格外清晰,头扎道髻,柳叶眉,鹅蛋脸,是个很漂亮的人。

只是这个人的脸色惨白,就使脸上的两团腮红,格外刺眼。

她刚探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眼珠似乎很想往别人身上转去,但又咕噜一转,克制不住的死死盯着那盏油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脖子发出嘎嘎嘎的声响。

组成躯干的那些人头,本来面朝的方向各不相同,现在也一点点的硬扭过来,好像也要盯住油灯才肯罢休。

如果真被他们全部扭转过来,不用别人动手,彼此联接处也要被扭转,这个妖物的躯干,顿时就要裂成七八份。

妖物的脸色难看起来,八个腿脚同时一弯,就抢先扑了进来。

灯草婆婆手指一弹。

一点火星被她弹飞出去,极速放大,形如一个火圈。

那人体蜘蛛穿过火圈的刹那,急速缩小,如同一只蚊蝇的幼虫,落在了灯油里面。

她虽然还在灯油里面奋力挣扎,但灯油粘稠,她体型又被缩得太小,腿脚再怎么动,也移动不出多点距离。

苏寒山看得眼神一闪,露出少许惊讶之色。

这个人体蜘蛛的战力并不强,估摸着也就只是三阶左右。

但是她身上,有那么一点不朽却又污浊的灵性。

多半是那只西岳魔神,割裂了自己的灵性,赋予了这些怪物。

不要说是渊界人间寻常的虚空强者,就算是苏寒山这种把自我灵光看成八份,随便分合重组的人,也绝不会在八份的基础上,继续分割。

如果强者自身意识清醒,那些细碎的灵光,自然而然会回流到身上,根本不会与别的生命体结合。

如果强者自身意识不清醒,那么不朽的灵性碎片,也只能被外人当成一件法宝来运用。

而那只西岳魔神,偏偏就是一种没有清醒理智可言,又实打实具备不朽灵性的怪物,才拥有把灵性割裂后,赋予别的生命体,进行融合的可能。

这样制造出来的生物,战力虽然只有三阶,却连五阶、六阶的人,也难以将之杀死。

就算是想将之镇压,都会因为那一点污浊灵性的存在,给镇压者带来很大的压力。

那种压力并非实际的力道,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压迫,但足以让镇压妖物的人频频出错,发挥失常。

“习武者凭一身精气神斩杀妖怪鬼魅,大有可为,遇到那些开智之后,靠修炼得到法术修为的妖怪,彼此争斗,也不过是比拼修为高低。”

“但若是遇到那种没有经过修炼,不懂法术妙诀,没有智慧吉凶,只因契合某种法度而诞生的邪祟妖魔,光凭修为去对抗,就很是吃亏了。”

葛夫子说道,“魔神便能运用法度之力,华山这些妖魔通通都是由其造生,所以全部都不是正常妖怪,而是江湖上罕见的邪祟。”

“华山惨案刚刚发生的时候,很多赶往华山的武人、捕快、除妖师,还不知道这一点,就吃了大亏,寻常武功兵刃,面对这些怪物的时候,收效甚微,纵然拼死拼活灭杀几次,邪祟也会再度出现。”

“如果武者行事,无意中符合了某种条件,对应的那类邪祟,力量还会临时暴涨一截,使占上风的武人惨死当场,苦不堪言。”

“不过邪祟秉法度而生,也受法度所制,自有克制之物,杨柳槐树,若生邪祟,往往自称去阳,喜爱寻人对诗,不工整则杀,畏惧松油火把。铜铁矿石,若生妖祟,形如胡人,白眼黑肤,畏惧铁锤敲击之声。”

“又有器皿化为邪祟者,假托各形,惑人害命,唯不能于镜中易形耳,用明镜照之,大多立生恐惧,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些前人留下的隐秘学问,都是实打实的保命之法,但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同类邪祟诞生在不同地方,具体的克物也有细微差别,要寻找最有效的克物,很是费神,往往要智慧通达,临机推测,还要用人命去试。”

葛夫子看着灯草婆婆的油灯,赞叹道,“三百六十行中,却有一些行业重宝,久经祭炼,与人争斗的时候是绝佳法宝,对上邪祟的时候也大有神效。”

