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4章 升迁

谢迁倒也没说错,他的确是难以帮到张太后,而非他不愿出力。

不过在张太后听来,谢迁就有点推诿的意思了。

你谢迁再怎么说也是首辅大臣,匡扶君王社稷乃是你的责任,你直接来一句你没办法,就可以把事情揭过?

张太后的确不明白,其实谢迁正因为难以向皇帝进言,才会来找她求助,而她反过来却把事情推到谢迁身上,等于说二人都对朱厚照无能为力,互相希望对方出力。

谢迁道:“眼看就要到年底了,陛下长居豹房不肯回宫,还望太后派人去敦促……年初朝廷事多,加之东南沿海倭寇肆虐,急需陛下坐镇中枢打理朝政,以安万民。”

“唉!”

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此事对她来说好像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

张太后迟疑了一下,这才道:“谢阁老,关于陛下派人查寿宁侯和建昌侯之事,哀家会去问东厂主事,这件事你不愿出手相帮,哀家也不强求。但江南沿海受倭寇袭扰,民不聊生,还得劳烦谢阁老去跟陛下说说,及早派人去解决,如此也好稳定人心。”

谢迁眨了眨眼,突然问道:“太后是想让沈之厚出马?”

当日在朱厚照问及平倭之事时,高凤已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谢迁可以理解为这是张太后的意思。

“嗯。”

张太后没有含糊其辞,直接点头应承下来。

谢迁有几分疑虑:“太后请见谅,老臣认为,让之厚去并不合适。这孩子在朝为两部尚书,此事已不成体统,若其领兵在外,确实可以让他将心思放到旁处,可一旦奏功又会令其愈发张狂……尤其现在外间传言寿宁侯和建昌侯通倭,若他要在此事上做文章的话……”

“啊!?”

张太后到底有点儿脑子,马上明白谢迁想要表达的意思。

现在天下人都怀疑张氏一门跟倭寇勾连,甚至有谋反倾向,派别人去或许不敢深究,但若是让沈溪这个深受皇帝宠信的大臣去,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案子很可能会“水落石出”,到时就算是有张太后出面也说不清楚。

张太后生气地道:“莫非沈之厚还能凭空诬陷哀家两个弟弟不成?他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如此妄为?”

这话说出来,张太后底气十足,对于两个弟弟谋反的事情她无论如何也是不相信的,所以觉得就算回头沈溪要藉此做文章,那也一定是诬陷。

谢迁委婉地道:“太后娘娘还是谨慎选择人选为宜,况且此事非陛下首肯不可,当日陛下召众臣商议应对之策,明确提出不同意以沈之厚领兵前往东南沿海……望太后三思而后行。”

张太后多少有些不高兴。

虽然她平时对谢迁也算倚重,但这不代表她需要违背本心听从谢迁建议,她到底是皇帝的母亲,在想法上还是非常武断的。

“既然谢阁老不同意,这件事哀家会再做思量,不过还是觉得最好让沈之厚去江南平息倭寇,哀家希望朝廷能消停几天,他在京城,老是出状况,很多人都把他的事拿到哀家这里来说,哀家听了很头疼。”张太后边说边摇头。

谢迁即便心里有想法,这会儿也不会忤逆张太后的意思,恭敬行礼道:“是。”

……

……

谢迁见过张太后,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这种失望来自于张太后不肯出手相助,还有就是对他寄予了太多期望,他不想背负这种压力。

“谢阁老。”

谢迁出了內苑,正要往奉天门去,身后一名老太监追了出来,行色匆匆,好像是受人所托,待对方靠近谢迁才发现是司礼监秉笔高凤。

谢迁停下脚步,打量高凤:“高公公这是作何?”

高凤陪笑道:“太后娘娘让咱家陪谢阁老出宫,这边请……”

谢迁点了点头,明白高凤说是张太后令他陪同,倒不如说是专门过来嘱咐几句,有些张太后当面不方便说的话,就由高凤来转告。

二人并肩而行,没走出几步,高凤便问道:“谢阁老,如今朝中事务应该非常繁忙吧?”

“嗯。”

谢迁点了点头,应声道,“年底事情难免多了些,不管家事还是朝事都是如此!”

这话其实并不实诚,靳贵入阁,杨廷和也结束休沐,内阁如今已增至四人,梁储、杨廷和、靳贵三人都属于实干派,没一个是混事的,而谢迁因自己老迈,再加上惦记的事情也多,反而成为那个总喜欢把事交给别人做的人。

高凤道:“那谢阁老应该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朝堂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元老多撑几年,不能总让年轻人出来出风头,年轻人……不会体谅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辛苦,冒失的多,而且做事上只会动嘴皮子,办事不牢。”

谢迁想了下,意识到这是张太后的授意,一来是请他多在朝中多坚持几年,二来是在用人上多使用老臣,尽量打压那些年轻的官员。

“嗯。”

对于这样的请求谢迁倒是不反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高凤不会把事情说穿,他知道谢迁能理解他的意思,又继续道:“听说兵部沈尚书,现在还在府中休沐?他这是准备年后才回朝当差吧?”

谢迁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兼领两部尚书,太过荒谬,或许自己也在避讳,等陛下收回成命。”

高凤道:“既然他在京中,闲着也是闲着,为何不利用他的本事去做点儿大事?中原之地哀鸿遍野,听说朝廷安排前宣府巡抚胡琏前去平乱,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吧?到现在民乱还没平息,这算怎么个说法?江浙一带又开始闹倭寇……唉!若沈之厚领兵,怕是不用半年,这些乱事都可以平息,何至于让朝廷如此担心?”

