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用的屁话

旁敲侧击地确定了白令不是返航,而是刚从西伯利亚过来后,刘钰心里彻底乐开了花。

这是意外之喜。

白令手里肯定有西伯利亚地区的地图,而且白令绘图的水平绝对比自己手底下那群人高。甚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既是别人有,抢来后,那不就是自己的了吗?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饭桌上的话题就轻松了许多。

刘钰不再问一些可能会被人引起怀疑的问题,而是大肆吐槽起大顺。说大顺太过狭隘,皇帝是儒教徒,他这样的新教徒和旧教徒都不能做官云云……

一席话语,听的汉尼拔也是畅快,觉得从来到这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了关于大顺内部宗教冲突的事,这对日后南下征服大为有利。

饭吃的差不多了,双方都认为自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都特别的好。

送刘钰出了城堡后,汉尼拔得出来两个结论。

一:大顺内部有严重的宗教冲突,日后南下,那些在大顺国内的教徒可以为所用,至少可以利用他们的不满情绪。

二:大顺的走私商人希望俄国的堡垒能够再靠南一些,这样走私起来会很方便。一旦开战,这些走私商人可以帮着传递情报和消息。

离开城堡的刘钰,也得出了几个结论。

一:城堡修的不错,明年开春后汉尼拔确实有扩建城堡的企图。五百多士兵驻守的城堡,他想要立功抓到这厮,强攻纯属做梦,必须想别的办法。

二:白令既然来到了这里,还带着个日本人,很可能要在黑龙江融化后乘船入海。

三:哥萨克纪律性太差,匪气太重,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特点。孙子言: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正像是为这种匪气太重的敌军准备的。

四:俄国人的补给很成问题,驻军的最高长官和准将,啃黑麦面包的时候啃的很开心。女仆收拾桌子的时候,偷着往裙子里藏剩下的面包。

带着这些刺探到的结论,回到了完成了交易的贸易区。

骄劳布图和杜锋等人全都松了口气,骄劳布图是跟着刘钰出来的,要是刘钰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责任;杜锋还盼着跟着刘钰以功抵过,真要是被罗刹人扣了,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人此番勇闯虎穴,所得必多。陛下定会大加赞赏。”

骄劳布图拍了一句,刘钰笑道:“既有职司,那就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纵然有功,你觉得这功能有多大?美中不足啊。”

看似说的无意,实则是在试探一下骄劳布图,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骄劳布图略微咂摸,就品出了其中的滋味,再看看刘钰,发现他正盯着远处乱哄哄的哥萨克和码头后面的船。

顺着刘钰的眼神看过去,骄劳布图不明所以,但却相信刘钰肯定是准备干一票大的。

换了别人,或许不敢干。可想想刘钰的家世后台,骄劳布图心想,立功的事我本就喜欢。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砸也是先砸你。你要是敢干,我就敢跟着干。

“大人所言极是。分内之事,纵然有功,也不过是分内之事。大人那日说,分内之事为先,若是分内之事做完了,自然可以做一些分外之事。何谓分内、何谓分外,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一切听凭大人调派。”

刘钰收回目光,冲着骄劳布图笑了笑,再不多说。

骄劳布图心想,队伍里你是正我是副,我也没有那么硬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分寸。

干成了,主功在你,我就跟着分点汤;那这责任,自然也是你担大的,我担小的。

我是愿意立额外的功的,但是发号施令的事我可不干,责任得你担。但你要肯担,我也肯定敢干。

刘钰自是明白骄劳布图的意思,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自己要的只是一个“敢跟着干”的态度。

带着商队离开了罗刹人的城堡控制区,绕了几个圈子回到了另一半人扎营的地方。

休息了一日,刘钰把队伍里识字的、负责绘图的、懂侦查技巧的“文化人”都叫了过来。让骄劳布图等军官也都过来围观。

用雪在地上做了一个沙盘,大致做出来了罗刹人城堡的模样,又用木棍来模拟大炮、士兵等。

过一阵他们就要分开行动,这就需要那些负责绘图和侦查的人明白,到底要侦查什么?哪些是有用的信息、哪些是重要的。

此外也该选出一个聪明伶俐的,回去报个信,送个奏折。

这些人看着雪地上的城堡模型,一个个却泛起了难。

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学过西学、甚至受过洗,但是却没学过如何带兵打仗,一窍不通。

许多人对于带兵打仗的理解,还停留在“拆开锦囊、发声喊、一声炮响伏兵四出”的境界。

如何攻取,这都是各家将军、勋贵的不传之秘。纵然想要立功,那也有心无力,胡乱写一通狗屁不通,还不如不写。

城堡怎么攻?围过去,先登者赏银百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便可?

