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军医

春秋战国时代,列国军队里,已经有了军医的雏形,在齐军里,便有“方士二人,主百药, 以治金疮,以痊万病”。秦国亦然,陈无咎便是这支部队里,掌管医药的专人,据说他是咸阳人,说着一口浓重的关中口音,与杨熊的家族交情莫逆。

虽然陈无咎一直在催促黑夫,速速将为东门豹包扎的手法再演示给他看一遍,但黑夫却没有马上应诺听从。

他坚持要先看望一下东门豹。

陈无咎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屯长,只得带他前去。

东门豹躺在一个营帐中的榻上,这里条件还算好,至少清扫干净,没有污水横流,没有遍地是脓血和污物。但只要仔细看看躺在这里的伤病员,就不难发现,左右都是些百将、屯长,先登屯的屯长槐木也在此,但却只有东门豹一个什长……

普通士兵?一个没有。

黑夫立刻就明白了,这里并不收纳一切伤病员,而是优先给有爵者和军官疗伤,季婴刚才就悄悄和他说过,先前他带人抬着东门豹到此, 若非陈无咎看到东门豹身上包扎的手法眼前一亮, 恐怕都不会让他们进来。

这也不能怪陈无咎本人, 因为他虽是随军的医者,但主要是给将吏治病的, 并没有义务救助所有士兵, 毕竟一两千人的部队里,仅有陈无咎和他的小学徒,两个医者而已……

在发现东门豹的确未死,且已经半睡半醒了,只是皱着眉喊疼,试了试皮肤,隐隐有发烧的迹象。

“这哪叫性命无忧,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呢!”

黑夫心里叹了口气,出到外面后,对陈无咎拱手道。

“陈医师要我演示包裹伤口的手法,但下吏却有些难办,因为我这技艺是少时一次奇遇,偶然所得……”

黑夫说的神秘,顿时勾起了陈无咎的兴趣,他开始追问传授黑夫包扎手法的究竟是何人。

黑夫则胡编乱造,为他勾勒出了一位路过安陆,仙风道骨的老者形象。还说当时自己年少砍柴伤了腿脚,是那位老者救治了自己,同时还传授了包扎伤口的手法……

陈无咎啧啧称奇:“这莫不是位在民间游走行医的医家?”

医家,亦是春秋战国之世,诸子百家中的一支,专门钻研医术,治病救人。

医家里最著名的人物,当数扁鹊。然而扁鹊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称号,和墨家的“巨子”一样,乃是医家领袖的名头。

这些人冠着“医扁鹊”之名,代代相传,所以事迹从春秋早期的虢国,春秋末期的赵襄子,战国早年的田齐桓侯,一直延续到了秦武王时代,时间跨度长达四百多年,”医扁鹊“的足迹遍布三晋、秦、齐、蔡、楚。

然而,在九十年前,最后一任医扁鹊被秦国太医嫉贤妒能刺杀于咸阳后,医家便失去了传承。大多数名医进入宫廷,依附于权贵,仅剩一些坚持医扁鹊理想的徒子徒孙流散各国,继续在民间问疾治病。

所以陈无咎猜想,若是黑夫所述属实,那位老者,或许还真是世上不多见的医家传人呢。

因为黑夫为东门豹包扎的手法,放在后世,是司空见惯的战场救护。但这却是近代以来,无数医护人员在数不清的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精华,已经极为成熟。放到医术还在孩童时期的古代,还不得让这时代的医生惊为天人?

所以陈无咎看那伤口包扎的第一眼,就入迷了,这时代已经有“裹伤再战”的说法,处理伤口时会用布料包裹起来,但都很粗糙随意,不管是三角巾,还是八字形,亦或是绞棒,他哪里见过如此完美的处理方式?

某位医扁鹊说过:“人之所病,病疾多;医之所病,病道少。”意思就是,普通人所忧虑的是疾病的种类太多,而医生所忧虑的,却是治病的方法太少。

能多知道一种裹伤之法,对于医生陈无咎而言,当是巨大的收获。

然而就在陈无咎越发被提起兴趣时,黑夫接下来的话,却泼了他一瓢冷水。

“传授我的老者嘱咐说,此法可谨记于心,用于自救,但切不可外传……”

“果然如此……”

陈无咎大失所望,但心里却能够理解,因为医者这一行当,最为讲究师门传承,在最后一位医扁鹊死于秦太医的嫉贤妒能后,医家四散名存实亡,不同流派之间更是相互提防,敝帚自珍。

尤其是秘方,更是绝不外传!

