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分税,扩编,加薪,养猪

谁都以为皇帝要大动手脚了。

然而皇帝开口之后说的内容让他们疑惑了。

“能提出这些法子,足见卿等这次是把朕交待的任务放在了心上。但此事牵连甚广,正如阁老们所言,要缓缓行之。只要江南赋税和漕运不出问题,朝廷与民休息,财计难题还是能渐渐缓解的。”

听上去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让大家看看有这么多法子,却不用吗?

朱常洛则看着他们说道:“一县之地,品官数人而已,差役尽由摊牌养着,尽由地方大族富户的捐助孝敬被主官养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让地方官吏风气先有改观,往后这些事才好做。要不然,又有什么不同?”

想着这回所谓“十个有九个”审案的地方主官也自呈奏本请罪,朝参官们都低着头。

最难伺候的皇帝就是对地方做法了如指掌一般的皇帝。

可是陛下一直深居宫里,怎么会这么清楚呢?

我们中出了“叛徒”啊!

朱常洛看着他们:“从这里想法子吧。先想想地方上如何财计宽裕,能把俸粮、衙务开支和勤职奖廉银负担了起来。多年以来解送两京该多少,存留该多少。哪些该由朝廷负担,哪些该由地方负担,把这件事理一理。”

陈蕖不由得看向了他:啥意思?

“朕体恤天下臣工的心意未改,地方要治理好,如今这点品官、吏员是不够的,俸禄也确实低了。把摊牌想到明处,把地方上财计的难题先理清楚。朝廷先解决了地方财计难题,养着他们而不是让他们被地方大族养着,才不会再有这等所谓要挟大员的事。”

田乐不禁深深地看着皇帝,深感他在财计问题上的手腕还超乎自己的想象。

大明的收入如今既然大部分就沉淀在地方,不如就提出个朝廷财计和地方财计的问题。

目前该缴朝廷的大概还是那些数额,而地方财计收入与地方官吏自己的利益挂钩,并且不再是灰色收入了,那他们的积极性就不一样了,也不必因此被地方大族以“私相授受”为要挟顾忌太多。

官绅一体纳粮自然是极难的,现在也并不急着改掉优免,但只要地方官吏能够踊跃地把依法依规不该优免的那部分田土赋税和人丁赋税收起来,就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

至于是留在地方还是收到朝廷来,对皇帝来说重要吗?都是花在大明。

相反,先予之,将来若仍无改观,再取之就名正言顺了。

朱常洛看着沈一贯他们:“这件事,就不必再各自呈奏了。内阁与吏部、户部、都察院一同议一议,拿个方略出来吧。此事庞杂,年内议出步骤来便可。”

被点到的人出班领了命,有喜有忧。

朱常洛则很淡定。

分税制嘛,其实现在也是分税。

只不过地方存留在账目上都有明确的去处,所剩无几,支撑他们日常运转的银两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收入,其中大部分又算是地方主官的私人雇佣。

大明想靠这区区万人就牢靠地治理着地方,那是天方夜谭。

没有官身、不吃皇粮,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庇护地方上孝敬他们的金主。

朝廷财计艰难是个假象,这次这个假象被戳破了,但朝廷也并不好仓促地将地方上的财富都提到中央来。

但如果以扩编和提高地方存留、提高他们福利待遇的名义把这些钱都摆到明处来,那么就会先激活地方上的积极性和活力。

到了中枢重臣们都为地方上庞大的财富而眼红时,推动下一步的税制改革才会阻力更小。

而地方上经历这一段野蛮生长时期攒下的“小金库”和各种腌臜,也算是……养猪?

