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学问学问,边学边问

画家们不知道乔宇这一手,还纷纷探头看他那手机。

老童则怡然自得的看着郭槐生询问万长生师承何处。

万长生想了想没说是祖传,只有看过外面的天地,才知道观音庙那点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秘技,在外面跟大白菜似的:“我一直在寺庙里面做菩萨泥塑,还在碑林打石头, 算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乡下手艺。”

魁梧的郭槐生干脆坐下来面对万长生。

这个当初在处理会上面对院长招呼,都拂袖而去的大汉,现在目光炯炯的看着万长生,好像在回忆什么:“我记得……当初老苟在批评你人品不行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你的白描画法是古佛像造型风格,没想到你还真懂泥塑佛像?”

十多年专攻佛像的万长生谦虚:“略知一二。”

老童他们已经哈哈哈的笑开来了:“这就是懂很多!”

“郭大炮,他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显摆!”

“郭老板, 现在介绍弟子是要给中介提成费用的,多少表示点,今天晚上的酒钱你结了如何?”

“好主意!好主意。”

郭大炮头都不转:“菩萨本体,如果需要装饰的话,怎么安排?”

说着,居然摆了个单手礼佛的动作,关键是另一只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内勾。

画家们想认真看的,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郭槐生怕是有一米九的身高,腰圆体阔跟大棕熊似的,却做出这么精细的动作,有点反差萌。

好在万长生不笑,如果说第一次在校考舞弊案处理会上,他对这位拂袖而去的雕塑系领导还没什么印象,现在总算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第一次到雕塑系朝圣,和马振宇遇见的那位老师,面对新生宽宏随意的老师。

现在只要讨论专业就立刻心无旁骛的老师。

他对这种人无比尊重:“您这是左手提着帔帛的动作……”

顺手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小速写本, 就在上面勾勒。

所以说会画画就是方便,不像手残的家伙凭空比划很久都难以表达自己的内容,现在只需要轻而易举的画出来就行。

这对于万长生真是驾轻就熟,他画过太多太多菩萨造型,而且他的白描手法正如苟教授说的,有典型的古佛像造型痕迹,譬如慈眉善目,面容安详,动作雍容华贵,不疾不徐。

这真是他的老本行。

寥寥几笔就画出来一尊和郭大炮动作类似的菩萨,凑上一堆人头的画家们不惊叹,他们当中任谁都有这份功力。

可万长生术业有专攻的特点在于,画出菩萨造型仅仅是个基础:“佛教是从印度传过来以后跟中原服饰糅合的特点,菩萨都带着汉魏时期开始的中国人审美,服饰装饰更要以那个时候的为准,交叉帔帛,上饰璎珞,您看,因为印度传来的传统重视项饰和腰饰,越往前的菩萨这两部分的装饰就越多,可国内汉魏时期以后,转移成下身装饰是非常重要的部分,看看朝官、龙袍甚至普通富裕家庭的隆重穿法,前襟都有非常多的装饰,然后随着后来菩萨越来越多,做得也越来越随意简化,项链、手镯、帔帛、特别是下身挂着的璎珞就被省略了……”

口中这么说,笔尖却在菩萨身上娴熟的层层叠叠推进,从最开始的手镯,到胸口分外漂亮的项链装饰,然后才是好像围巾一样批在肩头的帔帛,但又像小衣披肩的造型,交叉两条长长的带子,一条搭在右手礼佛的手臂上,另一条就被左手提着了。

“最近我才开始学习更多关于观音造型的知识,争取把我以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部分填补上,帔帛说起来,现在藏族人民爱用的哈达就是它的最终简化版本,但在菩萨早期要复杂得多。”

随着两条轻飘飘的带子画完,才是成串的璎珞,也就是用珠玉串成的装饰品,腰腹以下正面宽宽的一条,左右两串,都垂地了。

光是看这画面,都能想象得到,这样的菩萨走动起来,当然是叮叮当当的圣洁模样。

“珠宝串起来的造型固然是从印度传来的,但他们本来挂脖子上,因为我们汉代有组绶,就跟这珠玉装饰结合上了……”

中青年画家们纷纷卧槽。

画术精湛方面,他们肯定每个人都能秒杀万长生,天赋也可能各有所长。

但随着标准模式进入艺术殿堂的他们,哪怕有钻研过某种古代画像特点,也最多只是了解到这种形象样式而已。

可万长生表现的是毋庸置疑的全面渊博。

起码在佛像造型这方面,他对服饰熟悉的深度,才是个做学术研究的态度。

关键是还有这么深厚的画艺泥塑底子。

郭槐生再没半点啰嗦,直接起身:“走吧,跟我去一趟蓉都。”

然后自顾自的就招手给酒吧老板:“这边的账算在我头上……他们没喝完,明后天我回来结账行吧?”

