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7.第1258章 有人眼红了

第1258章 有人眼红了

高拱一听又有些不耐烦了,这李春芳还真是净给人添堵。

这回他不想再费口舌了,便朝张居正递个眼色,叔大便替他回答道:“元翁误会了。‘河海并举,漕运为本’的大原则始终不会变,我们从来没打算放弃过漕运。只是准备再加大一下海运的力度,从现在的两百万石,提高到四百万石。”

“漕运一年一共才四百万石!”李春芳有种被当二傻子耍的感觉,不由提高了声调。

“那是因为漕运一年只能运四百万石,如果河海并举,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一年可运六百万石!”高拱针锋相对道:“多运两百万石过来,北方就将好过很多,朝廷能做的事也多了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今年桃花汛,黄河又决堤。洪水再次冲决王家口一带,自双沟而下,南北决口十余处,淤河八百余里,漕船漂覆百余艘,损失漕粮四万余石。”不谷接着叹口气道:

“去年秋才恢复的漕运,这下又断绝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通。”

~~

黄河这条狂暴的巨龙,显然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哪怕潘季驯多了水泥这样法宝,依然无法一战功成——其实最险要的高家堰一带,因为用了混凝土大堤,反而经受住了洪水的考验。

但水泥的产量有限,依然有漫长的土堤需要长达数年来进行置换。决堤的地方,正是还没来得及重修的土堤……

可朝野对黄河屡修屡决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官员们把积蓄多年的怒火,全都倾斜到河道总理潘季驯身上。

高阁老也强硬的指责了潘季驯保运工作失误,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言辞激烈的要求他立即放弃目前的治黄方案,先不管黄河,全力开泇河保漕运。

之前说过,为解决京杭大运河经常因黄泛而断行的痼疾,朝中有三种方案——开胶莱河,开泇河,复黄河故道。

胶莱河方案已经在前年经过实地勘察,被毙掉了,所以眼下只剩两个。高拱就是开泇河的支持者,潘季驯则是后一种方案的坚定支持者。

高拱认为,现在黄河再度决堤,证明潘季驯的方法就是不行,所以还是得开泇河——就是由夏镇经台儿庄到邳州,修一段全长两百六十里的运河,这样可以使京杭大运河‘尽避黄河之险’,实现畅通。

所以他兴致勃勃的写信给潘季驯,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开始筹划开泇河工程,为自己的辉煌政绩,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潘季驯接到信,却拒不配合,直言河堤修的没问题,决堤是因为修的还不够而已。应当加大力度,继续抢修河堤,岂能半途而废?而且泇河所费巨大不说,一旦修成会导致朝廷彻底放弃黄河,任由其泛滥下去,那黄河沿岸的千万百姓怎么办?终会酿成巨祸的!

见他犯下大错还死不悔改,高阁老不禁大怒,便拟旨命潘季驯冠带闲住,由工部尚书朱衡全权负责泇河开凿事宜。

朱衡告诉高拱,他也赞同开掘泇河。但他几年前就测算过,此项工程少说要花费百万两白银,二十万民夫,耗时三年之工。

而且完工之前,漕运就要彻底断绝了。

~~

高拱便找来户部尚书葛守礼询问。

隆庆初年阁潮时,满朝倾拱,独户部尚书葛守礼不为所动。当时,户部的下属要仿效各部,联名弹劾高拱,但任凭两名侍郎徐养正和马自强怎么劝,葛守礼都依然不肯在奏疏上署名。

最后两人只好他的名字空着,递上了一道让人笑掉大牙的白头疏。高拱黯然下野后,知道自己必遭徐党打击的葛守礼,便也以奉养老母乞归。高拱复出后,马上踢走了户部尚书马森,把他又原官起复。

有这层关系在,高拱自然将其引为心腹。葛守礼说话也就没什么好忌讳的了,他告诉高拱,首先户部没钱,要开泇河得想办法自筹。再者,漕运衙门停摆了一年,上上下下已经叫苦连天了,再让他们停运三年,非造反不可。

高拱当然知道事情难办。因为好办的事情,都已经让徐阶李春芳办完了,剩下的自然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他问葛守礼有没有什么办法,葛守礼却答非所问的告诉他,去年冬天,皇上没问太仓要钱。

高拱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宫里开销极大,原先靠皇庄皇店撑着,尚需每年从太仓拨付几十万两供上用。

他知道这几年李贵妃娘家,从长公主手里夺去了皇庄皇店的经营权。可惜武清伯李伟父子是一对就知道捞钱的草包,哪还能像从前那样,支撑宫中大部分用度?

