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9.第1302章 用间

第1302章 用间

王五从林延潮那商量完后,是第一时间从家里返回的。按照王锡爵的意思,出现了何坏的结果都必须立即回禀。

身为太仓第一富户,王家如此的大族家规自是森严。王五自小受的家矩很是严格,比起骤然起为管家的游七,申九。他在外很少依仗于其主人的权势,而且是更加的忠心,事事都为王锡爵考虑。

王五之前火急火燎的,但下了马车后看着相府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不知为何愣住了久久出神。若是真如林延潮所言,那么太仓王家将来很可能会就此中落,甚至……甚至有更坏的结局。

王五不忍再想,询问左右后得知王锡爵方才进宫去了。王五哪里等得,当即要备马。

左右看见王五连歇脚的功夫也没有,而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宫里,不由相顾道:“大管家自来京后,真是为朝廷的事殚精竭虑啊!”

说着众人脸上都满是羡慕。

王五听此面上苦笑,这些人身为王家的家丁因为自家老爷升任宰相后,随之水涨船高,却丝毫不知眼前这场避之不及的大祸。

王五只是勉强地笑了笑,然后扬鞭而去,身后那些家丁齐声道:“恭送管家!”

至宫门宫禁验看过腰牌后,王五直至文渊阁里后,一名年轻的当值中书迎了上来。

此人姓卢,是王锡爵的机要中书,其父是王锡爵多年的故交,还是乡试时的同年,所以这一次以年家子的身份被王锡爵选中。

卢中书虽年纪轻,但很是精明干练一见王五即道:“念堂先生来了,可有什么急事要见元辅?”

王五号念堂,官场上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卢中书第一次见王五即称念堂先生,可知对方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以往王五还会与卢中书聊上几句,但现在却道:“确实有要事,元辅在值房中?”

“正在值房中与赵阁老,张阁老议事,可要在下代为通报?”

王五道:“那倒不必,等两位阁老走后再说吧。”

卢中书笑着点点头道:“那好,念堂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说完卢中书又去办事了,此人偷眼打量了王五一样,但见他面上有重忧,整个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王五的性子他是清楚,与他老爷一样,平日喜养名士风范,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现在如此定然是出了大事。

片刻后,但见赵志皋,张位二人从值房步出。

王五朝二人一揖即进入了值房房门,而卢中书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番又埋首于案上。

值房里王锡爵看了一眼王五问道:“从林宗海那回来了?见到人没有?”

王锡爵一面说着,一面坐回了官帽椅上,方才仆役刚给他端上了堂食,他还来得及吃几口赵,张二人就来求见,所以饭食一直摆在一旁。

王锡爵但见王五的脸色有些不对,于是筷子停在半空问道:“怎么回事?”

王锡爵见王五欲言又止,就先道:“刚才宫里的消息,皇上要治林宗海的焚诏之罪,罢他的官!”

王锡爵说完看王五的脸色已是苍白至极,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是已经被几位大珰给劝住,听说皇上自己也在犹豫,所以旨意还没有下来。”

王锡爵一面说,一面用筷子熟练地剔去鱼骨,然后单手按住了长须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道:“你慢慢说!”

“是,老爷……”王五定了定神然后道,“老爷今日我在书肆见到了林宗海……”

王锡爵是太仓人,平日最喜欢食鳜鱼。但是食鳜鱼不易,一不容易会将汁水沾到长须衣裳上。王锡爵生于锦衣玉食之家,所以食个鳜鱼很有分寸,衣裳与胡须丝毫不染。

但几口之后一点汁水却沾在了王锡爵的美须上,他放下筷子拿起巾帕擦拭嘴边,伸手按了按。他起身走到了房门边,似看外头有没有人偷听。

然后他转过身对王五道:“从林宗海方才说得那段‘暂承上意,巧借封王,转作册立’起,再说一遍,慢一些说。”

王五低声道:“是,老爷,当时林宗海……”

王锡爵再也不食鱼了,目光渐渐凝重,一直等到王五说到‘异日能使天子出自己的密揭示天下’时。他靠在椅背上不由抚须自嘲地发笑。

王五见王锡爵如此道:“老爷,未必林宗海说得是真的,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王锡爵反问道:“那么老夫赌一把,就赌将来皇帝会不会清算我的身后之事,或者不用等那么长,就如同林宗海说得赌一赌我王家的气运?”

王五垂头不语,似王家如此家大业大,哪里敢冒这样的危险。

“老夫自任这宰相来可谓身负此千钧重担,眼下这天下看似无大事,但却有重忧在其中,国本之事就是一个苗头,若是办不好,将来多少官员大臣要因此抄家流放。老夫虽自问俯仰无愧,但也不得不承认林宗海说得极是,将来无论是皇长子,皇三子登大宝之位,都不会放过老夫之所作所为……”

“老爷……可怜你的一片丹心啊!”王五不由无奈,难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真的是林延潮焚诏了,还要感激他不成吗?甚至王锡爵还要在天子面前保住他。

王锡爵道:“事情老夫已是知道了,你不要做声吩咐让李道甫今晚来我府上一趟!”

