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五个官差把下人们都赶上去,自己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往下挖:“小心些起,别坏了他身上的痕迹……”

一语未落,正往上起尸骨的俩人手一顿,抬头看向同僚们。

说话的人也看到了尸骨下的另一具尸骨。

五人相视一眼,心下有了不好的感觉。

果然,他们将最上面一具尸骨捡起来,下面是两具堆叠在一起的尸骨,再顺着两具尸骨往下挖,不到半米,又出现更陈旧的尸骨,且堆叠的数量更多。

衙差甲脸色极其难看,沉声道:“还得往旁边挖,这一层不少于五具。”

他抬头,厉眼看向坐在树下的李老爷,再不复之前的嬉皮笑脸:“李老爷,这坑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李老爷自己都吓到了,已经挖出来的三具尸骨摆在他脚边,头盖骨上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正注视着他。

听见衙差问,他连连摇头,惊慌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此事与我无关。”

“李老爷!”衙差乙大喝一声,怒道:“这是你的山,有人在你的山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尸坑,你会不知道?”

李老爷惊慌失措的去看潘筠。

潘筠沉声道:“先起尸吧,此事必须得县尊做主。”

五个衙差不再说话,沉默的拿起铲子继续挖土。

潘筠知道这块地下埋着不少人,却也没想到有这么多。

她默默地卷起袖子,用脚挑起一把铲子,也跳进坑里:“我来帮你们挖吧。”

这次五衙差没有拒绝,这个坑不知有多大,日头渐上中天,他们也怕天黑了也挖不出来。

这里阴气森森的,可不好过夜。

衙差们还让李老爷派两个下人回县衙报案:“让他们多带几个人来,还有别忘了仵作。”

李老爷连声应下。

不过衙差们到底没让李家的下人下坑挖土,只允许潘筠和李文英下坑。

因为他们是道士,懂医理,还会风水,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还能在一堆泥土中找出只有黄豆大小的骨头,并且丁是丁,卯是卯的分开拼好。

一具又一具骨头被挖出来递上去,被整齐的摆在坑上,等县令和县尉带着县衙的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摆了一片的尸骨。

县令脚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过来:“这这这,我吉安县怎会有如此恶事?”

县尉也张大了嘴巴,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从前的一些传说,他猛地看向李老爷。

李老爷默默地坐在一旁,对县令的问话无动于衷。

坑底还在不断的起出新的尸骨,除了最上面的两具只是腐坏严重外,底下的尸骨全已腐化成白骨,且越往下越陈旧,看得出来,时间也越久。

他知道这块地底下埋着人,却不知道埋了这么多人。

挖出来这么多尸骨,不仅他,县令和县尉也全都完了。

除非杨稷复活,杨首辅复活,能够再大被盖天,用一床被子将这些腌臜事掩盖下去。

可他知道,不可能了。

杨稷一死,没人有能力再掩盖住这么大的事。

县令也知道自己完了。

杨稷事发之后,是他当机立断的抓人,查找证据,把人给押送到京城,朝廷这才认为他是清官能吏,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被杨稷蒙蔽威胁,只能暗中查案,这才导致杨稷作恶多端却未曾事发。

最关键的是,杨稷作恶几十年,而他到吉安县就任只四年,所以他失职是情有可原,这才勉强保住县令之职务。

上面都说好了,他主动告发杨稷,把杨稷做的事一半栽到杨士奇头上,过两年事情过去他就可以高升。

县令做这些事并不亏心,杨稷是杨士奇的儿子,要说杨稷做这些事,杨士奇一点不知道,他是不信的。

何况,就算真不知道又如何?

杨稷的确是借着杨士奇的权势在吉安和江南一带为非作歹,身为人父,没有尽到教养之责,本就是他的过错。

所以县令做那些事做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可现在……

看着这铺开三排的尸骨和未挖干净的尸坑,县令觉得,他这一生都完了!

如此恶劣的案件,再多的理由和功绩也不能洗刷他的失职之罪。

县令出离愤怒:“是谁,这都是谁干的?!”

他怒目看向李老爷,大声质问:“李昌,你说!”

李老爷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县令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这是你的地头,有人在你家山上埋了这么多人,你能不知道?”

李老爷发火了,反骂回去:“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座山是我的,那座山也是我的,这一片都是我的地,你看山上种什么东西了?我连地都荒了好几十亩,我找不到人种地,你懂不懂,懂不懂?

随便一个村民都能拎着镰刀上山砍柴,我也从不拦着村民、猎户上山采野狩猎,我又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这里,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干的?

