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第754章 “天国”(上)

第754章 “天国”(上)

《夏日正午之梦》终归是在热烈的致敬和道贺氛围中结束了。

演出十分成功,听众十分震撼。

下午的时间安排,相对不是那么紧凑,内容变得丰富了一些。

主场礼台上的音乐会有两场排期:15点-16点,尼曼大师的第六号交响曲;17点-18点,席林斯大师的第四号交响曲。

这样的话,参加艺术节的市民还有一些其他灵活安排的时间。

比如除主场外,还可以听听这批放到最后之日演出的,现代流派音乐家的杰出作品。

它们以室内乐或独奏居多,时长多在20-40分钟,分了几个露天分会场,位于毗邻广场的不同主干道上。

所罗门·赫舍钢琴套曲集《冬季寓言》;克雷德·海索室内乐作品《下层论》《梦的歧义》《古董展览会》;印象主义作曲家维吉尔《皮肤下的节拍》、洛桑《废墟》《天际线》等等.

再者,一批近月来在圣城取得极大反响画作、雕塑、装置艺术等,也被运送至圣礼广场分布的几处区域集中展示。

比如,以克林姆特为首的圣珀尔托分离派的画作,以福路德为首的南国“野兽派”画作,前几年崛起的印象主义画作也有相当一部分

市政将它们的上方稍稍盖了层挡雨的幕布,把动线略微一划分,再安排几处供贵宾休息茶歇服务点,就成了临时的室外画廊。

气氛依旧热烈,场面人山人海。

各处的观演观展都具备极高的关注度,遍地都是闪光灯与速写本,四周都是思想与灵性的碰撞。

秩序总体也非常稳定。

不过,这天下午,还是发生了一些更能引人注意、或令人忍不住进一步到处打探的小插曲.

和马上就要揭晓的“结果”有关。

本来,这也正常,作为艺术史上层次最高、影响最深,竞争最激烈的丰收艺术节,谁不关心这一届最终是个怎样定论的结果呢?

虽然那些炮制五花八门的“榜单大盘点”的期刊,全都悄无声息地停更了,但显然人们没有停止心中对于“榜单”的揣摩。

三个层次的结果:造册的被记录者/前10位被授“丰收嘉奖”者/前3位最终获金银铜奖者。

最受关注,讨论最多的,当然是前10、前3、甚至是登顶之人的问题。

以前,沸沸扬扬的讨论就从没消停过。

而现在,自从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数,流出了很多古怪的传闻后,“预测的版本”也就变得越来越杂乱、越来越众说纷纭起来

比如,舍勒中午的《夏日正午之梦》不是带来了极大震撼么?

但同样也有人泼冷水,说这次舍勒连前3都不一定能进!

因为按照“越重要越往后”的规律,舍勒后面足足还有四场主场演出!就连尼曼大师和席林斯大师都放到了他的后面这就是说明了当时复出一事,舍勒和当局之间确实弄得很不愉快,所有南国艺术家们的印象分都被拉低.

可是按这么说的话,刚才那“大人物”带头鼓掌一事怎么算?

——没看到后来升旗环节的奇怪情况么?先是升起南国国旗,后来却升起了更多更高的当局的旗帜!此细节正是说明当局“欣赏归欣赏”,但也作了敲打和提醒!

一方把舍勒捧得简直注定登顶,另一方却说前3都不一定,这就双方各执一词,有得吵了。

再然后居然还有很多人暗地里在传,这次“沐光明者”拉瓦锡登不了顶了!

要知道,直至各大期刊“停更”前的最后一期,拉瓦锡在大部分“榜单”中的评测都仍是第一名!那《赋格的艺术》和《二十圣婴默想》的布道足迹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壮举!怎么就突然说恐怕不行了?

