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运输站(一)

平城振兴机械厂正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这一次接的单子非常大, 年英衡量过工厂的能力后,最后和股东们商量,让了三分之一的单子给优升机械厂。

“厂长……”生产部的部长听了这话, 再三确认了一遍:“厂长, 你是说把单子让1/3给优升机械厂?”

“对。”年英知道对方的想法, 解释道:“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吃不下这么大的单子,反而会因为太着急伤害产品质量。”

年英想的很简单, 一方面她想保质保量准时交工, 秋收迫在眉睫, 尽量今年就用上打稻机。另一方面,优升机械厂处于刚启动的阶段,也需要这些单子。

生产部的部长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这个行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我们做不完到时候反而伤害了信誉,不如我们和优升机械厂合作共赢。”反正两个厂的关系已经够亲密了,之前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 优升机械厂经常会借人过来帮忙。

“按时交工本来就难。”生产部部长说道:“就算咱们这里做完了,运过去也会晚了。”

“我们以后要尽量做到按时交工。”年英说道:“这一次我们提前做完, 给运输多留点时间。”

优升机械厂的厂长知道了这件事,大喜。

她们这段时间正好单子不多,现在一下子接了这么多单子, 自然是心存感谢。

厂长专门过来和年英道谢。

“叔不用这么客气, 咱们两家机械厂本来就是兄弟厂。”年英给对方倒了茶:“说起来, 我正好也有事找叔。”

“你说。”

“是这样的,我之前遇到了一个客户, 他说在你们那儿买的东西总是按时到, 但是我们厂一直都会迟到。”年英说起这个来就很疑惑:“我们不是合作的一个汽车公司吗?”

优升机械厂厂长说起这个事情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可能是汽车公司那边觉得你年轻所以干脆没有跟你说。”

“啊?”

“我们的东西都是先送去汽车公司的货站, 里面有专门的管理人员,他们能够决定哪些货物先发出去。”年英皱了皱眉头,后面的话就不需要再说下去年英也能够明白了。

只是,这个管理未免太混乱了。

优升机械厂厂长说道:“一直都是这样,如果你需要这个,我到时候帮你牵线。”

年英叹了一口气,虽然不喜欢,但整个市场都是这样,那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就这个事情聊了一上午,中午便叫上了平安,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

“厂长出事了!”

三个人正在吃饭,销售部的经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年英心猛地一跳,站了起来,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她爹卷款跑路了的时候,脑海里各种不好的消息都能浮现。

“咱们新运出去的那一批柴油机,全部没了。”

“怎么回事?”

优升机械厂的厂长也站了起来:“路上遇到土匪了吗?”

“不是。”对方喘了一口气,道:“昨天晚上,大车在大河路的那个拐弯出了事,司机和车子一起掉下了悬崖。”

年英心猛地一紧:“人怎么样了?”

“还没找到。”

年英脸色沉重了起来:“我也去看看。”

旁边的优升机械厂厂长也忍不住说道:“我们之前也有一批货物出了事。”

实际上,从民国时期起,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平城出城山路多,最近事故发生的频率更高了。

平城的交通运输是由猛虎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承担,有13辆货车,4辆客车,一共就4条营运线路,主要是负责平城到香金镇,以及平城和其他城市之间的货物往来。

振兴机械厂和他们的合作已经很多年了,发生了这种情况,只能算意外,对方也不会赔付。

年英到的时候,悬崖下传来消息,人已经找到了,毕竟是悬崖,她们如果下去反而给人添麻烦,所以她们都在上面等。

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人抬着东西上来了。

年英上前,汽车公司老板说道:“我们会帮你们把货物都搬上来。”

年英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些人抬着的东西是货物。

她抬起头,看向了汽车公司老板:“司机呢?”

“这么高的悬崖,司机已经死了。”老板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吧,货物我们都会给你搬上来。”

年英无法理解:“你们不把人搬上来吗?”

