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6)」

第1575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6)」

门的那边是世界之重。

我踏过冰白的地面,走过一格格灯光。

吕树塔主将我引领至一扇门外,叮嘱片刻后,将我留在这里。

密实的机械门伫立在我面前,厚重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并非一位寻常病人——那是曾经手握乾坤、拨弄过无数人命运的救世主,亦是一条苦苦挣扎的灵魂。他拒绝我的进门治疗,只说自己没病。

我习惯于和这样不愿倾诉的病人打交道,他们往往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常,实则内心已经腐蚀得犹如虫蛀的树洞。

于是我先启话题,嗓音平稳熟练,穿透门板:「当一个灵魂承担起引导世界的职责,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其面临的复杂情境,其背负的庞大责任,都远超普通人的经验能涵盖的范畴。」

我特意强调着决策情境的复杂性,试图将他的选择从简单对错的维度里剥离出来。

他身上长期积蓄下来的心理问题早已远超界限,可他太善于隐瞒,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在他刚结束世界游戏时,他就应该接受治疗,可他一直没有。

若非我是世界上顶尖的心理咨询师,我今天也见不到这位救世主。他的内心已经如同千疮百孔的残花,就算一百个医生围在一起研究,恐怕也难以治愈。

我知道他经历了一场常人难以接受的抉择——亲手杀死上万同胞。

「高位者的抉择,从来不是为部分人带来福祉却无损于他人的童话,必然存在无法规避的『零和』困局,您选择了大多数人得以继续生存的路径——这选择本身就包含了痛苦与损耗。」我没有用那些柔软的技巧,只是平铺直叙,对于他而言,道理比任何华丽辞藻都要有用:

「您并非神祇,无法预见所有背叛的种子以何种方式萌芽。您依据当时能掌握的一切信息,在有限理性下做出了最优判断——您已竭力保护了必须保护的生命。那些后来走向背叛的人,这不是您选择『错误』的证明,而是人类自由意志不可控的宿命。」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会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您审视自己的所为,感受到这份沉痛——这份正是您与暴君不同之处。真正的麻木,是连这份痛苦都感受不到。」

门后陷入长久的、仿佛凝固般的沉默。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也似乎休止了。我耐心守候着。

我无比清晰地明白,那无疑是幸存者内疚与存在性焦虑的斗争——他正被自己保护过的生命与亲手斩断的背叛撕扯,对世界未来的方向、对自身选择的根基,他产生了根本性的崩塌。

这种崩塌若是不及时弥补,将是致命的。

可我又觉得,我今天来得多余,若是我不来,他好像也可以自我修复这些迷茫的伤口。

可若是他没能修复……又是否是我们对他过于相信、过于完全依赖?

「咔哒。」

终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响传来——门竟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隐约可见一个深陷于阴影中的轮廓,如同被整个世界之重压弯的古老雕塑。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昏暗的室内,一袭白衣,犹如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纸。

我对着门缝中那模糊的轮廓,郑重道:

「您要寻找的答案,不在门内,亦不在门外。它藏在您未来每一次选择之中——那书写最后章节的力量,始终在您手中。您并非被昨日锁困的囚徒,而是拥有明确自由意志的……人。」

门内依旧一片沉寂,而我听到他的呼唤:

「……易颂?」

他听出了我是谁。

这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也唯有我了。

我失去了一位不错的病人,伊莎蓓尔。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成为病人。他永远是一副坚定、沉稳、无往不利的模样,我甚至想过和他学习「交友」的技巧。

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什么技巧。

他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满分。

真正的友谊根本不需要技巧,而是看到这个人,就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是我。」我说:「如果你以后难过,可以与我交流。无论什么时间点,我永远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师。」

那扇门缓缓合上,我听见他带笑的声音:

「我很正常。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没事,真的。」

……

苏明安开启了第四次跳跃。

他来到了「第四个月」的时间节点。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嘱咐苏面包盯好那些激进派,放宽对于玩家的管控,以捧为主,不将区别待遇放在明面上。

只要让玩家们相信,他们依旧是英雄,监视不是对他们的提防,而是对他们的赞美与关注,他们就不会心理失衡。

做出这个决定后,苏明安不禁感慨,不光是吕树,自己也越来越懂这些事情。

未来的激进派首领尤里克鲁更是感到莫名其妙,他心里刚冒出激进的想法,就被抓捕了起来,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管控。他明明还没有犯罪,就像个犯人一样被盯着。

望见苏明安时,尤里克鲁忍不住怒吼:

「——你要因为我还没做的事而给我定罪吗?」

「你这样的行径,和黎明系统有何不同?模拟了我们未来的行为,测算了我们的人格评分,就提前为我们定罪!」

「你想成为下一个阿克托吗?你想让吕树成为下一个霖光吗!?」

苏明安静静回视。

如果不控制尤里克鲁,等他用「无线通讯」的技能聚起一大波激进派,会有多少人死去?