“教会在最近某件大事上和筹委会当局没有谈妥”——流传的最大众版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变成了这样——总之据传,一直势在必得的、作为东道主的雅努斯,这次恐怕要失望了。

“看看排期的变化就知道.据说,圣拉瓦锡的演出本来是放到最后的!结果临时被调整成了倒数第二,把范宁的演出放到最后去了.”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说,这下登顶的可能是范宁?可是你们刚才不还说维亚德林遇冷的原因正是受到了范宁的牵连么?范宁到底是登顶还是滑落啊,你这不自相矛盾吗”

“把范宁的作品放到最后演,那是因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太爆炸了!筹委会也没办法!实际上,范宁早在几年前就得罪了当局!演出顺序是演出顺序最后评选结果又会是另外一回事!”

“啧啧啧这个也得罪了当局,那个也和当局没谈妥.艺术家们都是马蜂吗?当局是捅马蜂窝的爱好者吗?.”

反正这些事情是彻底争不明白了。

乐迷也好、利益相关从业者也好、势力与势力之间越好,大家一直就在暗自较劲.这一下,大家在“预测结果”的问题上就出现了很多争论,甚至是言语或肢体上的冲突!

本来,争论和冲突,也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

有什么好争的?反正都到最后时刻了,嘴上不服气,那就等下晚上看真正的结果,谁嘴硬的,自己记得主动抽自己耳光!

但当时间推移到下午五六点时,这种争论逐渐更进一步地变味了。

有一种说辞,越发多地冒了出来。

“内定”。

有些人在争论时,不知道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说起了“结果其实早就内定好了!”,“你们不信到时候看就知道了”“压迫云云.”“服从测试云云.”诸如此类的话。

这类说辞激起了更多人的愤怒。

尤其是偏“艺术纯粹论”者,或是真的对“内定”信以为真、且传闻结果与之拥护对象相反的人的愤怒。

如果是“内定”的话,还花费巨额人力物力、精心筹备这么长周期的节日干什么?

还邀请这些在世的最杰出的人即那一百多位“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和“波埃修斯艺术家”发起匿名公投干什么?

马上,真出事了。

“.难怪这届艺术家们的笑容就像是量产的齿轮,呵,玩这样的把戏。“用晚膳的时分,露天茶座里,一位乐评家发表了一番见解。

对座的雕塑家点了点头,刚想发表一番见地,刺入布丁的银匙却蓦地停滞了。

金属表面倒映着十米外戴圆顶礼帽的便衣警察,那人正用怀表盖反射阳光,将光束投向茶桌中央的锡皮糖罐。

大概是这种警告的做法,让这位乐评家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自由人格范畴”一类的冒犯,他有些不服气地抬高了嗓门:

“嘿!这有什么用!我还不怕说得直白呢!内定!内定下的必然气氛”

然后,这位乐评人直接被警察们架走了。

临走时,其中一位便衣回了下头,给在座位上呆若木鸡的雕塑家,留下了一个告诫意味的眼神。

光是有所目睹的,就是傍晚六点至七点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各种原因,以各种形式表达“内定”之意,方式比较激烈的市民,至少被带走了百位有余。

对于最终结果的预测争论仍在继续。

只是后来没人敢造这种扰乱人心的谣言了。

在这种气氛下,时间推移到晚七点半。

入夜后的广场喷泉秀透着森然寒意,七彩射灯将条条水柱染成工业染料般的色泽。

四面八方的旗帜在飘扬。

人群似乎坐得齐刷刷的,比以往更为整齐。

掌声与欢呼如常响起。

“圣拉瓦锡!!”“神佑雅努斯!!”