“人也会搬。”汽车公司老板说道:“我这不是听说你过来了吗?就先搬你的东西,你干嘛还生气了?”

老板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可理喻,再说了人都已经死了,先后也不重要了。

年英说不出来的难受,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是给你打工,你不应该这样对他。”

她也说不清楚。

老板笑道:“你们女人就是这样。”

年英不说话了,她在这里等着,很快司机的尸体被运了上来。

也是这个时候,年英才看到那抬尸体的人中有一个是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脸上,手上都有擦伤,想来是下悬崖的路上留下的。

而她此刻目光呆滞地看着尸体,脸上看不出悲喜。

可年英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是司机的妻子,想到对方在悬崖上找到了丈夫尸体,其他人却先去搬了货物,年英不由得感到一阵悲怆。

年英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她看到了三个年幼的孩子。

这一次的事故,运输公司老板来找了年英,虽然没有赔付,却把以后的运输价格降了百分之十,并想要和她签订长久合同,若是签订长久合同,可以把运输价格再降低10%。

“说起来我跟你父亲还是拜把子兄弟呢。”对方笑道:“现在我也应该多照顾一下侄女,这份长久的合同对我们都好。”

年英看了合同,里面要求货物全部走他们的汽车公司,可问题是平城就他们汽车公司规模大一些,能够承运。

年英对对方有些排斥,但还是笑着说道:“未来的事情我也说不准,而且我们厂现在是生产农业机械,多数都不在您的营运路线上。”

对方也没生气,说道:“我们以后会开通更多的营运路线,咱们平城好几个厂都已经签了长久的合同了。”

年英心说,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了,有她父亲跑路的先例在,她做事都小心了很多。

“那我再考虑考虑。”年英打太极说道:“毕竟我还年轻,在厂里其实还需要依赖工厂的老人们,不能单独做决定。”

对方心里骂了一句,到底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年英送走了这人以后,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和这位老板聊天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那位妻子,那位守着丈夫尸体却看到其他人先搬了货物的女人。

振兴机械厂的重新开厂教会了她的第一件事便是工厂最重要的不是老板,不是产品,而是它的工人。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她是真的不希望有任何合作。

但对方这样的举动也给她留下了一个疑问。

年英坐在办公室里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以前这种货物损失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赔偿,现在突然有了这个举动,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现在唯一的大事是城乡交流大会。可城乡交流大会正是需要他们运输的时候,按理说他们更加处于优势地位。

年英这几天才认真关注了运输方向的事情,这才发现,真的到处都是问题。

整个运输市场一片混乱,基本上以货源多少和利润高低为重心,哪里货多,哪里利润高就开到哪里,要么就是市场的潜规则,贿赂汽车公司货站的工作人员。

还有一些地方是完全不能送,哪怕是这样,他们在这期间也不止涨价一次。

年英有些疑惑。

怎么突然就变了?突然就下调价格,而且还想要签长久的合同,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年英对于技术不行,但是在商业这一块有非常敏锐的嗅觉,她本能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到处打听了一下,却没有得到消息。

直到周末,年英和平安被邀请参加了城乡交流大会的前期准备大会。

平城里,平城中心小学一楼教室里,黑板上写着“平城第一届城乡交流大会前期准备”,年英和其他商户坐在下面,正在认真地记着笔记。

平安本来不需要来听这些,但她向来喜欢这些惠农政策,自然也听得非常认真。

城乡交流大会是平城非常重视的项目,涉及了四个区,二十七个镇,五个乡,这是平城的第一次举办这么大的项目,负责人还是非常紧张,这一次的任务并不仅仅是一次城乡交流,而是要彻底打开城乡之间的壁垒。

“我们平城市场情况并不好,不需要我说,大家应该也知道,长期的战争打碎了原有的物资交流渠道,现在又遇到了西方实行封锁禁运,在座的各位应当都已经发现了,我们很多产品的进出口都遇到了困难,再加上经济改组,整个市场出现了呆滞现象,现在恢复市场活力是我们的重中之重。”