你还是县令呢,整个安吉县都归你管,你怎么不知道?”

县令被噎得半死:“李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老爷胸膛急剧起伏,毫不示弱:“我怕你吗?”

他同样一肚子的委屈,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和委屈爆发出来,李老爷也不忍了,反呛回去:“县尊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真不知道这是谁干的,还是假装不知?

杨稷殴死人的事不是秘密,他家的车每年都要上我这山一两次,你查他的案子会一无所知?”

县令快速看向县尉,见他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渐渐冷静下来:“李昌,你休要污蔑人,你说这是杨稷所为,你有何证据?别想着他死了,死无对证,便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

杨稷都被砍了一个多月,尸骨都凉了,这时候翻出来这么大一个案子栽在他头上。

不说皇帝不能接受,只怕连朝臣都不会接受。

而且,杨士奇死了,皇帝对杨士奇有愧、有情,只怕不会愿意杨士奇身上再被泼一把脏水。

潘筠见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的,就杵着铲子“喂”了一声,吸引过来俩人的目光后便抬了抬下巴:“凶手是吵出来的?谁干的,怎么干的,查不就知道了吗?”

潘筠点了点这一坑的尸骨道:“受害者都有谁,亲属呢,最后见的人是谁,一点一点的查,这不就能查出来了吗?”

“你谁啊?”县令没好气的道:“本县用得着你来教怎么查案吗?”

潘筠微微一笑:“常规的法子县尊自然用不着,但非常规的法子,贫道却是可以帮一把的。”

潘筠朝李老爷点了点下巴道:“毕竟我可是答应李老爷了,要保他一家老小平安。”

县令眼睛微眯:“这是何意?”

李老爷理智也回笼,终于不再和县令怄气,而是把他拉到一旁,低声把他中邪,请道长来除鬼,以及之后一系列的事全说了。

“县尊,在场的并不只我们这些人,还有许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呢,他们呀,都是鬼~而且还是厉鬼!”

县令面无表情的往后退了两步,冷冷地注视他。

李老爷见他不相信,不由跺足,“哎呀”一声道:“县尊,你要信我啊。”

县令摇头:“我不信你!”

“你!”李老爷连忙去找潘筠:“潘道长,你快让县令大人见一见他们,只要大人看见他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再让他们自己陈述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县令只需出动衙役就能把人全都抓回来?”

“对对对,”李老爷兴奋不已,“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不用他招出那些人来,还不会有遗漏,那些人也怨恨不到他头上了。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然后笑容快速落下:“办不到。”

县令就以一种看弱智的眼神去看李老爷,满脸表达着:“你看!”

李老爷着急:“为何办不到?”

潘筠:“办得到的话,这天下的县尉就应该全由道士来当,凡发生命案,用你说的法术把冤魂找来陈诉案情就好了,还要县尉和衙差做什么?”

县令和衙差们一起点头:“对啊,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人都会说谎,何况鬼乎?”潘筠道:“先不说绝大部分鬼都没有自己全部的记忆,便是有,你们连鬼话都相信?”

县令皱了皱眉,觉得潘筠很有意思:“可你刚才说,你能用非常规的办法助我查案。”

“是啊,”潘筠点头道:“虽然鬼话不可信,但尸体都能给出很多信息,何况鬼影?”

潘筠压低声音问县令:“县令大人就不想和这些冤死的鬼魂见见面,谈一谈,听一听他们的故事吗?”

县令大人沉默。

因为尸坑太大,天黑之前到底挖不完。

县令大人只能留下几个衙差看守尸坑,剩下的人将捡出来的尸骨全都装好带回县衙。

当然,李老爷父子,以及潘筠和李文英等一干当事人等也被拉回县衙。

停尸房里,仵作点灯而出,和守在院子里的众人道:“最新的两具尸骨,一具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五个月前,一具是九个月前,更具体的时间,因为腐化太严重,实在算不出来。

两具皆为女子,大约在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之间。”

县令问:“其他尸骨呢?”

仵作:“其余尸骨都已经白骨化,年限在一年半到九年之间,一共是十三具尸骨,其中九具是女子,四具是男子,年龄皆在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之间。”

县令蹙眉:“都如此年轻,县里死了这么多人,县衙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看向县尉。

这类治安事件一向是县尉负责的。

县令仔细回想这些年自己接触的案子,并没有恶性事件发生过呀。

哦,杨稷打架殴死人除外,但那几桩案子其实在事发后就结过。

杨稷打死人,都推了人出来顶包,不管事后他是怎么威逼利诱把人赎出去的,至少在县衙的记录上,案子是了了的。

对于案子的来龙去脉,县衙上下都心中有数。

但李家山头的这一尸坑,他是真的一点风声也听不到,甚至连尸源都确定不了。

县令蹙眉问道:“县尉,这些年可有人报失踪?”