“熬羊油,做蜡烛,搓灯芯,制油灯,添灯婆子这个行当,传世千载,所用的这盏油灯,就对一切虫类邪祟,都有最大克制之效,不用去寻专门的克物。”

苏寒山听得津津有味,看着那盏油灯的眼神,流露出很深的兴趣。

灯草婆婆有些警觉,笑道:“老婆子算是这一行的行长,熬了八十多年,才得了这盏灯的认可,门内门外两重天,众所周知,不是行内人,也用不了行内的东西。”

苏寒山露出温和的笑容,移开视线,看向门外。

不朽之力可以磨灭不朽的灵性,那盏灯如果只是一件虚空之宝,苏寒山也不会那么感兴趣。

问题是,那盏灯在收走人体蜘蛛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量,并不属于灯火相关的任何一类不朽神通。

而分明是跟西岳魔神身上携带的未知之力,一模一样。

是有前人在西岳魔神身上取材,制作了这盏灯,用来克制西岳魔神的造物?

恐怕不是。

苏寒山以那盏灯的气息为基点,参悟推算,觉得这种未知之力,也许是有另一个源头。

这股力量,曾经从那个源头中流出,参与了西岳魔神诞生的过程,也再度流出,参与了这盏油灯、这些克物,发挥效果的过程。

硬要说的话,因为西岳魔神没有清醒理智,这种未知之力在它身上,也未必能发挥出多玄奥的效果,反而是给它添加了弱点。

在面对克物的时候,西岳魔神受到的影响,可能要比一般的不朽强者更直观。

这股未知之力,是不是就源于苏寒山要找的那件宝物呢?

当此之际,阳宅大公七兄弟中,又有人取出了一捆芦苇席子,往上空一抛。

那席子自动展开,绕过房梁,贴在了房顶上。

本来已经要向神祠内涌入的迷雾,顿时受到无形的阻碍,在门口徘徊,不能再进。

阳宅,就是人住的房子,平民百姓和达官显贵住的房子,用材自然不同。

贫苦人家的茅草屋上,往往有芦苇织成的席子,做工要是好,挡雨防寒,又不易烂,万一屋顶坏了,也只要请一个织席匠,填补一块,价钱便宜。

阳宅行当里的这捆芦苇席子,就专克风雨迷雾之类的邪祟力量。

这里连着两套克物出现,立刻引起更多的邪祟关注。

迷雾中无声的闪过浓白的影子,到了神祠近处,被巨灵神祠和芦苇克物一起影响,身上迷雾崩散,才露出真容。

那是六七尺大小的飞蛾,宽大的翅膀上附着着厚厚的粉尘,躯干的部位,是不着寸缕的人体,有男有女。

而无论男女,这些飞蛾的腹部都异样的鼓起,仿佛能听到粘稠的血浆,在他们的腹腔中晃动。

大飞蛾三两成群的飞来,一靠近神祠,立刻被灯火吸引,比之前人体蜘蛛的表现还要不堪。

刚到了灯火照耀的范围内,他们就开始缩小,最后也陆续落入灯油之内。

片刻之间,就已经有上百只飞蛾闯入进来,可每一批竟然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与此同时,神祠内的地面,微微一震,紧接着又是一震,随即如鼓点般密集的震动起来。

振幅很小,也没有声音,应该是有极具力量的邪祟,在山路上弹跳前进。

因为迷雾的存在,那些邪祟前进的声音,无法传来,外面依旧安静到了极点。

但光是感受神祠地面的震动,就能让人想象到,那种邪祟,每一次弹跳的时候,都在路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

前方所有挡路的,无论空气、巨石,还是树木,通通都被粉碎,留下长长的废墟。

阳宅大公另外几兄弟也出手了,老大背着的包袱一抖,竟拿出一块又厚又糙的铁板,往前两步,脚尖一挑,巨灵神祠原本的门槛就被挑了起来,被他将那“铁门槛”装了下去。

迷雾之中已有尸体的腐臭味传来,又有这样的蹦跳,多半是僵尸。

这铁门槛,能克诸般夜行的尸怪。

他的几个兄弟,已经拿出夯泥砖的胚子,砸地基的铁锤,测墙壁正不正的铁锥准绳,各有妙用。

不要说是还在蹦跳阶段的僵尸,就算是饿死鬼上了僵尸的身子、炼丹高手死后的水银尸、国朝大将死后的铜甲尸、雷劈不坏反而尸变的飞僵等,最凶恶的几种尸怪。

他们这套手段,也绝对拦得下来。

谁知老大刚刚直起腰退了一步,外面一条血淋淋的影子,就无视了铁门槛,凌空扑入巨灵神祠。

嚓!!