谢迁不由叹了口气,他听出来,张太后开始对他施压了。

他这边不想做的事,张太后当着他的面,说他不用太过勉强,连国舅被“诬告”一事都可以放到一边。

一转头,张太后又让高凤拿出如此态度来,实在让人无语。

“高公公不必提醒,老夫自有分寸,之前老夫也答应过太后,争取让沈之厚领兵出征,不过终归要陛下首肯才可!”

“那就好。”

高凤笑着说道,“如此咱家也能放心,有谢阁老这样的能臣在,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能省心不少。”

这种恭维话,谢迁完全不会当真。

他心想:“以前还觉得太后对我很倚重,什么事都会向我求教,却不知皇室中人只是想利用臣子办事,而非真心对待。我做了那么多,主动告知太后情况,结果却要求我自行解决,那我来皇宫见太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太后对陛下始终放任自流?”

二人继续往前,高凤开始缄默下来。

一直快到奉天门,临折返前高凤才似有所思道:“那些给太后家族抹黑之人,不必怜悯,维护朝廷的稳定才是当务之急……两位国舅控制京师军权,哪怕现在陛下分出部分军权,但到底砸断骨头连着筋啊……”

谢迁没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凤,想知道对方说这番话的意图是什么。

高凤往四下看了看,这才凑到谢迁耳边小声道:“以咱家看来,需尽快查明是哪些人无中生有,造谣生事,查到一个下狱一个,这件事非抓紧时间办不可。太后娘娘已把张苑和张永叫来问过话,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把幕后主使者抓出来!”

谢迁微微有些错愕,立即意识到什么。

“我还以为太后在深宫什么都不知道,感情她早就知道有人说张氏一门的坏话,甚至已经做出应对,而我却懵然不知?”

高凤不知谢迁想法,继续道:“谢阁老,您在朝德高望重,也该排查一下京师官场,是否也有人居心叵测传播谣言,若能查出来的话,不妨告之太后,或者直接上奏到陛下那里,由陛下将其查办。您看……”

谢迁道:“若陛下是幕后指使者呢?”

“这怎么可能?”高凤一脸苦笑,“陛下怎会查自己亲族?两位国舅爷可都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就算此前谢迁对张氏一族没有多大反感,听到这话还是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便在于他明白张家兄弟有多胡作非为,心想:“这两个草包国舅功劳从没见着,苦劳也未必有,倒是斑斑劣迹令人发指,亏太后对她两个弟弟如此包庇,从先皇时便是如此,谁得罪张氏,下场都不好。”

高凤再道:“太后说了,若朝廷不方便出面,可以派人私下调查,让东厂组织抓捕,暗中进行便可……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谢阁老切勿将事情泄露出去。”

谢迁眯眼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否意味着,谁诽谤寿宁侯和建昌侯,可以不经过三司衙门,直接由宫里出面拿人?”

高凤有些欣慰,说了半天您老总算听明白了,瞧瞧我这口水喷出去多少?

高凤点头:“正是如此,光靠朝廷法度,已无法将那些居心叵测的奸邪之辈惩治,不如由宫里派人解决,两位国舅还可出面协助……谢阁老只需将朝中谁在胡言乱语通禀上来便可。”

说到这里,高凤好像是完成了任务,行礼道:“该说的说完,咱家也该告退了。谢阁老您慢行。”

……

……

腊月十八,沈溪正在家里看书。

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总归年前他没有回朝当差的打算。

当天上午,唐寅前来拜访,之前唐寅刚接任保定府庆都县知县,准备赴任,临出发前来跟沈溪辞行。

庆都县就在京城周边,属北直隶地界,对于唐寅来说算不上远行,他来见沈溪,完全是例行感谢,会面时跟沈溪谈及一些过往的事情,唐寅多少还有些感慨。

从一个落魄的举人,突然靠军功直接担任一地知县,还在京师周边,之后很可能会被调回京城任职,这对他来说人生已算圆满。

很多新科进士还在京城等候官缺,而他这个举人已外放知县,算得上是心满意足。

“……这一任便是三年,若不出意外的话,在此期间你基本不可能回江南,倒是三年后,若我还在吏部任上,你参与考核,吾等倒是可以再见……”

大明规矩,三年小考九年大考,这也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不务正业,只有过了小考、大考才能留任或获得官职升迁,像沈溪这样第一个九年大考刚到,就已经位列朝中七卿的人绝无仅有。

当然,沈溪的官职提升虽快,却也是经过岁月积淀的,提到考核问题,沈溪不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他入朝已有九年多。

不过他能得到的,已在这九年间摘取,并不需要靠考功来证明自己,而他现在甚至还掌握别人考核的管辖权,基本算得上是位极人臣。

唐寅笑道:“若能三年知县任满,也算不枉人生。”

对于很多进士来说,能当三年百里侯便已经很不错了,唐寅到底是举人出身,不敢有更高的奢求。

不过沈溪似乎不单纯只是让唐寅出去当几年知县,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伯虎兄,你到地方后,好好治理,在德、能、功方面取得优异成绩,这样就算我拔擢你,也有足够的理由,若你在地方政绩不佳,那可能在下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唐寅为自己有升迁机会感觉欣然,但表面上还是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多年沉浮下来他早已知道收敛,不复桀骜不驯的模样,沈溪如今掌握着天下文武官员的官帽子,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溪再道:“若是仆婢不足,在下可以借你些银子,让你置办家业。”

唐寅笑道:“这倒不必,每年总归有俸禄傍身,再者这次西北战事,在下得到的军功赏赐也有不少,总归是能支撑到任地……对了,在下特地准备了一些礼物,都在院中,请沈尚书笑纳。”

唐寅主动前来送礼,沈溪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换作以前一定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不过现在唐寅有求于他,还是通过他的关系得到军功,进而得到官职,总归需要表示一下心意才过意得去。

沈溪微笑着点头:“既然是唐兄送来的,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不用看沈溪也知道唐寅送来的礼物不会很值钱,大概都是土特产之类,毕竟唐寅现在日子过得很窘迫,正如其所言,剩下的银钱能支持到任所就算不错了,还指望他送出什么厚礼?