要知道,传说第一代医扁鹊,在拜长桑君为师时,也经过了十余年考验,然后长桑君才愿意传授,且对其嘱咐说:“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君,君毋泄!”

所以那位“老者”会要求黑夫保密,也情有可原。

这是行业规矩,陈无咎也不欲强求。

然而,他正打算放弃时,黑夫却又故作犹豫地说道:“话虽如此,但快十年过去了,那位长者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我思来想去,这裹伤之法,仅我一人知道是无用的,还是要流传开来,尤其是让医者知晓,才能让更多的人受益。”

黑夫朝满脸惊喜的陈无咎拱手:“黑夫愿意将此法演示给陈医师看,但却有两个条件……”

“还有条件?”

陈无咎皱起眉来,上下打量黑夫,还以为他是想用此法换取些利益、钱帛,心中遂有些看轻黑夫,但还是点了点头:“你且先说来听听。”

“其一,作为我演示裹伤之术的交换,还望陈医师能给公士豹,使用最好的金疮药!确保他活下来,何如?”

金疮药,是治疗刀剑创口的特制中药,后世常见的云南白药,就是金疮药的一种,但仅能做到止血镇痛,远没有一些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神奇。

听了黑夫的“条件”,陈无咎顿时愣住了,而后笑道:“原来如此,黑夫屯长,你说了半天,原来是在打我手里那‘千金良药’的主意啊!”

……

黑夫在安陆县时就知道,这时代的医生,已经分出了好几个专业种类。

有食医,相当于后世的营养师,宫廷或者大贵族家里才有,负责为诸侯贵族调整食谱,顺便治疗他们大鱼大肉吃多后的消化不良、肠胃疾病。

有疾医,这是最常见的,治疗头疼脑热疾病。

有兽医,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掌疗牲畜疾病的。

有小儿医、带下医,分别对应儿科和妇科。

还有疡(yáng)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刮杀之齐也……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外科医生。疡医里专门治疗金疡,也就是刀剑伤的人,又称之为金疮医,眼前的陈无咎便是其中一员。

裹伤、针砭、用药、刮杀,是金疮医的四种疗伤手法,但黑夫却只会一点战场救护,包扎伤口止血,这仅能让东门豹不要失血过多而死。若想让他痊愈,还得靠金疮医陈无咎的治疗。

然而,刚才探望东门豹时,黑夫便明白了,这一千多人的军队里,仅有陈无咎和他小学徒两个医生,必然照应不过来数十上百的伤患,他们只负责为将军、军吏治伤。至于其他人,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而根据军吏级别的高低,医者对其看护程度也大不相同,黑夫能猜出来,对杨熊、张齮(yǐ),陈无咎肯定会细心照顾,用上最好的金疮药;对百将、屯长,则用一般的药;至于东门豹这样的什长伍长?舍不舍得用药还得另说……

所以黑夫有点担心,东门豹虽然血止住活下来了,但他的伤并不轻,指不定哪天就疽发身亡!

古代对于抗感染和破伤风没有什么办法,伤口一旦感染,那就只能靠伤员自身的抵抗力来熬过感染期,所谓的“疽发身亡”,其实就是伤口感染引起并发症导致的死亡。因此,在冷兵器时代,伤员死亡率非常高,重伤基本上就是等死,轻伤也只能听天由命,倒霉起来谁都救不了。

但也有例外。

黑夫和军队里杨熊的老部下闲聊时,听他们说,杨熊是将门子弟,他的父亲,乃是大名鼎鼎的左庶长杨端和!

杨端和曾随王翦攻魏伐赵,拔取邺城,战功赫赫。但在几年前,杨端和与赵国大将李牧作战,曾经受过伤,“身中大创十余,适有千金良药,故得无死”。而为杨端和治疗,为他使用“千金良药”的,就是眼前这位来自咸阳的医者陈无咎……

所以,陈无咎手里肯定有师徒相传的秘方!虽然此物不可能跟后世的特效药相比,但或许能让东门豹活下来的几率,大大增加。

黑夫说完自己的条件后,定定地看着陈无咎,他希望陈无咎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能接受这个条件。用后世止血包扎方法,换他对一个什长公士悉心照料,使用贵重的金疮药保其性命,这笔买卖,一点都不亏。

陈无咎背着手思索片刻,才道:“此事并无不可,我可以给那公士用药,保他活命,但是,我还想听听屯长第二个条件!”