那条血淋淋的影子被一条刀光斩断,来势顿止,坠落在地。

这次却不是人,而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狗。

“房子挡的是天象和窥伺,你们善于克制一切瞳术相关邪祟及天象异变,克制尸怪只是顺带,却不是你们的专长。”

出刀的是袁老头,他号称鬼木匠,但却不是木匠行当的,而是身兼刽子手和入殓师两行之长。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屋外又接连扑来十几条血淋淋的影子,但一进屋门,就通通断头坠地。

那些尸体在地上稍稍抽搐,就陆续化作一条条血影,没入袁老头的刀中。

他刚才砍的那一刀,刀身虽然垂下了,看不见的刀痕,还留在空中。

后面闯进来的这些剥皮邪祟,全是撞上了第一刀留下的刀痕。

那把鬼头刀是刽子手行当的至宝,自古以来,死在刀下的恶人不计其数,但屈死在刀下的冤鬼,怕是也数不清。

善恶生死不分,律令一到,都只是一刀杀了。

管你是人是兽,何况只是长得不像人?

这样的刀,固然能克一切尸怪,但也让活人都心惊肉跳。

七兄弟的老大本想道谢,抱了下拳,被杀气一逼,竟忘了言辞。

苏寒山这次却不是看刀,而是看人。

这个袁老头的武道修为,已经到了五阶的巅峰,距离六阶,就差了那么若有若无的一线。

最妙的是,他的刀法通玄,不知道是不是毕生伴着这把刀,颖悟非凡,出刀的时候,有一丝主动触发未知之力的感觉。

就是说,别人的克物,遇到不对门路的邪祟,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干脆只能当普通法宝用。

而他拿这把刀,就算砍的不是尸怪,只怕也能发挥出一些克制效果。

苏寒山之前被无界庆云弄出来的难受感已经完全平复,心中来了兴致。

不只是那西岳魔神成分复杂,可能与此行最大目标相关。

单是观摩身边这些运用克物的人,也多少可以有点收获。

这三家手艺人,尽展神威。

灯火一盏,苇席一张,半引半迫,使得邪祟全都往正门跑,其余人等,就守在正门里面,大刀铁锤灯光,来多少杀多少。

看这个架势,他们倒是更像屠夫,更像惨案凶案的制造者,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忌惮华山这座寂静岭。

但只是在十几个呼吸之后,华山邪祟的可怕之处,就显露出来了。

邪祟中出现了多个单论战力也不逊于五阶的存在,那是用当初死在华山的高手为素材,创造出来的。

他们都如同血红的肉球,肉球表面有着莲蓬头一样的孔洞。

多个肉球在迷雾中滚动,毫无声音,忽远忽近。

每一次靠近的肉球,都会恰到好处的从洞中探出半个人身,提着刀剑,杀向神祠。

袁老头仗着克物压制,又有七兄弟和灯草婆婆,从旁帮衬,每个肉球靠近的时候,都会被他一刀劈出巨大的创口,血液如瀑布般飞洒。

但他却没有办法一刀就把肉球斩灭,镇压起来,等受创的肉球往后面迷雾中一绕,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好无损。

鬼头刀吸血的速度,都赶不上那些肉球瀑布般喷血的速度,逐渐有血水涌入神祠的地面,漫起了寸许高。

血水也开始生出迷雾,让贴在屋顶上的芦苇席子,无风自响,呼呼啦啦,仿佛快要拉不动的风箱。

苏寒山还是没有动手,只是他坐的地方,血水自行绕过,林书生同样不动,任凭血水沾在蒲团和他的裤腿上。

葛夫子这个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搓搓的药粉,全往血水里面撒,一边撒,还一边念念有词。

这位葛夫子,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大,因为他不是武者,也不是三百六十行中,那些对民生有益、常见的。