二人又闲话一番,慢慢提到字画上。

唐寅道:“在下对于沈尚书诗画方面的造诣,颇为佩服,不知在明日离开前,能否得到您的一幅墨宝?”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心里琢磨,或许自己的书画很值钱。

诗词这东西可能虚无缥缈不好估价,但书画在民间却有市场,虽然沈溪平时没注意这些东西,但因早年时他一度以此维生,也算有一定心得。当官后因心学推广等问题,他才名鹊起,当然也跟他官职提升有关,他的书画价值应该有一个大的飞跃。

官场中,交际跟官职挂钩,以沈溪今日今时的地位,就算他画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也会有大批人推崇,甚至拿来作为至宝,更遑论他书画方面的造诣确实不俗,当初还在与唐寅的比拼中获胜。

沈溪笑道:“以唐兄的造诣,还来跟在下求画,实在让人受宠若惊……要不这样吧,唐兄你也拿一幅书画来,作为交换如何?”

“这……怎敢当?”

唐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非常高兴,他的书画虽然有名,而且已经有一定市场价值,但跟沈溪的墨宝相比,那就没什么可比性,一切便在于他既没沈溪那么高的官职,又没有那么大的名气,而沈溪却可以通过身份来增长书画价值。

沈溪道:“那明日伯虎兄离开前达成互赠吧……明日在下可能没时间相送,便差遣家人给你送去书画,也请伯虎兄早些将自己的佳作备好,作为交换……以后难以时常见面,可借助书画聊解相思之苦。”

“好,好。”

唐寅当然不会拒绝。

对他来说,沈溪的书画,其实更大程度是给自己找个傍身的东西,到地方上任,不但要有官职,还要有背景。

地方上总会有一些达官显贵,在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举人出身的知县,在这年头已不多见,说话都不硬气。尤其还是在京师周边的县做官,更需要背景,到了地方只要把沈溪的书画在衙门后堂一挂,以后谁去都要给他面子,不管这些人有多深的背景。

你再有背景,能比得上身为帝师可以说已近乎权倾朝野的吏部天官?甚至这位还兼着兵部尚书的职务!

沈溪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伯虎兄明日几时动身?”

唐寅道:“一早去吏部领文书,然后出发,从崇文门出城。”

沈溪点头:“那我派人提前到崇文门等候,看来不能跟你喝一杯践行酒,今日便以茶代酒,助唐兄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多谢沈尚书祝福。”

唐寅笑着举起茶杯,好像喝酒一样,等咽进嘴里才发觉茶水很烫,不由直咳嗽。

……

……

唐寅马上就要离开京城。

这对他来说,是人生的一次机遇,跟之前追随沈溪上战场不同,这次的机遇更多是需要他自己去把握,只有在官场上混出个模样来,他才能得到世人的尊重,这也是他最初年少轻狂时的梦想。

却未料,人到中年,才终于实现宏愿,不过这也才刚刚开始。

他入官场可以说是整整延迟了十年,弘治十三年那次科举,若是他一榜中第,也不至于会到今天才有机会当上知县。

当天除了唐寅前来拜访外,还有一人前来拜会,依然是沈溪的老朋友,而且也是因为自己得到的新官缺而来,却非是感谢沈溪为他提供官缺……这次为其提供便利的人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来人正是沈溪在汀州府长汀县的故友苏通。

苏通也给沈溪送来了礼物,却是份真正的厚礼,苏通的新职务可比之唐寅高多了,让人羡慕不已,直接做上了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一跃成为正六品京官。

苏通到了沈溪书房,上来便见礼,脸上笑容灿烂,显得开心无比。

当然,他这种是纯粹的传奉官,皇帝特意关照下才得来的官职,只是沈溪没到兵部应卯,还不清楚,等苏通跟沈溪一说才知道,原来当天朱厚照突然心血来潮,下旨拔擢,苏通和郑谦都成了兵部主事,好像是特地照顾二人,安排在兵部接受沈溪教导。

苏通笑道:“沈大人,要不是您向陛下引荐,下官绝对不会有这个机会……咳,这自称还真不适应啊。”

沈溪笑了笑,心想:“这下倒好,我身边几个举人,都不用考进士,获得的官职却比新科进士更为优渥,这兵部主事没有二甲前几名是没法当的,你一个举人只把皇帝巴结好,连官职都为进士所仰望。”

沈溪道:“那真是恭喜了,没想到你会到兵部来任职。”

苏通轻叹:“沈大人您该知道,陛下对下官和郑兄很欣赏,时常一起喝酒,这才连连获得升迁。外面我准备了些礼物,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望笑纳。”

跟唐寅的才学相比,苏通和郑谦就属于那种资质相对平庸的类型,在举人当中也属中下,沈溪知道,甚至苏通举人的功名都有可能是靠乡试时贿赂考官所得,不过论到吃喝玩乐,沈溪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与苏通和郑谦相比。

这二人根本就是纨绔公子,每天研究的不是学问,而是怎么吃喝玩乐,这正合皇帝的胃口,于是连连获得晋升机会。

沈溪严肃地道:“苏兄可知道我安排你二人见陛下的用意?”