万长生吃惊,这新学期的课程才开始上了不到三天,专业课上刚刚开始要求学生们过渡性的开始画长期素描作业,也就是把以前两三个小时画的考试习作,扩大成一张小餐桌面那么大,得摸摸索索的画两到三周时间。

怎么突然就要随便离开学校了?

老童他们也起哄:“怎么,要把长生拿去卖个好价钱么?跟你又不熟,拉长工也得先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他现在打理着几百人的艺考培训学校,应该是你巴结着他,能不能帮你找点好苗子了。”

郭大炮好像真的是个炮筒子脾气,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哪有那么多废话!我在蓉都边上有个庙宇的佛像雕塑工程,上百座菩萨造型,正好差个懂行的助手,跟我走一趟自然就熟悉了,我又不会亏待学生,回头我给老郑打招呼系上请假,走不走?想学雕塑,马上跟我走。”

说老实话,做菩萨,做得万长生已经想吐了,这次做这个微波炉大小的舞台泥塑创作,天马行空的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想法来做。

他才真正找到那种做雕塑的快活。

如果真是又要去做菩萨,万长生打心眼里没兴趣。

可看看郭大炮那雷厉风行的派头,错过这个交好的机会,多半会在对方心里留下疙瘩。

最关键是自己想学雕塑啊,国画系的老板,苟教授那样的大佬,万长生都可以不鸟,因为他没所求。

可现在才找到雕塑这条路,发自内心的不敢得罪这位雕塑系的大佬。

再说人家这是主动抛出橄榄枝。

而且这位郭老师对学生的态度口碑,显然也是极好的。

所以万长生看眼笑嘻嘻的老童,得了那边轻轻点头,就起身:“好,跟着郭老师去学点东西,还请您帮我给系上请假了。”

郭大炮伸手拿起桌上的舞台小雕塑干净利落:“走吧!这东西做得还不错,回来我找人帮你放个大样。”

万长生赶紧给笑呵呵的其他老师跟乔宇拱手告别,还得想着是不是要发消息给付仕亮他们说一声,还是有各种学习工作的安排调整。

况且自己还挂着班长和学生会副主席的名头呢,都得让伙伴们给张罗协调下。

当然这些事儿在系主任发话的威力前面,都不是事儿。

(本章完)

第200章 行不行,手上过

万长生也算是蜀川美术学院独一份了。

刚正式上学三五天,就被系主任带着出去捞活儿!

而且还是出了名油水丰厚的雕塑系。

那可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大工程专业。

至于学生跟着老师出去做工程做业务,在美术学院则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任何老师都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应这是在带着教学目的的社会实践嘛。

只是国油版画的学生除了跟着老师画点菜画弄去卖,的确是不如广告、装饰、环境艺术这些设计专业的学生赚钱渠道多。

哪怕是画点连环画绘本,学印刷装帧的学生也能从老师手里漏出不少活儿来。

所以美术学院如果撇开艺术属性, 那就是所专业性很强的职业技校。

各专业赚钱能力,比很多理工科大学强多了。

毕业以后普遍不会担心饭碗。

但万长生这种国画专业的大一新生,一上来就跟着雕塑系系主任起步,起点也真够高。

郭槐生自己是辆路虎发现,而且还配着司机,他确实很有老板气派的拉着万长生坐后面,这时候万长生才感觉到,自己那辆车的后排好像感觉比这部车好很多, 平稳丝滑的感受要舒适得多, 这车有点浪,跟坐在船上似的。

当然也可能是有好几年频繁使用的后果。

但好处是车厢里面确实宽大,雕塑系系主任脱了外套系上安全带,还示意后排的万长生也照做:“给我讲下,你做这个雕塑的思路。”

他看待手里这个玻璃钢玩意儿的角度,肯定和乔宇还有老童他们角度不同。

万长生简单解读:“就是舞台,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这舞台就有不同的解读,正面是幕布,拉开幕布看见的是表演,但实际上侧面看是这样,背后看又是这样,观众眼里的东西,和演员看的,站在后台看到,是有很大区别的。”

郭槐生注视雕塑件:“细节很丰富, 主题有点散乱,但塑造功底是体现出来了,有点意思……”

万长生老老实实:“第一次做这种全新创作的东西,以前都是做泥塑菩萨跟打石碑,连翻模都是他们刚教我的,但我很享受这种自由创作的感觉……这是我在国家大剧院参观以后的感受,在那里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几件现代风格的雕塑作品,到那个时候,我都还没意识到那种工业化或者造型抽象的雕塑,和泥塑菩萨有什么关系,我更多只是把做泥塑、打石头当成是门手艺,从没想过雕塑也是门单独的艺术……”

郭大炮对这个新生侮辱雕塑行业有点不满:“你中学上学美术课总该知道点这些基本常识吧?”

