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屈指可数

杨锐望着邱晔,心里奇怪的没有生气。

的确,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只不过又是一个自卑而自负的年轻人罢了。

在过去十几年间,乃至接下去的好几年,中国最盛产的就是这样的人了。

深究起来,现在的研究员们中,自负而自卑的实在太多了。

自负的研究员们为自己的学历而自负,他们少的读十年书,多的有读十几年的,读书破万卷,自然有自负的资本,面对不读书的人,自负的研究员或许都不屑于和他们聊天,所谓知识分子是也。

自卑的研究员们是为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地位而自卑。大学教授去卖茶叶蛋,继而补贴家用——如果有更好的生财之道,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条,更令人自卑的是,这样的大学教授,很快就被迫退休了,因为大学丢不起这个人,实在也是自卑极了的表现。

杨锐虽然讨厌邱晔在背后说人闲话,可说闲话的又何止一个邱晔,两人素不相识,以后大约也很难见面,当着一群学者的面,杨锐也不想给人留下刻薄或者跋扈的印象,因此,杨锐的笑容愈发显的谦和。

“你笑什么?”邱晔的语气依旧很冲。他是丁成国的关门弟子没错,却也是三十许的人了,对20岁左右的大一学生,自然很有心理优势,此时就像是老师向学生问话一样。

不过,邱晔本质上仍然像是一个学生,而且是宠坏了的学生。

关门弟子什么的,果然是很舒服的职业呀。杨锐心中腹诽,继续笑问:“笑什么都管吗?”

邱晔语气一滞,转瞬发觉,自己和大一的学生争辩,真是掉分的事,于是目光转向许正平,问道:“许副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杨锐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的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自然应该收着一点,免得被人说毛头小子肆意猖狂,中国科研界向来是很古朴的,老头子们掌握着最大权利,要想不被排挤,就得表现出谦谦君子的风范。

许正平就不同了,他都是奔着五十的人了,被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肆意嘲笑——当这么多人的面叫人家副教授,就算是嘲笑了。

杨锐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却是面向丁成国,大声道:“丁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全场冷场几秒钟,就有人噗嗤的笑了出来。

接着,议论声遂起,有好笑的,有看好戏的,但却没人说杨锐的不是。

大家都当杨锐是许教授的弟子,弟子帮老师出头,又有什么好说的。

被点名的丁成国苦笑着站起来,道:“年轻人,别置气,小邱,你也少说两句。”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节奏了,正确的做法,自然是许正平走过来,也将杨锐牵回去,装模作样的说两句,就算是完了。

可惜,许正平做不到这一点。

别说杨锐是替他说话的,就没有帮他说话,杨锐是实验室负责人,他在实验室里独领小组,也没有教训杨锐的资格。

而且,许正平还不好意思向别人解释。私下里,他说给杨锐工作,还不算太丢脸,当着这么一群人,许多都是老相识的面,许正平总不能说:这位大一生是我老板。

当初,许正平纠结了那么久才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就是畏惧这样的场景,而今更不会承认了。

于是,邱晔就看到许正平一言不发,杨锐不受责备,仿佛认定了他是错的似的。

邱晔是不会让自己完美的科研圈子的首秀蒙上阴影的,气往上涌,道:“北大人还是真是了不起。”

邱晔将原先的“北大学生”的嘲讽升格成了北大人,隐指许正平。

许正平被他咄咄逼人的挤到了前台,暗叹一声,息事宁人道:“我以母校为荣,母校以我为荣,很正常的观点,何必深究。”

“你们做了什么,就能让母校为荣了?别给我说是五四运动。”邱晔嗤之以鼻,下巴也抬了起来,他拿到了特别邀请函,自然是特别的一位,而许正平作为中老年副教授,其实并没有被邱晔放在眼里。

这个年纪仍然是副教授的,多半是学术上的才华有限的。当然,北大的副教授放在地方大学妥妥的够教授的资格,但地方大学的教授也有厉害的,而“副教授”的头衔却意味着成就有限。

相比之下,邱晔自认为是才华过人的研究员,他获得的成就也着实不弱,能拿到卫生部的特别申请函,就意味着最少五万,多则十几二十万元的经费到手,这钱用在研究上,不能说是天文数字,也是相当不容易了。