“啊?”

苏通没想到沈溪会突然这么严肃说话,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什么,凑过来小声说道,“沈大人您就直说,在下和郑兄能做到的,定义不容辞。”

沈溪点头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荣华富贵都是陛下赐予的,而陛下平时跟你们所为,也都是吃喝玩乐的事情,这总归不长久,陛下需要将更多精力放在治国之上,所以你二人……更需时常提点陛下才是。”

就算沈溪不明说,苏通和郑谦也大概明白,沈溪之所以会在他们跟皇帝中间当牵线人,根本不可能是让他二人到皇帝身边混吃混喝的。

沈溪必定有目的,说白了就是迎朱厚照所好,再从侧面旁敲侧击,让皇帝可以回到正轨上。

若是换作别人,肯定不会听从沈溪说的这一套,但苏通和郑谦是沈溪相识于微末的朋友,再加上二人感念沈溪恩情,自然愿意听从沈溪吩咐,这也跟他们对沈溪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有关。

苏通道:“沈大人,您要如何规劝陛下,细节方面应该跟在下和郑兄说清楚,不然的话……有些事不知从何入手。平时陛下所为……从一个皇帝的角度看,或许还好,不过要想让朝廷安宁,怕是远远不够。”

说话间,苏通显得很为难,他很清楚,若是外界对他二人的身份进行评价的话,那必然就是佞臣,总不会将他二人往忠臣和能臣方向引,他二人也明白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陪皇帝吃喝玩乐,论到治国能力,他们压根儿就不具备。

沈溪笑了笑道:“其实要规劝君王,更多是要靠潜移默化,这也是为何我没有直接去劝谏陛下的根本原因。除非陛下在某些事上做得的确很过分,否则能用引导的方式,还是不要强硬劝谏,那样只会引起君臣间的矛盾,比如说现在……”

苏通紧忙道:“其实陛下在我们面前时常提及沈大人,陛下希望您早些回朝履职,这朝廷两部衙门都在等着您,除了您外,怕是没人能撑起局面,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在下和郑兄都能理解,沈大人你是在避讳一些事,不过总是躲避也不是办法,应该正面迎接挑战才是。”

沈溪道:“怎么正面迎接挑战?难道跟谢阁老起冲突?”

“呃?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总归互相忍让些,现在连谢阁老都已回朝,沈大人又何必那么纠结?回朝后大不了互相保持克制便是。”

苏通说到这里,大概也有点泄露来意,除了感谢沈溪外,也是想充当皇帝的说客,试着让沈溪回朝。

沈溪叹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朝中的清议声太过重要,若什么都不避讳的话,怕是朝中再会出现之前大臣围攻沈府的情况……前一次已引起轩然大波,若再发生一回,恐怕结果比之前更严重。”

“这个……”

苏通只是不入流的说客,具体的道理他很难说清楚,毕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而他不过是旁观者。

“等年后吧。”

沈溪没有直接回绝,神色淡然道,“眼看到了年底,各部事务都已临近尾声,就算吏部还有一些考核方面的事情未做,也在王侍郎上任后很快就会完成,我可以躲几天清闲,等过了年,就算再怎么拖延,也是躲不过。”

有了沈溪这话,苏通回去也算对皇帝有了交待,他笑着点头:“如此自然最好不过。”

此后苏通跟沈溪又闲话了些汀州府往事,此后就没多少话题聊了,他本就不是沈溪的幕僚,又觉得自己在沈溪面前说的一些酒色财气方面的事情不妥,于是在邀请沈溪过府饮宴,留下请柬后便匆忙离开。

苏通明白事理,他根本没能力支撑朝局,因此朝堂上的事情他基本不予理会,他现在的官职完全是靠吃喝玩乐的本事得来,既然明知道会被人嘲笑,那干脆把自己摆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哪怕回头被天下人辱骂,也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不过显然沈溪不会让他们背负骂名,既然将他们带到这位置上,就会给他们一种引导,如同他希望苏通和郑谦去引导皇帝一样。

“……老爷,苏公子和郑公子送来的礼物不少,夫人已派人去买宅院,不过年底前暂时没有着落,这么多东西该放在何处啊?”

院子里的礼物,让朱起非常为难。作为沈家管事,朱起做的就是这种协调的工作,他虽在顺天府衙门挂职,但并不去当差,而有着军职的朱鸿需要到五军都督府应卯,很少回来,他就要肩负起里里外外的责任。

沈溪道:“差不多该将番邦所送东西,送去豹房了。你先跟豹房供奉接洽一下,我会派人把东西送过去,这一两天就会完成。还是跟以往一样,多余的东西放到侧院,找油布盖着,受不了冻的东西才放到库房,尽管往高处堆便可。”

“是,老爷。”

朱起匆忙去办事。

……

……

沈溪不打算在家里过夜,简单收拾好心情便出门去了。

他准备去惠娘处,不过临行前总归要跟家里交待好,年底事情多,很可能会有人到府上来拜访。

等抵达惠娘处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因为天空下了一点雪,沈溪进门先拍打一下身上,惠娘过来问道:“老爷为何这时候过来?”

