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7章 我曾见南箕北斗一场空

姜无邪这一枪,璀璨夺目,帝势无极,堪称这一轮里最惊艳的一击,直接将庆火观文都打得后贴恶鬼如挂画。

但此一枪之后,空中红鼎便隐去,他也直线坠落,落在飞身赶来的疾火玉伶怀中。

温香软玉撞满怀。一枪尽意,也脱力了。

初入神临便要跟上姜望这等层次的战斗节奏,即便是身怀《至尊紫微中天典》、《红尘天地鼎》的他,也实在太吃力了些。

贴在恶鬼天道身上的庆火观文,像是无边幽夜里的一个火点。

身上每一个细微处,都成了烈火与枪芒的战场,彼此厮杀着,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是恶鬼天道外涌的部分力量,将此身托住,以天道补人道,作为庆火观文的这具身体,才没有继续崩溃,为此祂也让敖馗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空间。

恶鬼天道像一堵巨大的黑墙,祂就这样双手大张,微陷其间,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尸体。略作恢复之后,才轻轻地喘息了一声,道了一个“好”字。

天穹的乞活如是钵,祂在镇压。

恶鬼天道体内作乱的敖馗,祂在进攻。

在这浮陆世界的某一处,《山河破碎龙魔功》正在挣扎。

创世之书里的权柄,祂在竞争。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祂在把握。

祂同时在应付这么多,已经不再有耐心!

对《山河破碎龙魔功》的镇压或许可以稍作放松,祂发现祂其实也不那么需要姜望这些人的认可,人道之光也不过如此,尽付予迂腐之人!

曾经祂也是那么迂腐的……

面迎围近来的众人,祂最后一次问道:“你们呢,也是这样想的吗?”

“很简单的判断。”戏命冷淡地说道:“我相信开万般法的毋汉公,相信著万世经的儒祖、法祖……不相信浮陆世界庆火部里,一个缩头缩尾的巫祝。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净礼不发一言。

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等师父开口。跟师弟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让师弟说话。

但庆火观文的眼睛看了过来。

眼神里还真有一种远古先贤对后世不肖子孙的质询。

他便有些生气了。师父和师弟都是很聪明的人,但他也不笨。怎么这人竟觉得能唬到他?

他认真的、再一次的强调道:“你造了很多的孽,伱的心已经脏透了。”

仍然是最初的那句话,仍然是渡尽血尸后的那一句评价。

无论在这之后,这个人说了一些什么,为自己套上了什么身份,丰富了什么际遇,也无法改变彼时的行径。

他的评价基于恶的本身。

在某个瞬间庆火观文觉得,这个清秀光头眼里的干净和执拗,比他脑门上的那圈佛光还要晃眼。

“冥顽不灵!”

祂的声音很重,仿佛道理也随之变重了。

然后祂转过视线,看到一张弓。

一张如冰晶雕刻的、满弦的霜杀弓。

这些性格各异、人生不同的天骄,在某种程度上却有相似的坚定。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行为方式,不会轻易地被谁左右。哪怕那个人自称毋汉公!

相较于戏命、净礼,李凤尧在浮陆呆了更长的时间,接触了更多的浮陆之人,真切感受过浮陆人的生活。

譬如那位极具智慧的巫祝净水承湮,也曾在绝望中失态,讲述自己是怎么从风华正茂,慢慢变成垂垂老朽。坦露那一颗苍老的心,让她看到一个浮陆的智者,是如何困顿于那隐约存在的世界桎梏前,是怎样在终生无法再进一步的绝望境地里,苦思族群的未来。

譬如净水承湮的弟子、那个虔诚的小男孩,是怎么天真浪漫,幼立英雄之志,以为世界有无限可能。

譬如那尊女神塑像所吸纳的信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听到最多的祈祷,都是些淳朴美好的愿望……

想家,想长大,想四肢健全,想得到理解,想被爱……

这是一段段鲜活的人生,一个个真实的人。

她便拉开此弓。

她那美丽的、脂玉般的五指,渐而殷红,鲜血染冰弦:“你说你亲手塑造了他们,又说他们只是泥塑和庄稼。你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么久,还以为他们并不存在。你说你像捏泥巴一样捏成了他们,难道没有真正触碰过他们的骨和血吗?你难道感受不到——”

势到尽处弦已松。

“有多么炙热!”