他是厌胜诅咒之术的高手。

原本他在朝廷中任职,被培养出来,专门咒杀那些扰乱朝政之辈,后来他发现官场是非太多,咒杀的人清浊难辨,且往往是无关紧要,最高位上的几个,一直斗而不破,徒自让手底下人送命。

他心灰意冷,就常常推诿旨意,暗自写书,自娱度日。

只是他厌胜之术,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堪称绝世的乌鸦嘴,写书的时候心中并未想着咒人,到底心气不平,以“事”为目标,无意中达到咒“事”的成就。

他写游记,备注山水风土人情,民风如何,朝廷对当地政令倾向,或将引起风俗如何变化,三山五岳,就莫名都有人知道国策,民风一变,应付对抗;写历史,注解兵法,天下就有人造反,乡野草莽,竟然也有一身兵法谋略,博古通今,写了什么,什么东西就出事。

等到朝廷发现不对,准备把他拿下问罪的时候,他也已经事先觉得不好,悄悄溜走,流落江湖至今已经很多年头。

林书生能找到他帮忙,也是机缘巧合。

这老夫子还是有一副热心肠,看着能聚起帮手,就愿来试着补一补西岳魔神的这个漏子。

西岳魔神秉承的天性是破坏,偶尔巧合,割裂灵性,制造几个怪物还罢了。

可这些怪物的数量非同小可,怕是三年以来,西岳魔神持之以恒的在做这件事,如此反常,定是有人作为媒介,诱导指引。

此人也多半就是当年策划宝藏谣言的阴谋者。

要想弥补封印,这个人或者这帮人,也是最大的阻碍。

葛夫子以这些怪物的血为引,进行诅咒,诅咒的不是眼前的怪物,也不是作为力量源头的西岳魔神,这些诅咒,自然就会落到处于二者之间、充当媒介的阴谋者身上。

灯草婆婆等人,隐约知道他的名头,纵然是在这力抗邪祟的时刻,心中也起了好奇之意,想要听一听他念的咒语,但怎么都听不分明,只觉神秘又庄严,玄机莫测,鬼神咸惊。

苏寒山倒是听得清楚,嘴角不禁勾起一点笑容。

老夫子在袖子里只掐了一个桃核异宝,凭厌胜诅咒的修为,也能勾动一点未知之力,只是他在这条路上走到了化境,所用的咒语,也就不用那么拘于常理了。

“我一咒你昏了头,二咒你瞎了心,三咒你迷了眼,四咒你不自醒……”

葛夫子半眯着眼睛,浩气凛然,嘴唇翕动,如颂万古经典。

“你跳出线索给我们抓,致命的破绽送上了门,找死的路上撒丫子奔……”(本章完)

第431章 无余只一刀,华山第一剑

寂静岭内部,迷雾空间最深处。

浓白的雾气,在这里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雕梁画栋,黄旗经幡,藤蔓青绿,野花稚嫩,青黑石砖方方正正铺满地面,灰白石条在门内门外各处垒成台阶。

金彩琉璃屋脊的几座大殿,合围起来,中间的院落,铺满了各色颜料,精心地描绘出花朵、金轮、火焰、涌泉、法螺、法鼓、琵琶、天女、白象、水牛,在院落的四个角,堆满了金银玛瑙宝玉。

虽然没有任何佛陀菩萨的图案,但这里就给人一种深深的,属于宗教神话的绚烂感觉,神圣美好,令人向往。

梳发高髻的夜叉鬼母,内衬丝绸,外面穿着好几层锦缎衣裳,宽松华贵,在院落正中打坐。

她左半边脸惊艳美貌,肌肤细腻,左耳垂下细银链小青叶耳坠,右半边脸,青皮粗黑,脸颊鼓胀,额头肉瘤隆起如角,尖长的右耳上,挂着大大的金环,还保留着夜叉鬼的原貌。

不过自从谋画大事有成,居住在华山寂静岭中,她功力愈深,妙法精义与日俱增,心情舒畅,常常面带微笑,身上也带有一种慈和气质。

纵然这样半人半鬼的外貌,也并不显得多么吓人。

藏在四面殿堂中的那些白衣身影,对夜叉鬼母却很是熟悉,看出她今天的心情,已经比往日差了很多,虽未明显的恼怒,也很是肃然。

“之前西岳魔神的那一丝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叉鬼母反复回忆着那一点异常波动,心中沟通感应,总是找不出个结果,忽然右耳金环晃了晃,引得她双目张开,目露寒光。