紧随惠娘出来的李衿紧忙上前帮沈溪解下外面的大氅,沈溪道:“我几时回来,难道每次都要提前跟你们打招呼吗?最近云侍卫被我派出去办事,京城里能跟你们接触的人不多,所以暂时不会有人再来提前通知了。”

以前沈溪但凡有什么事要告知惠娘,都会让云柳出面。

云柳和熙儿也是除了沈溪自己外,少有知道惠娘和李衿下落的人,但因云柳和熙儿最近比较忙,沈溪也省去派人传话的环节。

李衿道:“老爷派云侍卫去做什么了?最近确实没她的消息。”

“多嘴多舌。”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安排自己的手下去办事,用得着跟你说明吗?”

沈溪笑了笑,进入堂屋后坐到茶几前的椅子上,随即丫鬟进来奉茶。

进来侍奉的是随安,自从前一次沈溪明确拒绝东喜献身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丫鬟的面。

沈溪没有在随安身上多停留一眼,倒不是说随安姿色不堪入目,而是故意这么做,让惠娘不会觉得他是对随安有什么想法。

随安退下,惠娘在沈溪身边坐下。

沈溪道:“云侍卫去了江南。”

“江南……”

李衿本想追问,但发现惠娘脸色不对时,便乖乖缄口。

惠娘道:“老爷对随安这丫头觉得如何?”

沈溪笑道:“你不是说要留给泓儿当养媳的么?这丫头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你会亏待她吗?”

惠娘没好气道:“泓儿才多大?等泓儿长大,随安已不算大姑娘,而是老姑娘了,现在她年岁尚可,跟着老爷有几天享福的日子,有何不好?”

沈溪道:“忘了之前在东喜的安排上,我怎么跟你说的吗?”

惠娘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溪的态度,之前还跟李衿说别在沈溪面前乱说话,但现在明显是她知错不改。

沈溪问道:“东喜呢?这几次来去匆忙,一直没见到她面。”

“那丫头郁郁寡欢,平时倒没什么,只是老爷来的时候,她会故意躲开,做一些脏活累活……那丫头看起来心机重,其实也还好,做事勤快,不然的话妾身也不想将她送给老爷。”惠娘道。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多给她开工钱,等她长大,可以嫁出去,咱们再给她置办好点儿的嫁妆,总归不会亏待她。”

“这倒不必。”

惠娘冷漠地道,“丫头到底是丫头,不能太惯着,哪怕失去飞上枝头的机会,也不能这么躲着老爷,不然成什么了?还有嫁妆……将来是会有,但也只能恰如其分,不会多也不会少。总觉得这丫头处世方面不行,就算老爷拒绝她,也不能这么给脸色……老爷别为她说话,妾身知道您心软。”

沈溪听了惠娘的评价,有些惊讶地问道:“我心软吗?”

等他侧目望向李衿时,见李衿正站在惠娘身后掩口偷笑,显然是觉得惠娘对沈溪的这条评价很好玩。

惠娘没好气地道:“老爷怎不心软?老爷就是太在意这些奴婢的想法,才把他们惯坏了。连妾身也是。”

说话间,惠娘往李衿身上看了一眼,李衿赶紧收敛笑容,不过还是难逃惠娘法眼。

惠娘呼了口气:“衿儿这丫头,不也被老爷惯坏了?还有妾身,老爷平时就是太宠,可能会不守规矩,现在又是东喜……换了一般丫头,只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沈溪招呼了一下李衿,让李衿到他身边,然后一把将李衿揽入怀中。

沈溪用手轻抚李衿的面颊,李衿顿时面色羞红,好像承受不了沈溪这种阵仗。

沈溪笑道:“宠着点好,能让你们觉得有盼头,生活才有滋有味,难道我天天对你们横眉冷对,你们就觉得好了?再者衿儿这丫头平时听话,又能做事,还有惠娘你,你们这么能干,我不宠着的话,那就太过暴殄天物了。”

“老爷就会用这张嘴甜哄人开心。”

惠娘无奈地道,“但越是这样,越是会有丫头不守本份,已经有个东喜了,下一步真不知会是谁。”

(本章完)

第2365章 伟大的女人

惠娘总会有很多抱怨,她是那种永远都不服输的女人,当然这也跟她现在的生活比较平淡无奇有关。

一个心好似野马的女人,在马厩里待久了,总会有一套自己的反抗方式,不过可惜就算她抱怨再多,还是没法逃出囚笼,因为不是沈溪将她囚禁起来,而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心关起来了。

李衿问道:“姐姐,现在时候不早,是否该准备几个酒菜,好好招待老爷?”

惠娘道:“他不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溪笑道:“人总会有所改变,左右闲着无事,我为何就不能喝酒高兴一下?今天就准备一些酒,让我可以尽兴而回……”

沈溪说完这话,不但惠娘微微蹙眉,连李衿也皱起了眉头,好像沈溪说的事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二女在意的重点不同,李衿立即发问:“老爷晚上还要走么?”

惠娘却好像很了解沈溪,道:“既然老爷说了在这里喝酒,自然不会走……后院有几坛好酒,乃是之前我们从大同带回来的杏花村佳酿,据说有几十年历史了,给老爷拿来……衿儿,你去帮老爷煮酒。”

李衿不想去,但她明白,惠娘这是有话要跟沈溪说,特意将她支开,她只能螓首微颔出了房门。

李衿离去,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沈溪已在考虑叫丫鬟来点燃烛火。

不过惠娘却站起身来,走到沈溪面前,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道:“老爷是不准备兑现之前的承诺吗?泓儿一天天长大,若再不让他进沈家门,以后他就会记事,对未来学习和生活造成极大影响。”

沈溪没料到惠娘会在此时跟他说沈泓的事情,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惠娘跟他在一起的机会不多,眼看就要过年,很可能年前年后一段时间不会见面,惠娘此时不提,或许要等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后。

沈溪道:“你这个做母亲的,非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才会心安理得?”