刘钰也知道众人的水平,没有先讲怎么攻城,而是先讲了讲怎么守城。或者说,讲了讲棱堡的防御体系,以及棱堡为什么会取代高城大墙。

这些人既是能做官,其实都是聪明人,都是千万人里独木桥中杀出来的。齐国公有资格说那福清县县令白云航是个芝麻绿豆的官、戚继光一个世袭的四品算哪门子的勋贵等等,寻常人却说不得。

刘钰讲的也算是有些逻辑,大致讲透了之后,包括骄劳布图等人在内,全都是一头冷汗。

这棱堡……这么难攻?

骄劳布图、杜锋等世兵军官家庭出身的,一开始就能理解正面能展开多少兵力的意思,那些人连这个也不太懂。

可即便骄劳布图等人明白,也是不懂棱堡的防御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正听刘钰说明白了,都是暗暗心惊。心想这样一个棱堡,有个五六百兵驻守,岂不是只能靠数倍围之?否则蛮干强攻,纵有勇气,被杀个一两天杀的满坑满谷,那勇气也都全变成了尿意。

1449年的百年战争末期,埃夫勒围城战炮击之下十七天破城;1645年的重炮猛轰江阴陷落,守城者有必死之志,却难有张睢阳一年之期;意味着东西方冷兵器时代的古典城防体系走向了落幕。

刘钰讲的这些东西,吓得众人一身冷汗,可却没有丝毫的夸大。

火枪的普及,投射火力加大,又有几何学支撑,三面被射,强攻也不能展开足够的人数,一万人也只能几百几百地排队去送人头。

用炮轰的话,厚实的基底墙,轰个三五天也没什么效果。

挖地道去炸,炸塌了还是一段厚厚的斜坡,还是没用。

就算沃邦的那一套攻城法已是此时巅峰,可挖掘之字壕靠近护城河,守方可以在壕沟旁的胸墙处继续杀伤,加上身后主堡的掩护,依旧很难突破。

靠的那么近,攻方的大炮没法掩护,因为会伤到自己人;攻方的火枪也没法掩护,因为守方蹲在胸墙后;攻方的肉搏兵既要面对胸墙后的敌人,也要面对主堡上的射击。

一般来说,要是能挨到护城河,就要派掷弹兵上。

扔手榴弹可以绕过胸墙,问题是大顺并没有专门的掷弹兵,甚至也没听说有这么个兵种。

就算大顺有大炮,而且挺多,想把棱堡轰开,也是一门技术活。

要先沿着城墙的底部轰出来一个“一”,然后再轰两道竖,弹坑要呈现成一个“凵”字。

再由专门的炮兵军官或者工程师,来判断这个“凵”字的受力脆弱点在哪,猛轰那个点,直到把棱堡墙震塌……大顺应该也没有专门的懂这个的炮兵军官和工程师。

围绕着棱堡的攻防,攻城守城已经成为了一门科学。正如战国时代最能守城的墨家一样,靠的不是兵法而是靠的技术和数学。

眼前的这座城堡虽然简陋,然而俄国人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几十年,不断修缮。看似简陋,配合棱堡的防守体系,很难攻取。

想要攻下,除了长久围困,只有照着沃邦那一套土木掘进的战术。

口干舌燥地讲了一整天,多数人还是听的半懂不懂。

但也有几个人大致听明白了。询问了一下,问清楚那些听懂的人哪些懂得最多后,刘钰便叫众人散了。

回到营帐里,刘钰拿出纸笔,很仔细地写了他的第一封奏折。

除了介绍了一下沿途所见的情况,还用这个罗刹城堡为模板,详细地介绍了沃邦的攻城法、之字壕掘进的原理、炮兵的使用、攻城所必须的掷弹兵的组建等等问题。

没有田平这个伙伴在身边,他的文笔极差,通篇全是大白话,还画了六七张图,写了大约有个大几千字。

将这封奏折封好后,找到那个听懂最多的人,叫他和三名骑手一起先返回京城,把这封奏折带回去。如果陛下询问,就让那个听懂最多的人摆一摆沙盘。

目送这几人离开,刘钰也是松了口气。

自己完成了当某种意义的“田丰”、主公不纳忠言最终撞得头破血流的第一步。至于主公是不是袁绍,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都是有用的屁话。

