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再做一个大饼

听了袁灏杀气腾腾的话后,赵然想了想,道:“你说的办法,上头是怎么考虑的?”

“总督府夏总督是支持的!”

“他怎么说的?”

“呃……他对我说过,对于叛乱的暴民, 可以雷霆手段平之!”

“叛乱?”

“……”

“何谓叛乱?”

“……”

“扯旗造反,或者聚众夺城,这当然算叛乱。那么,围堵白马院算不算叛乱?对白马院下达的令谕阴奉阳违、慢怠不尊,算不算叛乱?又或者,破坏田地、偷割粮食,算不算?还有,制造事端,挑动械斗,这算不算叛乱?又比如,咱们白马院的人下去办事,被人打了黑棍,这又算不算?”

“若有此等歹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流放!”

“你能把这城里城外小一万党项人全部抓起来吗?”

“这……又何尝不可?”

赵然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只是指出,夏总督的支持,是有限度的支持,如果当真施行袁灏的方略,最后的情况会不受控制,到时候夏总督完全可以轻飘飘一句话脱身。

袁灏显然也是有所准备的,沉默片刻,向赵然表明态度:“最后若是有何错责,袁某一力担之!”

“袁监院,你错了, 这不是你一力担之的问题, 身为一县父母, 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去担责任——这本就是我们的义务,而是应当好好斟酌、仔细谋划,看一看究竟如何,才能避免出大问题。当然,如果真要到了担责任的时候,我扛九成,剩下的一成你老袁当之,哈哈。”

“……方丈……袁某……”

赵然摆摆手:“继续说,天鹤宫那边,杜监院怎么说的?”

“原本杜监院是同意的,但从去年之后,杜监院对此持模棱两可之态。故此我以为,只要我们能掌控住事态,杜监院当会默认。”

“去年之后?”赵然想起来了,是杜腾会和自己被招至庐山质询之后的时间,于是问:“是因为玄元观叶都讲?”

袁灏不得不承认,嘉靖二十年底,叶都讲开始巡视松藩之后,便一再敲打各县,要求各处道院以稳定大局为重,不可轻启事端,做好对各部部民、遗留党项人的优抚事务。而曾监院也正是以此为自己行事的依据,对党项人和三部部民格外忍让,就是为了怕引起地方不靖。

赵然也很无奈,于是道:“老袁,跟你说实话,若是嘉靖二十年的时候动手,党项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正逢战败,战败者就要有战败者的觉悟,我相信那时候的党项人,是压根儿不敢说出半个不字的,就算闹,他们也不敢闹大。但如今已经快过去三年了,白马院都认了他们的田契,咱们再强行收回,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咱们大军在手,怕他何来?”

“老袁,你说这句话是在试探我么?”

“下官惶恐……”

“我不反对在必要的时候杀人,但我们在杀人之前,是不是要多想想后果?多做做准备?而且,如果能够不杀人,那岂不是更好?”

“那……方丈的意思,咱们就这么认了?”袁灏十分失望。

“我的意思,红原的这块蛋糕……这张大饼已经很难下咽了,馊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考虑重新做一张大饼呢?”

“重新做一张大饼?”袁灏没听过这种说法,当即深思起来。

赵然也不过多解释,道:“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别的事情,正是咱们谈的迎宾这个职司,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把咱们白马院的福利搞起来!”

袁灏有点跟不上赵然的思路了,眨了眨眼睛,干笑道:“呵呵……”

赵然道:“你不要看不起这个道职,对如今的白马院来说,很紧要!白马院阖院同道们能不能吃得好穿得好,就看这一出了。对了,你是真没有合适人选?”

“呃……没有……”

“那我提个人选,你看行不行?”

“啊……方丈举荐的,必是好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因此我只是提议,能不能干,合不合适,也得干了之后才知道。”

“此言有理。不知方丈举荐的是?”

“现任谷阳县主簿,孟登科。当然,人家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这就需要咱们白马院多做工作了。”

“明白。”

“来,为你我达成共识,同饮一杯。”

“同饮,同饮……”

一边饮酒,一边畅谈,赵然对袁灏的行事风格,尤其是治政的态度有了初步了解,便敞开来说了许多。

“老袁,有个事情,别怪我提出批评,咱们红原的田土厘定,做得不好啊。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那么大的红原,究竟有多少亩耕地,有多少亩草场?你心里有没有数?”