“一切都是值得的。”

惠娘坚决地道,“只要泓儿有好日子过,一切都好。这两天泓儿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妾身让人到街面上的药房开了点草药,效果似乎不怎么样。”

“妾身想让泓儿早些进沈家门,如此自会有御医和杏林国手为他诊病,以后生长在一个安逸富足的环境中,启蒙读书这些都不会有问题,还有个很好的前程……我这个当娘的本来就不称职,若在这件事上都无法为他做主,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沈溪苦笑道:“这跟你的良心何干,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何曾听过我的意见?”

惠娘不说话,腮帮子鼓得紧紧的,好像故意跟沈溪作对,这也是她平时倔强劲儿发作后一贯的做法。

沈溪心中叹息,“本以为多拖延几日,等孩子再大些,她会改变想法,怎知她的态度依然如此坚决?也是,她本就是个任性的女人,只要心底认为是对的,不管是否真的为别人好,总是执意为之……女人的倔强大概是最不容易扳过来的吧。”

沈溪点头:“那好,明天一早离开时,我会带他回府。”

“今晚便回去吧。”

惠娘表情有些凝重,“今晚妾身跟衿儿好好伺候老爷,但老爷不要在这里留宿,让泓儿早些回归沈家,妾身想让泓儿尽快忘记现在的一切……”

沈溪实在不想这么做:“他现在已开始懂事了,短时间内哪里说忘记就能忘记……你真忍心他那么小就失去母爱?”

在沈溪看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很难说会彻底忘记过往,就算要带他回沈府,也得先给他一个转圜的时间和空间,比如说先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住上半年,跟新的丫鬟婆子相处一段时间,让孩子对于惠娘和李衿的记忆降到最低点,然后再回沈府,融入一个全新的环境。

惠娘断然摇头,用坚持的目光望着沈溪:“难道老爷怕泓儿的身份败露?老爷不是说过,将来有机会接我们姐妹回沈家么?连个孩子都保护不好,妾身和妹妹该如何相信老爷的承诺?”

沈溪发现,惠娘呛人的时候永远那么言辞犀利,简直有一种让人发狂的冲动。

家里的女人就算是林黛,也不会用这种恶劣的态度跟他说话,而惠娘明知道这对自己和他人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却乐此不疲。

沈溪道:“那好,今晚我就带泓儿回沈家,他将以义子的身份出现,我对外宣称,乃故人之子,若他提及什么母亲和姨娘,我便说他的家人遭遇地方盗乱而死,他母亲临去前特差忠仆送到我身边,所以……泓儿将来也会以这样的记忆追溯自己的出身,在他拥有功名前,不会再见你……我最后再说一次,你一定要先想好,否则后悔都来不及了!”

惠娘银牙紧咬,坚定地说道:“只要为了孩子好,我什么都可以。”

……

……

一件本来已定下,但被沈溪刻意拖延的事情,到最后却不得不履约完成,而且还是以沈溪最不想的方式。

惠娘进沈家最大的障碍并不在谢韵儿或者林黛身上,其实是在于周氏以及惠娘内心的那道坎。

惠娘要以沈溪小妾的身份进沈家,矛盾的焦点在惠娘的女儿陆曦儿身上;同时,周氏乃惠娘义结金兰的姐妹,对于礼教森严的大明而言,这种辈分上的混乱会给沈溪带来巨大麻烦,除非沈溪权倾朝野,已不必在乎任何非议,同时还得惠娘自身放下心结,否则将注定是个死局……

至于沈泓的前途和命运,沈溪已无话可说,但总觉得惠娘是变着方折磨她自己。

沈溪坐在餐桌前,心里在想:“这是先折腾我这个丈夫,然后开始折腾儿子……当惠娘的亲人,可真够累的。”

但无可否认,有一点连沈溪自己都要承认,那就是惠娘为了沈泓已做到一个母亲能做的极限。

以惠娘过往的经历,自然明白身份的重要性。

惠娘说到底只是个丫鬟出身,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低人一等,能进入沈家,哪怕只是以沈溪义子的身份,将来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而留在惠娘身边,则永远要担负私生子的恶名。

惠娘的伟大,在于她总是把这时代的封建思想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时代女性的局限性和悲剧,几乎在她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

本来说要好好吃一顿家宴,但因沈泓要走,院子里充满了悲伤。

惠娘和李衿都把心思放在沈泓身上,呵护备至并做出一些交待。

沈泓此时还在病中,小脸煞白,他那可怜的目光中根本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个叫做“娘”的女人对自己很好,随即自己又要离开,重新过那种被婆子和丫鬟照顾的生活。

对于沈泓的成长经历而言,这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惠娘待在沈泓身边的时间还是太少。

“……姐姐,泓儿就这么走了?将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啊?”李衿已是满脸泪水,声音哽咽,却依然不断追问。

沈溪道:“你们想见到,终归还是能见的,不过只能以别的方式见,我不会透露你们的身份。”

李衿连连摇头,并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沈溪叹道:“算了,你们还是别吃饭了……去为泓儿收拾一下,稍后我就带孩子离开,你们好好珍惜跟泓儿最后相处的时间。”

