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第212章 外放刺史

曹睿此话一出,房间中即刻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刘放缓慢的抬起头看了眼皇帝,又用余光瞟了眼孙资。孙资则是睁大了眼睛怔在了那里,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地面。

而三名侍中,辛毗若有所思,陈矫皱着眉头,杨阜面无表情,显然各有各的考虑。

就在几瞬之间,孙资的额头上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膛中的心脏也砰砰的跳得利害,耳边也响起一丝嗡声。

孙资仕官数十年,自诩见过不少朝臣起伏的故事。但真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也不免瞬间慌了神。

是校事出了问题,还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孙资在脑海中盘算着这个问题。十余年来,得武帝和文帝信重,在秘书监和中书省任职机要,如何能是自己出了问题?

一定是校事的问题!

孙资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随即忍着身体上的本能反应,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说道:“陛下圣明,中书省为朝廷执掌机要,本就繁忙无比。臣处理这些事务,或许也难免疏漏之处。”

“臣赞同陛下之言,校事府是该从中书省分出去了。”

曹睿倒是有些意外,孙资竟然如此痛快的就要将校事府之权交出来。

曹睿道:“那孙卿不如现在给朕仔细说说,大魏的校事府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孙资清了清嗓子:“那臣先说校事府的人员布置?”

“可以。”曹睿简单说了两字。

孙资道:“禀陛下,大魏校事现在的总数约两千人……”

曹睿打断了孙资的话:“约两千人?就没个准确的数字吗?”

“陛下稍待。”

孙资转身到架上拿出一卷竹简,展开后认真读道:“截至太和元年四月之前,校事总数约两千一百八十七人。”

“其中,洛阳校事掌司隶、雍凉、兖州、荆州监察事,总数为九百三十六人。”

“邺城校事掌冀州、并州、幽州、青州监察事,总数为四百六十人。”

说道这里,孙资的话语顿了一下。上个月邺城的校事都尉赵区自杀身亡,应该再减一人了。

“许昌校事掌豫州、徐州、扬州监察事,总数五百九十七人。”

“其余约两百人,散在吴蜀各地作为探子。”

曹睿伸出手来,孙资连忙将手中竹简递给了皇帝。

接过之后,曹睿抬眼看了下刘放:“刘卿之前和朕说,各地校事的资料半月就能整理好。现在已满半月了,朕还要自己来才看得到。”

刘放倒是比孙资镇定多了:“是臣疏忽了,臣与孙中书本来打算朝会之后,再进呈给陛下的。”

和孙资相比,刘放还是更有体统一些的。

大致看了几眼后,曹睿问道:“邺城的赵区死了,许昌的校事都尉朕没问过。”

“洛阳的校事都尉,朕记得名叫刘慈是吧?此人现在在哪?”

孙资拱手答道:“陛下,刘慈一直都在洛阳,是否要臣去唤他?”

曹睿摆了摆手:“不必,让他且待着吧,朕现在没工夫见他。”

“朕登基以来,几乎没怎么用过校事,连带着对校事也不熟悉。”

“辛侍中,”曹睿转头看向辛毗:“刘慈此人,你之前伴于先帝左右时,有了解过吗?”

辛毗沉默两瞬,抬头看向皇帝说道:“校事都尉刘慈之名,臣听说过些许。”

“说一说吧。”曹睿道。

辛毗拱手:“关于刘慈,有一事几乎是朝中共知的。”

“从黄初元年到黄初四年之间,刘慈所领的洛阳校事,在洛阳检举了官吏和百姓数以万计,一时间朝中大骇。”

“当时高柔高文惠身为治书执法,曾极力劝阻先帝重新审查这些校事检举之事,许多冤案得以纠正,高文惠也因此升为廷尉。”

治书执法,乃是御史台的官员,位居御史中丞之下。

御史中丞,现在就是御史台最大的官员了。先汉时曾有御史大夫一职,只不过到了后汉被改为司空,就是现在司马懿任的职位。

在汉末和大魏,三公虚置没有职权,司马懿现在所做的事也和御史台没有半点关系。

曹睿笑着说道:“高廷尉便是这般成了廷尉吗?”

辛毗笑笑没有说话。

“那先帝后来可有处置刘慈?”曹睿又问。

孙资抢着说道:“刘慈所为之事,也是其职责分内之事。先帝未曾处置于他。”

曹睿心中竟有了一丝猜测。

所谓校事,到底是让其监察百官、以防真的有事发生,又或者是让其经常搞些事情,按皇帝心意来臧否大臣的去留?