华山范围内,伴随迷雾活动的邪祟妖魔总数,她了然于心,有无减损,她也自有感应。

三年以来,除了当初五岳剑派特遣调查的人手,和一些自命不凡的白道大侠,也陆续有亲友死于三年前惨案、前来报仇的帮派,或者试图捕捉邪祟妖魔的江湖组织,呼朋唤友,进入华山。

邪祟固然可怕,却也是世上少有的珍稀炼法材料,很多邪功异术,必须要借助邪祟修炼,才能一日千里。

三百六十行中,那些祖辈祭炼传承下来的克物,如果常常用来收服对应种类的邪崇,也能得到更大滋养,越显神异。

连年以来,这些人也造成了华山范围中不少邪祟的伤亡,不过他们的死伤往往更加惨重,少有能够留条残命走出去的。

魔神之力源源不绝,又有这些新鲜祭品材料可用,大批制造新的邪祟。

华山邪祟的总数,虽然偶有波动,但整体上是一直上扬,长势喜人。

刚才这么一会儿,陡然有数百只邪祟失去感应,还有拿少数高手精心炮制,才成功造就出来的血莲蓬持剑邪祟,也颇受创伤。

“能杀得这么快,跟西岳魔神那一缕异动,莫非有所联系?”

夜叉鬼母取下右耳金环,往空中一抛,金环迎风就涨,化作三尺大小的圆镜。

镜面里面显示出来华山景色,迷雾就算对鬼母的法术,也存在一定的干扰,但五六里之内的情景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的。

巨灵神祠眨眼之间,就已经被锁定,正门处的血战场景放大。

神祠内部的几个人影,也都暴露在镜面之上。

苏寒山不动声色,垂在膝头的左手,掐了一个说法印,大慈心印“观、定、化、灭”四相轮转,以无相之心,直望向巨灵神祠内部众人本质,然后从本质上,向外塑造假象。

“灯草老妪,鬼木匠,还有几个杂工、巫师……”

夜叉鬼母把这几个人手上的宝贝、身上的修为来路,看得清清楚楚。

鬼木匠值得她多看一眼,葛夫子值得她多看了两眼,看出这个夫子,是在施展巫蛊之术,以那些邪祟血液为引,制造诅咒,压制邪祟的实力。

再一感应,果然,涌向巨灵神祠所在那个山头的邪祟,实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难怪这帮人杀得这么轻巧,这么迅速。

这种巫蛊诅咒之术,巧妙的呼应克物之力,合符合节,发挥出的效果,明显超出葛夫子本身修为该有的威能,放眼天下,在这条路子上,他估计能堪称第一。

奈何本身修为终究不足,对上练成鬼神领域的强者,就没有什么意义。

夜叉鬼母下了一个论断。

“哦?还有一个五绝会的传人,一个华山派的死剩种吗?!”

夜叉鬼母的目光,落在苏寒山和林书生身上,深深凝视片刻,感受到一个身上带着合乎西岳封印的气息,一个身上华山剑术,已得了神髓。

她不惊反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两脉的传人,怪不得能够引起西岳魔神的一点异动呢!”

夜叉鬼母想通原委,去了那一块心病,心情又愉悦起来,身形放松,从容地略作思忖。

“两个练出灵光,还有几个练出元神的,即使有克物在手,我要出手拿捏,也不在话下,但也算是难得的人才,就这么杀了做材料,有些可惜了。”

“正好用他们来给魔神放放血吧!”