王五吃了一惊,王锡爵让李三才此刻来的目的是什么?

“此事极要紧,不要惊动他人,特别是卢中书。”

“卢中书?”王五惊问道,“老爷信不过他吗?”

王锡爵徐徐点头道:“此人是陆平湖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老夫如此信任他,还将阁中大小之事委托于他,他竟敢?”

王锡爵叹道:“老夫早已知道,之前故作不知,是因为老夫无事不可对人言,也不愿与人扯破脸,但现在怕是不行了。”

王五明白了,王锡爵明知卢中书是陆光祖的人,但还是委之用之。

陆光祖虽是厉害,但自己的老爷也不是可以糊弄的人。对陆光祖的提防之心,王锡爵自入阁以来一直都有。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320.第1303章 大兴县试

第1303章 大兴县试

大兴县县试前一夜,林府灯火通明。

林用的书房里,一旁督促林用用功的正是刚从潘季驯那赶回京师的徐光启。

林延潮远远看一眼,甚觉得欣慰。自己辅导林用读书,总难免关心操切,训斥时候把握不住分寸。而林用的性子属于越夸读得越好,越批评读得越差那等。

所以林延潮辅导林用功课着实效果不太好,这一次徐光启回来总算是帮了他的大忙。

想到这里,林延潮就回到书房里。

不久后,徐光启来到书房向林延潮一揖。

林延潮问道:“用儿如何了?”

徐光启道:“已是让世兄回房歇息了,毕竟明日还要早起去考场。”

徐光启顿了顿笑着道:“不过世兄却是很有信心,他言明日榜上提名只是等闲啊。”

林延潮摇头道:“莫要如此夸奖他,当年他伯伯也常说这话,但是却从来没有应验。”

徐光启道:“世兄却不是无的放矢,我看了他这一年来写的文章,长进很大,别说是大兴,就算放在江南的科举大县也是可以脱颖而出的。明日大兴县试可在头三卷之内。”

林延潮闻言当然欣然,但口中还是道:“场中莫论文。”

徐光启这时道:“老师,大公子的才学我不担心,只是……只是听说大兴县的县令是当今首辅的门生,恐怕这一次县试……”

林延潮闻言道:“此事先不要计较,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对了,这一次让你回京,是有一件事要差你去办……”

徐光启道:“老师尽管吩咐。”

林延潮道:“有一个鸿胪寺主薄名叫赵士桢他仿制鲁密国的火铳已经初有成效,前几日已经拿了样品给我看过,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我对这样的格物之学不甚精通,想着你这方面的才能倒是胜我十倍,所以我想此事你也帮着把关一二。若是办成,倒也是事功一件,我将来打算保举你们二人一并为武英殿中书舍人!当然若我还能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

徐光启对于林延潮现在的处境略知一二,但却不知道他为何要保举自己为武英殿中书舍人。

这有什么关系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几日我与孙稚绳,方中涵,钟叔濂等几个门生,同僚都商议过了。大内四殿两阁之中,文华殿武英殿一左一右,东西遥对。”

“这文华殿是举行经筵之地,也是太子出阁读书的地方,那对于本朝而言自是重中之重,在文华殿里更有翰林出身的詹事府官员侍班。”

“而武英殿呢?国初的时候先帝还在这里召见过大臣,现在却并没有他途。而武英殿内唯有中书舍人一职,现在已成为了赀官荫官之途。”

徐光启闻言问道:“老师是打算让专务格物经世之人为武英殿中书舍人吗?”

林延潮欣然道:“正是如此,你看我们礼部,翰林院承圣贤之教,以礼制维护天下纲常。但礼制讲得是什么?其实就在于治人。但是我们却把格物与治人混为一谈,这就是错了。”

徐光启道:“老师,学生虽喜欢事功,但却以为治人才是事功之本。没有一个好的规范制度,又如何谈事功?而修齐治平说到底,也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一个‘和’字。”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这往下说就要引起争论了。今日只说眼前,我打算有朝一日荐你与赵士桢为武英殿中书舍人,将格物之学的事办起来,但凡能够通格物的人才都可以到武英殿做官,而不通过正途。一文一武皆不可偏废,这才是国家的长治久安之道。”

徐光启闻言道:“学生明白了。”

林延潮道:“你明白就好,今晚休息一下,明日我就将你引荐给赵士桢。”

却说次日,林府上下忙碌个不停。

厨子是三更就起来造饭,下人则忙着套马检查马车。

林延潮也是起了大早比平日上衙还提前了大半个时辰,而林浅浅则往林用考篮里放各种吃食,还备了一份提神的参汤。

林浅浅一面准备,一面向林延潮问道:“相公,我昨日听说这一次大兴县县令是当今首辅的门生,而首辅与你不太对头,应该不会妨碍到用儿这一次县试吧。”

林延潮一面洗面,一面想着说辞然后道:“你倒是从哪里听来的?这县试抡才是朝廷的公器,区区一个县令不敢如此。”

林浅浅道:“可是我听说县试衡文是去是留都在县令的一句话,要是他说用儿的文章不行,哪怕用儿就是写出花来也是不取。”

林延潮没有作声。

林浅浅道:“相公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是太懂,但是看用儿那等自信满满地样子,像极了你当年读书的时候,万一落第对他而言打击很大,从此灰心丧气怎么办?”