长达一个世纪以来,牢居世界顶级乐团之首的圣珀尔托爱乐乐团,拥有无数光辉传统与荣耀事迹的世界第一天团,在这一刻开始登台了。

乐手们坐定后,恭候起那位已出世的第五代“沐光明者”登场。

依旧是那副在世人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伟岸形象——衣着富有礼节,不缺体面,但总显得有些老土守旧和风尘仆仆的中年神父。

庆典倒数第二场。

首演曲目,安托万·拉瓦锡,《G大调“天国”交响曲》。

778.第755章 “天国”(下)

第755章 “天国”(下)

“嚓。嚓。嚓。嚓。”

指挥台上的范宁朝后方作出指示,乐手摇响了第一乐章开场的雪铃。

细碎、清冷、银光闪闪。

木管奏响半音反复装饰,配以空灵的三度点缀,b小调的起始调性,似木橇碾碎了冻得发脆的冰雪。

随后音乐转为正式的G大调主调,主题被圆号轻轻抛起。

几个小节的轻盈乐思随风滑翔,很快被弦乐组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怀中,成为一个从容而曲折的乐句

“乐队的编制规模不大,在这个时代甚至算小了,开篇略有些怀旧古典气质,如一幅美丽淡雅的水彩画.”

“嗯,呈示部总体而言,是极为杰出的浪漫主义语汇!想不到啊拉瓦锡神父不仅能写复古的赋格曲,能写预示未来的现代宗教钢琴巨著,他的浪漫主义灵感同样是有如神启!看来这几号头部人物的野心是统一的!”

绝大部分乐评人都在心头评价着对这部交响曲的初印象。

还真是,别看之前这几人顺着圣珀尔托新潮流,各种玩先锋派音乐,可到了最后这天,全部都拿回浪漫主义作品了。

他们的目标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并不是如何在新风格中脱颖而出,或是如何在‘新月’中升得更高

而是必须先求得一个,关于即将过去的浪漫主义时代的‘掌炬者’之定论!

“只不过,‘天国’?”

大家揣摩着这部交响曲的标题含义。

与舍勒“九成新”上演的《夏日正午之梦》相比,《天国》更是一部全然崭新的、尘世间的人们从未得见的作品。

它的开头听起来挺像一幅画卷:远离尘世的行旅,心旷神怡的阳光,奇诡的色彩如调色盘般在山川林野中绽开

“天国.”

部分有能力论及神秘的听众还多想了一层。

近年来闹得人心惶惶的神降学会,那帮人对失常区的称呼,就是“天国”!

会是巧合么?

拉瓦锡神父当年在雅努斯行走时,可是采用铁腕手段震慑过假先知和假师傅的,后来则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带队进入异常地带,为了关乎教会千年基业的“神之主题”。

这段前前后后的历程,是《拉瓦锡福音》中记载的核心经义!

难道说,“天国”交响曲是一部.关于圣拉瓦锡在异常地带行旅的“见闻录”?或“启示录”?

音乐在流动。

原本的古典和声与风景中,时不时会沁入冰冷的色彩,令人感觉周身置入冰窖。

而乐队中突然传来的几声铜管的粗糙嗡鸣,就像猛然抬头望向风和日丽的天空,角落里却挂着几朵诡异的乌云。

雪铃声伴随的主题重现,更鲜明的小提琴对位旋律则向上陡峭爬升,逐渐将音乐带入一种较高境界的氛围。

这个境界是陌生的,大多听众觉得身心放松,可灵感更高的群体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寒而栗,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在乐曲轻快的结尾段落,很多人觉得自己皮肤的温度都足足低了好几个度数!

这篇美丽而诡异的音乐,由于过于引人入胜,灵性过于不自知地投入,似乎让肉体连自身的供血都淡忘了。

也有不少乐评家在休整间隙,心中暗自感叹今年这届丰收艺术节实在是“卷”。

普通的大师完全不够听了。

这都些什么神级作品在互相打架

还是从“七日庆典”前的预热期,就打得层出不穷的那种。

“嗡嗡嗡——嗡——嗡——嗡——”