很有用,皇帝看后肯定是击节称赞,认可他不是赵括马谡而是确有其才。

但也都是屁话,因为刘钰知道,朝廷不可能用这种办法。

黑龙江流域能够土工作业的时间很短,五月冰融、八月飞雪,只有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进行土工作业。

朝廷为了遏制沙俄、平叛西北、让喀尔喀蒙古准确站队别有异心,肯定会求快、求猛。

这种鬼地方的后勤压力之大,西北边乱局不明,也不可能再这边和罗刹耗上几年。

沃邦攻城法,需要庞大的炮兵配合、需要专门的工兵、需要肉搏最凶猛的掷弹兵突破最后的胸墙。这些大顺都没有,效率就会极大的降低。

围一座城,数倍兵力,按照刘钰的“战术上正确、战略上屁话”的办法,少说也得个一个来月。

沿着黑龙江往上,还有不少的城堡,都这么干,到八月飞雪的时候,能攻下来几个?

冬天一来,补给更加艰难,大军维持更加不易。拖得越久,罗刹那边增兵的可能性越大、喀尔喀诸部对于大顺的忠诚也就越发可疑、西北边趁势和罗刹结好的几率越高。

战术上,应该土木作业慢慢打,减少伤亡,这是正途,军队也可以持续作战,士气不会受损太大。

战略上,必须快、极快,不惜代价猛攻,尽可能在一年之内攻下更多的城堡,从而迅速和谈,不惜代价。

这就是刘钰所谓的“有用的屁话”。有效,但不能用,至少这一仗不能用。

这一仗死的人多了,朝廷或许会选择进行尝试改革,那些死在强攻城堡上的人,就是所谓的变革的代价。

单纯死的人太多,未必变革。

但死的人多了,还有人在死人之前就提出了可以少死人的办法,那就有可能变革。

在奏折的最后,刘钰特意加了一句“讨打”的话:如今局势,不如不谈,时间在我,继续移民充实辽东。先按照西洋军法,操练炮兵、编练掷弹兵。待三五年成军后,再打过去。若不按照他说的这么干,死伤必然惨重。

(本章完)

第43章 二百九十三年后的守望

送走了信使,一行人即将踏上最难的一段路。

不再有驿站、不再有城堡,就像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同族先辈第一次踏足西域。

望不到头的白色的、结了冰的大河;吃不尽的换不了口味的咸菜煮鱼;风口处一人多深的雪;河面上挤压破裂后可以折断马蹄的冰缝。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尽头,就像是这里的春天永远不能到来。

无尽的路,带走了所有能聊的话题;无边的雪,埋葬了所有博望西域的豪情。

有时候,队伍里会忽然有人说一句。

“今儿冬至了,该吃饺子了。”

只有这样的话题,才能惹出来一丁点的热度,融化无尽的沉默。

“吃的什么饺子呀?冬至该吃姜饭才是。”

“我们既不吃姜饭,也不吃饺子,我们喝羊肉汤。”

“都不得行。醪糟汤圆嘛。”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看着铁锅里已经吃的想吐的江鱼煮咸菜,咽着口水回忆着去岁的冬至、前岁的冬至,乃至很久很久前的冬至。

黑漆漆的夜笼罩当空,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天。

这里纬度虽高,却还没有极夜,但太阳早早地落到了山下,要到明天很晚很晚才能出来。

士兵们望着漫天的星辰,有人唱起了小调,指点着北斗星的位置说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北斗,这地方可真是邪性。

兵政府职方司的人,望着北极星的位置,测算着这里的纬度。用着粗大的望远镜,观察木星的卫星以确定时间差,翻查传教士编写的《天文确时志》,用当年跟随传教士测绘地图所学到的办法,计算这里的经度。

从查到的表里可以知道,这里已经很靠东了,甚至比传教士地图里日本的“陆奥国”还要靠东。传教士说,陆奥国的国主曾在明朝时候造过盖伦船,横渡太平洋,他们总不相信,觉得这太不可思议。