黑夫已经在心里思索多时了,立刻道:“黑夫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眼看攻地拔城,士卒多有受伤,但营中军医稀缺,千人之率,仅有两人为医,难以及时赶到战场救治伤卒,故黑夫有个想法。”

他拱手道:“黑夫学得的裹伤包扎之法,其实并不难,若能让每个屯,或者每百人里,有一位兵卒习得此法。如此一来,在战场之上,他便能及时为伤卒止血,或许就能救回他们一条性命!”

黑夫今天为本屯和其他屯的人包扎,赢得了他们敬仰感激的目光,不少人甚至朝他稽首,感谢救命之恩。经过此事,黑夫突然想到,若是能将后世的医护兵制度搬到秦国来,是不是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黑夫人微言轻,但却听人说,陈医师乃是咸阳名医,世代都作为医官,或许能将此法连同黑夫的想法,递交咸阳,以达上闻……”

言罢,黑夫对陈无咎深深一揖:“这便是黑夫的不情之请!”

陈无咎有些愣神,若说黑夫的第一个条件,他还能猜测出来,那么,第二个条件,却是他压根没想到的。

“让每百、每屯都有人学会裹伤包扎之法,及时为伤员止血?”

想法的确不错,但陈无咎既没有拊掌大赞,也没有大呼天才。

他只是想笑,笑黑夫的天真。

“就算在战场上将伤卒救回来,那又如何?”

陈无咎无奈地摊开手道:“营中的金疮医者,依旧只有一两人,上百伤病,岂能个个都能照应过来?吾等只能尽力保住军吏性命,至于大多数人,依然会不治而亡,此乃天数,如何改变?”

不同于普通人几天训练,就能掌握的裹伤包扎。针砭、用药、刮杀,这些专业的技术,非得经过数年甚至十多年的医学训练不可。而且治疗效率很低很慢,秦国的医学虽然是同时代顶尖的,但也找不出来那么多医生来当军医啊!

再说了,好的金疮药,价格堪比黄金,哪能普及到每个伤员头上?

然而黑夫接下来一席话,却让陈无咎叹为观止。

“医师说的没错,救回来后,军医无法全部照应,可能最终还是会死去,这或许,就是天数……”

黑夫也没办法,他又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就是个学过几天战场救护的半吊子,科普点后世的消毒常识还差不多,让他穿上白大褂动手术治病救人?让伤员们起死回生,活蹦乱跳?别开玩笑了。

救人,比之杀人,难了岂止十倍。

就算给他一个百度系统,他也办不到,在进入现代之前,拥有各种特效药之前,伤病员的生死,真的只能说是天数,消毒包扎,然后撑不撑得过去,得看运气。

黑夫加重了语气:“但在战场上救或不救,却是人事!”

“我听人说,昔日越王勾践,士有疾病不能随军从兵者,吾予其医药,给其糜粥,与之同食。”

“齐将军司马穰苴,也是对兵卒问疾医药,身自背负之。”

“魏大将吴起,与士卒分劳瘁,有士卒患疽,则亲为吮脓血。”

“这三位都是一时豪杰,名将,他们难道不明白,仅靠一人之力,仅靠不多的医药,不可能救助所有士卒的道理?”

“但战场上的及时救护,不仅是救回受伤士卒性命那么简单,也能让未受伤的士卒安心,让彼辈觉得,自己就算尽力作战受伤,也不会被丢下不管!”

后世已经意识到了,保持旺盛战斗力的关键,不仅仅在于军队的武力水平,还需要军队后勤卫生保障。军队在战斗中,需要足够的医疗保障为伤病员服务,就像那部电影《血战钢锯岭》一样,一个活跃在前线救人的医护兵,能极大地提升士气。

陈无咎这次是真的惊到了,如果是杨端和,或者是杨熊对他说这番话,他还不会太过惊讶。

但,黑夫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屯长啊!不仅知道勾践、司马穰苴、吴起的事迹,还能说出如此精妙的道理来。

黑夫继续道:“医师方才说,军中医者之设,是专为将官而设,是为了保住邦国将帅性命。”

“那么,医护裹伤之士,则是专门为普通兵卒而设!免除士卒受伤则必死的恐惧,使其更加勇于作战!此事于国,于军,于个人,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还望陈医师思之!”