县尉垂眸道:“有,但符合条件的不多,且大多数失踪案都是有结果的,与此案并不相符。”

县令沉思:“那是哪里来的人,死了也无人在意,失踪也不会有人报案?”

联想到仵作说的年龄段,县令突然掀起眼皮,看向李老爷:“青楼女子和小倌馆的男子?”

李老爷没吭声。

连县尉也不吭声了。

潘筠的目光就从李老爷身上滑到县尉身上,嘴角轻轻一挑,笑了:“看来县尉大人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县令则是立即看向她:“你不是说能让我们与冤魂聊一聊吗?你倒是把他们请出来啊?”

“好说,好说。”潘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符,推开验尸房的门就在里面贴起来。

县令见她竟然玩真的,一时又好奇,又怀疑,见李文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就问道:“你不去帮忙?”

李文英道:“我只是陪学生出来历练的老师,不赚这份钱。”

县令:“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真有鬼神?”

李文英:“皇帝陛下每年都要祭天祭祖,你说呢?”

县令:……

祭天和祭祖与鬼神有什么关系?

县令心里吐槽,却不敢真的说出口。

潘筠布好黄符阵,就请他们入内。

县令毫不畏惧,用帕子捂住嘴巴鼻子就进去,县尉紧随其后。

仵作更感兴趣,想也不想就跟上。

李老爷和李公子对视一眼,相互搀扶着进去。

衙差们也要跟进去。

潘筠就把呼啦啦往里闯的衙差都赶出去,只许三人进去:“停尸房就这么大,里面都放十几具尸骨了,进不了这么多人。”

衙差们一听,站在最前面的甲乙丙三人立刻挤进去:“我们去保护大人!”

他们一进,门就无风自关,啪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关上。

潘筠回身盈盈一笑,灯光下显得很阴险:“来吧。”

(本章完)

第565章 非常规手段

县令看着在他眼前四处乱飘的黑团,张大的嘴巴缓缓闭上,死心了:“这就是非常手段?”

潘筠点头。

李老爷瞪大双眼问:“这能看出什么来?”

县令:“对啊,能看出什么来?”

潘筠扫了他们一眼,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在一堆尸骨面前显得阴森森的。

她哼了一声道:“能看出来的东西可多了。”

她打了一个响指,在屋里乱窜的黑雾们凌空停住,在县令正脸前的一团像拳头那么大的黑雾慢慢滚动逸散,在他眼前摊开,像墨那么黑的黑雾涌动成了一片黑烟,到灰色的烟雾……

最后灰色的烟雾飘动,一张娇俏的年轻女子的脸出现,她似乎是一道虚影,由灰雾构成。

在众人瞪大的眼睛中,她缓缓勾起嘴角,背过身。

那似乎是另一方世界,她背对着他们跑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蓦然回首,俏然一笑,眼中好似盛着星光。

“这……”她的活泼,她的快乐,似乎要冲破灰雾扑出来,县令不由的上前一步,但灰雾忽而糊成一团,就好似一团墨凭空而落,将水雾染成了黑色。

灰雾在他眼前快速汇聚,又变成了一团黑雾。

黑雾凝成一团,咻的一声投入一具白骨中,消失不见。

潘筠走到那具尸骨前,和目瞪口呆的几人道:“这是她。”

县令艰涩的道:“刚才我们见到的女子是她?那段像重演的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是?”

“是她残存的记忆,”潘筠道:“我说过,人死后,绝大多数鬼魂都记不全事情,或是忘记最近的事,或是忘记最远的事。

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黑雾,全是残魂,他们存在的时间更长,忘记的记忆更多,所以你们很难从他们身上直接得到答案,但,不代表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画师!”县令突然大喊:“将画师叫来,把他们的样子全部画下来!”

县尉:“……大人,这一时半刻的上哪儿找画师?”

县令沉默了一下后道:“把笔墨拿来,我来画!”

仵作立刻把笔墨奉上。

李公子沉声道:“县尊,我助你!”