没错,分税制固然能激活地方积极性,但在如今的治理手段和技术条件下,没搞好的话也容易形成地方割据。

因此朱常洛要先练兵。

京营的整编要接近完成了,原定这个月巡阅。

朝会上的消息不胫而走,泰昌元年的江南大案之后,远比遮洋总改制为商的深层次改革开始酝酿。

对广阔的大明来说,不同地方的具体情况相差巨大无比。

所以哪些收入该缴朝廷、哪些支出该由朝廷负担、地方上以哪些名义把存留做得多一些,这确实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梳理、商议。

实际上算是一次大范围的编审科则了。

过去地方上会在田赋之外,把各种岁办、坐办、杂办和地方需求形成名目繁多而且往往因地而变的科则,地方收税就按照这些科则来实行。

此前的一条鞭,核心就是编审这些科则,让收税更透明、更高效。

但过去很难真正推行开,因为规则的不透明、运作空间,正是地方官吏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

现在指导思想变了:皇帝明显并不觊觎地方收入,而是准备取之地方用之地方。

待遇可以提高,编制可以增加,公费可以列支,并且没了“触犯国法”而提心吊胆的顾虑。

何乐而不为?

消息还未传至江南,湖州府长兴知县舒柏卿还在准备着他给皇帝大婚的“贺礼”。

“这也要拿去换了银两吗?”他夫人紧紧地抱着一个盒子,“这里面都是给璐儿备的嫁妆啊!”

舒柏卿心情很糟糕,拍了拍卧房之中的圆桌:“妇人之见!是我被革了功名下了狱,你们都去了教坊司好,还是先破财免灾的好?”

“……做官做成这般,还不如不做官了!”

他夫人撂下一句话,把盒子放在了桌上背过身去哭唧唧。

“不做官?不做官,这么多年有那么多人捧着你,伺候你?”舒柏卿也相当郁闷,“时运不济,又有什么办法?”

他更为将来发愁。

还能怎么将功补过?今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南京内守备和南京户部尚书、钦差李廷机和应天抚按轮着来宣抚就已经证明难度很大。

往后不能大着胆子搞什么积欠了,可其余那些官绅之家,难道真会那么配合?

已经被查问的两家革了功名之后,依律审处又是个什么分寸才好?

舒柏卿打开了盒子,看着里面的一样样首饰,心中苦涩。

收了的孝敬,不能说全部都是自己贪了啊。县衙那么多人要养,上官来巡、贵人过境,哪里不需要花钱?

可说自己只落下了那么一些“赃银”,陛下能信吗?

九月的江南也渐有秋意,在有些人家,这秋意更显萧索。

风波虽已平息,上百家有罪之人的其他族人虽然“蒙圣恩”免了死罪,可等待他们的仍旧是莫测的命运。

到了乐平的孟希孔面临的问题比其他诸县更加严峻,因为江西是最早奉钦差之命彻查大商的。

乐平的大商并不少。程家能把生意做那么大,当然也有许多同乡的商业伙伴。

而乐平程氏不行商的本支、分支,人口众多。

对于这个从山西来的新官,他们骨子里带着敌意。

“县尊大人……这转眼就是秋粮催收了。”乐平县丞一见面就把难题堆到他面前,“听说今年有新的金花银由单,咱们江西是省里去南京竞买,然后再分派。若能多领一点金花银由单,咱们乐平也能省不少事啊。县尊在省里府里可有相熟师长故交?这些事都该跑跑啊。”

“省里自有安排。”孟希孔看着他,“本官去省里府里跑,秋粮你来担着?”

难道他是在探自己的门路硬不硬,交游广阔与否?

“哎呦,这些小事都有成例,县尊安排了下来,下官和户房自会知会诸位粮长。”县丞认真地看着他,“新的由单能领多少,这些事却只有县尊大人能出面啊!再说了,没什么事比这件事让县尊大人更能让本县归心啊!金花银四石折一两,耗银只一成;本色粮耗米则是两成,这本账县尊大人不明白?”

(本章完)

第163章 大明地方自有实情

在大明,每个县确实有每个县的账。

田赋以外,朝廷安排的岁办、坐办、杂办不同,地方是否要津、功名在身之家多少、赋税解运距离长短,这些都不同。

甚至每个县里真正能做主的“二老爷”到底是谁,也不同。

苦读了很多年书的孟希孔现在来到真实官场。

来之前,魏云中让他多多写信。

来之后,山川阻隔更加真实,而许多问题迫在眉睫,他又岂能事事询问?

