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姑娘吉央

随着地缘的死亡,盘坐在泥潭中的尸体纷纷化为血水渗入淤泥之中。

那棵人躯组成的树木根连根拔起,枝叶凋零枯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散。

尘归尘,土归土。

邹四九仰面躺在浮岛上,除了脸色苍白、满眼疲惫之外,其他地方倒看不出任何伤势。

黄粱交战就是这样,无论是输是赢,都不会见血。

其中到底有几多凶险,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怎么是这个模样,瞪着两颗大眼珠子,看着怪瘆人的。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吧?”

陈乞生一屁股坐到旁边,打趣道:“有没有什么未了之事?放心说,大家兄弟一场,我保证帮你办到。”

“我算是明白你们老派道序为什么会众叛亲离了。”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不管怎么说,邹爷我这次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我也不奢望你能感恩戴德,从此给我当牛做马,但好歹得说几句好听的吧?”

“没问题,回头我就把你猛犬下山的事迹宣扬出去。”

“臭牛鼻子,你再提那事儿,小心我跟你翻脸啊!”

陈乞生哈哈一笑,随即站起身来,神情郑重,对着邹四九拱手抱拳。

“这次多谢邹爷出手相救。”

邹四九微微皱眉,不满道:“就这么简单?”

陈乞生会心一笑,朗声道:“邹爷,猛!”

“嗯,这下算是舒坦了。”

邹四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犹未尽的笑容,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想把地缘救回来再杀一次。

“农序社稷.我们之前确实是小看这些人了啊。”

陈乞生抬眼环顾一片狼藉的山谷,嘴里感慨道。

“穷山恶水出刁民,山河动荡出妖魔。这些农序两者都占,又邪性,又难缠。”

邹四九深有同感,“而且,他们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瞧出了点门道?”

“可不止是门道,连我手里的饭碗都要被他们抢走了。”

邹四九仰天长叹一声:“新黄粱啊.能想出这个技术法门的人,真是他娘的邪了门了。”

诚然,在广信府挫败龙虎山之后,陈乞生等人的心态都或多或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不至于是目空一切的程度,但确实有几分‘穷人乍富,挺胸凸肚’的味道。

可这场五欲山谷之战,算是彻底打醒了两人。

如果不是阴阳序在地缘的梦境之中动了手脚,如果不是邹四九手里还藏有一招压箱底的‘天地同寿’,那他们今天毫无疑问都要栽在这里,沦为地缘农场中的养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道理放在序列之上一样适合。

陈乞生问道:“能不能看出来有多少只黑手藏在背后?”

“阴阳序东皇宫肯定不用多说了,这次要是没有他们,咱们现在已经死透了。”

邹四九掰着手指头数着:“佛序肯定也有,不然如果是我熟悉的黄粱梦境,像你这样的纯粹血肉不会那么轻易中招。”

说到这里,陈乞生想起了之前盘坐在湖底的佛序尸体。

虽然不知道被泡了多久,但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是能看的出来,都是番传佛序的人。

陈乞生沉吟片刻,问道:“伱觉得汉传佛序会不会也在这里面插了一脚?”

“可能性很大,帝国本土那些和尚,可比这些喇嘛阴险多了。”

邹四九沉声说道:“不过他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暂时就不知道了。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但要说他们对番传佛序做的事情毫不知情,我是不相信的。”

如今整个番地,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势力就有儒序新东林党和番传佛序。

在暗处,还有阴阳序的东皇宫和农序的社稷,极有可能还有汉传佛序在伺机而动。

至于道序,现在看起来貌似是忙于内斗,无暇他顾。

可要知道,‘黄粱’对新派道序而言可是立足的基础,是真正的根基所在。现在有人想刨他们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再算上李钧一人便能代表的独行武序,整個大明帝国三教九流竟有近一半都聚集在了这片高原之中。

“这就是一潭吃人的浑水。”

邹四九言简意赅,给当前的局势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与之相比,他们之前经历的种种争斗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但不约而同,陈乞生和邹四九脸上都没有表露出任何退缩的意思。

不单单是因为见不惯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更是因为这场乱局与他们休戚相关。

现在选择抽身离开,固然可以保证暂时的安全。

但以后等着他们的,就将是别人的清算。

退一步得来的可不是海阔天空,只可能是断崖绝路。

就在两人谈话间,袁明妃的身影也出现在孤岛上。

“袁姐你”