一般的省级实验室,不说其本身的资产,一年的研究经费也就是十万二十万的。

心理优势放大了邱晔的情绪,看向许正平的表情格外的惹人厌。

与邱晔同在一个实验室的老洪首先看不下去了,他好心好意的介绍许正平过来,不是给邱晔嘲讽找茬的。

老洪的黑脸也看不出情绪,道:“小邱,说这些话做什么。老许,你别在意,年轻人嘛,年轻气盛……”

许正平脸色很难看的没吭声,他属于正常的知识分子的脾气,平时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但也见不得别人的冷嘲热讽。

杨锐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就这么回去,今天的事肯定要变成一个笑话了,在场的学者们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许教授和北大。

弄不好,许教授因此吃了挂落都不一定。

杨锐咳嗽一声,道:“许教授做的相互作用蛋白的论文,发表在了包括JMC在内的多本期刊上,我觉得,北大对许教授的贡献肯定是满意的。邱晔同志,你的说法不对吧。”

邱晔又是哼了一声,懒得理杨锐的样子。

“都坐,都坐。”老洪忙着缓和气氛。

杨锐没坐,笑道:“邱晔同志,你说错话了,得道歉。”

“我道歉?我道什么歉?”邱晔倒也知道轻重,眼珠子一转,道:“我说的不是许教授,我说的是你,小小年纪,不在学校里学习,跑到这里来抖什么?谁给你抖的资格了?”

从邱晔的角度来说,他这算是给许正平道歉了,毕竟,他明确的声明了不是针对许教授的,在场的老家伙们的眼光也就没那么锋利了。

不过,邱晔也不愿太落自己的面子,也就抓了杨锐这只“软柿子”捏。

邱晔胳膊一挣,脱开老洪的手,指了一下杨锐,道:“你一个大一新生,不在学校里好好学习,跑到这里闹什么?你要说你是来见见世面,你就管好嘴,看就行了……”

“我倒觉得,你没资格说这个话。”许正平终于回过味来了,站到了杨锐身边。

这一趟,许正平就是来给杨锐保驾护航的,到头来,变成了杨锐维护他。

短暂的失神后,许正平带着一股子严肃脸,站到了邱晔面前。

邱晔笑了,道:“我怎么没资格说这个话?”

“正好有时间,趁着面试还没开始,我给你掰扯掰扯。”许正平吸了一口气,又问:“你要是资格不如他,是不是就合该滚出去?”

“我资格不如他?”邱晔指指自己又指指杨锐,笑的合不拢嘴。

许正平也不指望着邱晔回答,伸出手掌,屈起大拇指,道:“我先说第一条,高考状元,全国理科高考状元,这一条,你得跳多高才能够得着?”

邱晔整天在实验室里呆着,也不知道全国理科高考状元是谁,干笑两声,道:“他高考厉害,得,那又怎么着?”

老洪有点想到啥,被许正平用眼神给止住了。

许正平又屈起食指,直接点名道:“杨锐高中时期,就发表了英文论文,并且被英国的跨国公司聘请为顾问,这一条,你比得上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邱晔只当遇到了一个天才少年,眼神微变,也没有太大的触动。

老洪却是无奈的瞅了邱晔一眼,他知道杨锐是谁,奈何邱晔不知道也没办法。

实验室与外界本来就有一层无形的围墙,做实验忙起来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又哪里有精神探寻八卦,就是聊八卦,首先聊的也是家里人,单位里的人,还有明星政界,聊不聊得到其他学校发生的事,这个得看运气。

在场的科研群众,先能有三分之一知道杨锐,但最多只有六分之一准确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剩下的,至多知道一下杨锐的名字。

不过,今天过后,杨锐在科研圈子,最起码是生物科研圈,必然会名气大涨,许正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说的如此详细。

只见他再次屈起左手中指,道:“上个学期,杨锐自筹经费,干掉了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理查德教授统领的团队,首先探寻了细胞内钾离子通道的功能,并且开创了探寻细胞内离子通道的新方法。论文依次发表在了JMC和CELL上,这一条,你比得上吗?”