看到孟希孔一时沉默,县丞陆新义和主簿温平对视了一眼。

一个县里,知县以下视情况而定,会有一到三名佐贰官,一个县的县官最高不得超过四个。

乐平县现在有两个佐贰官。

县学教谕,那是未入流。

而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各有司吏一员,典吏人数则在两个左右。

此外县衙承发房、架阁库、儒学、巡检司、税课局、递运所、水马驿、河泊所、仓库、闸坝都根据情况设有司吏、典吏、承发、驿吏、攒典等等。

乐平县是有一共二十五个吏的,算是规模已经比较大的了:六房各三个,承发、架格库典吏、驿吏,再加上七至九品每官该配的皂吏两人。

除此之外,县衙还有十七个书算,其中有专为征收税粮而设的总书、设于各粮区的区书、设于各里的里书。

这些书算没有编制,俸粮由县里的科则摊牌后发放,每人每年要七两银子左右。

吏员、书算之外,就是各种杂役了。衙前站堂司值、狱卒、衙门县学坛庙门子、县学膳夫厨役、钟夫、鼓夫、轿夫、伞夫、铺兵、驿夫、解户……这些都属于杂役。

其中比较有地位的,是皂班、壮班、快班这三班里的头目们,皂班主管内勤,壮班和快班共同负责缉捕和警卫。

此刻孟希孔坐在大堂上,两个佐贰管也从他们专门的衙房过来了,坐在两侧。三班六房的吏员头目们则都站在堂前,暗自打量着新的县尊老爷。

孟希孔比较年轻,现在年轻的县尊面对县丞的问题沉默了。

“金花银由单之事,你们不必担心,本官自有主张。”孟希孔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抬起头笑了起来,“初到乐平,本官还是熟悉县情为先。陆县丞,温主簿,本县志书、鱼鳞册、黄册及往年账册要先拿来本官看看。另外,地方耆老、乡绅,总要先见一见。还有,县学也要去看一看。”

“本县耆老、乡绅早已到县衙问了数回。县尊到任了,全听县尊大人吩咐,随时备宴为县尊大人接风洗尘。”

“也好,那就定在明日吧。”孟希孔点了点头,“今日先从诸册里看看乐平田土人丁赋税科则。”

“县尊大人尽管垂问却是。”陆新义笑着看了看温平,“我二人都是烂熟于胸的。今日既不见客,不如我们二人奉茶,就到县衙后院边喝茶边聊如何?又听闻县尊大人新婚,夫人随后总要接来才是,有哪些缺的也好吩咐我们去办。还有县尊大人该配的公使皂吏……”

“……也好。”孟希孔从善如流,就先让三班六房的吏员头目先离开。

偌大一个县,毕竟只有三个人有官品,穿官袍。

到了后院,就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温平泡茶:“这是我们饶州、广信一带产的白眉茶,白毫满披,形若寿星之眉,故而得名。先传还是茶圣陆羽在上晓茶山寺……”

两个年纪能做孟希孔父亲的佐贰官满脸含笑,先和孟希孔畅谈本地风情,也算是帮助他了解当地了。

而后言语间又请教着孟希孔的经历、学问,借着不久后县学廪生得县尊大人指点学问一定翘首以盼来吹捧。

再就问孟希孔怎么孤身前来,竟无师爷相随吗?

“……本官自幼清贫,如今也年轻,不至精力不济。”

“原来如此……”陆新义顺了顺胡须,然后颇为诚恳地说道,“这师爷,却是要的。县尊大人,许多事也不能劳您亲自出面啊。若是这师爷食俸的话……县尊大人,那公使皂吏,原该佥派前来差用。弘治年间,孝庙降了殊恩,允以岁出工银十两免此徭役。县尊大人的公使皂吏,那自然非同一般,本县还是大有人愿受佥派、出银免差的。”

“哦?”孟希孔问道,“这个本官倒是知道,不知本县一般如何?现如今县衙缺吏几人?”