这又是一个黑手套和白手套的哲学问题了。

曹睿点头道:“既然先帝都没处置刘慈,朕也同样不拿过去的事情来罪他。”

目光看向身侧的三名侍中,曹睿面上带笑说道:“辛卿、陈卿、杨卿。”

辛毗和陈矫、杨阜三人连忙拱手回应。

曹睿说道:“校事府的权责,朕现在就从中书省移至侍中寺了。”

“洛阳、邺城、许昌三地的校事,就由三位侍中分别统领。你三人可有要挑选的?”

辛毗抿了抿嘴,刚要说话,陈矫就拱手抢着说道:“臣等为陛下分忧,又岂会挑选职务?陛下让臣等分领何处,臣等自会不负皇命。”

曹睿笑了一声:“陈侍中是这般想的吗?辛侍中和杨侍中呢?”

见惯了皇帝的‘奇思妙想’,辛毗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杨阜刚被升为侍中不久,现在又得了校事之权,哪还会挑三拣四?

辛毗和杨阜都表示没有想法,那曹睿也就顺势分派了下来:“那就这般好了,洛阳校事由辛侍中所领,邺城校事由陈侍中所领,许昌校事由杨侍中所领。”

“孙卿这两日就与三名侍中做个交接可好?”曹睿看向孙资:“三日够吗?”

孙资正用挨着手背的衣袖小心擦着额上的汗,听闻皇帝发问,连忙说道:“莫说三日,一日就够了。”

曹睿点了点头:“待交接完毕之后,孙卿做一任外官吧,中枢待的久了,去外活动活动也好。”

“兖州刺史,尚在中原,离司隶又近。”曹睿笑着看向孙资:“孙卿可还满意?”

刘放与三名侍中的目光都看向了孙资,孙资半坐在椅子上、方才微微弓起的腰背竟挺直了些,神态之间明显轻松了许多。

今日陛下一提到要从中书省剥离校事府,孙资的心中就一直悬着。当皇帝‘兖州刺史’四个字脱口而出之后,孙资这才彻底安心,再也不惧了。

堪称平安落地。

孙资笑着拱手道:“陛下莫要这般讲,为陛下和朝廷效力乃是臣之本分,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呢?”

“既然陛下要用臣为兖州刺史,臣到任后一定不负皇恩。”

孙资哪敢不满意?

能得一州刺史,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孙资说话之时,竟不由得想起了好友贾逵。与其在宫中伴君整日提心吊胆,倒真不如外放快活!

孙资这一瞬间,只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功劳。可对面的皇帝,却完全不是这般想法。

孙资此人才华极佳,否则也不可能与刘放一同执掌中枢机要十余年之久。但和刘放稍有不同的是,孙资在中枢伴随皇帝的言语之间,却有时会夹带私货。

虽谈不上有罪,但也会使人反感一二。

比如,孙资曾在论及曹休和贾逵的纷争时,多有维护贾逵之意。

还有,在吴质回洛阳之前,孙资也数次在言语中对吴质有所诋毁。

曹睿当然可以贬斥孙资,但思来想去,吴蜀大敌当前,曹睿并不想使朝中的人心动乱。

少一些内耗,多一些安稳。

若孙资是个废物,那么贬了也就贬了。但此人的才华着实出众,值此用人之际,以孙资作为一州刺史,也算是人尽其用。

也兼顾朝廷体面。

见孙资领命的痛快,曹睿笑着说道:“孙卿可认识现任的兖州刺史王昶?”

“朕大约记得,你们二人是同乡。”

孙资点头应道:“臣是太原人,早年初次出仕之时,就是本郡司徒王允王公举荐。”

“王昶王文舒也是出自太原王氏,臣也只是在邺城时与王昶有过些许来往,已经数年未见了。”

曹睿说道:“南征之时,朕在寿春见过王昶,此人才学见识都算不错,当年也曾在先帝幕中任职。”

“刘卿,”曹睿看向刘放:“朕将王昶调入中书省,以其领‘中书侍郎’之职,来当刘卿的副手。这样可好?”

刘放面带微笑拱手说道:“陛下此番安排,自然是极好的。王文舒的才学臣早就知晓,让他进中书,正好也能发挥此人的才学。”

曹睿笑着颔首。

其实,曹睿的本意是好的。

孙资夹带私货,不适合再为中书之任,但也称不上是有罪。借着整理校事之时,将孙资外放为官,也是合情合理、人尽其用。

皇帝想给朝廷留几分体面,但臣子们却不是这般想的。

曹睿与侍卫们先回了书房,剩下三名侍中在与孙资坐着交接。

倚到躺椅上之后,曹睿将钟毓唤了过来,让其将此事与西阁、东阁传个话去。(本章完)

215.第213章 谋国之言

钟毓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

将事情报给曹真、董昭、司马懿和卫臻之后,这个少年的差事就算了结了。

西阁和东阁都默契的没有去找皇帝,而是各自议论了起来。

曹真试探着问向董昭:“董公,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董公为我解惑。”

董昭闻声缓慢的抬起头来,额头上的褶皱挤出几个横线,音色苍老的说道:“大将军有何事问老夫?”