陈乞生关心的话刚出口,就感觉腰间被人捅了一肘。

“袁姐一看就知道没问题,你小子就别瞎担心了。”

邹四九从地上蹿了起来,手臂圈着陈乞生的肩膀,朝着袁明妃递过去一个放心目光。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会成为别人下手的破绽。”

袁明妃无奈苦笑,看向邹四九正色道:“这次多谢邹爷你了。”

“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啥。”

邹四九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扬手将一个形如石子的东西抛给袁明妃。

“从那王八蛋的身上搞到个东西,袁姐你应该有用。”

物件入手,袁明妃拖在掌心,仔细打量。

这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明黄,看着跟佛序中常见的舍利子有几分相似,但入手的触感却是截然不同。

传统的舍利子只是一截蕴含序列基因的骨头,而邹四九从地缘身上找到的这个东西,更像是一颗种子,一块血肉。

或者说的更准确,是一种处于休眠状态的特殊器官。

袁明妃心头了然,正是这个东西正在取代她如今所走的道路。

“这就是佛序的新路径吗.”

在袁明妃垂眸沉思之时,邹四九拉着陈乞生躲到一边,轻声嘀咕。

“老陈,你说邹爷我这次大杀四方,男人味浓的简直呛鼻子,可为什么守御会躲着不见我?你帮我分析分析,这是咋回事儿?”

“会不会是受伤了?长军也是这样,要死不活的。”

“你那个色胚可就别提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坨肥肉就差点把他溺死在梦境里。”

陈乞生琢磨着邹四九的目光,试探着说道:“会不会守御是不好意思见你?”

邹四九眨巴着眼睛,期待问道:“那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因为.”

陈乞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因为她被邹爷你的英雄救美感动了!”

悄然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浮现邹四九身后,红发下是一张挂着两片晚霞的脸。

眼眸中秋波流转,似嗔似怒。

邹四九背对守御,冲着陈乞生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

还得是我道爷,办事儿就是上道!

乌斯藏卫,那曲城外,临时行营。

负责和那曲金庙谈判的孙姓官员躬身站在书房外。

“大人,内阁最新消息。”

刘谨勋躺在摇椅之中,慢条斯理的翻了一页书。

“念。”

“近日,佛序灵山中召开了一次佛前会议,以寒山寺为首的汉传佛序表示新东林党贸然进入番地的行为,是对整个佛序的挑衅。他们愿意摈弃汉番两脉之间的嫌隙,派人协助番传佛序共同抵御外敌入侵。”

官员语气中略带不屑,“汉传佛序这群人,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意料之中。”

刘谨勋平静道:“番传佛序他们是什么态度?”

“大昭和白马明确表示拒绝,但措辞并不算强硬。反倒是像在等着桑烟寺表态。”

刘谨勋闻言微微一笑,“林迦婆出席了?”

“没有。”

孙姓官员笑道:“一群外人吵的热闹,反倒是真正的正主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林迦婆可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不过是一场双簧?不管她出不出面,汉传佛序迟早都会进入番地。”

“这些和尚已经等不着急要进来分肉了。”

官员冷笑道:“不过他们的养气功夫还是欠了点火候,这么早就沉不住气了。”

“这倒也怪不了他们。”

刘谨勋放下手中的古籍,笑道:“毕竟这可关系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是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去找道序清算旧账,还是壮士断腕,抛弃佛国寻求一条不知还有没有的活路,可都在此一举了。”

“大人,您也觉得当年‘黄粱佛国’法门的诞生,是新派道序给佛序挖的陷阱?”

“是不是新派道序挖的不重要,他们是不是最大的受益人,这才是关键!”

刘谨勋打趣道:“现在的佛序分明就是一台台自行搭建和完善的黄粱主机,他们引以为傲的佛国也不过是一座座固化的梦境。要是有人把这些秃头串联在一起,那岂不就是一座翻版的‘黄粱’?这种替别人养孩子的事情,放谁身上也接受不啊。”

孙姓官员显然是第一次得知这种隐秘,整个人不由被惊呆原地。

“怪不得.”