惠娘望着沈溪,似乎感谢丈夫给了她和儿子最后道别的机会,这将会是她以母亲身份跟沈泓相处仅剩的时间。

惠娘跟李衿一起带着孩子进房间去了,沈溪没有跟过去,不过他知道,这会儿惠娘是天底下最难过的人。

面对眼前满满一桌酒菜,沈溪突然间觉得没了味道,心中开始为沈泓在沈家的未来担忧起来。

无论如何,沈泓都不能以他儿子的身份出现,或者他可以说这是自己在外的私生子,但沈泓的长相跟惠娘有五六分相似,一旦他这么说了,家里人必然会产生某种联想,而他并不想让沈家因为沈泓的到来而失去原本的和谐。

这是个困难的选择,让沈泓以义子的身份进沈家,算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沈溪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快到二更天,惠娘才带着儿子从房间出来,此时沈泓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小家伙偶尔还会咳嗽,显然风寒尚未痊愈。

小家伙没有哭闹,以他的年岁,很多事情无法理解。

“我要带他走了。”

沈溪道,“明日我会再来。”

“嗯。”

惠娘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哭泣落泪,但沈溪知道,接下来几天惠娘注定是睡不着了。

对于惠娘来说,最大的希望并不在沈溪身上,她跟沈溪的关系也就止于此,她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更多的期望。

她把所有希望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这也是她愿意作出牺牲的根本原因。

沈溪道:“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跟我说,未来几年间我随时可以带他回来,让他跟你团聚。”

惠娘摇头苦笑:“既然决定送他走,我就不会后悔,他将来有了出息,甚至可以不用知道我这个母亲的存在。”

“这又是何苦呢?”

沈溪叹了口气,望了旁边已哭成泪人儿的李衿一眼,随后拉了沈泓一把,道:“走了。”

小家伙抬头看着沈溪,有些好奇这个被称为“爹”的男人要带他去哪儿。

“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好吃的,好玩的,有哥哥姐姐,过几天就送你回来。”沈溪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瓜,微笑着说道。

孩子的想法没那么复杂,有人带他出去玩,他还是很乐意的。

不过问题是现在是大晚上,外边黑漆漆的,孩子的胆子毕竟没那么大,他还是更愿意留在亲近的人面前,所以脚步一动都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惠娘和李衿。

“泓儿好像倦了,想要休息。”

李衿对于沈泓的习性非常了解,想给惠娘一晚考虑时间,她的这一句,是在提醒惠娘,让她留一点最后的念想,让沈泓再在小院住一宿。

惠娘道:“到了新住处再睡吧,跟着他亲爹走,自然有人疼他。”

沈溪往四下看了看,除了惠娘和李衿外,没有任何人过来,却是惠娘下令丫鬟和老妈子都不得出来相送。

沈泓虽然是私生子,但他平时所得到的照顾还是非常优裕的,就算沈溪的长子沈平也未必能得到他一样的待遇,便在于惠娘用一种非常溺爱的方式宠着孩子,给予孩子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在这里沈泓更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

李衿强忍伤痛,转过身去,不想让孩子看到她满脸的泪水。

沈溪点头:“长痛不如短痛,让你们继续作别,只会为难你们,我先带泓儿回沈家,本来也没多远……泓儿,要跟我走吗?”

“我要娘,还有小姨。”

沈泓的回答干脆而直接,虽然他还不懂事,但心里却知道谁疼惜他,惠娘到底是个称职的母亲。

惠娘蹲下来,摸着沈泓的小脸:“傻孩子,跟着爹走,以后可以过更好的日子,爹会给你找先生,让你读书,可以考取状元……你爹就是状元出身,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想当状元吗?跟着爹,你就可以当状元了。”

沈溪明白,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惠娘说什么好,孩子就向往什么,连沈泓的梦想近乎都是惠娘强加的,稚童懂什么科举那一套?

沈泓道:“我要娘,不要状元。”

“再这么说,我可要打你了。”惠娘板起脸来。

“哇!”

孩子本来就没经历过风浪,平时在家里就跟小祖宗一样的存在,突然被惠娘凶,不由哇的一声哭出来。

李衿抹了把泪水,过来安慰:“好了,泓儿,跟你爹去,回头小姨给你准备糖……你不是最喜欢吃麻糖吗?小姨给你熬……”

即便李衿说什么,也是无用,沈泓哭得更大声了。

沈溪一狠心:“既如此,我先带孩子走了。”

说完,沈溪不想跟惠娘和李衿多说什么,转身便牵着沈泓准备离开,但沈泓却死死地拉着李衿的衣袖不肯松手。

沈溪眼睛有些湿润,硬着心肠将儿子从地上抱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现一种陌生感……这是自己最疼爱女人生下的儿子,却从小就没得到自己太多的关爱,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厚彼薄此。

“等等。”

沈溪将走之际,惠娘突然叫了一声。

沈溪望着惠娘,只见惠娘走到他身边,将沈泓重新抱入怀里,李衿期待地问道:“姐姐不让泓儿走了吗?”

惠娘哭着道:“泓儿是我的孩子,今日别过,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得我这个娘……我想最后一次,以娘的身份,给他洗一次脚。”

“洗脚?”