曹真轻咳一声:“董公,我只是有些不懂,为何要削中书省之权、来填侍中寺呢?”

“中书、侍中,又能有多大区别?”

董昭想了几刻:“若说区别,肯定是有区别的。中书掌机要,若是机要再夹杂监察,势必权重。侍中本是清散职位,加些校事之权,反而可以让校事权柄不外落。”

曹真看出董昭似乎有未尽之意,继续问道:“董公似乎还有要说的?”

“真要我说?”董昭斜眼看向曹真。

曹真讪笑道:“董公是长者,还请董公指点我一二。”

董昭轻轻摇头:“若再要说的话,这些事情与大将军有何干系?”

“中书、侍中这些职位,随他们争去就是,总归与军中无碍,大将军又何必操心?陛下也只不过是通知你我一声而已。”

曹真却叹了口气:“董公金玉良言啊!除了董公,怕再无人与我说的这么直接。”

董昭道:“这话不好听吧?”

曹真说道:“总归比奉承之话好听,近年来,我府上之人也极少劝谏我了。”

董昭回应道:“这都是身居高位的后果罢了。”

“对了,大将军的长子昭伯,算日子快到幽州了?”

曹真想了想:“大约还差几日。”

董昭将手边的竹简拿起,作势要递给曹真:“大将军看看这个吧。”

曹真略带疑惑的站起,走到董昭桌边将竹简拿了过来,翻开了几瞬后便皱起眉头:“轲比能率军击败西部鲜卑的泄归泥部,泄归泥部欲归降田豫?”

“董公觉得应该接纳泄归泥部吗?”

董昭答道:“势败来投,老夫以为当纳则纳。田豫不是写了吗?有早就依附大魏的步度根为泄归泥作保。”

曹真点头:“既然如此,就拟让田豫接纳泄归泥部吧。报与陛下后再传讯给田豫。”

董昭说道:“老夫倒不是要与大将军说这些边郡小事。昭伯去了田豫处,田豫处最近又不太平,全看大将军怎么选了。”

曹真眯眼想了几瞬,哼了一声说道:“我曹子丹之子,如何去不得战场?且看昭伯自己造化吧。”

董昭也笑了起来:“哪有这般为人父的?到时老夫与田国让说一声,让他仔细着些。”

董昭这么说了,曹真倒是也没阻止。

而另一边的东阁中,司马懿与卫臻二人却与曹真、董昭完全不同。

钟毓走后,两人并未作声。

半晌之后,司马懿看向卫臻说道:“公振,过几日我将上奏陛下。”

卫臻不知怎么想的,也回了一句:“司空,在下也将一并上奏。”

司马懿轻轻点头。

当晚,司马懿将廷尉高柔请至府上。

司马懿虽与高柔交好,但毕竟还是不如与蒋济一般亲近。二人也只是坐于堂内,关起门来说话,并未进入书房之中。

司马懿说道:“文惠兄听说了吗?孙资要被外放了。”

高柔诧异,扬眉问道:“是陛下将孙资外放的?孙资犯了何事?”

司马懿轻轻摇头:“犯了何事我不知情。但陛下将孙资任命为兖州刺史,想来不是什么紧要之事。”

高柔打量了一番司马懿的神情,问道:“那仲达将我唤至家中所为何事?”

高柔年长司马懿五岁,两人认识快二十年了,因而高柔可以直接称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缓缓说道:“陛下将校事的权责从中书省夺了。校事原本不是由孙资所领吗?拆成了三份。”

“刘晔走后,还剩三名侍中。辛毗一份、陈矫一份、杨阜一份。”

高柔皱眉:“区区校事,还拆成三份?若按我说,这校事祸国殃民、全无半点益处,早该取销了才好!”

司马懿说道:“校事如何,我倒是不关心。刘放、孙资二人常居禁中为近臣,从而大权在握。洛中官员往往听得‘中书’之名,常常不敢违背。”

“文惠兄,我使人去参孙资!”

司马懿知道高柔素来对校事不满,此番言语也存了鼓动高柔的意思。

高柔盯着司马懿看了半晌:“好!我自去参中书,不过,仲达想让谁去参孙资?”