可惜了,这屋里只有一支笔。

潘筠嫌弃不已,最后还是自己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支来给他。

递给县尉一支,仵作一支,李文英一支,她自己也拿了一支。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她的衣袖,哦,李文英除外。

潘筠冷淡的回视:“贫道连亡魂都能让你们看到了,袖里乾坤藏几支笔有何稀奇的?”

大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

在场的,不是读书人,就是道士,要么是县衙里破案的老手,拿到笔的,除了县尉的作画能力差一点外,其他人都不差。

但不要紧,两两组合,除了画画之外,还可以记录看到的画面的信息。

所以,连衙差甲乙丙都分组了。

衙差甲就跟潘筠分在了一组。

潘筠一个响指,空中凝滞的黑雾们瞬间活泼起来,在屋里四处乱飞,偶尔还砰砰几下互相撞击,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县令他们一边拿着笔坚强的站立,一边两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但黑雾们却很有规矩的样子,每次都只有四团黑雾在他们面前化成灰雾,显露出自己的样子,并播放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回忆。

县令他们立即一组选择一团记录。

仵作最忙,他主要负责记下他们画完记完之后这些灰雾重新凝成黑雾融入自身。

他给他们编号,还要把各组画好的人像给放在尸骨上,这样,他们之后就可以分得出,哪一具尸骨是谁了。

到时候再对应他们的死法,再调查和询问时会方便很多,能得到很多信息。

被关在屋里的十人忙了一晚上,只有李老爷毫无用处,躲在潘筠身后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门一打开,竖着耳朵趴在门上偷听的衙差们差点跌进屋里。

见十人神色萎靡,眼底青黑,衙差们紧张又害怕:“大人,你们被怨鬼缠了一夜?”

“胡说什么呢?”县令将一叠画像递给他们,沉声道:“到各个青楼楚馆去找,看看是否有人认得画上的人。”

衙差翻了翻,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万春楼的桃红吗?”

县令立即扭头:“你认得她?”

衙差道:“大人明鉴,小的可不敢逛花楼,只是小的巡街,不免知道的人多,这是万春楼的桃红,是六年前吉安有名的花魁,后来听说他被一北方的客商赎走享福去了,怎么……”

县令立刻反应过来,下令道:“去各个楼里找,尤其是这十年,不,是二十年,二十年里各个楼里有名的艺伎歌姬,以及小倌,被赎走的,或是自赎离开的,全都仔细查一遍!”

衙差领命而去。

县令回头看向县尉,沉声道:“周县尉,我才上任几年,但你却是吉安本地人,这些画上的女子和男子,你认得几个?”

县尉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下官认得七个。”

县令看向李老爷。

李老爷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回县尊,我,我认得少些,认得五个。”

县令点头:“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就去前厅谈一谈你们知道的吧。”

县令他是真不知道,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外来的强龙更是耳朵眼睛都被人捂上了。

之前杨稷的一些犯罪事实他能知道,那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一部分。

比如为了争地,他把人脑袋开瓢,打死了人。

即便有人替他顶罪,县令一开始不知道,还带着对杨士奇儿子的滤镜,但一年两年下来,他也摸到边了。

但这尸坑的事,他是真不知情。

他真不知,当地人出身的县尉,以及隐隐参与其中的李老爷却未必不知。

县令还算给他们面子,没有叫其他的官吏来参审,只是叫了仵作和一个书记员在场。

哦,还有他消失了一晚上的师爷。

师爷昨天休沐,陪了夫人一晚上,一回来,天塌了一半。

“什么?吉安县出现了尸坑,里面有十多具尸首?”

“什么?这些尸首还和杨稷有关系?”

“什么——”师爷声音都劈叉了:“这事县尉和李老爷还参与其中!”

县尉和李老爷立即分辨道:“没有,我们没有!”

师爷脸色发白,喃喃:“这不重要,这都不重要了,大人,你辖下出了这么恶劣的事,这,这是要仕途尽毁啊~~”

一个晚上过去,县令已经冷静下来,能够平静的接受自己未来的命运了:“所以子舒要早做打算,此案过后,你就走吧。”

师爷大哭:“县尊!”

作为一个幕僚,跟对主子,就跟鸟选树搭窝一样,一辈子可能就选一次。

这个县令是他从一百多个进士中选出来的,比他选老婆还要认真谨慎。

他们俩才度过一次大危机,还抱上了一条大腿,前途正光明的时候,天塌了!

师爷如何甘心?