数百万浮陆人族战士,齐声发出野兽一般的吼。他们不解、愤懑、疼痛,明明在认真地生活,努力经营自己的人生,为何竟被视作猪狗?

霜心神通铺展到极限,整个战场所有的细节如镜映在心中。

在白玉瑕、连玉婵、林羡的助力下。

在净水承湮、庆火元辰等部族领袖的全力配合下。

在疾火毓秀持创世之书的加持下。

在所有浮陆战士的愤怒和勇敢中。

李凤尧发出了人生至此最为强大的一箭,当然并没有真正将数百万大军的力量凝为一体。但此时此刻,也算是数百万人共引弓。

兵煞如海,鼓荡着“吐”出一箭。

这样一支晶莹剔透的飞箭,跨越了这座战场,点在恶鬼天道的眉心。

冰霜由此迅速向四周蔓延。

天空在飘雪。

冰雪般的李凤尧向后仰倒,倒向无边无际的战士海洋。

这是堪称恐怖的一箭,几乎再现了李氏先祖当年箭摧雄城的风采。

一箭浮陆皆雪,一箭霜杀恶鬼!

恶鬼天道当然杀不死。

这尊恐怖的鬼影,几乎只是晃一晃,便拂去了满身雪,掸走了碎冰凌。

但这一箭的意义在于……再一次动摇了恶鬼天道。

在恶鬼天道的体内,那尊无面目的蓝焰神人,几乎已经擒住了敖馗所化的那条鬼龙,却在此刻被猛地掀翻!

“吼!”

敖馗漫游此幽暗之世,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中间,空间被生生地挤压成一片黑色的鳞!

它与鬼龙敖馗身上的鳞片如此相似,但又存在本质的不同。

它像一面镜子,每一道投注其上的视线,都能从中看到不同的自己。

蓝焰神人才被照到,整个恶鬼天道体内,就出现了密密麻麻一尊又一尊的黑焰神人。皆与那蓝焰神人相似,皆往那日焰所化的神人本尊杀去。本应无限宽广的鬼域,一时竟给人逼仄之感!

天阶法术,逆鳞玄苍镜!

这是敖馗追溯当年上古龙皇元鸿氏之神通,结合自己的积累所创造的独门法术,当年持之与泰永争。现在虽为鬼龙,也轻易地转换了力量性质,抓住这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机会,使之再现。

挂在巨鬼身上的庆火观文把眼睛一抬。

“龙皇人皇皆不见,此世吾当之!”

恶鬼天道体内的蓝焰神人焕发神芒,抬掌一覆,便将那些逆鳞玄苍镜复刻来的黑焰神人尽数抹去,只留下那接连不断的炸开的幽暗涟漪。

但顾此则失彼。

姜望已至。五指大张,七灵覆面,把才从恶鬼天道身躯上拔起来的庆火观文,又按了回去,一剑正穿心!

当庆火观文不但不能从恶鬼天道得到支持,反而要分出灵性去维持恶鬼天道的权柄,这具人身就不再具备对抗姜望他们的可能。

尤其是先就已经被红鸾枪点碎过一次。

不周风在剑身上盘旋,以天意之杀不断地破坏这具人身。三昧真火在庆火观文体表蔓延,迅速地消解这副躯壳。

庆火观文双目圆睁,与姜望对视!

心口处幽光对霜风,身上幽火对真火,祂尽最大的努力,延缓这具人身崩溃的速度。

但就像是一座高楼的地基被挖断了,整个楼体都开始无可挽回的崩塌。

祂要做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崩溃来得如此猛烈。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浮陆世界所有存在,都感受到了一道恐怖气息的复苏。

净水承湮面色凝重地往东方望去,那里有黑色的烟气冲天而起,直上高穹。因为击破了那层下坠的天穹,一直往更高处撞,所以能够被这处战场上的人们看见。

那是……涯甘天坑的方向!

此时魔气冲天!

“哈!”庆火观文死死地盯着姜望,低沉的声音在喉口盘旋:“我已压制不住,《山河破碎龙魔功》即将出世!冥顽小子,吾辈后生!你们真的觉得你们在做对的事情吗?你们为一堆泥塑的生死,挑战你们的老祖宗。你们毁了我多少年的努力,而推动了魔祖复生的进程!世界末日,有你一份。山河倒悬,罪在尔等!”