“宫里是从哪里来的钱?”那日值房中,他低声问葛守礼。

“皇家海运。”葛守礼告诉他,年前皇家海运分红,宫里得了整整八十万两,是往年太仓拨给内帑的两倍。

“这么多?”高拱倒吸口冷气。

“而宫里,只占了皇家海运一成的股份。”葛守礼也是难以置信,但皇家海运监事会中,有一名户部员外郎担任监事,代表朝廷监督漕粮海运。

说着他将一份皇家海运的年报,奉给高拱浏览。

年报简单易懂,只是列出了皇家海运的主要财务数据,股东情况,以及一些应向股东报告的重要事项,并不会像后世那样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但哪怕管中窥豹,也让高拱不禁惊呆了。他没想到人家皇家海运每石粮食只收四斗运费,其中还有一半是替漕运衙门代收的。居然能一年盈利八百万两之巨!

“这也太恐怖了吧?”高阁老惊呆了。全国一年解来的太仓银,也不过才四百万两……

当然,这不是说大明一年只有四百万两税收。而是因为太祖皇帝缺乏经济常识,用朴素的老农思维,为大明制定了愚蠢透顶、祸国殃民的财税制度——由于当时主要是以实物税收为主,老朱觉得把收上来的粮食布匹之类,从地方解送京师,然后再从京师向边关和各省卫所转运,实在是浪费。

不如由各地州县直接解往就近的卫所、王府、上级衙门等吃财政饭的单位,这样就可以大大节省运费,减轻百姓负担了。哇,朕真是天才啊!就这么定了,永为祖制,万世不易!

是以户部掌握的,只是供给京师和九边的税收,不到全国财政收入的12%。地方上不用‘跑部钱进’,自然就不鸟朝廷。朝廷穷的叮当响,自然放屁也不响……

高拱虽然不懂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他十分清楚,朝廷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他心里猫抓猫挠似的问道:“他们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

“这上面写的很清楚。”葛守礼指着那份年报道:“一是自营的海运贸易,这一块占了七成。二是为商人们运货的运费收入,这一块占了三成。”

“嘶,真赚钱啊……”高拱倒吸口冷气,又不解问道:“之前漕运为什么不赚钱?”

“谁说漕运不赚钱?只是都落在漕运集团的囊中了。”葛守礼冷笑道:“他们每年运四百万石漕粮,要另收一千多万石的耗羡运费。这里头能贪多少?再者,朝廷体恤漕丁艰难,规定他们返程时可以携带货物,不必课税,作为补贴。按规制,一艘漕船四百料,但漕丁们私加改扩,每艘船都能装载千料。这多出来的六百料,都是用来自己运货的,这又是多少收入?”

“不过,漕运绝对赚不过海运是一定的。”葛守礼话锋一转,又道:“漕船始终行在内河上,一路关卡太多,层层剥皮太多。拉纤操船的漕丁也太多,这块开销确实巨大。再者,漕运太慢,时间太长,能运的东西始终有限,腐烂损耗也巨大。三者,海运还能销往海外,这块利润才是大头啊!”

“你的意思是?”高拱拢着胡须,皱眉问道。

“把漕运全都改成海运。”便听葛守礼沉声道:“皇家海运已经搞了两年,各方面套路都很成熟了。我们照方抓药就是了——先以运漕粮的名义,把船队搞起来。然后兼营货运,最后也贩向海外!咱们要求也不多,一年四百万两总可以赚的到吧?”

“唔,我看可以搞!”高拱缓缓点头,喉头微微抖动,似乎咽了口水。大明如今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没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贫穷限制了高阁老手脚,让他很多事情都想做做不成。

要是能把太仓岁入翻一番,那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唯一的问题是,这钱,要入太仓。”葛守礼最后强调道:“要是忙活半天,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是绝对不会得罪海运集团那些人的。”

说着他打了个寒噤道:“真要干,你还得让锦衣卫日夜保护我,不然我怕死于非命。”

高拱没听他后一句,之前的话就让他犯了难。钱要入太仓,那船队就必须由户部来经营,漕运衙门上上下下几十万人喝西北风去?

怎么可能答应呢?