林延潮失笑道:“我当年读书时候哪里有自信满满的样子。”

林浅浅道:“相公,我是问你万一落第如何?”

林延潮想了想道:“落第也没有办法的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要我与县令打声招呼?如此反而弄巧成拙了!”

一家人用早饭时才四更天,林器年纪小在老妈子照看下正在熟睡,而林延潮三人则是围坐在桌边。

桌上厨房煮了十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都是平日林用喜欢的。林用一看心花怒发,不由大快朵颐起来。林浅浅看林用胃口很好,也是高兴地不断给他夹菜。

林延潮却道:“可以了,吃得太饱,一会到了考场上容易犯困,若是吃撑了就更不好了。”

林浅浅道:“你看儿子这几日读书都读得瘦了,好容易吃一顿,你还阻止人家。”

林延潮呵呵两声摇了摇头,然后道:“好吧,时辰快到了,一会我送用儿去考场!”

林用一听林延潮要送他去考场,不由筷子一停。

林浅浅连忙问道:“用儿怎么了?”

林用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道了一句:“不要爹爹同去!”

林延潮手中的筷子差一点丢在地上,好容易才勉强保持了神情上的平静。

林浅浅笑着道:“怎么了,你爹爹送你去考场还不乐意了?”

林用低头扒饭蚊声道:“孩儿只觉得如负千钧!”

林浅浅释然道:“好了,好了,那就不让爹爹同去了,今日爹爹陪娘一起去文昌庙好了。”

林用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吃饭。

林延潮则道:“好了,外面马车备好了!”

林用放下筷子,林浅浅则瞪了林延潮一眼道:“没事,娘在你考篮里放得都是平日你爱吃的,到了考场上肚子饿了就吃,还有参汤不要忘了。”

然后林用坐着马车即去了考场,林延潮与林浅浅目送马车离开林府,一时之间二人心底都是百感交集。

“相公,你在想什么?想大兴县知县会不会为难用儿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县试时,你也是送我到了家门口,然后我坐上马车离去。”

林延潮眼前是当年福州老家那小巷子里,林浅浅奔出家门目送自己坐上马车的一幕。

林浅浅闻言笑道:“多少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说?”

林延潮感慨道:“此乃我功名发轫之初,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时候家门口的小巷窄得双手都撑不直,地上一天到晚都是湿漉漉的,走起路来不小心就会滑倒,但是离家这么多年,家乡的景致一直却在我的梦里徘徊不去。”

林浅浅笑道:“那有什么?相公以后你致仕了,我们回老家再建一座那样的宅子,只要你不嫌弃出入不方便。”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若真得这么办,就成为官场上的笑柄了。

当日县试头场很快考毕。

到了晚上大兴县县衙里,知县徐处宫正与几名师爷一并衡文。

县试重头场。头场文章即可决定一名童生的去留。

当然作为天子脚下的大兴县,不少儒童都是官宦子弟,在县试之中要想真正做的公允相当不易。

徐处宫此刻面色凝重,拿起手中的卷子对几名师爷问道:“这儒童林用的文章你们都看了吗?”

几位师爷起身道:“回禀东翁,我等都看了!”

徐处宫道:“你们都是我花重金从外面聘回来,今日老爷我要你们凭着良心给我说说这儒童文章到底如何?”

一名师爷道:“回禀老爷,此子文理具佳,文笔虽显得有些稚嫩,但却胜在清新自然。”

另一名师爷则道:“其父的文章大巧不工,故成文宗之名,现在观其子的文章,却可称天然去雕饰,当然若论不足之处也不是没有,但瑕不掩瑜!”

最后跟随徐处宫最久的心腹师爷道:“我等都知道大宗伯因焚诏之事开罪了相爷,但就单论文章而言,我等一致以为虎父无犬子!”

徐处宫闻言抚须沉吟道:“我也是如此认为,但就是不能文章归文章而论,相爷对我恩同再造,如再生父母一般,眼下相爷的政敌之子文章在我手上,若是我取中了他,就算相爷宽宏大量不说什么,但是其他的同门又当如何看我呢?他们会视我忘恩负义,辜负了相爷的栽培之恩!”

Ps:兄弟姐妹们国庆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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