即使冰冷如戏命,手上也迟疑了三分。

庆火观文愤怒地咆哮:“还不放开我,让我先镇魔功!”

人们不由得都看向姜望,此刻他遍身流火、霜披招展,与庆火观文仿佛铸为一体,坚定地嵌在恶鬼天道身上。

这实在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好像与庆火观文为敌,便是与魔祖为友。好像与庆火观文战斗,就是在助纣为虐、毁灭世界!

很多人不怕危险,怕的是崩塌了心中道理。

不怕强敌在前,怕师出无名。

可若是现在放了庆火观文,谁都知道,机会不会再有!

姜无邪已经脱力,李凤尧也无再战可能,数百万大军的士气二衰三竭,敖馗又还能支撑多久?

“《山河破碎龙魔功》吗?”姜望的声音也不高,相较于庆火观文的失态,他显得太平静:“那是我听到的魔,你是我看到的魔。我选择先杀我所看到的,再去验证我所听到的。”

身如剑脊。

声如剑鸣。

不周风吹拂不止!

庆火观文痛声而嘶:“错谬至此,还一意孤行!你枉为人身,错负人道之光!一旦魔功破封,你连累的是整个现世!”

敖馗以鬼龙之躯奋战,疯狂撕咬。他也想鼓动如簧之舌,辩这厮几回,坚定姜望的战斗意志。什么他娘的心怀人族?别的不说,单那层天穹盖落下来,这些个现世天骄,就没一个能活的。被他敖馗大爷牵制住了而已,怎好意思说是自己留手?还毋汉公呢,忒不要脸!

但他明白自己在姜望那里并无信用,很怕起反作用。故是埋头苦杀,咬牙忍恨。只以余光注意姜望。

姜望的长发飘动,眸光似剑:“如果魔功真的因我这一剑而出世,我将倾我一生,再将其镇封。但是今日杀你……我绝不后悔!”

不朽意志驭真火,焰光翻飞如龙舞。金赤白三色的三昧真火翻涌成潮,几乎瞬间将庆火观文吞没,把对方的这具人身,焚为虚无。

此时此刻,歧途神通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在涉及到毋汉公这种层次的斗争里,它也不可能判断对错。

这是完完全全姜望自己的选择。

作为这一行人里的核心意志,他承担一切!

【灭世者】的人族降生,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灰飞烟灭。

但【灭世者】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被消灭,祂的意志凌于浮陆,此灭而彼生。

恶鬼天道体内的那尊蓝焰神人,便在此刻生出了面目,张口咆哮:“好个心坚如铁,一意孤行。你若为魔,遗祸无穷!吾为人族除大患,今日必杀你!”

敖馗呼啸而来,以角触之:“杀我小友?问过我未!?”

被已经灵性尽归的蓝焰神人一巴掌拍飞。

他半点不虚,掌控了一部分恶鬼天道的他,同样能从这具鬼躯里汲取养分,补益鬼龙。故而奋身缠斗,好像真为姜望不惜生死,情深义重!

【灭世者】专意掌控的蓝焰神人,愈发能够展现战力,不断将敖馗击退。

在恶鬼天道的身外,三昧真火不断攀爬,势起燎原。姜望催动真火,宰割鬼身:“我若为魔,也先杀你!”

蓝焰神人勃然大怒,扭曲了五官:“真当我拿你们没办法!”

幽蓝色的焰光在恶鬼天道体内照耀,祂在这一刻放任敖馗对内部权柄的吞噬,而选择短暂控制恶鬼天道的外部力量。

那一层扯下来的“天”,仍然被疾火毓秀凭借创世之书撑着。

而祂以双手往上一掀——

整个地壳都被掀开了!

长期只存在于地窟里的幽天,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与青天相对。

数百万大军所结成的阵势,当场就崩溃了,数不清的人坠落其间!

如蚂蚁落油锅,不,比那更惨烈。蚂蚁或可留焦尸,人身甚至无飞灰,都在幽暗里。

【灭世者】痛恨而又畅快地咆哮:“后生不肖,不敬先贤,吾以毋汉公之名,肃清奸佞,正本清源。此后回归现世,大兴人族!”

在那茫茫幽天的深处,骤然亮起星光!星光一点、两点、百点、千点、万点……数不清的星兽如嗅着血腥的食人鱼群,疯狂地簇拥而来!