许正平的话说到一半,邱晔其实已经想起来杨锐是谁了,做科研的,饭可以不吃,期刊是不能不看的,只不过,双方并不是一个研究领域,CELL又距离自己太远,邱晔根本没有记下杨锐的名字。

不过,听到《CELL》一词,邱晔的脸已然红了,红的透亮,红的滴血。

许正平没放过他,或者说,许正平是决定借此将杨锐的名声打出去。

杨锐对他的维护,许正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时,就是最好的报偿了。

做科研的,地位与名声,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眼下的场合,再好不过。

许正平屈起左手无名指,继续道:“现在,杨锐同学虽然只是大一,但经过学校领导,以及院系领导的多重考量,我们北大已经为他,专门建立了一个独立实验室。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鄙人添为实验室副主任,杨锐为实验室主任。”

说话间,许正平干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给诸人发了起来,包括邱晔,亦有一份。

“大家多多关照,我们实验室目前拥有国内最好的一台全自动氨基酸分析仪,还有一台国内领先的扫描电镜,欢迎大家前来参观,联系业务。”实验室也是可以做外包工作的,许正平不喜欢交流仪器,但不反对实验室赚钱。

“顺便说一句,全自动氨基酸分析仪价值15万美元,是我们杨总从可口可乐化来的缘。”许正平一边递名片一边说话,有点人来疯的感觉。

而他现在说“杨总”,收获的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许正平转了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面对邱晔,脸上却是没了笑,伸出只有一根小拇指竖起的左手,对着邱晔,问:“这一条,你还是够不着吧?”

邱晔尴尬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是个很自负的人,而自负的人,往往并不擅长说话,而他此时,也是在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许正平缓缓的屈起最后一根小拇指,道:“我们今天也是拿着卫生部的特别邀请函来的,要不要比一比序号?”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邀请函的编号都是按照先BJ后地方,先重点后普通的原则颁发的,杨锐从北大拿到的特别邀请函,序号肯定要在邱晔等人的前面,这与个人的身份资格并没有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被欺负,邱晔也无力反抗了,生怕许正平再伸出一只手,再数五个手指。

事实上,就是邱晔的导师丁成国,也没有发表过CELL级的顶级论文,邱晔再看杨锐的年纪,看到的已经不是“大一新生”,而是巨大的风险。

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科研地位都不只是说说而已。所谓的学阀学霸,那是真真正正的霸道门阀,上管思想下管经费,而在北大拥有独立的实验室,也就相当于拥有了开府建牙的资格。

邱晔的目光穿过许正平,落在杨锐脸上,突然感觉到了现实的危险感。

他将手插入兜中,直到触上了自己的那张特别邀请函,才稍稍安心一些。

“不管怎么样,拿到经费就能做实验,以后躲着杨锐走,也就罢了。”邱晔安慰着自己,在各种戏虐的目光中,静静的坐了下来,紧闭双眼,只当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

(本章完)

第559章 有朝一日

许正平散了名片以后,在人群中有些悠然自得。

研究员都是比较闷骚的人,因此,他们的情感接触都是被动式的,许正平往常也是这样的人,但今天,他迫于无奈的爆发了,却是有变成一日风云人物的架势。

至于杨锐,以为年纪的原因,依旧孤独着。

年逾四十的大叔们,还是更喜欢许正平这样的老叔。

许正平转了一圈,回到杨锐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接了一个业务。”

“业务?什么业务?”杨锐惊讶之极。

“南京生物化工研究所想委托我们拍几个化合物的照片,要求扫描电镜的放大倍数5万倍以上,每个化合物的表面关系清晰可见……”许正平简单的说了要求,又道:“每个化合物1000元以上的报酬,我没有细谈,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科研外包?”杨锐失笑:“这都能让你找到。”

许正平得意的笑了两声以后,道:“也不能算是我找的,国内有扫描电镜的就那么几家,有的级别太高,有的太忙,根本不接他们的工作。”

“就是说,他们的人情不好用,不如花钱买?”