“可耕之地超过五万亩,咱们红原城周围约两万八千亩,切瓦河谷一万亩、月亮渡六千亩、安曲村七千亩,但这后边三处耕地都被大军所占,能够耕种的只有咱们城周的这两万八千亩。另外草场当在八百万亩以上,不过有一百万亩在哲波山、羊拱山、海子山中。鹧鸪山……”

“现在叫大君山。”

“是。大君山中还有几万亩草场,不过都很零散。”

“可以啊,老袁,你心里是有数的嘛,看来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和我估算的数目出入不大。那为何我在典造房报上来的田土册上,只看到两万八千亩耕地和四万亩草场?”

袁灏叹了口气:“一直想要丈量土地的,但在党项人、三部部民跟前屡屡碰壁,大伙儿心气都没了,这件事就停下了。”

赵然道:“老袁,该丈量还是要丈量的,哪怕丈量得粗一点也没关系,这件事情必须重启啊。我们先丈量我们的,丈量完了就登记造册,先收为官地嘛。我们不能再重蹈三年前的覆辙了,丈量一块土地还要跑去和党项人商量,还要去找三部部民刨根究底,询问这块土地的历史问题,傻不傻?”

袁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双手握拳:“方丈!你要早来三年,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赵然一瞪眼:“你也别甩锅,白马院道衙合一,丈量土地登记在册,是你这个监院的事情,别往曾方丈头上推!所谓术业有专攻,曾方丈的精力都在布道上,哪里顾得过来这些事情?这个责,你得担!这个锅你得背!”

袁灏连饮三杯,顿时满脸通红,大声道:“这个锅,我背了!回头就安排人手丈量,三个月,不,两个月内,我就把这些田地和草场都登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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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6章 方丈一号令

整个白马院,受牒道士四十多人,加上火工居士也才近百人,袁灏能够抽调的人选很少,他夸口说要两个月内完成全县耕地和牧场的丈量及登记入册, 任务显然极为艰巨。赵然不能打击他的热情,只能从旁相助。

“人手够不够?能抽调多少人?”

“我让典造房、账房、库房都抽调人手,连上火工,大概能有十多个,少是少了些,但方丈放心, 我和雷善一起上阵,晚上不睡觉,也要尽快把这件事情落实下去!”

“回头我找李知客和左巡照, 让他们客堂和巡照房给你调二十个人。”

“那就更妙了!红原人少,地形也不复杂,丈量起来非常容易,两个月足矣!”

“那就祝你早日功成!”

袁灏想了想,又道:“方丈,你在谷阳县的作为,我是听说过的,尤其以开筑道路最为出名,当真是项了不起的成就。我希望方丈能够出一份公文给我,让我负责勘察红原土地,选址筹备,以作修筑官道之用。”

赵然很满意,赞赏道:“老袁想得周到,不愧为当年川西总督衙门大名鼎鼎的智囊。”

“一点小小伎俩,让方丈见笑了。”

从方丈房出来,袁灏感到有点头晕, 一路向回走, 一路仔细思量着赵方丈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 到得监院舍,就见都厨雷善已经等候在门外多时了。

雷善迎过来,小声问:“监院,如何了?”

袁灏揉了揉额头,叹道:“不简单,不简单哪!”

当下两人进了监院舍,袁灏将丈量田亩和调任迎宾的事情说了。

雷善握紧拳头道:“终于有一番新气象了!只恨不能将党项人的田土没收,赵方丈还是顾虑重重啊。”

袁灏道:“赵方丈说,当年收田绝无问题,但如今时机已过,不能这么硬来,他说得也在情理之中。”

雷善叹道:“只望不要又是一个曾方丈,曾方丈当年来时,不是一样雄心勃勃……”

袁灏道:“这位赵方丈,在谷阳主政的时候,风评极佳。”

雷善道:“曾方丈当年在安悦的时候,不是一样偌大名气么,结果如何?”

“察其言观其行,一步一步看吧。至少,让咱们丈量田土,登记入册,确为善政的第一步。”

“也是。赵方丈说的这个谷阳县孟登科又是何人?”