疾火毓秀撑天已是艰难,覆地又哪里来得及?一时咬牙不语。

诚如她先前所说,这些星兽都是【灭世者】以业力所养,所以她非常明白,星兽也是【灭世者】的武器。在【临身】、【降生】皆被斩去后,【灭世者】展现第三种状态,拿出杀手锏。

局势甚危!

她扭头去看姜望,想要再沟通一点什么,却刚好只看到一个背影。

姜望他……

一剑撞进了恶鬼天道的体内!

玄天琉璃功、天府之躯、剑气护体。

他在恶鬼天道的幽光之中踏步青云,飘飘如仙!

剑仙人状态下,斩出万法如瀑,几是无尽的杀法流光,皆朝蓝焰神人去——

“我曾见,羽祯不归成神霄,柴胤放花赌半生!”

“我曾见,沧海钓龙轩辕朔,红妆梦碎姞燕如!”

“我曾见,南箕北斗一场空,命运长河藏卜廉!”

“我所见之伟大,皆证伟大。我不信你是毋汉公!”

感谢书友“20221008130552935”打赏的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7盟!

(本章完)

第2008章 时光中不能回头的交流

第七十七章时光中不能回头的交流

我曾见南箕北斗一场空,于是苦海肯回身。

三昧真火焚杀庆火观文后,姜望了其三昧,遂一步踏进恶鬼天道,剑逼蓝焰神人。

蓝焰神人乃日月齐天之日眸所化——当然不是真正的那双在远古时代威震八荒的眼睛,而是一种力量的拟现。

此刻【灭世者】灵性尽归,于恶鬼天道之内斗姜望、搏敖馗,于恶鬼天道之外对抗疾火毓秀,翻天覆地镇魔功。

祂掀开地壳,裸露幽天,召来星兽,得到力量的反哺,也感到由衷的遗憾——遗憾一切并不完美。

“昔我沦落此界,设局万万载,谋求重返巅峰,大兴人族。

“以一缕残魄生为恶鬼,放养浮陆,雄壮鬼域,历时不可计也!如今布局已经完成,回归为恶鬼天道!虽有恶子孽龙此间游,能当我几合?

“我又竖圣狩之山,捏土造人,养出浮陆人族,苦心繁衍,欲成我人道修罗之肉身。风霜历载,累近功成。

“吾先镇魔功,再镇天钵,把握天道,变幻人间!经年累世,未敢放松。百劫不悔,终开新天。今日虽有孽障挡路,恶业纠缠,无法成就完美。但吾之伟大,岂限一途?”

蓝焰神人愈战愈勇,步步紧逼:“一缕残魂成天道。你们是否想过,我当初带来浮陆的那一点碎肉……在哪里?”

祂大手一挥,恶鬼天道也随之挥手,幽天之中星芒汇聚几成海——

“近在眼前!”

浮陆世界的星兽,就是毋汉公的那一点碎肉所化!

如此方能对应阮泅当年的判断,说它好似衍道奇观。

万万年来,这些星兽无限地吞食浮陆之业,也无限的繁殖膨胀,从一点碎肉,成长为现在的规模,几有灭世之威。

而【灭世者】现在打算将它们回收为肉身,以人道星兽合恶鬼天道,回证超脱——星兽回归而成的肉身,当然是不够干净的,在漫长的历史里,只被祂作为维护世界运转的一个【世界器官】,起到类似于六腑的作用。经年累月吞食浮陆业力,每一寸血肉里都怨愤无限,很影响最终成型的状态。不够完美,也不够强大。

但祂别无选择。

恶鬼天道体内进了一人一龙,权柄未必能争去多少,捣乱却极有本事。【临身】、【降生】都被斩去,王权已溃,浮陆人族之力不可借用。创世之书还在与疾火毓秀竞争,天钵不断抗拒,魔功将要破封……

眼看着人道修罗已经不成。

祂无处借力,更缺少时间,魔功一旦破封,后果不堪设想,只能召回星兽,这也本就是祂所预留的后路。

星兽一旦出世,立刻便会作为毋汉公的血肉,靠近毋汉公的灵魂,这是不可逆的过程。也就是说,只要祂召回星兽,哪怕成功献祭所有浮陆人族,人道修罗也不能再成。人道星兽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祂才留下星兽离开地窟接触天枢星光便要灭世的恐怖传说。

所以祂才愿意给姜望一个“机会”,拖到现在才召回此身。

祂是给设想中的人道修罗、完美道躯一个机会,但姜望拒绝了!