“大概吧,反正都是公家的钱。”许正平反而挺习惯这种科研外包的形式的。

如果是北大内部的实验室,使用仪器可以不交钱,用人品和人情,北大以外的实验室就不用想这样的好事了。当然,如果是人面很广的京城研究界人士,偶尔也能用人情付款,南京生物化工研究所自然没有这样的有利条件。

不过,几个化合物几千块钱,相对于扫描电镜的成本,不值一提,杨锐想到这里,有点意兴索然,道:“没有市场化以前,想在国内靠科研赚钱,还是难了点。”

许正平很能理解的笑笑,又道:“有枣没枣的打三竿,几千块钱,总够给大家发工资了。”

“扫描电镜的维护不要钱啊。”杨锐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不远处的丁成国等人身上,邱晔躲到了后面,已经看不到了。

抬手看了下表,发觉还有时间,杨锐又起了坏心思,道:“老许,我要几个邱晔的论文副本,咱们看看?”

许正平一下子就猜到杨锐怎么想了,问:“你从哪里要?”

“从卫生部呗,我认识个老朋友,在卫生部做个什么官,要出来应该不难。”杨锐说的老朋友是真的老,景存诚当年的室友张江,恢复工作以后,就到卫生部宣传司做了个排名靠后的副司长,权利不大,养老第一。不过,再怎么说都是个副司长,而且,像是论文副本这样的东西,差不多认识一个人,都能拿出来。

当然,要是不认识人的话,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看了论文副本,肯定是要给找麻烦的,许正平为难的道:“要不算了吧,咱们也没吃亏,都是意气之争。我和老洪也认识好些年了。”

杨锐呲牙,道:“就邱晔那脾气,你家老洪和他在一个实验室里,受老罪了吧,你要不问问他,我估摸着老洪同志,十有八九要举双脚赞成。”

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邱晔的老师丁成国年纪大了,估计管不了太多,而以邱晔的脾气和表现,显然不会让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好过。

许正平一想,有点沉默,不过,还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占了上风,道:“就是说几句话的事,你看,邱晔都找不到人了,你再不依不饶的,别人会说闲话吧。”

“别人就会知道,杨锐这个年轻人不好惹。”杨锐撇撇嘴,道:“其实,我能理解邱晔的想法,他是没把握当回事,顺脚踩,就和垫脚石一样。结果呢,邱晔同志踩歪了,这个不管怪我,那到我了,我顺脚踩一下,也合情合理吧。”

许正平失笑:“你这不是把自己弄的和他一样吗?”

“搞科研的,不都是这个德性。”杨锐伸了个懒腰,道:“我踩了理查德,你看我再做新项目,大家是怎么想的,肯定都是避开的。邱晔撞上来了……咱就顺便吧,看看他的论文副本,他要是百毒不侵,我就当没这回事,那要不是百毒不侵,也怪不得我了,你说是不是?”

许正平沉默不语。

“要不是时间紧,我一个人看不完,我真不找你。”杨锐瞄一眼许正平,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等会,我去找副本。”

许正平叹口气:“你这么着下去,可就真成学霸了。”

“我做学霸,也没啥不好的。”杨锐自信一笑,起身去打电话了。

两人此时说的学霸,就不再是学习好的学霸了。在科研界,学霸的表现方式多种多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霸道。

霸道总裁承包的是鱼塘,霸道研究员承包的就是科研领域了。就以杨锐目前的态势,他如果再年长二十岁,再加一个教授或者研究员的头衔,直接就要成为细胞离子通道方面的大拿的,若是以学霸的姿态登临这个位置,那首先在学术方面,就是说一不二的——甭管你做了多少实验,甭管你看了多少文献,我说不对就不对,这才是初级学霸,差不多的学术大拿,其实都有这方面的毛病,这甚至不被视为污点,比如至少三个犇的牛人朗道,只有一个牪但险些虐死一个犇的艾丁顿。

没多长时间,收到电话的张江,就使人送了公文包过来,又帮杨锐安排了一个独立的房子。

众人等待面试的院子是挺大的,正面一栋三层楼,东边还有一栋横向的二层楼,然后才是两边的小耳房。大家都坐在外面,一方面是方便交流,一方面是里面的房间有点阴冷,在场的中老年干部普遍表示不喜欢。不过,去不去是一回事,关起门来的独立空间,那又是一回事了。

不一阵子,风云人物许正平也被叫了进去,两人关上门,打开灯,没了声息。

“杨锐后面也是有人的,看到了吧?”丁成国看到这一幕,首先想到教训自己的关门弟子,对着邱晔痛心疾首的道:“好事还没轮到呢,你就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敌,你这个性格呀,要不得!”