一番话下来,在咸阳为无数贵人看过病,施过药的陈无咎,站在这个初次谋面的年轻屯长面前,竟有些惭愧,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配不上“医者”的名号了。

陈无咎默然长久,才缓缓说道:“医不贵于能愈人金疮性命,而贵于能愈其心中忧患恐惧!”

“黑夫屯长,你说得好,待你将这裹伤包扎之法教给我后,我便立刻写信回咸阳。”

他露出了笑:“我会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包括黑夫屯长的名,你的建言,统统书于木牍之上,让教我医术的夫子过目,并请他向大王上书,推行此事!”

黑夫顿时一惊,虽然听说这位陈医师是有背景的,但也没想到,他的老师,还能直接给秦王上书?到底是何许人也?

“不知陈医师的夫子是……”

“我的夫子,可是秦国的太医!”

陈无咎十分自豪,朝着西方拱手道:“其姓夏氏,讳无且!”

PS:有4800百字大章在此,起晚了点也没事是吧。

(本章完)

第132章 成与不成

“据夫子说,当时贼人荆轲取了地图献给大王,指点督亢位置,谁料,图穷而匕首现!”

“噫!”

黑夫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两年前的故事了,但还是装作十分惊讶的表情, 眼也不眨地听着陈无咎吹嘘,心里还想着,也许能听到点和历史记载不同的内幕呢。

却听陈无咎道:“秦之律令,臣子侍于殿上时,不得持尺寸之兵,有武器的郎中侍卫, 都排列在宫殿之外,非有诏不得上殿。当时事发突然,混乱之间,郎中侍卫一时赶不过来,殿上乱成一团,群臣护王心切,只能徒手去阻拦荆轲,但那荆轲身手矫捷,哪里拦得住?”

“当时大王是背负有剑的,但剑太长,奔跑中一时间无法拔出,眼看荆轲又追上来,就要以匕首刺大王!”

陈无咎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吊足了胃口后,才继续道:“恰巧这时, 我夫子夏公无且, 正好作为大王的侍医, 背着药囊站在一旁。他见状, 立刻举起药囊投向荆轲,阻其动作!大王这才绕到柱后,拔出了佩剑。两侧的大臣也纷纷过来,上前摁住荆轲,王以剑击荆轲,劈在了他左腿上,血如泉涌……”

听到这,黑夫装作松了口气,说道:“幸而大王有昊天庇佑,也幸而有夏公药囊,这让让贼人荆轲未能得手。”

“然也。”

陈无咎摸着短须,这是他老师的得意之作,每次陈无咎讲给外人听,都可以视为一种恩赐,一种分享。那天发生的种种,可是当事人才知晓的秦宫秘闻,一般人陈无咎还不想告诉他呢!

“此事之后,大王论功,大赏群臣,又赐我夫子黄金二百镒!”

“二百镒!”这下黑夫是发自内心的惊讶了。

在秦国,黄金是上币,有两种称量单位。小的单位是两,黑夫他们往常擒拿了盗贼,都是按两给他们算赏赐的,一次能拿到十两,就足够亭长亭卒们笑开花了。

镒则是比“两”大更的单位,一镒等于24两。通常说一个人富可敌国,便会赞其有“千金之富”,意思就是有千镒黄金。

黑夫在心里算了算,一两黄金576钱,一镒黄金就是13824钱。

200镒黄金……啧,两百七十多万钱!

贫穷限制了黑夫的想象力,他对咸阳城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但却知道,靠着这两百多万钱,基本能把整个安陆县所有商铺统统买下来,再买下整个云梦乡邑的房宅,还能有大半剩余。

这真是一大笔横财啊,得此赏赐,夏无且完全能从一个不算富裕的医生,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大富豪!

难怪夏无且能配得出名闻秦国的上等金疮药,这都是用钱砸出来的……

秦王重赏夏无且的意思也很明显,王之生命乃是至尊至贵,一个及时掷出的药囊,便值这么多钱!