良久,他才终于回神,问道:“大人,那首辅大人选择桑烟寺庙动手,是不是因为”

“首辅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啊。”

刘谨勋面露感慨,“这场棋,恐怕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摆好了。”

孙姓官员暗自咋舌,不过深谙儒序精髓的他,很清楚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当即话锋一转。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跟那曲喇嘛扯皮,还是.”

官员话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杀气,并指如刀,在身前重重一落。

“不着急,人还没到齐,别慌着开席。”

刘谨勋淡淡道:“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把我们当成了召集这场宴席的主人家,那我们就要把主人家的样子拿出来,高朋不满座,硬菜不上桌,怎么能让大家宾至如归?”

能成为刘谨勋的得力助手,代表巡察组跟那曲金庙谈判,孙姓官员当然也是心思玲珑之辈,自然明白刘谨勋话中所指。

高朋是谁?

当然是伺机而动,准备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

那硬菜又是谁?

毫无疑问,桑烟佛主,林迦婆。

高朋未至好理解,那桑烟寺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大人会说还没上桌?

孙姓官员略微思量,心里便有了答案。

无外乎四个字,火候未到。

林迦婆手中令人垂涎的东西,恐怕还没有成熟。

“耐住性子,等所有人入席就座之后,我们再给大家发筷子。不过吃多吃少,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大人,你也说了,这次我们是主人家,难道我们不上桌吃席?”

“上桌是肯定的,但吃席就算了。”

刘谨勋微微一笑:“不知道多少双手揉搓出来的脏东西,永昌你能吃的下去?我们是大户人家,就不跟他们抢食吃了,他们能把这场席捧热闹就行了。”

说道这里,刘谨勋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对了,义正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大人,张大人现在应该已经返回那曲佛土。”

“这小子和年轻时候的首辅大人倒真有几分相似,都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

刘谨勋摇头失笑,沉吟片刻,突然皱眉问道:“义正是一个人?”

“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曲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山丘上。

张嗣源和李钧并肩蹲在一起,探头望着下方。

曾经在因果城中悍不畏死跟一群血肉怪物搏杀的汉子,此刻满脸局促,眼中有笑,嘴角却咬着不敢上翘。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眼中住着星星的女人。

她正是张嗣源口中,那个把牛羊养的很壮,唱歌也很好听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顿珠,是雨墨金珠村的人。我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生病的妹妹,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

顿珠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所幸他脸膛肤色够黑,让人看不出涨红的脸色。

“我叫吉央,是百宝村的。”

姑娘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壮实的男人,雨墨的人怎么会到沧澜来?他的寺庙不管他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拦着我?”

“我我.”

顿珠含含糊糊半晌说不清楚,在爱情与恩情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猛然转身指向山丘上那两双偷窥的眼睛。

“我先生说你是个好女人。”

“先生?那是什么东西?”

吉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纯真的目光看的张嗣源老脸一红,赶忙低头。

顿珠一脸正色道:“先生不是东西,先生是好人。”

女人‘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你说你是雨墨的佛奴,那你能给我讲讲雨墨吗?那里我从来没有去过。”

“我不是佛奴,我是番民。”

顿珠再次纠正了对方的话,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但你要是想听雨墨,我可以跟你讲。但你要拿东西跟我换。”

“你想要什么?”

“三碗热茶,三团糌粑。”

女人笑起来的眼睛像两道弯弯的弦月,“好啊。”

“成交!”

汉子上前两步,自然而然拿过女人手中放牧的鞭子。

“雨墨美吗?”吉央好奇问道。

啪!

顿珠手腕一抖,鞭子凌空抽响。

散落四周的牛群抬起啃食草根的头颅,闷闷应声。

“美,很美。”

女人接着问道:“那里的青稞多吗?”

“多,很多。”

“有格桑花吗?”

“没有,因为花开在了沧澜啊。”

女人笑了起来,脚步轻快。

落雪的高原,归家的牛群,拿着鞭子的汉子大声讲着远方的故事,花一样的女人唱着蜜一般甜的歌谣。

“老李,你说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怎么感觉他快得手了。”

张嗣源纳闷问道,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等他转头看去,才发现李钧和马王爷已经走远。

“喂,你们等等我啊.”

“一个猪肉都没吃过的雏儿,还学别人牵线做媒。你不傻,谁傻?”

马王爷双手环抱肩膀,看向李钧问道:“不进那曲?”