“我当时不是不知道嘛。”邱晔的语气一软,丁成国的面色也就软了下来。

丁成国都是六十多岁了,硬是没有退休,就是想把这最后一个弟子给带出来。

他轻叹一声,道:“这样吧,我在北大还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把杨锐约出来,你和他喝喝酒,道个歉,让他别记在心里,就行了。”

邱晔不愿意道:“这事不是都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杨锐心里没记着,对景的时候,他给你来一下,不管是你经费被扣下去,还是评奖评教授的时候,他扯你一把,你到哪里哭去?”

邱晔还是不愿意:“谁能记得那么远,我评教授,还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呢。”

丁成国摇头:“他当然不能一直记在心里,但你要评教授了,是不是要公示?你要评奖了,要是名字放他面前呢?他看到名字,自然就想到今天的事了,到时候,手底下一个对一个叉,结果就全不同了。”

“凭什么就是他给我评奖,不是我给他画个叉?”邱晔咬牙切齿,心想:杨锐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不把他整出屎来,我不信邱。

丁成国一听邱晔的话,就道:“你看,这事儿,你记得,你说杨锐记得吗?你说说,十年二十年以后,你再看到杨锐的名字,你能忘了今天?再过二十年,杨锐看到你的名字,他会不会想起今天的事?”

丁成国教训着邱晔,继而道:“你要给人评奖,你就要进各种委员会,你要在委员会里拿主意,你要么等我这个年纪,你要么就发表CELL,nature,你觉得,你快还是杨锐快?”

稍停,丁成国忍不住又道:“一步快则步步快,被挡了路,一辈子上不来的,我见过不知多少。你觉得自己强,我不说别的,就卫生部这次的经费,你要是拿不到,你再强有什么用?能做实验吗?能开项目吗?到时候,学校的配套经费也没了,隔壁实验室的小施走在你前面,你在学校里都出不了头了。”

“二十年以后的事,谁说得上来。”邱晔心里发虚,嘴上还是很硬。

他清楚自己的水平,拿到卫生部的特别邀请函,这是老师费了牛劲给他争取来的,甚至连拿特别邀请函的论文,都是老师费了牛劲帮他做的,而拿特别邀请函的目的,也就是多争取一点经费,好做一个厉害的项目出来,可即使是这个厉害的项目,邱晔的目标也不是CELL。

就现在的中国,没有几个中青年研究员的目标是CELL的,这种东西,如今普遍被看做是国外一流科学家,或者国内顶级科学家才能得到的东西。

邱晔不知道杨锐当初是怎么想的,可他现在想来,却是背脊一片冰凉。

CELL这样的期刊太强了,强到一些院士都无法得到的程度——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杨锐现在有邱晔的老师丁成国的年纪,甚至就是有老洪的年纪,再有几十一百篇的各种杂七杂八,程度不一的论文,再有一些老朋友和学生子弟帮衬,那他就有评选院士的资格。

这样想,邱晔既是庆幸杨锐年纪还小,又是畏惧杨锐的年纪还小。

丁成国的年纪大了,早就没有了舍我其谁的气概,只是再劝道:“我也不担心二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候我都翘辫子了。我担心杨锐的老师,这要也是个护犊子的,怎么办?”

现实的威胁更可怕,邱晔顿时不吭声了。

“等卫生部的钱下来,就请杨锐吃饭,去大三元!”丁成国见说服了关门弟子,直接帮他做了决定。

邱晔眉毛一簇:“大三元?真的假的?”

“杨锐是年轻人,大三元好吃又有面子,为什么不去?别的酒楼,他说不定就借故不去了。”丁成国声音稳的很。

大三元是荣毅仁去年创办的酒楼,号称BJ粤菜第一家,地处故宫、景山和北海的中心点,皇家建筑尽收眼底,各色食材自广州空运而来,选派诸多名家大厨,人均消费四五十元,如果是吃席的话,一桌十人,省着点也要五六百元,非得邱晔从卫生部拿到经费以后,他才请得起。

不过,这么花钱,邱晔也是肉疼的要命,不由看向杨锐和许正平消失的房间,暗道:算你们命好,有北大给的实验室和钱,今天我给你们赔礼道歉,有朝一日,你们全得给我还回来,到时候,你们可别指望赔礼道歉就行了。

这么想着,邱晔的心气也顺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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