那便如此吧!

这种坚定祂在很多伟大存在身上看到过,外力根本无法动摇其志,只有极致的力量能够碾灭其身。

现在祂便要展现极致的力量。

幽天比恶鬼更像恶鬼。

无论土石、旗帜,还是人类的肉身,皆在接触幽天的瞬间被分解,融为空无。

疾火玉伶怀抱姜无邪,呼应本源之力,托举了上万名战士,往不断扩大的幽窟之外飞,几乎银牙咬碎,目眦血痕!

净水承湮、庆火元辰这些浮陆部族领袖,个个如此,都尽己所能在救人。

李凤尧已被连玉婵护住,白玉瑕和林羡也各显神通。

可是……能救多少?

此时整个疾火山脉都被掀开,大地之隙还在不断扩张,裸露的幽天愈见广博深邃。

军阵根本没有办法成型,绝大部分没有超凡力量的战士只能跌落幽天。

【灭世者】掀开地壳,就像把地面撕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现在还只在这片战场,埋葬的都是战士。当它扩张至各大部族族地,乃至于整个浮陆,还在各自生活的那些普通人……又能如何?

在这样的时刻,净水承湮忽然往下一跃!

朽老的身形在这一刻铺展开来,力量不断膨胀,图腾之灵身张成一块幕布,竟然贴在了浮陆大地的创口上。

灵身迅速地被消解!

他无痛呼,只有一道衰老的声音在飞尘里回荡——

“诸君无须后顾!速杀恶鬼!”

此生他养他之世,他报以此身。

竟然以身弥隙,命填地缺!

这不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却是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以净水承湮受限于时代、受限于世界的智慧,想不到其它可能了……

被禁绝了圣灵层次、压制了修为界限的浮陆人族,面对如此灾祸,其实是无力的!

但这条赴死的路,此刻竟成了唯一的希望。

紧随净水承湮之后跃入地缺的,是浑水部的巫祝,多少年来一直与净水部斗争,抢夺水部第一。在这赴死的时刻,也要不吭声地争抢一番!

而后是赤雷部的巫祝,而后是原木部的族长,而后是天风部的第一高手……

图腾之灵一尊又一尊地跃下,一尊又一尊的炸开。

他们是田里的庄稼,地上的泥塑。

他们成为了深渊的盖子,补天的顽石。

李凤尧挣扎着调度兵力,抹除混乱,连玉婵、白玉瑕和林羡乃至诸部族将领,都迅速地参与组织军队,抓紧时间逃离地缺。

姜望和敖馗在恶鬼天道体内几是搏命式地进攻,戏命和净礼也围绕着恶鬼天道之身,予以极限的征伐。可效果竟都不如先前。

想要速杀恶鬼,可是做不到!

坐在轮椅上,手捧创世之书的疾火毓秀,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那张丑陋得过分的脸上,竟有片刻的动容。

“降生为人,也有了人的弱点吗?”她如此低语,

她抬起那双幽眸,看着恶鬼天道里的蓝焰神人:“这种充满业力、食腐的肉身,竟也能满足你的所求?完美的设计不能实现了,你能想象到伱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吗?”

蓝焰神人道:“所以我要收回我的仁慈。”

祂顿了一下,表示强调:“收回一些。”

不是祂不肯仁慈,是祂的仁慈被拒绝了。

星兽应召而来,得到了部分力量反馈的祂,应对局势愈发从容。

便如此说着,修补坠落的天幕,隔断了远方的魔气烟柱,压制魔功,同时双手再次一撕!

地缺再次扩大,身填地缺的几十尊图腾灵,一瞬间无影无踪!

那是浮陆人族的最强战力,牺牲所有……但并不比尘埃重。

创世之书剧烈动荡!

天降冰雹,地涌狂风,雷鸣电闪!

白玉瑕和林羡他们仓促组织的军阵,当场被狂风碾散,茫茫多的浮陆战士坠如雨珠。

幽天之中,星兽奔行。

末日之劫应在此!