司马懿捋须说道:“到时让徐景山去便是!”

高柔想了想,露出一丝笑意:“徐邈徐景山吗?他在御史台做治书执法,正是我之前的职位。”

“以此职位来弹劾中书,也算正当!”

司马懿点头道:“不过,今日卫公振与我说的分明,他也要就此事上表的。”

高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之意:“仲达,难道你能管得住卫公振吗?就算他不上表,有什么事与陛下私下一说,却比许多大臣上表管用!”

司马懿倒是不置可否的神情:“我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我。不过按照卫公振的稳妥性子,倒是做不出来什么激烈举动的。”

高柔点头赞同。

……

翌日,北宫,书房内。

只有皇帝和卫臻两人在此,卫臻因此也说的颇为直截了当。

卫臻拱手说道:“禀陛下,臣昨日听说了陛下拆分校事之后,也起了许多想法。”

曹睿说道:“卫师傅请说,不必见外。”

卫臻点头道:“既然陛下将校事的权责收入宫中,由陛下亲自掌管,还不如收了司隶校尉之权。”

曹睿皱眉:“卫师傅是何意?司隶校尉有纠察、弹劾百官之权,乃是朕身边不可缺少之职,因此朕才用卫师傅担任司隶校尉!”

卫臻解释道:“陛下不觉得,司隶校尉之权,与校事有许多重合吗?”

“什么意思?”曹睿问道。

卫臻道:“司隶校尉纠上检下、严刑必断,乃是天子的耳目之臣。但论起监察来说,洛中已经有三个职位有监察之权,不免生乱。”

“三个?”曹睿问道:“御史台、司隶校尉和校事府?”

卫臻点头:“陛下说的不错,正是这三个机构和职位。陛下可知司隶校尉这一职位是从何而来的?”

曹睿说道:“卫师傅莫要卖关子了,还请直接说吧。”

卫臻道:“所谓司隶校尉,名为校尉却有司隶的刺史一责,但实际负责的还是天子耳目爪牙之职。”

“汉武帝设司隶校尉,其实是当时‘巫蛊之祸’涉及宰相与皇家,御史台不便管辖两者,才新设了司隶校尉持节去应对此事。”

“数百年间,司隶校尉权责渐渐变重。”

“桓灵之时,宦官、外戚、士人争斗频仍。在洛中不便动兵,往往是哪一派掌握了司隶校尉之职,哪一派就可以借此职权将反对者入狱。”

曹睿问道:“所以卫师傅觉得这个职位多余了?”

卫臻反问道:“臣倒也想问陛下,监察之职,外朝有御史台来为此事,内朝有校事监察不就够了吗?何必再留着司隶校尉呢?”

曹睿静静的看着卫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自古以来的大臣,得到皇帝信重之后,往自己身上揽权才是常事。

如卫臻一般,任尚书右仆射还兼领司隶校尉的重臣,出于公心欲要将职位放弃,才是难能可贵的少数之人。

卫臻解释道:“陛下,臣倒不是说不愿意做这个司隶校尉。只是细细想起来,这个职位确实有些怪异。”

“将其权责拆分为二,其一可设司隶刺史,如其余各州一样监察各郡县官员。”

“其二可设监察官,监察朝中和洛中的百官贵戚就是。”

“臣只是以为,第二个权责可以和校事归纳到一起罢了。”

曹睿思考了几瞬,缓缓应道:“朕不能应。”

卫臻闭口不言,静静的看着皇帝等待解释。

曹睿道:“朕登基不满一年,可以梳理地方之权责,但司隶校尉乃是朕用来护卫身边的重要职位,朕让卫师傅位居此职还有大用。”

“卫师傅方才说的,朕都听懂了。合理、可以这样去做,但不是现在。”曹睿看着卫臻:“卫师傅懂朕的意思吗?”

卫臻拱手:“陛下圣明,是臣失言了。”

曹睿摆了摆手:“无妨,真的无妨。卫师傅也是为国考虑。”

其实这种监察系统的重叠,曹睿也意识到了有些许不妥。

比如后世的某个朝代,外有言官御史科道,内有锦衣卫。

有锦衣卫还不够,还设了东厂。东厂不够,还有西厂。西厂不够,还有内行厂……

这种事情曹睿是不会做的。

就在两人说着话的时候,钟毓从外进来禀告:“陛下,廷尉有一封上表托我送来。”

曹睿皱眉:“廷尉高柔?为何不通过中书上表?”

钟毓答道:“回陛下,臣也不清楚。高廷尉是自己到了宫门口,将这封上表投递来的。”

曹睿接过书信,展开后看了半晌,重重的摔到了桌子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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