这比他当年乡试落榜还要伤心十倍啊。

师爷抱着县令嚎啕大哭。

潘筠第一次见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伤心,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实在不忍心,几次想要上前安慰,但都插不进去话。

李文英道:“别安慰了,让他哭吧,县令也就是好面子,不然他昨天就要嚎啕大哭了。”

潘筠:“一个大老爷们,这有什么好哭的?”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试想想,你费尽心机,努力多年,终于从无修炼到第一侯,然而天降横祸,你突然从第一侯掉到了连武功都没有的境地,你会如何?”

潘筠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李文英没留意,继续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懂。”潘筠沉重的道。

“什么?”李文英惊讶的看她:“你懂?”

潘筠沉重的点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躲在屋角的潘小黑:“我太懂了!”

因为,她经历过啊!

二十多年的努力一朝消失,前世,她快修到第二侯的修为,她存了多年的小钱钱,一下从回到婴儿时期,是真的从头开始。

这没什么,关键是,她还经历过八年,不管怎么从头开始都开始不了的头。

潘筠再看向师爷时就很能共情他了。

好在能做师爷的都有些脑子,还是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

他很快停住了哭泣,擦干眼泪就郑重的问:“县尊想如何处理此事?”

“这可能是我离任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了,所以不管此案涉及谁,本官一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绳之于法!”县令愤怒地道。

师爷一脸严肃的抱拳,大声应道:“是!子舒一定助县尊办妥此案,不辜负您的期望!”

县令指着验尸房的方向道:“是不辜负他们!”

师爷应下!

潘筠听完,脚步轻挪,凑到李公子身边,低声问道:“这个县令叫什么?”

李公子:“……邬志鸿,真定人士。”

潘筠感叹道:“河北多义士啊~~”

李公子:……

李公子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吗?”

“瞎说,”潘筠严肃道:“我对县令一向尊重……”

李公子轻哼一声:“从昨天到昨晚,你可没少吓唬人,我看你看他和我爹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是昨日的我看昨日的县令,而我是今日的我,县令也是今日的县令。”潘筠捅了捅他,反问道:“话说,你爹会招供吗?”

李公子不吭声,也不搭理她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李老爷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师爷先是威胁他:“李老爷,现在我们老爷的仕途都要毁了,你若还闭嘴不言,我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然后又温声安抚他:“李老爷,那些人把尸体藏在你家的山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他们都不顾你的死活,你还顾他们的死活干什么?”

县令在一旁哼了一声道:“你怕他们报复你李家,难道就不怕本县?”

李老爷连忙摇手说不是。

“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会放过李家了吗?”县令道:“他们曾经跟杨稷多好啊,杨稷没少借着杨家的权势方便他们,结果杨稷一失势,有多少人为杨稷奔走过?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你自觉比之杨稷给他们的还多吗?”

李老爷暗道:我给他们的自然没有杨稷给的多,但我也没像杨稷一样索要他们的东西啊~~

不过,李老爷也不敢肯定,他真的闭口不说,那些人就能放过李家。

正如潘筠所言,那些人的心都是黑的,如果不能确定能放过李家,不如有一个算一个,全拉下水,大家一起失势,李家能更安全。

而且,还有那些冤魂呢。

他也是怕了那些冤魂。

于是,李老爷咬咬牙,跺跺脚,低着头全招了。

“县尊明鉴,这事我是真没参与,我,我也不知详情,从未参与过。”

县令沉声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尸坑的?”

“大约是九年前,有一回我在县里查账晚了,出城门的时候天就黑了,结果我家的车走到山脚轮子就坏了,车倒进了树林里,我当时没伤到,人却吓得不轻。”

“我当时和车夫就坐在树林里缓一口气,就在那时候,有人赶着一辆车过来,我们听见声音正要上前求助,结果就见他们在不远处停下,从车上搬下来一具尸首。”

众人一听,都屏住了呼吸。

李老爷想起那晚上的惊险,还咽了咽口水:“当时夜光昏暗,但我还是看到了,那是个女子,头发很长,用草席裹着,露出来的肩膀、手臂白花花的,还有很多血痕,看上去似乎未着寸缕。”

“这一看就是凶案,他们一行三人,看上去人高马大的,我和车夫都吓坏了,不敢吭声。”

县令气得一拍惊堂木,怒道:“当时不敢吭声,为何事后也不报官?若报官,便可避免后面那许多人被害!”

县令气得在大堂上团团转:“九年,九年啊,不知这九年被害了多少人!?”

李老爷低头不语。

县令深呼吸一句,沉声问道:“继续!”

李老爷委屈道:“我当时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杨稷身边的人,我岂敢报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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