但葛守礼说的也没错,要是还交给漕运衙门办理的话,太仓的收入势必锐减,那就成了给漕运衙门做嫁衣。别说葛守礼,高拱也不愿意为那帮南京勋贵,去捅皇家海运的马蜂窝。

ps.惯性强大啊,还是这个点才写完。明天争取24点前完工……

(本章完)

1298.第1259章 无为教

第1259章 无为教

李府宴会厅中,李茂才悄然给父亲和两位贵客换了茶。

烛光摇曳,灯火暧昧,气氛难称融洽。

张居正的解释,并不能让李春芳满意。他又不是三岁孩子,怎会不知一旦海运成了主力,运河的地位就会全面弱化,继而整个漕运集团都会被边缘化的。那距离运河淤塞、沿岸城市衰落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李春芳老家兴化县虽隶属扬州府,在地理上却距离淮安更近,经济上的联系也更密切。虽然他兄弟已经成为扬州八大总盐商之一,还有江南集团的原始股,可谓捧上了金饭碗。但谁也不愿意自己当国时,看着家乡衰落,这样回去怎么跟父老乡亲交代?

而且,他也不是单纯出于私心……

李春芳整理下思绪,沉声道:“老夫也不是危言耸听,之前漕粮海运,漕丁们就已经沸反盈天了,据说南京勋贵们还动了劫持赵公子的念头,只是被他将计就计,狠狠栽赃了他们一把。逼着他们让子弟到苏州投案,然后发配西山岛服劳役。他手里有了这帮人质,漕运集团才投鼠忌器,不敢再造次。”

甘草国老的消息也是很灵通的。这些事儿,连高拱张居正都不知道。

“是吗?”高拱微微皱眉,心说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善类。

张居正面上的怒气一闪而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恼火的事。

“但一个皇家海运,已经是他们的忍耐极限了。现在又要再来个户部海运,还让他们活吗?”说着他看一眼两人,压低声音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他们还是几十万精壮的汉子!”

“元翁的担心有道理,不过老夫已经跟葛老商量过了。”高拱知道,李春芳此刻代表的是漕运集团,必须要谨慎答复,以免横生后患。

“未来的海运,可以由户部和漕运衙门联办。由清江造船厂来造海船,然后漕丁转水手,这样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高拱看看张居正,笑道:“回头你再出面,让你那贤婿给我们指导一下,再分我们点生意做做。皇家海运虽然挂着皇家的名头,但说白了,还是民间的商团。海运这种事,怎么能让民间垄断呢?官民相济才是正途嘛。他们应该多帮助帮助我们,我们代表的是朝廷嘛。”

“呵呵……”张居正笑着点点头,含糊的应一声。

“到时候,咱们的起运点,还放在淮安,这下元翁对父老乡亲,也算有交代了吧?”高拱压住满心的不耐烦,又对李春芳道。

“玄翁考虑的很周全了,老夫铭感五内啊。”李春芳感动点点头,却又低声问道:“不过还想多嘴问一句,这海运船队准备多大的规模?”

“船得慢慢造,日后怎么也得有个千料海船四百条吧?”高拱答道。

“听闻海船不用拉纤,甚至桨橹,全靠风帆,所以需要的水手很少。四百条千料船,最多也就需要八千到一万人吧?”李春芳面现忧虑之色道:“几十万漕丁只用一万人可不行,会出大乱子的。”

“又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高拱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道:“朝廷早该放下这么个大包袱了。不过不会贸然裁撤他们的,养着他们吃几年闲饭,再慢慢给他们寻出路就是了。”

“玄翁把问题想简单了。”李春芳却断然摇头,神神秘秘的问道:“两位阁老可知道罗教?”

“听说过,又叫无为教嘛。”高拱点点头道:“听说是个叫罗清的山东人,在嘉靖初年所创,这几十年发展很迅速,以运河水手为基础,结社信徒众多。”

大明民间教门可谓层出不穷,蔚为壮观,什么白莲、闻香、无为、大乘、弥勒之类……成气候的就有几十家,是底层百姓对抗官府和士绅剥削的主要依托。

“那二位知道罗教为何发展的那么快吗?”李春芳又问道。

“听说运河漕丁和沿岸百姓基本上都信无为教,他们以漕运水手宿脚之地为堂口,组织严密,教义十分简单——据说他们不立文字、不拜偶像,只要虚净无为,虔诚信仰,死后就可以回归‘真空家乡’的‘无生父母’。”张居正便答道:

“而且据说拉人信教还有功德,所以漕船开到哪里,水手们就自发的宣传到哪里,因此短短几十年,无为教已经成为信众百万的大教门了,据说不少士大夫也成了他们的‘老官’。”