地缺不断蔓延,大地悲鸣不休。

在那幽天里的星光海洋中,有一团星云格外璀璨,且变得越来越璀璨——那代表它在以恐怖的速度靠近青天。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这团星云就已经刺眼得让人难以直视,冲出星海,将其它星兽都压在身后,腾然一跃,跃上了浮陆!

它的外形好似一头巨鲸,本躯是幽光所织,遍身披挂星点。岂止万星?逾以十万计!

庞巨的体型使得它几乎是贴着地裂穿出来,茫茫多的浮陆战士落在它的身上,陷在柔软的肉垫中,一砸一个小小的凹坑。

可出乎意料的是……它却并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也未听从【灭世者】的召唤,向其靠近,成为其肉身的一部分。

反倒是轻轻一震,以笨拙的温柔,将背负的数百万浮陆战士,都托举到尚未地裂的另一边。而后对准地缺,一摆鲸尾!

巨大的鲸尾直接扫进幽天里,像一个巨大的扫把,将其它所有的星兽都一扫而空,扫到了无尽远处!

一时幽天只是幽天,黑暗之外无所有。

而后它跃起在空中,鲸口一吐,竟然吐出一块泥版书。泥版书无限扩大,恰恰将地缺填补。

因为这张泥版书变得如此巨大,所以它上面所记载的创世神文,能够被所有人看得清楚。

亲自解读出这页书的白玉瑕等人当然不会不认得,其字曰——

“世有维,维于其铭!”

它是庆火部所拥有的创世书页之一。

它是早先姜望等人战敖馗,镇地窟恶鬼时,庆王用以补地漏的那一页!

彼时的庆王,还未被【灭世者】临身夺识。

在那场战斗里,疾火毓秀选择帮敖馗成就鬼龙,打穿了幽窟。

庆王也趁机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地窟战士出身的他,并没有发掘到历史真相,只是一直对庆火竹书的死有所怀疑,对庆火部历代巫祝的秘密研究念念不忘,对庆火其铭的纵身一跃耿耿于怀,更在后来,于灭世的危机之前,开始怀疑巫祝庆火观文!

他问庆火观文是否了解庆火竹书的笔记,是想知道庆火竹书有没有把历代的那些研究处理干净。

他在火祠前怒踹庆火观文,是想看看【灭世者】能有什么程度的容忍。

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过后,他才对庆火元辰留下那样的遗命。也在自己还能执掌创世之书的时候,补送一道关键。

无论是从自身实力,还是从王权图腾出发,名为庆火衡的他,都没有能力反抗【灭世者】。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多么无能的人。

作为任期短暂的浮陆之王、孱弱的浮陆人族战士,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抗争命运!

庆火部百年王权,数载而止。

乃是自有王权以来,最短命的王权执掌。

但庆火部乃至于整个浮陆人族这一代的努力,一定会被记入历史——如果还能有历史的话。

“庆火其铭!”姜望蓦然回望,惊喜喊道!

蓝焰神人怒满双眸,难以置信地掐诀招手:“吾之血肉,归于吾身!”

那星兽巨鲸纹丝不动。

而巨鲸的头部,幽影汇聚,结成了一个年轻人的模样。下半身连着星兽巨鲸,上半身瘦弱普通,赫然正是庆火其铭!

他看着姜望,有一种很久没有说话的干涩:“你还记得我,朋……友!”

“当然不会忘记你,我的朋友!”姜望声音畅快,剑势也如大江奔流。本以为早已经死去的朋友,突然有一天安然归来,哪怕事前已经有一定的猜测,此刻也惊喜非常!

“该死!”蓝焰神人在恶鬼天道体内翻江倒海,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这头点星数十万的巨鲸星兽:“你做了什么?你是谁?!”

“或许……”庆火其铭慢慢地看过来:“你对庆火竹书有印象吗?”

哪怕身为【灭世者】,视浮陆亿万生灵为庄稼,祂也不可能对庆火竹书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毕竟那是亿万庄稼里,最高大最饱满的那一株。

毕竟那是庆火部历代最强巫祝,很可能也是浮陆历史上的最强巫祝,也或许是浮陆历史上最具洞察力的智者!