算了算经度,这些人惊奇地发现,自己走出去的距离,已经足够从京城走到松江又走回去了。

若是算上绕圈子的路,还要更远。

离开罗刹的城堡后,他们没有立刻向东沿着黑龙江去找永宁寺,而是顺着来时候的脚印一路南下。

绕了一个大圈子后,这才折向东北。

此时已经过了乌苏里江,又折回了黑龙江。

之前还能遇到一些赫哲族的部落。明末时候,这些人并没有被全部抓走当八旗,习惯也和后金不同,他们并不剃发,但也不束发。

这些部落有的打渔为生,有的狩猎。出行的工具也渐渐从马匹,变为了狗拉雪橇、驼鹿等。

用一些火药、刀具、茶叶之类,和这些部落交换了一些驼鹿和狗。

队伍里如今不止有马匹,还有驼鹿和狗。

曾经光鲜的衣衫,如今早已残破,很多人披着沿途狩猎的鹿皮,胡子好多天都没有刮,脸被雪反射的紫外线照射的乌黑,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在这里游猎的部落。

这里距离黑龙江入海口,估计还有个六七百里。

听当地的赫哲人说,江北岸的河流,可以直接通往一座大湖,那里又有几道水系,流向更北的地方,罗刹人在那边也有一个城堡。

营帐内,刘钰在和骄劳布图告别。

“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分开了。鹿、狗都给你,我们继续用马。留下五十人在这里扎个寨子留守。明年夏天咱们在这里汇合。记住,无论如何,六月之前必须返回来。”

骄劳布图等人已经换上了皮子,戴上了各种部落时代的头饰、狍皮。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的一些职方司的人,也是同样的打扮。

刘钰要带着一百五十多人,前往永宁寺。拓印碑文、测绘江口地图、联络当地部落、再盖一座小庙。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尽可能多的绘制出来海岸线的地图,这都是将来谈判的资本。

剩下的分成两部,都伪装成使犬的狩猎部落,由骄劳布图带着。

一部折向西北,打听那些部落说的山谷路,折回到黑龙江中游,查看一些道路河流;另一部则沿着黑龙江北岸的支流北上,查探上游的罗刹城堡,沿途可通行的道路和河流走向。

这是职司所在,就算想要干点出格的事,也得先把这些分内的事做完。

刘钰有自己的计划,所以再度嘱咐道:“老舒,记住,六月之前一定要返回来。这一路上,你们这一路是最苦的。我沿着江走,最起码还有鱼吃,能省出粮食喂马。你们这一路又要喂狗,又要人吃,全靠狩猎了。辛苦了。”

骄劳布图并不在意刘钰所说的辛苦,在意的却是刘钰说的六月之前必须返回的话,越发觉得有问题。

来的时候,看似走的艰难。

实际上回去才是最难的,一旦冰融雪化,满地沼泽,蚊虫铺面,六月份返回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那时候不能走冰面了,马匹能活着回去几匹都是问题。

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六月有事?”

“对,有大事。”

骄劳布图点点头,悄声问道:“是朝廷的大事?还是大人的大事?”

刘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给了一句让骄劳布图顿时明了的话。

“你和我的大事。”

“嗯。明白了。”

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该讲的事也都讲完了,拉过一条毛绒绒的熊皮盖在了身上,刘钰叹了口气,心想这永宁寺还有多远?

…………

距离黑龙江入海口约莫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崖。

山崖上,有两块碑。

很久前碑的旁边还有一座庙,只是这座庙里没有一个和尚。

风雨能够磨灭很多印记。

三百年的风雨,磨掉了碑字的棱角,河口处的沙洲平了又淹没、淹没了又平,却磨灭不掉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

石碑所在的山崖下,走过一群穿着兽皮、提着石矛、偶尔一两个拿着火枪的人。

就像是这百年间他们的祖辈一样。

走到了石碑的悬崖下,虔诚地摸出一把草籽、一把收集到的野麦,跪伏在江面上,将这些草籽作为贡品,撒到了石碑下。

他们不会说汉语,但族里的长老却念叨着两个汉词。

“大明。”

“天子。”

这是他们唯二会说的两个词。

族里有这样的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叫天子的人,从遥远的大明渡海而来。

故事里,他们乘坐的船有一棵松树那么高、他们手中的刀有月亮那么亮。

传说只要每年给这个叫天子的一些海象牙、几只白兔子、两条黑貂皮,就可以换回夏日里穿起来像是没穿一样的布匹、就可以得到可以煮熟食物的器皿,以及换来那个叫大明的部落对他们的保护。