夜叉鬼母轻笑一声,扭头看去,在周围宫殿圈养的属下中,选了一个最得力的。

“小倩,对面山头巨灵神祠中,来了一群恶客,毁坏姥姥的家产,罪不可恕,你去把他们解决了。”

聂小倩淡眉杏眼,肤若凝脂,系发的丝带,身上的衣裙,都如白绸一般,飘飘欲仙,也不答话,躬身一礼,就飘然而出。

她离开迷雾空间,在寂静岭地表出现,直直看向巨灵神祠。

迷雾影响下,夜叉鬼母都要用法术,才能窥探这么长的距离。

聂小倩的视力,居然好像不受任何影响,直视巨灵神祠的场景。

阳宅大工七兄弟,虽然心思不靖,屡有不善之念,却极重承诺,答应了到这里动手,就倾力而为,额头、脖颈都已经见汗,粗糙的手在搬动克物,时而移位,配合着整个巨灵神祠的地势,确保外来的邪祟,依然只能从正门进入。

灯草婆婆一手持灯,一手轻轻扇着灯火,时而有火星飞溅出去,化作光圈,又有血影飞入进来,投入灯油。

她非常紧张,微微喘息,脸上多如橘皮的皱纹,似乎都要撑开了。

可在她心里支撑这一战的,却是一段柔情。

灯草婆婆的年纪之大,本来已经足以退隐,执掌行当门户,最负盛名的是她的大弟子。

两年前,当朝新科状元郎,要办一场大水陆法事,祭奠他早逝的父母,满朝公卿都赏脸亲至,添灯行当里面的徒子徒孙,去了许多,熬油点灯。

法事上却闹了邪祟,虽然最后平息,依然有不少损伤。

灯草婆婆的那些徒子徒孙,就都受了损伤,邪气缠身,回来之后常常呕出黑水,昏迷不醒,日益消瘦,大多不成个人样子了。

灯草婆婆想了许多办法,也不能破解。

直到前一阵子,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收帐人”林少爷,找到了她。

没什么人知道林少爷具体来历,但都猜测他有大靠山,一出现在江湖上,就拿着各门各派长辈信物,提起旧事,找上门去收账。

能有这么多信物,而且收了这么多账之后,竟然还没死,也称得上一句手眼通天了。

灯草婆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照林少爷的法子,用他给的东西,布置七七四十九天,当真救回了不少门人。

葬完少数不幸的徒子徒孙后,灯草婆婆就计不旋踵,跟来华山。

她为恩情而来,为那一段对徒子徒孙的柔情而战。

鬼木匠袁老头,站得离门槛最近,时而都冲出了门槛之外。

他在这些人里,战得最烈,心意最纯。

世道不太平,善人未必善,恶人也未必恶,谁都有心计,谁也都可能有苦衷、受胁迫、身不由己,刽子手行当,从来不问善恶,就是因为问不清。

太多刽子手,活干多了,也就浑浑噩噩,袁老头是个异数,他越拿钱,越觉得亏心。

可这世上还有邪祟。

人妖鬼怪的心思,都不好说,只有邪祟,必是全恶!

邪祟诞生的时候,可能会用上亡者的身躯,但它们的存在,与亡者生前如何,全无关系,只不过是在亵渎亡者的躯体罢了。

它们是完全非人、非智、非善类,斩杀它们,也就等于救人。

聂小倩神态清冷,眸光中有纤微的波澜。

承诺、柔情、不亏心,能够为这些东西而不惜深入险地,赴死血战的人,都是一些珍贵美好的人。

然而,她从小到大,已经见过太多人的死状,不管是丑恶的,还是美好的,终究会不舍不甘的死去,死了之后,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小倩!”

夜叉鬼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聂小倩垂眸,眨了下眼,被迷雾推送起来,飘向巨灵神祠。

那些血莲蓬持剑邪祟,原本如走马观花,在神祠正门前,倏忽往来,进行车轮战。

这时,它们忽然全部退往迷雾中,分列两旁,最靠近神祠的两个,距离正门也足有三丈开外。

如同血莲蓬般的肉球,向前倾斜,仿佛它们做出了跪姿。

袁老头等人警惕万分,抬眼看去,就见迷雾中一条雪白身影,被那些邪祟跪迎而至。

比起诸多奇形怪状的邪祟,这个白衣女子除了面无表情,眼睛睁得有点异常的大,别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正因如此,让袁老头等人,感到更大的压力,汗出如浆。

几人互视一眼,还是灯草婆婆的灯火,最适合试探。

老婆婆手指一弹,一点火星飞射出去,落向那个雪白身影。

那火星距离聂小倩还有三尺,突然被一道身影拦住。

灯草婆婆等人聚精会神,却没有一个能看出,那道身影是怎么出现的。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体态却格外修长,细腰猿臂,上半身没有衣物,下身一条宽松长裤的怪人。

他头上戴着一个怪异的面具,头顶棱角尖锐,面部尖梭也向前刺出很长一段。

犹如一只锈铁打造、做工格外粗糙,每条轮廓都近乎直线的乌鸦面具。

光这个面具,恐怕能抵得上这怪物一半的体重。

灯草婆婆的一点火星,落在这怪物胸口的皮肤上,呲啦一声,有青烟冒出,似乎有极短暂的灼伤,但愈合太快,让人都不敢确定,到底有没有伤过。

“千人斩?!”