第二乐章,范宁指示圆号吹出两组类似号角的序奏。

C大调的旋律线条带着一丝呆板滞涩,随即,木管组在属和弦上展现缓步的舞曲节奏。

由此,引出了这首谐谑曲气质娴静、却透着丝丝诡异的主题。

在乐队梦呓般的弱奏背景下,被调高一个全音的小提琴组,奏出陌生、尖利、刺耳的乐句

第二部分则是一段田园风格的旋律。

朴实的下四度跳进与上五度音阶,再以颤音接续发展。

带来闲适悠然的意味,宛如沉有胶片底色的旧时光剪影。

但一切很快再度归于淡忘,加了弱音器的铜管、用弓杆击弦的提琴、增四减五度的运用、频繁出现的调外半音这幅画卷收尾后,种种怪诞的细节从听众脑海的记忆里放大并残留了下来。

无法以意志为转移的残留。

大提琴的声音忽地响起,第三乐章,近似柔板,自由的变奏曲式。

这次的旋律变得唯美而沉静。

即有属于摇篮曲的安详,又闪烁着星辰的璀璨与极度的感伤。

“咚。”“咚。”

低音提琴拨出特征的音调,摇篮曲的气质在主题的第二部分偏移,带上了潜在的安魂曲因素。

在平静的陈述中,它始终潜伏,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节奏,反复出现在低音层。

“叮”“叮”“叮”

竖琴对“安魂曲”的特征音调作变化和重复,带着致幻意味的泛音音色。

节奏逐渐放缓,好似再度进入休憩的梦境。

范宁的击拍线柔和而执着地重复着,他回想起这段奇诡的经历,回想起当初永无停歇的双腿攀爬、嘴边不停呼出的白汽,以及.放空的大脑里潜伏流动着的、不安而光怪陆离的情绪碎片。

想着想着,他觉得冰冷的空气中似乎再度有山楂花的香味,眼前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桃红色光幕,和那道在投影下遥望守候的紫色身影。

接下来的四段变奏,寂寥、严谨、深沉,触及灵性所在。

单簧管与大提琴纠缠行进,承载起更多如烟的往事,似呜咽般的双簧管复现,大管在低处短促地抽泣,又一次凸显起“安魂曲”气质的特征音节

世界变得更加苍白,随后低音单簧管、大管和小提琴共同构建起横跨三个八度的升C持续音.

这个慢板乐章的时长在二十多分钟,但听众们觉得自己对音乐的感知被延展到了一个漫长的程度,贯穿极夜的那种漫长。

他们仿佛听到了寒风的凄厉呼号,看到了漫天追逐旋卷的雪花,山脉的陡峭阴影就压迫挤占在视野的上空,像一块长满各色霉菌的天体碎片。

而下方,始终仿佛有一道神父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朝晦暗的高处走去!

因压抑而心生恐惧,因恐惧又心生感怀!

听众们跟着台上的指挥家一道,忆起了很多过往人生的沉郁不快之事,这很容易落泪,但有时又忍不住微笑。

这种失落与宽慰并存的情绪割裂感一直如影随形,直到音乐以一个大六度猛然向上翻转——

“轰!!”

管乐组号角齐鸣,弦乐似波涛翻滚,定音鼓砸出警觉的锤击声,夜空中被泼了浓厚暗沉调子的云层清亮活泼起来,一缕纯净的声调似光线一般从其中溢出:

“re-xi-sol-re——”

“mi/re——”“mi/re——”

单簧管重复奏响轻盈的倚音。

在经历如歌的附点节奏发展之后,又流动至小调,以强音mi向下八度沉去,凉意直达鼻息!

第四乐章,“天国装满小提琴”,或是《夏日正午之梦》六阶之外的第七阶,“孩子告诉我”!

当然,后者的联系过于隐秘,过于高深,对仅仅建立初次印象的听众来说,是很难把握到其真正的联系的。

他们的全部心神只是全部被那童真而纯净的女高音所吸引了去——

“我们享受着天国的喜乐,与尘世大不相同;

人间的喧嚣和吵闹,在天国中杳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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