毕竟祂选择降生在庆火部,也是出于对这个名字的警觉,想要以更自然的身份,亲自调查他都干了什么。

明明所有关于幽天的研究都被抹掉了,庆火竹书也自杀以为族群避祸。甚至于主动留下诫言,不许后世再启动对幽天的研究……

那么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

【灭世者】发现哪怕祂算定一切,留足了后手,也终究是忽视了浮陆人族。忽视了这个被祂视为泥塑猪狗的族群的智慧!

蓝焰神人声音微抬:“庆火竹书?”

庆火其铭长发垂落,以巨鲸星兽之身,镇封在那页创世之书上,对抗【灭世者】掀开地壳的努力。

“我的爷爷,我的父亲,都为幽天图腾而死。我从出生起,就背负幽天图腾的命运。我也恨过怨过,痛苦过。但直到跃下幽天之后,我才知道我的义父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慢,在回忆过往的同时,好像也在回忆怎么说话:“义父是浮陆世界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天才!也是庆火部历史上最年轻的图腾之灵,年仅十九,便已成就!

“他很早就看到了图腾体系的禁锢,进而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限制,在不断地探索之中,也找到了突破图腾圣灵的办法。

“但是他没有选择自己成为图腾圣灵,因为他清楚一尊图腾圣灵,无法改变浮陆人族的命运。”

庆火其铭注视着蓝焰神人:“因为他发现了浮陆历史中若隐若现的那只手。发现笼罩整个浮陆的桎梏,都是某个冥冥中的恐怖存在的手笔……都是你铸造的枷锁!”

蓝焰神人看向巨鲸星兽身下的泥版书,眼神复杂:“这一页创世之书……也是他写的?”

庆火其铭微扬着头,有些骄傲:“正是!”

创世之书是浮陆世界的权柄体现。

疾火毓秀乃是世界意志的降生,才能够抢夺创世之书的所有权,书写自己的世界权柄。而庆火竹书区区一个浮陆人族,竟然也写下了一页创世之书!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的竞争者是世界意志,是拥有超脱眼界的【灭世者】,而一直到死,他也只在图腾之灵的极限罢了。

他竟能为此书!竟能写下不逊色于疾火毓秀的这一页!

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远远超乎他的修为,甚至是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极限,不愧是浮陆世界有史以来的最天才!

蓝焰神人眼皮微动:“所以今天这一切,都是庆火竹书的手笔?这局棋到现在,便是他在与我对弈?”

庆火其铭摇了摇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是我庆火部历代巫祝——不,是我浮陆人族历代智者共同的努力。”

他的眼神怅惘:“庆火竹书……只是其中做得最多的那一个。”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浮陆历史有问题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发现你的人。在历史上发现问题的智者,有的被你抹去了,有的逃避,有的选择以各种方式与你对抗,最终也无一成功。

“但还有一些智者,选择用隐秘的方式,在历史中留下线索,他们在时光之中、以无法回头的方式交流!

每一个在死前留下自己发现的人,都是用毕生的智慧和心血,为后来者垒成了台阶。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因为历史无名,也因为历史被你注视。

“我的义父庆火竹书,就是垒成最后一道石阶的人!”

庆火其铭问这位强大的【灭世者】:“你知道幽天图腾是怎样在你的眼皮底下成型的吗?你知道历代战死于地窟的天才,那些不幸推入幽天的尸体,都带了什么下去吗?”

“那是他们关于这个世界无穷的想象!当然绝大部分,都无法在幽天里留下涟漪。但总归有那么一些可能性,幸运的存在了。”

“幽天图腾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的拼凑出来。”

“他们很早就发现,你对星兽其实是抗拒的。现在想来,你是不愿意这充满业力的身体,真正成为你的肉身。所以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你绝不会以灵魂触碰星兽,激发血肉回归。最早的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些,但知道你抗拒星兽就够了,所以幽天才成为他们选择的战场,也是最后实现拼图的地方!”

此刻的庆火其铭,全无半点曾经的怯懦。

因为浮陆历史上那些前仆后继的人们,把勇气留给了他!

所以他如此勇敢地直视【灭世者】:“恰如敖馗躲在幽天里成就了鬼龙。浮陆历代抗争者的精神,也在幽天之中,成就了我!”