年英明白这些,起步总是难的,尤其是这个国家刚经历了战争的巨大创伤,又在走一天几千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走过的道路。

这些事情年英自然是知道的,她们受到的影响不算大,毕竟她们的主要产品受众在平城内部,再加上她比较忙,所以没怎么关注这个问题。

“这一次的交流大会对于我们平城来说,是一次非常好的活跃市场的尝试,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要彻底打开城乡之间的封锁,我们的目标不是成功举行这一次交流大会,而是要通过这一次城乡交流,建立起长久的城乡经济流通渠道。”

年英转过头,就看到稳重的平安如同孩子一般高兴,眼睛发亮地看着负责人。

年英发现,每次只要一提到这种事情,平安就会像得到了糖的孩子一般欢喜鼓舞。

年英的工厂有一半是生产农业机械,上面的这个方向对于她们机械厂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其他大多数商户都是如此,但大家都比年英年纪大,自然也知道这件事的不容易。

年英高兴的时候,旁边的纺纱厂老板已经开口了:“咱们平城和华北那边情况不一样,光是运输就是大问题。”

平安也跟着点头,道:“我们之前的打稻机都是靠运输队送回去的。”

运输队属于公职人员,专门运输公粮,和普通的运输队伍有很大的区别。

平城是山城,可以说是到处都是山,从古至今,运输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年英有些惊讶,道:“之前她们不是还把粮食送进来了吗?”

“那不一样。”纺纱厂老板解释道:“那一次属于偶然事件,发动了大半个香金镇人民,平时不可能这样。”

“这也是这一次让大家来的理由之一,西南总部决定在我们平城的城南区中心街25号成立运输站,这个运输站会开更多的营运路线。”

一听这话,平安的眼睛更亮了,平安想起了深山里面的乡亲们,如果有了这个运输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大好事。

年英这下子也明白了,这一次开会重点是这个运输站。

负责人接着说道:“咱们平城没有铁路,公路线路非常少,交通运输只能靠现有的私营汽车和大车来完成,农业生产和民需都无法顾及,私营汽车更是无法承担城乡经济流通这样的重担,但运输站也需要大家的配合支持。”

私营自由经营,定价自由,个体分散,在运输任务中缺乏保障。

年英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前几次还一直在愁,后续的货物可能不能准时送走。

“上面知道了我们建立运输站的困难,特意调来了芙蓉汽车队来平城运输站主持工作,整个汽车队有17辆汽车,23辆大车,随着汽车队还调来了55人,有技术干部,有司机,有修理工人,有管理干部,到时候他们会管理平城的运输市场,他们刚到这边,有技术,有成功的经验,但到底人生地不熟,希望大家能够多支持他们的工作。”

年英这下子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汽车公司那一边会做出那样的态度,想必他们是已经知道国营运输站要成立了,所以他们才会做出反常的动作,目标是在国营运输站站稳脚跟之前把他们挤出去。

负责人把国营运输站做出来的宣传单和联系方式发给了大家。

年英很是高兴,她之前就觉得运输需要有人来管一下,不能再自由散漫下去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大家似乎并不像她这样高兴。

“怎么回事?”会议结束,年英偷偷询问了优升机械厂的厂长。

对方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小声道:“我们签了长久合同,而且这边贵一些,还很麻烦。”“啊?”

“我们刚去询问过,这个国营运输站要提前三天提交货单,不仅如此,还比汽车公司贵百分之二十。”

平安也听到了这些话,有些奇怪,怎么会成这种现象?

年英看出了平安的疑惑,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她。

平安一直都没有参加过工厂的管理,所以对这些事情并不清楚。

可此刻,她一听就明白了:“他们想把国营运输站挤出去?”