这个故事流传了有多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哪怕是族里最老的长者,也只是知道他们的父母就是这样说的,他们的爷爷奶奶也是这样说的。

每当有人不信的时候,部落里的人就会渡过结冰的大海,带着那些不信的人去看看山崖上的那两座石碑。

故事总是故事,三百年前的故事或许并非如此。

更早的时候,他们嫌弃那个叫天子的人。

因为天子强迫他们上贡,也因为天子带来的东西让安静的部落出现了许多私心。

其实,三四百年前,部落里的长老甚至组织过人袭击过那些收取贡品的士兵、推倒过山崖上的庙宇。

但故事总是说给后人听的,后人总是选择想要听的故事。

等到一群被他们称作“恶鬼”的大胡子的人来到部落附近后,这些曾经关于天子的不好的故事,都逐渐被部落里的人遗忘了。

人们更喜欢围在长老的身边,听那个“只要每年上贡一些海象牙,大明的天子就会乘船渡海来保护他们”的故事。

从十年前开始,石崖石碑旁献祭的草籽越来越多,祈求传说中乘船渡海而来的天子,真的会出现来保护他们。

那些“恶鬼”不但要强迫他们缴纳貂皮、象牙,还要强迫他们在夏天收集野草莓、树莓,晒成干;秋天采集草籽、晾晒鱼干;如果贡献的貂皮不够,就要被那些“恶鬼”绑到马尾巴上,在地上来回的拖拽。

有时候,部落的长老也会偶尔讲起来当年强制上贡鹰隼、部落组织袭击收鹰人的故事,部落的年轻人很奇怪: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要袭击天子的人呢?

至少那个叫天子的家伙,不会如同“恶鬼”一样对待他们,那些袭击天子士兵的祖先,是不是傻子呢?

故事过去了太久,故事里的事终究是故事。

现实并未过去,现实里的,“恶鬼”实在凶残。

以至于这种三四百年前差点凝聚出早期民族意识的反抗,竟然成了这一代年轻人心里的傻子。

这些恶鬼不止强迫他们缴纳兽皮、浆果干,动辄杀人,还给他们的部落带来的噩梦一般的疾病。

好好的年轻人,脸上会忽然长出许多的痘痘,随后就是高烧后的死去。他们更加确信,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大胡子的恶鬼带来的。

于是在这个秋天,部落里选出了最勇敢的人。

在那些“恶鬼”来收貂皮和浆果的时候,点燃了他们的木屋,为了防止这个恶鬼逃走,最勇敢的小伙子陪在木屋里,伴随着滚滚的火焰浓烟,死死拉住了那些恶鬼,与他们一同葬身火海。

他们以为,那些恶鬼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可没想到,他们打开了地狱的大门,更多的恶鬼从北方涌来。

他们乘坐着驼鹿、猎狗,拉着一种奇怪的长管子,结实的木屋被这样的长管子一下子就能打的粉碎,足以抵御狂暴黑熊的栅栏在这种长管子的面前如同夏天的冰一样脆弱。

当初参加举事的许多部落,被彻底抹去了痕迹,部落里的男人女人乃至于孩子,被这些人钉在了尖锐的木头上,告诉每个部落反抗的下场。

存活下来的人开始绝望,但部落的长老却从故事里找出了希望。

联络了周围许多的部落,有的部落从远处的岛上行过结冰的冰面、有的部落从遥远的北方跨过茫茫的高山,他们聚在了这座石碑下,用最虔诚的语气,最虔诚的祭品、最虔诚的仪式,祈求那两块石碑——祈求长老的故事,不只是故事,不只是传说。

而是真的会有一个叫天子的人,驾着比红松还高的船、拿着比月亮还亮的刀,来到这里,取走他们的贡品,然后告诉他们:

从此之后,你们,受天子保护!

苦兀部落袭击的天子收贡者,发生在元朝,并非明朝;推倒庙宇,发生在明朝,应该是宗教因素,原始萨满教和佛教的冲突。(当然,不能指望这些部落分得清元和明)

海象牙,天子贡品清单上叫虬角。这些部落也有上贡猛犸象牙的。这些部落太小,住的太分散,所以文明很难延续,只剩下传说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