袁老头面露惊异。

刽子手跟死人打交道太多,刑凶杀气,也很容易招惹邪祟,但凡斩杀千人的刽子手,要么封刀不干,要么就要采取异术避祸。

乌鸦是遵循自然之理的告死使者,虽然告死,却很少沾染怨气煞气,对很多修炼邪术的人来说,以防邪气侵害自身,都会利用乌鸦作为防护替身,使乌鸦被染成邪物。

刽子手行业里的千人斩,也有一种制作乌鸦面具的手段,戴面具上刑场,罩头遮脸,离开现场之前,会把面具留在刑场中,以免自己被邪祟盯上。

久而久之,这种乌鸦面具,就被称为“千人斩”。

尖头怪人的手上,也确实提着一把刀,比他的身体更长,比他的腰更宽,刀背比他的手腕更厚。

漆黑的刀脊,黯白的刀刃,处处布满了锈红的血迹。

他提着刀往前走,走的很慢,步子迈的也不大,就像屠夫吃饱了散步一样,距离神祠大门三四丈,足够他走上十步有余了。

虽然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这邪祟所遵循的某种法度。

但既然他走得慢,袁老头等人,正好趁势攻击。

阳宅七兄弟中,老三抖手打出了麻绳铁锥,这铁锥悬挂,垂直于地面,是用来测量墙壁立得正不正。

作为阳宅行的克物,但凡直立行走的邪祟,被这铁锥打中之后,都会呆立原地、调整身形,挺直腰杆,尽量保证自己与地面垂直。

尖头怪人毫无闪避,被铁锥打中,果然身体顿了一顿。

灯草婆婆手指绷紧扣圆,奋力一弹,如豆大小的火苗,被她弹出去一大半,在空中化作一只黄焰飞蛾,撞向那怪物的胸口,试图扑咬入体。

袁老头的鬼头刀连斩,起手瞬间,就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刀式刀意,一条刀光破空无痕,一条刀光裂地而去,一条刀光裹挟烈焰横斩。

尖头怪人的脖子、腰间、右脚的脚掌,被这三刀砍中,全都爆出血浆,胸口也被飞蛾撞出一个血洞。

但他依然向前一步,全无停顿,右手的大刀已抡了起来,向前劈下。

简单至极的一记竖劈!

袁老头作为刽子手行当里面的头脸人物,所传承的刀法,是从行业里面总结出来的。

对比江湖上绝大多数的用刀门派,他的刀已经够简练了,一共也只有五招。

断月波、裂地击、真炎斩、炙天煞、群魔恸。

这也是从实用的角度出发。

自古以来,被押上刑场的犯人,可不是只有被捆的结结实实,趴在那里等死这一种。

也有懂法术的,临时造一个替身,或借旁边倒霉蛋的血水遁走;也有懂神功的,临场突破,功力大涨,或以禁术爆发一下功力;还有跑来劫法场的,刀剑纵横,暗器乱飞,顺手就把刽子手打死了。

甚至有时候,刑场上会引来邪祟,一刀砍下去,眼看着头和身子是分离了,那人头却粘在刀上,回过来一口就咬住刽子手,这种事也不少见。

刽子手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归结成五大类,分别用一式刀法来应对,可以说是在简练和实用中间,取了一个最精妙的平衡。

多一招就是杂芜,少一招就是简陋。

但是,这个尖头怪人,似乎只用竖劈这一个招式,就可以应付任何一种情况。

无论反抗、劫取、遁术、幻术、邪祟,天下万千流派,千万招法,都只要这一刀,就能正中要害。

举世无余,一刀两断!

轰!!!