李衿不明白,为何惠娘要在沈泓临走时为他洗脚,只有沈溪才明白惠娘的心思。

在惠娘心目中,女人给一个人洗脚,那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仪式,代表着深厚的情感,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又或者是一种感激之情,她只会对自己最有情感牵绊之人纡尊降贵。

沈溪不由回想起当年长汀县时,惠娘也是用如此方式感恩,为他洗脚。他没料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二人会以夫妻的身份相处,更不曾料到惠娘会为他们的孩子洗脚,最后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来做这一切。

沈溪道:“由着你姐姐吧,让丫头准备热水。”

沈泓问道:“娘,我不走了,是吗?洗完脚,我要上床睡了……我好困啊……”说到这里,小家伙捂嘴打了个呵欠。

惠娘这会儿只知道哭,已然泣不成声。

就算别人跟她说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进去,心中只剩下尽一个做娘的最后一次义务的念头,为儿子洗脚,好像这是她人生中最神圣的使命,完成这个,她就可以放心把儿子交给别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期待着儿子未来的成就。

沈溪站在客厅,望着房间内惠娘跪在地上,认真地为沈泓洗脚,泪水从眼角喷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

沈溪只能转身去看向门口的方向,以便尽快让心绪平复下来。他知道,就算自己再不理解惠娘,恨惠娘的固执,他也要承认,惠娘的确是个伟大的女人。

“宁可让自己受苦,也要让儿子得到阳光下的身份,这么大的牺牲,换了谁能做到?”

……

……

沈溪带沈泓走的时候,惠娘没有出来相送。

这种作别,对于惠娘来说已没有意义,她不想再去眼巴巴望着儿子和丈夫远去的背影,那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尽管丈夫会回来,尽管她未来可能还会有孩子,但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她的心好像再一次封闭了。

沈溪带着沈泓出了胡同口,很快有大队随从过来保护。

过了一条街,有马车在街口的棚子里停着,等沈溪抱着沈泓上车时,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沈泓的年岁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在吃过晚饭喝过汤药,甚至连脚都洗过后,已经到了他睡觉时间,按照长久以来形成的作息习惯,无论此时母亲和姨娘有多难过,他都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沈溪坐在马车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泓,尽量靠近胸前,如此可以让儿子更温暖一些,他也在想惠娘那张让他割舍不下的俏脸,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在沈家正门。

听到车夫叫“老爷”,沈溪脑子才恢复清明,抱着沈泓从马车上下来。

朱起带着人出来迎接,此时车后带着人护驾的朱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爷?”

当朱起看到沈溪怀中抱着个孩子,略微惊讶一下,随即让开路。

沈溪吩咐道:“去叫丫鬟婆子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今天我不回内院。”

“是,老爷。”朱起紧忙去安排。

沈家迅速忙碌起来,本来谁都以为沈溪晚上不会回来了,谁知道不但回来还带了一个孩子,至于这孩子是谁的没人敢问,沈溪的话在沈家就是圣旨,沈溪不想进内院,因为内院实在安排不下一个房间。

他带着沈泓到了厢房,随即有丫鬟过来收拾,连沈府内宅总管小玉都被惊动,小玉亲自带着丫鬟将房间收拾好,而沈溪已将沈泓放在榻上,用厚实的绒被盖着,到此时沈泓一直都睡得很香,没醒过来。

小玉请示:“老爷。”

沈溪道:“请个大夫,给他诊病。”

小玉看了看小孩子的衣衫,大致判断出,应该不是沈溪从街上捡来的,因为孩子的穿着太过整齐,面料和饰物都很考究,一看就非富即贵。

小玉出去请大夫时,沈溪已将沈泓的外衣脱下来,让小家伙在被窝里可以睡得更舒服。

这会儿房间里因生了火盆温暖起来,小家伙还在睡梦中,却咳嗽两声,随即翻过身继续睡。

沈溪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轻声道:“看来不怎么怕生,在陌生的地方也能睡着。”

沈溪没有进内院的打算,就这么陪着沈泓,旁边丫鬟一直等候吩咐,过了许久,小玉带着大夫进来,也就沈家这种门第了,别人在这个时候根本请不动大夫出诊。

但其实平时沈家也不用请大夫,到底以前是做药铺买卖的,谢韵儿名医出身,小玉也通晓一些医理,连周氏都可以当个半吊子大夫,沈溪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经验。

“哪位少爷要看病?”

大夫来了,以为是尚书府少爷、千金生病的大买卖,等进府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沈家内宅,只是厢房院子。

小玉道:“老爷,大夫请来了。”

沈溪看着大夫,年约四五十岁,模样有些陌生,这名大夫有多少水平他不知,既然小玉请来,想必在杏林中地位不低。

沈溪道:“在这里。”

那大夫走了过来,往榻上看了看,一个小家伙正躺在那儿睡觉,居然侧着身子,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屑一顾一般。

大夫并不知沈溪的身份,医者父母心,他眼里现在只有病人。

他迅速坐了下来,开始为沈泓诊脉。

而后经过望闻问切,这才回头:“是风寒。”

沈溪道:“我也知道是风寒,但因何而起?你是否有对症的方子?”

小玉望着沈溪,觉得很奇怪,这是沈溪应该做的事情吗?既然沈溪自己都能诊病,为何还要请大夫前来诊治?

大夫可不知眼前这位“老爷”是沈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家主,一板一眼道:“这风寒,自是体内寒气积累过多引发,一冷一热冲击经脉……”

沈溪听到这话有些恼火,并不是因为这大夫无能,也不是他讳疾忌医,而因为他不喜欢听这种莫名其妙的讲述。

沈溪一摆手:“多谢大夫诊断……小玉,去请夫人出来。”

“啊?这位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别不爱听啊。”

大夫有些不满,怎么这位沈家老爷如此蛮横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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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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