一旦挤出去了,到时候想涨价不就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年英点头,说道:“应该不会得逞,大家也不是傻的。”毕竟之前大家也没少吃原地涨价的苦头。

年英原本以为这个事情没有用,但实际上却是有用的。

一方面国营运输站的要求比较多,从货物的大小,重量,包装到申请流程都有要求。以前习惯了私营汽车队的随到随上的简单,再换成这个模式就觉得太麻烦了。

另一方面便是价格,私营再一次降价。

年英看到价格的时候,她一个外人都觉得他们要亏本。

表格问题,年英虽然也觉得麻烦,但她还是让工厂专门招了一个人回来负责这一块,按照对方的要求把货物的各种信息填好,申报上去。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她觉得对方是成熟的汽车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很快,年英就发现了对方这样做的道理了。

她们工厂的货——

第一次提前到了!

(本章完)

第二十章 国营运输站(二)

晚上六点, 工厂还有夜班的工人在赶工,因为这一次交通事故,不得不赶工期制作柴油机。

年英只能开了一个夜班生产线, 紧急应对。

其它工人都已经下工了。

年英检查了几个车间, 确定没有什么安全隐患, 这才往回走。

下工时间是工厂最放松的时候,大院子里, 一群工人们围在一个收音机前, 正在收听新闻, 新闻结束后还有一首歌曲。

还有一些工人成群结伴地去城区那边买东西,副厂长会嘱咐几句——

“要早一点回来,晚上说不一定会下雨。”

“知道了知道了。”几个人边走边说。

年英走在人群中, 步伐轻快,不得不说运输站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货物迟迟没到, 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了,

年英加快脚步去找平安分享喜悦。

平安还在测试水轮机的转速, 年英到的时候,看到她那认真的样子,也就没有打扰她。

年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想要帮忙, 结果就跟个傻子似的, 完全看不懂平安在写什么。

“你先回宿舍吧,我把这一轮数据记录下来就回来。”平安看到了她, 笑道。

“也行, 那我先回去, 正好, 我去收被子,广叔说一会儿要下雨。”

前段时间阴雨颇多,这段时间太阳多,今天早上年英就把两个人的被子拿出去晒了,白天一直没有时间去收被子。

年英匆匆忙忙地跑去收被子,她一个人抱着两个人的被子往女工人宿舍跑去。

为了方便,也是因为一开始厂里条件太差了,一切都要节省,所以年英和平安都是住在工厂的女工人宿舍里面。

年英一进来,大家立马招手叫她——

“厂长,过来吃地瓜干,小刘她妈妈给她带了好大一包地瓜干。”年英和大家同吃同住这段时间,大家也慢慢了解了她,发现她和她的父亲的确完全不一样,下工时便把她当做妹妹一般对待。

其实年英小时候就喜欢和工人们待在一起,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每次看到叔叔阿姨们制造出新的机器,她就忍不住感到高兴。

后来父亲不允许她这样。而现在她回到了人群中,同吃同住,只觉得特别满足。

年英一听地瓜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放下了被子,赶紧搬了小凳子,坐在了边上。

她接过地瓜干的时候才发现大家手里都拿着衣服,拿着针线。

厂里会发工服,但因为工厂总是各种机器,稍微不注意这里扯着了,那里拉着了衣服就会破,好在大家都是苦日子里出来的,过惯了缝缝补补的日子,也就不影响。

年英想起了平安的外套也破了,平安补了好几次补得特别粗糙,她可以帮她补一下。

年英去里面房间拿平安的外套,里面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工人,大家都叫她小麦。

年英走进去的时候,对方正在藏一件衣服。

可能是她进去的太快,姑娘吓了一跳,直接就把手里的衣服扔了。

“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年英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了衣服。

灰色的工服上缝了一片小小的绿叶子,栩栩如生,原本灰色的工服一下子充满了朝气。

再一看,年英才发现这居然是缝在里面的。

年英摸了摸,有些惊讶:“这叶子真好看,怎么不放在外面。”