巨灵神祠的主殿,轰然一声裂开,向两边歪倒。

神台上的巨灵神像,头顶金冠开裂,笔直的锈红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胸口。

贴在屋顶上的芦苇席子,嘭然卷成一束,向下极速坠落。

阳宅大工的老七,慌忙想要扑出去接,却见苏寒山一伸手,抢先拦住了那捆席子。

苏寒山虽然是坐着,但他伸手的时候,空中的席子好像拐了个弯,自动向他手上投去,撞在他手掌上的时候,老七距离那边还有丈余。

席子分明是砸在苏寒山手上,老七只受了一点细微的余波,整个人也不由得向下一坠,脚下砖石粉碎开裂,砰砰砰声响中,膝盖以下,都没入地下,面露骇然之色。

灯草婆婆的油灯,被刀风压住,接连爆闪两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人影也矮了半截,沉向地下。

林书生豁然起身,站到了葛夫子前方,仿佛有强风撞在他身上,鬓发飘扬,衣袂乱飞。

最靠近尖头怪人的袁老头,却还是站着。

这老汉一只脚踩在阳宅大工最强的克物铁门槛上,铁门槛已经完全没入地底,靴子开裂,身上的衣物不知道多少裂口,满面涨得血红,头上青筋暴跳。

他把鬼头大刀横架起来,拦住了尖头怪人那一刀的刀锋。

但鬼头大刀的刀身,也被那把粗厚的砍刀嵌入了一半。

“喝!”

袁老头低吼一声,身上气息暴涨,面对刚才那一刀,他赫然冲破了修为上的瓶颈,终于一步迈出,修成了自我灵光。

刽子手的五式刀法,在他身上有了融合归一的趋势。

虽然他的刀是横着,对面的刀是竖劈,但这两把刀,现在有一种出奇相似的气质。

然而,他的气息刚刚暴涨,那尖头怪人的气息,也随之涨高。

整个乌鸦面具,从内而外,散发出粗糙的血红色光芒,大怪人的伤口处,渗透出漆黑却发亮的魔气。

那么细的一缕魔气,凑巧碰到鬼头刀身上的时候,居然迸出了一缕明显的火星,让袁老头的身子,随之一矮。

呛啷啷啷啷!!!!

金铁交鸣的声音,让整个华山范围,凡是金铁之物,都起了呼应,细碎的碰撞声响,明明只是音波,却仿佛会流淌一样,全部聚集到这一片没有被迷雾覆盖的山头。

苏寒山视线往下一扫,看到西岳魔神从封印的缺口处,源源不绝的传出不朽魔气,全部直接灌输到半空的白衣女子身上。

白衣女子得了这个魔气,尖头怪人的战力,就立刻暴涨。

三者间的流转,彻底被苏寒山捕捉,在他眼眸深处,进行逆推、正推,破解所有细微之处,推算种种可能的发展。

“迷雾如同你的仆从,这怪物正是你的造物!”

林书生双眼泛起了血红的细丝,流露出滔天的恨意,嘴唇微微发颤,抬手一抽,漆黑的铁剑已从体内化出。

“这三年来,就是你在窃取西岳魔神的力量,三年前,也就是你灭了华山满门!”

铁剑无声的刺了出去。

不只是铁剑本身无声,更因为这一剑刺出的同时,所有流淌到巨灵神祠这个山头上爆发出来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同样的寂静,但与迷雾造成的寂静不同,迷雾中的寂静,是生命的虚无,死亡的降临。

这一剑,却是要正中枢纽,遏制兵戈,遏止死亡,享受生命的静谧之美。

没有破绽的刀,也被这一剑找出了破绽。

一剑点在刀尖之上,如同击中要害,尖头怪人的身影滑退出去,那把硕大的砍刀,也从鬼头刀上拖移而走,划出一溜血红火光。

灯草婆婆轻叹一声,果然是华山的门人,什么林书生,恐怕是宁书生。

但纵然是华山宁氏一脉,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练成过这套剑法了。

因独孤剑圣直接指点,而诞生的剑诀,融合了剑圣与华山开派祖师天隐真人的心血。

华山三达剑,智剑平八方!

“华山门下,宁采臣。”

宁采臣眼底已是血红澈然,手中的剑,指向空中的白衣女子。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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