见黑夫又一次被“震惊”了,陈无咎有些得意地说道:“钱倒是其次,最为重要的是,在论功时,大王评价了夫子一句话,黑夫屯长,你可知道大王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黑夫真不知道这些细节。

“王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陈无咎咂着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深刻含义,这是秦王对夏无且忠心的肯定。这件事之后,夏无且也从一个地位不算高的侍医,一跃成为秦国太医令……

“如今夫子倍受大王信赖,若是由他来将黑夫屯长与我商议的战场医护之策上书大王,通过的几率,极大!”

方才和黑夫吹了那么久夏无且的事迹,陈无咎就是要证明,自家夫子是多么得秦王信赖,是大王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

不过在黑夫看来,夏无且受秦王亲信不假,但陈无咎作为他众多弟子的一员,要说在师门地位有多高?倒不尽然。

“若真是夏无且最喜欢的弟子,他早就扶摇直上,在秦宫里当值了吧。也不至于才混到个大夫爵位,还跑来魏地从军,在一个千人之率里做个小小医师啊……”

这点想法,黑夫没有显露出来,他也没办法啊,眼前只有陈无咎这条门路。他只是在献策时留了一手,没有把知道的后世医学常识统统交出。

黑夫猜的没错,陈无咎在师门众多弟子里的地位,着实不高,根本无法和被夏无且视为传人的女婿相比,连秘方都只给了他一个金疮药的,其余统统藏私。

所以陈无咎才和黑夫一样,热切于功名,在与黑夫详谈后,开始觉得战场医护兵的主意,或许能让他得到夫子夏无且的重视。

于是陈无咎说做就做,在和黑夫学了两天战场救护的包扎之术后,便将前因后果写在木牍上。他还让黑夫来过目,证明自己的确有将黑夫的名写在上面。秦国没有专门的“医籍”,医书和卜算一样,在民间流通,所以黑夫这做屯长的关心金疮治疗,抢救伤患,也不算越职。

不过,虽然陈无咎拍着胸脯保证再三,但黑夫对于这封简牍能否引起夏无且的重视,能不能上达秦王案前,依然有些怀疑。

陈无咎的爵位,也就是个大夫,可没有驿传加急的特权,秦国的公家邮传又不帮人递私人信件。所以,这封信牍只能托受伤回关中的咸阳籍将吏慢慢送回去。

从外黄到咸阳,有一千四百多里,山水阻隔,等这信牍到夏无且手中,恐怕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伴君如伴虎,何况是秦王嬴政这种雄主,能在他身边混到亲信的,都不是什么莽撞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夏无且真的对信牍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出于谨慎,他甚至会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将陈无咎召回去,亲眼见证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就算一切顺利,夏无且真的上书秦王,让群臣讨论,也不见得一定会被采纳。

战场救护不同于踏碓,好处没那么立竿见影,甚至会有人觉得多事。

士兵的生命存亡,并不是每位君王、将领都会爱护。秦国丁壮数百万,都被纳入了傅籍的体系里,死了一个填沟壑的,后方还会有无数黔首跟进。就算救回来了,也多半变成残疾,按照秦国的制度,这类残疾退伍军人,要安置在“隐官”里养着,何苦再多救些废人回来,让他们浪费资源粮食呢?

所以,在目送夹带信件的一位关中军吏远去后,不同于陈无咎的迫不及待,黑夫却显得淡然多了。

“此事成于不成,有赏无赏,都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我现在,就要当没有这回事!”

……

前往咸阳的马车迟缓,反倒是黑夫的新爵位,来的倒挺快!

自从做了屯长后,黑夫的爵位升级,就不再和他个人的斩首挂钩了,只有立下集体功才能升爵。

在外黄之战里,黑夫他们屯斩首达到了17级,完成了“盈论”的指标,相当于一个集体功。

军爵律规定:“盈论,百将、屯长赐爵一级。”

在军法官验证所有头颅都没问题后,对众人的赏罚写成文书,递交到了大梁城下的王贲大营,由那里的分管军功赏罚的法吏再确认无误。

于是在秦军占领外黄后的第六天,黑夫的新爵位下来了。

在领到象征“不更”爵位的木板冠后,黑夫露出了笑。

“不更,好!我喜欢这爵名!”

PS:第三更在晚上10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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