两个人在里面说话,大家在外面聊天聊的热火朝天的,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俩在说什么。

年轻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把衣领往里面折了折,小声说道:“那多不好意思啊,厂长,你别跟大家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点撒娇。

年英看着她很不好意思地藏着一片精致小绿叶在自己的衣服里。

这明明是一件很小很平常的事情。

年英却莫名地觉得有些感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经历了寒冬后,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一株小小的绿色幼苗慢慢冒出了头,饱经苦难的土地上有了生活的迹象。

生活好像在慢慢苏醒过来。

她一直都很忙,过去是战争,后来是父亲卷款跑路,她一个人必须扛起这个工厂,生活彻底离开了她,她身上有的只是活着。

年英想起了平安的衣服袖子也破了,于是去平安的箱子里拿了衣服出来,准备给她补一补。

年英想,她给平安补一朵小红花吧,平安穿的时候,肯定会吓一跳。

虽然她还没有补过衣服,但……平安也不会啊。

平安生活技能其实也是一塌糊涂。

平安虽然从小流浪,生活穷苦,可是小孩子跟着妈妈,好像就不能算流浪了,像缝缝补补,这种事情,平安是完全不会。

年英拿了平安的衣服,坐在众人中,大家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讨论着生活中的琐碎。

聊着聊着,大家发现了年英拿的是红色的线。

“厂长,你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我想给平安补一个小花。”

大家就看着她缝了那一坨红,这怎么看都不像一朵花吧?

“厂长,你是不是不太会缝?”

年英道:“你们会吗?”

“当然会啊。”

年英惊呆了:“你们会的话,那你们缝衣服的时候怎么不给自己缝点花花草草?”

“哪有那个心情啊?”

“对啊,哪有哪种心情啊!”

再一想,现在好像还是有这个心情了,没事的时候缝一下。

年英立马把自己的线都贡献了出来:“来吧,挑自己喜欢的。”

大家也忍不住给自己的衣服上缝上各种各样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她们可真厉害,嘴上说个不停,眼睛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上的针还在飞快的动。

大家都在谈论着,谈论着过去还是孩子的时候,那个时候穿过的衣服上有过的花。

年英一针一针地想要跟上,结果一不注意就戳了自己两针。

“厂长,有人找你。”

外面有人叫,年英放下了衣服,道:“我马上就回来了。”

这个点,能够进女宿舍这边,肯定是女人。

年英一出来,果然是个女人。

而且是她认识的人,那个司机的老婆。

对方看上去很是憔悴,嘴唇干裂脱皮,牵着三个孩子。

年英一看就知道有事,赶紧把人拉了进来,给几个人倒了水。

大家本来以为是厂里的事情,结果看到带着人进来了,再一看,带来的人还如此狼狈,于是也都凑了过来,倒水的倒水,拿凳子的拿凳子。

“李嫂子?”年英拉住了她的手,才发现对方手受伤了。

应该是划伤的,伤口处血肉模糊,还有泥土。

“等我一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年英说话的时候,大姐们要叫三个小孩过去吃地瓜干了。

孩子们不敢过去,都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李嫂子点了点头,孩子们这才跟了过去。

年英拿了医疗包过来,给人清理伤口。

对方原本很是拘束,现在被拉着坐下来,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年厂长,你上一次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你,是真的吗?”

她话说出口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身体,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她也不会来麻烦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当然是真的。”

年英对于同胞们总是有一个情怀,大家一起熬过了战争,好不容易迎来了新世界,有苦一起吃,肯定能够帮一把就帮一把。

当初工厂要倒闭的时候,也是靠大家帮忙,她们才能度过了最难的日子。

“我现在走投无路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汽车公司来了人,说是事故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我男人的问题才导致车毁货没,他们要我还债。”

年英一听,火气直冲天灵盖,不管检查结果是怎么回事,在晚上11点多找上门,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本来就是一种威慑。

“我想跟他们理论,他们人多,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们拿了很多证据出来,说是就是我男人的责任。我听说你们厂有很多货物要送走,可不可以偷偷把我们也送走?”