‘老官’是罗教信徒之间的尊称,张居正连这个都知道,显然博闻强记更胜于高拱。

“二位真是无所不知啊。”李春芳不禁感慨一句,与这两人同在内阁,实在太悲哀了。若是放在几十年前,自己这个首辅其实也不算差。但碰上这夺目耀眼的两位,就显得自己平庸了。

“罗教发展的那么快,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漕丁太苦了。”李春芳又话锋一转道:“漕船几乎是他们一路拉纤到北京的,劳动强度大不说,还要被漕运衙门和总兵府层层盘剥,沿途水关闸坝也要雁过拔毛,辛辛苦苦一年仅能果腹。要是不慎翻了船,还得自己赔,赔不上,就要打板子坐牢,十分苦闷,看不到希望。”

“而罗教的出现,不仅给了他们心灵的寄托,还让他们有了和官府对抗的组织,这才能稍稍喘口气。所以漕丁们也愈加虔诚,罗教也就愈加强大。就连漕运总兵府,也不敢跟他们硬来的。”李春芳轻叹一声道:

“罗教的根基在运河与漕丁,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们都会激烈反对漕运衙门改海运的。”说着他斩钉截铁道:“老夫敢把话放在这儿,漕运衙门改海运之时,就是运河沿岸大乱之日,玄翁不可不慎啊!”

高拱当然能听懂李春芳的意思,对罗教来说,运河维持现状完全没问题,甚至漕丁们的状况越差,他们就越壮大。所以无论从维系自己的权威出发,还是出于消灭漕丁内部矛盾的目的,他们都会激烈反对漕丁出海的。

“运河里翻不起大风浪的,把篱笆扎牢了,还怕邪教造反不成?那些南京勋贵要是连自己的手下都摆不平,老夫正好另起炉灶,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高拱虽然心中警觉,嘴上却满不在乎道:“要都武大郎打猎——前怕狼后怕虎,那什么也不用做了。”

“唉,好吧。反正该说不该说的,老夫都说了,玄翁。”李春芳点点头,不复多言。

~~

尔后,三位宰相便默契的不再说正事儿。开始追忆起当年在翰林院时,诗酒唱和,指点天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九点的钟声敲响,高拱便和张居正最后敬李春芳一杯酒,祝元翁一路顺风,晚年快乐,然后便告辞而去了。

李春芳在李茂才的搀扶下,将两位大学士送出门去,是时残月如勾,醉东风。

不管怎么样,他把自己要表达的意思都说完就够了。至于高拱听不听,就不关他的事了。

看着两人的轿子离去后良久,李春芳才怅然若失的叹息一声,万人之上的首辅生涯,这就彻底结束了。

他观高拱和张居正今日的表现,就知道自己绝无再起复的希望了……大明朝肯定要让这两位搅得天翻地覆了,就是皇上真要请自己出山,李春芳也决计不敢再趟这浑水了。

断了念想也好,回家可以安心的享受人生了。

想到这儿,他问一旁的李茂才道:“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下来?”

“儿子回书院,师父吩咐的《古代经济史》,我还没整理完呢。”李茂才理所当然。

其实要不是父亲致仕,他是决计不会回这个‘腐朽恶臭’的家的。

“哦,《古代经济史》是什么?”李春芳倒是很开明,没非让他跟自己回去读书。再说哪还有比香山书院更好的读书的地方?

“就是从浩若烟海的史料中,整理出历朝历代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化;赋税和徭役的轻重;百姓的负担和收入,以及生活状况。还要对各朝的工商业动态加以深入考察,以窥各朝社会经济发展之全貌。”

李茂才不由骄傲道:“师父说日后书院要开一门经济学的必修课,到时候就由我来代师授课。”

“这个有点儿意思啊。”李春芳虽然似懂非懂,还是眼前一亮道:“越是处理国事久了,就越清楚道德文章于经国济民无用,确有必要好好学学这方面的知识。”

说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跟着你师父好好学,好好干,将来未必会比为父差。”

“那当然了。”李茂才骄傲的昂起头。旋即才想到,自己爹已经当到内阁首辅了……想不比他差,还是挺难的。

“你今晚就回去吧。”李春芳硬下心肠道。

“啊?儿子明日还要送父亲呢。”李茂才不解道。

“你明早再回来就是了。”李春芳压低声音道:“把今晚你听来的,原原本本告诉你师父,算是为父给他赔不是了。”

“是,父亲。”李茂才这才明白,原来父亲是让自己去报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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