【灭世者】有片刻的沉默。因为庆火其铭所描述的这一幕,多么像很久很久以前……人族对妖族天庭的反抗。

最黑暗的环境里,往往有最灿烂的花。

因为生命的本质,是不屈服。

“但这——是我的血肉!”蓝焰神人在恶鬼天道体内反击,一瞬间换了三百多种方法召应祂的血肉。

但没有任何反应。

庆火其铭慢慢地道:“你说,星兽食业力而自肥,吞人族而膨胀。从一点碎肉,到达如今这般规模,它究竟是你的血肉,还是这个世界的血肉,又或是浮陆人族的血肉?”

他的声音骤然高扬,以巨鲸星兽之身,向恶鬼天道浮游:“我想你并不能分得清!”

聚集了数十万个星点的星兽,究竟有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浮陆历史不曾见!

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灭世者】那显化在蓝焰神人脸上的五官,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在这一刻,祂无法再有任何保留,也确定自己不能够再兼顾。

那就不兼顾!

祂双手大张,举十指对天。回收了在涯甘天坑镇压魔功的力量,也回收了镇压乞活如是钵的力量。

任那魔功跑吧,任那天佛宝具逃吧。

祂只回收一个瞬间,而要在这个瞬间扫平所有障碍,重回巅峰!

若是动作够快,或者还能追回一切。

轰隆隆隆!

恐怖的雷声蔓延千万里,敖馗仿佛听到了肆掠于沧海的灭世惊雷。

冰雹如骤雨,狂风打天霜。

那暗沉沉的天穹直线下坠,已经被弥补的大地再次开裂。

疾火毓秀的幽眸溢出血来,身下的轮椅直接碎灭。

天倒倾,地开裂。

末日无可挽回的发生!

祂甚至还没有开始有动作,方才还与祂鏖战不休十分顽强的敖馗和姜望,便已被恐怖的力量推到了边角处,又推出恶鬼天道的身躯外!

祂必须承认浮陆人族拥有蓬勃的生命力,必须承认这些庄稼也有自己的智慧和勇气。

但所有的一切,关乎于成败之名,最终还是要用力量来判定!

浮陆世界意志不行,浮陆人族不行,姜望、敖馗当然都不行!

无论人、龙、鬼,不管佛或魔,这里是祂的主场,祂来决定所有!

所以……今日末日,此劫终劫!

祂悬立于恶鬼天道体内,一手举天,一手覆地,而后双手靠近……天地合!

整个浮陆世界都在崩塌。

巨鲸星兽也被按住!堪称恐怖的星兽力量,被这个世界的极限力量所碾压,星点飞速黯灭,遍身开裂,血涌如泉!

而疾火毓秀在这个时候,忽而喊了一声:“娘亲!”

已经精疲力竭的疾火玉伶,搀扶着姜无邪,灰头土脸地望过来,面有哀色。

“谢谢你做我的娘亲,谢谢你拥我于襁褓,谢谢你真挚的爱过我。”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她这样说着,目光慢慢掠过姜望、戏命、净礼、连玉婵……

而后闭上了幽眸。口含天宪,压过了灭世的雷声:“我总算理解,何为众生。”

“我必不私,而后爱人!”

她的人身开始消散,在疾火玉伶的泪光中,散作天光点点,落在那本创世之书上。

便以此心爱众生。

便以此世容世人。

她主动抹掉了自己这个世界意志的意志,还原于“最初”、“最公”的状态,而认可浮陆人族为此世生灵,给予所有能给予的支持。

也因为【灭世者】的降世人身已经被抹掉,故在此刻争不得浮陆人族的权柄。

创世之书开始翻页,不断地翻页,每一页都变成了相同的一句——

“世有维,维于其铭!”

直到这一刻,创世之书的权柄,才真正易主。

一丝一毫,都不容【灭世者】沾染。尽归于庆火其铭!

化为巨鲸星兽的庆火其铭,顷刻便稳住了身形,止住了崩溃。以那显化的人的半身,翻掌一举,便撑住了天!

他平视着恶鬼天道,在这一刻,好像看到了无数页被匆匆翻过的历史。

多少英雄豪杰,湮灭在历史的角落里,失去本该拥有的可能。

多少壮丽,暗哑无声。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为之伤悲,为之缅怀,而拥抱所有埋葬在时光里的勇气。

现在,是浮陆世界和浮陆人族的联手!

感谢书友“姞燕如人奸资敌也配称伟大”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8盟。

这孩子……攻击性太强了。

……

……

本章6k+,其中两千算是补之前的请假。(3/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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