“你别急,他们人多,我们人更多。”年英说道:“事故这块,那些人怎么跟你说的?”

女人怎么可能不着急,她说道:“他们说是我男人现在日子过好了,得意忘形去喝酒了才会把车子开到悬崖下去,我男人怎么可能喝酒,那天早上他出门就一直在骂公司老板有毛病,一直跟公司说货不能装那么多,不能装那么多,因为货物装太多了,平城出去的几个大转弯都会有危险,我男人最清楚这个事情了,那天早上货物装了那么多,他本来就担心,怎么可能还喝酒!”

年英懂一点开车,也明白这一点,道:“那天看到的货物确实很多。”

“是啊,以前日本鬼子封锁了平城,我们偷偷运物资出去,有一次也是装多了在转弯的地方差点刹不住,所以我男人才会一直说不能超载,容易出事。”她慢慢冷静了下来,之前她一直跟那边的人说,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话。

现在遇到了愿意听她说的人,她忍住了悲痛,继续说道:“我们肯定是斗不过他们,我现在还有三个孩子,我想先出去躲躲。”

她手里还有一些钱,自然是不能赔给那些害死了她男人的人。

年英心里那一个气啊,她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安慰道:“不用走。”

年英转过头:“王大姐。”

在那边逗孩子的王大姐走了过来:“厂长,怎么了?”

“我记得你是工会的,你能联系一下工会那边吗?”年英简单的把这件事情说了。

“我日他仙人板板!”脾气最火爆的王大姐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是人吗?这还是人吗?

大家都是中国人,熬过战争,熬走了日本鬼子,好不容易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这狗东西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同胞!

其它几个人一听这动静,过来问了什么情况,结果一听这事,都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黑心肝的!”

“这种人就该吃枪子儿!”

年轻的姑娘们则安慰了起来——

“女同志你别担心,工会那边不会不管,再说了,现在你在我们这里,他要是敢来,我们厂人不比他们少!”

“我们女工宿舍还有位置,你先住下。”年英也说道。

李嫂子愣了一下,这些年来太难了,她原本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想起年厂长的那句话,过来也是碰碰运气,最好的结果是对方愿意帮她逃出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是这样的反应,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其他的人的反应。

年英继续安慰道:“放心吧,他们人多,我们人更多呢,不会有事。”

实际上,年英晚上完全睡不着觉,这段时间运输站的事情在她脑海里来回的浮现。

最后一个碎片终于凑齐了,这下子,年英弄清楚了整个事情。

国营运输站的定价是没有问题的,汽车公司为了把国营运输站挤出去,一直往下降价格。

可是汽车公司那边又不愿意亏本,于是就只能用超载,夜间行驶,压榨司机的方式来填这个亏损。

年英之前还在想,他们这样干就不怕亏本吗?原来这背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年英又想到了运输站,还是得靠运输站。

运输站现在头都大了,汽车队队长本来就因为私营汽车公司弄得头疼。

结果今天早上一起床,他们就收到了消息。

西方控制了石油出口。

平城的交通运输可以说是先天弱,当初反对派跑的时候打砸了很多汽车,导致留下来能用的汽车就不多,修修补补好不容易组成了一个小型的汽车队,专门用于省外运输,结果反对派逃跑的时候把枪支卖给了土匪,省外国道上,他们的小汽车队在土匪手里又损失了大半。

好不容易土匪被打完了,西南总部派了一个汽车队过来,终于可以安下心来搞运输了。

结果西方控制石油出口了,石油价格一路飙升。

雪上加霜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私营运输的价格还在往下降。

他们莫不是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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