他虽然是新官,但一同南下的有很多新官。路途上无聊,自然也聊了许多以后为官的门道。家学渊源的有些愿相授点拨,孟希孔并非完全不明白。

有编制的吏员,是在优免之列的。

嘉靖年间重定优免则例,这样的吏员先是免田赋一石、免丁一人,万历十四年再改优免则例后就定为可免田赋二十亩、免丁一人。

二十亩田,在饶州这样的地方产出还是可观的。一年两熟,如今一亩田一年实则可收大概相当于五石粮左右了。

若不在优免之列,那么则二十亩田、这一丁所实际摊牌到头上的田赋、杂赋、杂役负担实际要到将近七石粮加上十二钱银子左右。

看上去不多,但这个前提是田是自家的,不是佃租的。

而如果这些优免份额被本就在优免之列的人家拿到,则能放大成数倍。

一边是完全失去一个劳动力、常年在官员面前应差,一边是交一笔“工银”免了这差役还能享受优免。

实际上这十两工银和区区吏员能享受到的优免收益,放在普通百姓头上也是不划算的。硬要佥派,自然还是愿意来的。

只不过如今这些有编制的吏员,都得走门路,出钱告纳才能进入这“事业编”,还要向离任的前任交纳几十两甚至更多的“顶头(顶首)银”、“替头钱”,亦称“行头”,才能顺利谋到职位。

但这样的好事哪能轮到普通百姓?

这个规定无非又从制度上让官员们多了一笔皂吏银收入罢了。

而且它也往往成为地方官与地方大族之间的一个利益纽带:你收我银子,优免上别找我麻烦。

孟希孔听着陆新义和温平介绍着本县情况,也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若想重新确定县衙的格局,那就先要分清楚哪些吏员是哪一家告纳过来充任的,缺的吏员准备从哪家里面补。

他也需要搞清楚已经有的吏员,哪些是走了陆新义和温平的门路进来的,还有哪些人甚至是府里、省里哪些人的门路。

一个县有一个县的实情啊,七品知县孟希孔正在熟悉县情,武昌府江夏县的知县公鼐则已经和省里、府里热切结交起来。

他家学渊源,自然是如鱼得水。

避过了那一场江南风波的他,如今只需要全力让地方放心:他是个懂规矩、做事缜密的人。

南京城内,萧大亨还在这一次被波及的南直隶、浙江府县中就近的地方巡回安抚。

被罚俸过的南京户部旧官和程启南这样的新官都要忙碌着准备今年新粮征缴、解运的诸事安排,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新增金花银由单的竞买认缴。

湖广、江西、浙江要派来的都是三品参政,南直隶诸府州则或者是知府知州,或者是通判、推官。

一般九、十月秋收后的十一月开始,最晚不能超过次年二月。

而征收之前,金花银多少自然就决定了额外征收的“耗银”该是多少。

最迟十月就要确定这由单的分派。

“开支,我们司该管的诸府州,你要把他们还有多少可折色的田赋数量都理出来了,总不能闹出一省一府折银田赋超过起运田赋的错漏。”

每个清吏司对应一些代征府州,清吏司内部的事自然不是郎中做,而是员外郎和主事做。

程启南也开始了属于他的工作。

最远的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梁云龙用心叮嘱着将要前往南京的右参政陆长庚:“无非是依今年收成而定,看哪里能负担更多一些耗银。湖广解运路远,你但可相机行事。萧司农那边,阁老那边,大司马那边,我都有去信!”

“下官明白了。”

“你是嘉兴平湖人,总算是浙江出身,多向萧司农说说情。湖广多水患,这是实情。”梁云龙盯着他,“金花银毕竟能让当地百姓少出些耗米,拜托了!”

梁云龙已经七十三了,但颇有威严,此刻神情却很诚恳,甚至向陆长庚作了个揖。

看着陆长庚出发,他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田乐经略松山时,他以按察副使之职被召为随员,有一段交情。此前的十年,他一直在西北以文臣治兵。

梁云龙说给田乐去信,是因为田乐先来了信。

但田乐信里说的,真能成功吗?

梁云龙又想起自己的同乡、好友海瑞,想起自己五十五岁才中进士时海瑞写来的信。

【贤亲平日志趣,借此阶梯,大可发泄。】

现在梁云龙从呆了十年的西北边陲来到了湖广,以七十三的高龄又“弃武从文”,真能发泄平日志趣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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