万长生惭愧:“我来自乡下,小学初中的美术课都是我给同学们上,因为我家世代都是给庙里画壁画做泥塑,这是周围三乡五村出了名的事情,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美术的意义,通常都一个人玩儿,说难听就是有点自以为是,直到出来读美术强化班才知道米开朗基罗、丢勒这些大师。”

系主任还是匪夷所思:“你直到考美院都不知道雕塑系?”

万长生无奈:“从认识曹老师到童老师,包括赵磊磊赵老师,都认为我应该是画国画,我也从没跟他们提过我做菩萨打石头的经历,再说填志愿的时候我忙着办美术培训班,没怎么细看就随手填了国画系,现在有点后悔,我也是从专业考试开始,才试着自己雕刻人像。”

系主任靠在宽敞的座椅上,借着打开的顶灯观察手里物件,脸上满是自嘲:“是啊,被阉割的手艺,就这么萎缩了……五年本科,招进来都还是一张白纸没点手艺,这能培养什么雕塑人才?”

然后皱眉看眼万长生:“你才多少岁,刚进大一就去办培训班,不觉得对不起自己一身手艺吗?”

听得出来系主任很看不起办培训班赚钱的学生。

那确实是处于整个美院内部鄙视链的最底层,只有专业艺术上没有突破的废材,才掉转头在艺考生上赚钱。

万长生只想抓住学习雕塑这个机会,但不会畏惧领导跟权威:“如果搞好艺考培训,才是对美术学院最大的支持吧,好比您说的雕塑专业要学五年,可招进来还不会泥塑,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以前雕塑系基本上都被美院附中包圆了,因为那些专业底子最好的附中生,已经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学习雕塑基础,并且把考取雕塑系当成自己的目标,现在没了雕塑,索性连校考的雕塑系泥塑考试都取消了,对吧?”

郭槐生哼声笑笑:“你这心气儿还不小啊,老童他们教你的?”

万长生摇头:“算是赶鸭子上架吧,我在老家本来是搞免费的美术培训班,普及给乡下孩子,免得他们像我这样考进美院才知道有雕塑系,也让没有天赋的人学了起码是个手艺,可进了美院以后,曹老师索性把大美培训校交给我管理,童老师他们也纵容我做些尝试,譬如……今年我想针对舞美专业做一些精品课程,请平京戏剧学院的老师教授过来讲讲课,算是给这方面的学生做些提前的培养,雕塑,现在我想也有这种可能,但这显然不是三五个月的强化班能解决问题,得长期培养。”

雕塑系系主任正眼看万长生了:“你觉得有可能?”

万长生的态度始终是:“先做,我手里现在有了几张牌,慢慢经营,没准儿就行。”

郭槐生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沉吟下:“那你把这个事情当成课题来研究下,这次的泥塑菩萨算是你的单独面试,如果在我这里通过了,我去找院里要你的雕塑专业名额,就算是双学位攻读吧,这事儿不难,我希望你对得起你这时候的心气儿。”

万长生不拍胸口喊口号,大音希声的嗯。

已经过了八九点钟的车厢里面安静下来,好一阵,郭槐生才开口:“把你之前手绘那个菩萨给我看看。”

万长生再掏出小本。

雕塑系主任端详:“石像做得多不多?”

几大石窟的佛像算是国内留存不多的瑰宝,也是雕塑系比较关注的重点。

万长生反而摇头:“不做……我们做泥菩萨是当成生意来打理的,隔段时间就要做新菩萨算噱头,吸引香客信众来赚香油钱,石菩萨换下来干嘛,砸了不恭,留着难打理。”

郭槐生哑然失笑:“哈哈,你倒是个有趣的家伙,看来你确实有谈生意的好心态。”

万长生做个鬼脸没说话。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从个后视镜里面看了眼这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但在闲聊中,万长生提到自己来自于宁州那个观音庙,郭槐生倒是恍然大悟:“啊?听说过,听说过,早就听说那是千年古刹,但就是商业味很浓厚,所以一直没去考究过,怪不得,怪不得……”

去往蓉都的路上还经过了宁州呢,但这次万长生自然是跟家乡擦身而过。

因为抵达蓉都附近一个城镇都是半夜十一点过了。

郭槐生拉着万长生和司机就在街头灯红酒绿的地方,吃了顿烧烤夜宵,顺便介绍司机也是万长生的前辈:“许桡,现在是研究生,算是你师兄吧,以后有什么基础上的事情多跟师兄请教,我没那么多时间带你熟悉那么多基础的事情,但我估计你上手会很快,回去先把车上那件舞台放大样吧。”

这是万长生第二次听见郭槐生说让他把小创作放大样了。

不,重点是已经认了万长生做徒弟么?

是时候该徒弟露一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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