“先喝杯茶,再慢慢杀。”

(本章完)

第598章 天阙遇难

吉央生活的村庄和金珠村一样,被番地佛序困在了几百年前的历史之中。

这里没有泛滥的光影和喧闹的人潮,随处可见的不过是一间间低矮破烂的传统番房。

青黑色调的村庄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只有矗立在村子中央的那间红墙金瓦的庙宇。

或许是因为这里靠近那曲城的缘故,村子里的番民们都知道万万不能招惹那些穿着怪异的明人。

所以李钧和张嗣源的出现并没有遭到这里番民们的敌视,但暗中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敬而远之,还是让他们选择在村外驻足。

三碗茶汤,三团糌粑。

吉央看着蹲在地上吃的香甜的三个男人,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躲在吉央的身后,壮着胆子探出头张望,好奇的目光扫过李钧和张嗣源,最后落在裹着一身黑袍的马王爷身上。

马王爷魁伟的体型,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一点红光从兜帽的黑暗中缓缓亮起,看着骇人,却没有将这顽劣的小子给吓住,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从女人背后绕了出来,小心翼翼的靠近。

“其实他们之中很多人的潜质都不错,如果不是有三座神山在他们的背上,这片高原恐怕能诞生出不少优秀的从序者。”

张嗣源用余光扫着那胆大妄为的小子,此刻对方已经凑到了马王爷的身旁,一双眼睛熠熠生光,直勾勾的盯着衣袍下露出的些许篆刻着花纹的暗金色甲片。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孩童一张嘴张得老大,鼻子下挂着的晶莹蜿蜒流下,眼看就要掉进嘴巴。

“你也说了,有人骑在他们背上,不把那些人赶下来,他们一生都直不起腰。”

“咱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张嗣源贴着碗沿吸溜一口茶汤,砸吧着嘴,看向李钧笑道:“你是不是担心赶走了这一茬,又会再来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才选择教他们握拳拿刀?”

李钧咬了一口糌粑,淡淡道:“我没有教,握拳拿刀本来就是人的本能。他们只是暂时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忘了自己还有一双可以反抗的手。”

“论做人做事的畅快爽利,还得是你们武序啊。老李,你说如果当年门派武序有人愿意来这里建门立派,番地应该会是另一番景象吧?”张嗣源面露感慨道。

“你们儒序新东林党会愿意看到那一幕吗?”

“老李你可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张嗣源笑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儒序,但我可不是新东林党的人。”

“这可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

张嗣源明白李钧话中的意思。

身为张峰岳的儿子,从认主归宗的那天开始,张嗣源的身上就打上了新东林党的印记。

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实打实的新东林党徒。

甚至可能是下一任的帝国首辅,新东林党魁首!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所以我从来不矫情,免费送上门来的好处那是来者不拒,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是一件不办。靠着首辅独子这层虎皮,我吃的那叫一個满嘴流油!”

张嗣源将碗里的茶汤喝的干干净净,抓着衣袖抹了把嘴。

“所以这些年朝廷里骂我的人,可不比骂我老子的少。都说张家是虎父犬子,老子是一代枭雄,儿子却是一头狗熊。”

李钧奇道:“那你不宰了他们?儒序天字第一号的大少爷,抄座一等门阀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也想做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可惜骨子里真就没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而且毕竟是我黑了别人的好处,挨骂就挨骂吧,反正也掉不了半两肉。”

张嗣源嘿嘿笑道:“而且这样也好,别人都拿我当个不着调的傻子,也就没人撺掇我把龙袍往自己老子身上披了,乐的清净。”

“我是真好奇啊,伱们两父子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两头下注,即便哪天有一艘翻了船,另一艘也还能有机会靠岸?”

“爱动脑是件值得鼓励的好事儿,不过老李啊,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不擅长的事儿,咱们就少做,千万别为难自己。”

张嗣源眼神古怪的看着李钧:“你说我爹不倒,谁敢动我?他要是倒了,谁又可能放过我?”

又被损了一次的李钧冷笑道:“那为了你自己的小命着想,你还不赶紧去当一个听话孝顺的好儿子?”