“此人我也不知,但既然是谷阳县出来的,想来是赵方丈用得顺手的,且行文川西总督府,向龙安府调过来再说。”

当下,两人做了分工,袁灏亲自去松州,找夏总督要人,雷善则留在白马院,积极开始着手“修筑红原官道”的各项准备。

赵然出了一份手令,这是他上任之后出的第一份白马院公文,“着典造房勘察地理山川,筹备开筑红原官道一事”。手令中指明,此事以典造房为主,各房会同帮办,由监院袁灏主持,都厨雷善协同,务必于明年正月底前,完成勘察事务,待来年钱粮储备充足之后,便可择日开工。

公文一出,白马院便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方丈要修路,这是上任的头一把火,有什么抱怨不满都先放一放,至少把赵方丈的三把火顶过去再说,这节骨眼上阳奉阴违,那可就是顶风作案了。

各执事房早有心理准备,一般人哪个敢有所怠慢?当即调动人手,一改两年来养成的拖沓习气,为雷善行事大开方便之门。

短短两日,便抽调了四十余人,几乎是半个道院的人手尽集于典造房,听候都厨雷善的调配。

雷善将人手分成五个队,他自己、罗典造、张贴库、龙账房以及左巡照,各带一队,以官府出身的积年老吏为骨干,各自划分区域,第三天开始就分别出城“勘察地理山川”去了,行动不可谓不迅捷高效。

这也就是白马院特殊体制的特色,一声令下就可以雷厉风行,省去了道院和官衙之间公文流转的扯皮工夫,哪怕是赵然主政的谷阳县,也做不到这般简单明了。

一般人不敢“顶风作案”,但却有人敢。聂都讲和范高功见此事闹得有点大,便联袂而来求闻详情。

赵然笑呵呵将他们引入公事房中,问:“两位所来何事啊?”

聂都讲道:“听闻方丈打算修筑官道,故此前来一问究竟。”

范高功也道:“是啊,方丈是当真打算修筑官道么?”

赵然道:“我上个月下乡察访,发现偌大红原,竟然没有一条官道,商贾旅客来往极为不便,而且对松藩卫切瓦河谷、月亮渡、安曲三处大军驻扎之处的联络也很不顺畅,从总督衙门粮台调拨的钱粮辎重竟然不以我红原城为中转点,就是因为交通不便啊。故此便动了这个念头。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聂都讲劝道:“方丈新至红原,我等也知方丈想要有所成就,此事情有可原。修筑官道本也是好事,是为地方善政,但以白马院如今的钱粮积储,恐怕难以支持啊。还请方丈体谅民情,目下以休养生息为主,万万不可大兴土木!”

范高功插话道:“更何况如今还在修建城墙和周转民房,白马院实在无力再兴大工了!”

赵然不悦道:“我不过想做一点事,你们二人为何横加阻拦?正因为我红原穷困、钱粮不富,所以才更要咬紧牙关,将官道兴修出来,所谓财源茂盛通三江,三江不通,谈何财源茂盛?”

范高功气乐了:“方丈,这话怕不是这么解释的吧?”

赵然道:“总之,以我在谷阳的经验,不修道路,难以致富。”

聂都讲正色道:“秦修秦道、建长城、兴阿房,以致天下民怨沸腾,此古之殷鉴也!如此劳民伤财之事,三都决议之时,我是必然反对的!还请方丈三思!”

赵然皱眉不语,良久之后,方道:“既如此,先勘察完再说,将来钱粮充足之后,总是能修了吧?”

聂都讲道:“钱粮充足之时,自是可修,到时我必支持方丈筑路。”

赵然道:“也罢,就听你们的劝,只勘察,不开工,这样可以了么?”

聂都讲和范高功齐声道:“方丈虚怀若谷,有纳谏之雅量,诚白马院之幸也!如此,我等也能安心去藩州了。”

赵然问:“飞龙院的法会,是后天吧?你们何时走,我送送你们。”

“我等午后便出发,此等小事所在多有,何须方丈移步。”

“那我就祝二位在道法会上一振我白马院声威了。”

“多谢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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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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