“人可不能光为了一条命活着。”

张嗣源表情变得肃穆,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但这儿的话,违背不了。”

李钧闻言眉头一挑,一时无言。

“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拼了命才从刀光剑影里给自己闯出一条路来,肯定觉得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这没有什么不对。”

张嗣源也不在意满地的积雪和沙砾,席地而坐,怀中抱着那个喝的干干净净的碗。

“我的经历虽然没有你那么丰富,但在我没找回自己的身份之前,也看过很多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没有悟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也没太大的志向去改变什么。我只学会了一件儿,乾坤公道,恩仇相报。”

“可恩仇公道这种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世上就没有一套标准能够说的清。”

张嗣源抬眼眺望着不远处的村庄,飘落的雪点融化在他的肩头上。

“老爷子他是人不是神,他活了这么多年,总会做一些错事。不管这些事是大是小,是为了所谓大义牺牲小利也好,为了大国牺牲小家也罢,有些人他就不应该死的。”

“作为儿子,他犯的错,我得帮他找补回来。想着不落个好就算了,总不能哪天死了,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个几百上千年吧?如果有天我这条命能换他老人家一个好名声,我可能也觉得,嘿,这笔买卖,还他娘的挺划算。”

张嗣源话音顿了顿,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很天真?一个还没活多少年的愣头青,竟然敢大言不惭,认为堂堂帝国首辅张峰岳也会犯错,还要去给他擦屁股?”

李钧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我要是你爹,会很庆幸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这儿跟你掏心掏肺,你那儿占我便宜没够是吧?”

张嗣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所以大人物们高来高去,在天上博弈。我这种小人物就老老实实踩在地上,能救几个是几个吧。”

李钧哑然失笑,说道:“像你这样的儒序,还真是有够稀罕的。”

“是啊,所以我一辈子可能也就呆在如今这个序位喽,儒序的基因可瞧不上我这种没志气的人。”

张嗣源自嘲道:“高处不胜寒,能站在山顶的人那就得心怀天下,不可能像我这样小家子气,就在乎这一点眼前这一点公道。”

李钧打趣道:“你也别把话说的那么死,万一哪天整个儒序的人就发现只有你是对的,他们都是错的呢?”

“承你吉言啊。真要有那一天,我肯定给钧哥你著书立传,报答这份恩情!”

“写一部儒家经典,拿给后人钻研?”

李钧昂了昂头。

“扯淡,谁家讲道理的书,翻开全是抡刀砍人的场面?”

张嗣源笑骂道:“你啊,得是一本小说。嬉笑怒骂,快意恩仇,遇见不平那就拔刀相助,那读起来才有滋有味,比什么经子史集都要强!”

“有道理,那你可得好好写啊。”

雪落得大,盖住了村庄。

小孩胆大,抽吸着鼻涕摸着从没见过的墨甲。

男人大胆,和害羞的女人聊着从没有说过的悄悄话。

“我要是没死,一定要在这方天地间修一所夫子庙。”

张嗣源笑得开心:“不强迫他们去走儒序,只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当墨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修好阿妈的衣柜和窗”

“说啥呢?”

马王爷不满的哼了一声,却蹲下了身子,任由大呼小叫的孩子在肩背上乱爬。

“能当农序的娃,就让他们去帮阿爸照看好今年的庄稼。能当法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为邻里主持公道。兵序的娃不怕劳累,那就去看看远方。杂序的娃爱说话,那就写下故事,写下高原的山和花。”

“要是不争气,非要去当了道士和尚,就让他们好好诵咒念经,保佑家乡风调雨顺,黎民安康。”

“那要是当了我这样的武序?”李钧笑着问道。

张嗣源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是保家卫国,戍守边疆!这才是序列存在的意义,这才是从序者存在的意义!”

趴在墨甲头顶的孩童咧着嘴大笑,动了情的姑娘唱着悦耳的歌谣。

“高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雪山啊闪银光,江河翻涌波浪。驱散乌云见太阳,幸福的歌声传四方.”

李钧笑道:“等你的夫子庙修好了,记着给我也留个位置啊。”

“你来干啥,教他们打打杀杀?”

“看不起谁呢,不得有几个打抱不平的江湖游侠?”

张嗣源认真道:“像你这样的娃,那可不好管教,脾气臭,爱犯浑。”

“你懂什么,那叫讲义气!”

李钧拍打着衣袍,突然站起身来。

远处,风雪来人。

不用自报家门,从对方苍老的面容和眼中不加掩饰的冷意,李钧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金陵刘阀,刘谨勋。

在看到刘谨勋的瞬间,张嗣源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黯然和难看,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在他的计划之中,那曲金庙早一日被破,自己就能早一日进桑烟神山,整个乌斯藏卫的番民也能早一日解脱。

他知道刘谨勋停步在那曲金庙之前,是因为有所顾虑,要斟酌考虑那曲金庙被破之后,来自各方各面的反应的压力。

因此才会找上李钧帮忙,让李钧以局外人的身份来打破这个僵局。

换句话说,是让李钧来承担引爆这个局势可能带来的风险。

这一点,他见到李钧的时候便已经说明。

李钧自己也明白其中的危险。

而张嗣源也并没有占李钧的便宜,他承诺的事情是在进入桑烟佛土之后,尽一切可能去杀了桑烟佛祖林迦婆,灭了桑烟寺。

这一点和新东林党的目标并不冲突。

但眼下刘谨勋亲自找来,张嗣源明白,自己之前恐怕还是把整个局势想的太过简单了。

那曲金庙之所以现在还能存在,并不是因为刘谨勋不敢,而是不愿!

“我到底是算漏了什么?还是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张嗣源满脸懊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李钧看着面前的老人:“你来找我算账?”

“会算,但不是现在。”

刘谨勋表现的十分平静,看不见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足见其养气功夫何其了得。

要知道,以刘谨勋‘老两京一十三省’门阀之主的身份,此番亲自带队进入番地,做这种跟人舞枪弄棒的粗活,算得上‘沦落’二字。

而他落入这样窘迫的处境,被迫放弃了观望站队的主动权,只能毫无保留的依附于张峰岳的手下,全都是拜李钧所赐。

如果不是李钧杀了刘典和刘途,将刘家一些犯忌讳的事情扔到了台面上,他刘谨勋不至于此。

“不是来寻仇,那就是来谈事情了?”

刘谨勋直言不讳:“那曲金庙现在不能拆,那曲活佛现在也不能死。”

李钧看了眼神情有些颓败的张嗣源,“这么费心帮桑烟寺留着最后一条遮羞布,看来刘大人你是想拿林迦婆钓鱼了?”

刘谨勋不置可否,不咸不淡说道:“义正的数艺还是差了些,但李薪主你的经验丰富,一语中的,看的透彻。”

“原本我答应了张嗣源,要帮他拆了那曲金庙。既然你们现在自己人意见不合,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

李钧笑道:“我看这些番传佛序也很不爽,这座庙我是真的想拆,人也是真的想杀。”

“那曲活不了多久。”

“我这个人不喜欢看着讨厌的人在眼前蹦跶。”

刘谨勋声音转冷:“我不是在请求李薪主你,我也不认为自己这张老脸能值几个钱。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作笔交易。”

“刘大人,说话要小心。有些筹码不该拿出来,那就好好收着。”

李钧脸色也冷了下去:“你要是想拿我的人威胁我,最好先掂量掂量你刘家人的脖子,有没有比龙虎山的道序要硬!”

身后,马王爷摘下了头上的孩子,站起身来,衣袍下传出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

顿珠横跨一步,挡在女人的身前,稚嫩的劲力在体内奔涌。

“李薪主多虑了,有龙虎山张家人的先例,老夫不会自讨没趣。”

听到刘谨勋这句话,眉头紧皱的张嗣源顿时长出一口气,看向李钧的眼神越发愧疚。

“那你要拿什么跟我换那曲金庙?”

“天阙.”

刘谨勋口中缓缓吐出两个让李钧瞳孔骤缩的字眼。

话音刚落,恶风骤起。

“要动他们的不是新东林党,是农序社稷!”

刘谨勋声如绽雷,一道拳影在鼻尖戛然而止,鼓噪的劲风打的他浑身衣袍劈啪作响。

天阙怎么会突然暴露?

李钧脑中冒出的疑问尚未出口,就被刘谨勋看出了心头所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阙这些年行事确实谨慎,可还是架不住有心人的算计。”

“如果你现在去救,可能还来得救下几条性命。”

刘谨勋眼若平湖:“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可就要被人吃干净了.”

“天阙的人现在在哪里?”

李钧冷冷盯着对方的眼眸。

“广州府新安县,九龙江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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