与尤里克鲁一同被捕的,皆是上一次血孽滔天之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杀过人,都被检测出强烈的反社会心理,放着他们乱跑迟早会发生恐怖之事。未雨绸缪,好过亡羊补牢。而那些上一次只是随波逐流的人,苏明安没有抓捕。

「砰!」

隔着玻璃,一颗玻璃糖砸了上来。

一个小男孩朝着玻璃外的苏明安嘶吼,嗓音充满了血腥与仇恨。

他的身形那么娇小,无法想像他将来会做出多么恐怖的事,他的容颜这般青涩,仿佛只是幼儿园里的孩子。

「你去死!去死——!」男孩恨恨盯着玻璃外的苏明安:

「我根本不会杀人的!你凭什么抓我!我恨你!我恨你!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愤怒的小脸映在苏明安毫无波澜的瞳孔中。

上一次,这个男孩在闹市里,普通人最集中的地方,以自身为炸药引爆,血肉横飞,死伤百人。

忽然,由于情绪过度激动,男孩脖子上的铁环放出大量电流,将他电倒在地。

他眼底里,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而苏明安转身离去。

……

【在开启了一道机械门后,苏明安的轮椅停下了。】

【那是一群被关押在玻璃房里的人,他们如同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畏缩在角落,脖子上有着滴滴作响的铁环。】

【黎明系统判定他们为「可能犯罪」的人格,于是他们被提前关押了起来。】

【「阿克托……你真该死啊……」苏明安自语。】

……

「等他们情绪平复后,进行疏导和教化。」苏明安离开后嘱咐明安系统。

铁环的电流不致死,人们被关押后会进行疏导,这是他竭尽所能的事。

有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阿克托的行为,因为黎明确实「观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苏明安也确实「看」到了一些人未来会犯罪。

「在宏观层面引导人类群体命运时,高位者无可避免地成为某种悲剧性力量的中介……」他扶着墙壁,无声自语,缓缓向前。

这一次的世界发展得很好,他决定不返程,再一次向后跳跃,看看后面的发展。

他来到了「第五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平静,除了小范围的斗争,没有过大的漏洞。

随后,他再次往后跳跃,来到「第七个月」的时间节点,世界依旧和平。

这让他终于产生了一些宽慰,这证明了他的协调有效,他并非不断推球的西西弗斯。

就在他想要再度向后跳跃时,山田町一等人拉住了他。

「你忘了吗?」早已是塔主的山田町一,褪去了几分中二,添上了几分成熟,七个月的磨炼让他更为稳重。他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闪亮的双眼望向苏明安: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有一瞬间,苏明安像是喝了一壶烈酒。

浓重的酸涩、欢欣、错愕、醉人感灌溉在他的体内,充斥于他的瞳孔与鼻腔,他的心脏仿佛戳了个孔的气球,一股一股地向外漏气。他的头脑忽然晕晕乎乎,像是坠入了寂静的河流。

二十。

二十了。

原来,自己真的有……踏入这个日子的这天。

「十九」几乎成为了他的烙印,人们逢人便说「十九岁的年轻救世主」,仿佛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止于这个数字,直到这一天,最猝不及防的,是他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世界游戏的结束日期是5月31日,而七个月后,恰好是12月31日。

同伴们捧来了生日蛋糕、蜡烛、花环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像是回到了那个第七副本刚刚结束的十九岁生日,只不过数字增大了一个。

苏明安感到愧疚,他一直在时间跳跃,没有注意同伴们的生日,然而,他们却整齐划一记得他的生日。

「等你闲下来,等到一切平定,你给我们补上就行。」山田町一非常「斤斤计较」,可是谁都知道他的话语重点在前半句。

这一天,所有的论坛置顶都变了模样,像是被鲜红的浪潮席卷,网页首页顿时变成了一整页鲜红的——

【2025,祝第一玩家二十岁生日快乐——!】

万人祝福视频、联合政府送上的官方演讲、长文分享、世界游戏回顾、各大论坛版块和各大聊天室、甚至是各种小群……无不挤满了祝福。

莫言、筱晓、梅亚妮、林姜、安东尼、杨长旭、艾希科尔、玛乔丽……相比于去年,祝福的人数足足多了六七倍,各种「苏明安的邻居」、「苏明安的高中老师」纷纷冒了出来。

但与去年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说起救世主的过去,没有人说起救世主小时候的糗事,没有人和救世主攀关系,他们敬仰他、感谢他、爱慕他,不敢冲撞他。他们将他视作神、视作界主、视作最伟大的人,没有人将他视作相等的人。就连苏明安的高中老师,都只称呼他为「界主大人」,不敢唤他的名字。

这些微妙的改变,没有影响伙伴们的心情。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别墅,这是仿造主神世界的苏明安的别墅。每一处,都和他们过年时一模一样。

他们再一次穿上了相似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吕树穿着绣着松竹的短褂,山田町一穿上了二次元痛衫,北望穿上了冰蓝色的长袍,艾尼穿上了撞色油彩长衫,取下了愚蠢的虎头帽。

他们再一次去了相似的地方,苏明安抽出了【大吉】签,这回他知道这群人肯定又把签子都换成了【大吉】,但他没有戳破。他们隐藏身份旁观了电音节,看了「猫与她」电子竞技比赛,他们参观了「世界游戏年度文化展」,看到了每个副本的大场景图、通关路线、npc介绍,看到了一排排他们的直播剪辑与功绩介绍……

「啊,翟星,我的翟星,我爱着你……」

由于苏明安已经不再宣称爱着灯塔,那些尴尬舞台剧与时俱进换了题目,不再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灯塔爱人》,而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翟星爱人》……

望着舞台上顶着一个蓝色星球头的舞者,苏明安掩面离去。

他本是因尴尬而捂住脸,手掌贴面的那一刻,却忽然泪流满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浸满了手掌,也浸满了足足大半年的苦涩与悲恸。

「哈哈哈,这尴尬节目还真是经久不衰啊!我是土狗,我就爱看!哈哈哈!」有人指着舞台狂笑出来。

「翟星和明安99,我永远支持。」

「叫什么明安,叫界主!」

「我记得去年还有场普拉亚战前演讲,一群人激情澎湃地演讲,突然跳起来和海妖一起尬舞,笑死我了。」

「你看,那边还有架构虚景系统……看来科技真是好起来了,连这种东西都搬过来了。有生之年玩到虚拟实境游戏,指日可待。」

「真好啊,不用再疼痛,不用再死亡,就能体验那样的游戏了。」

「世界渐渐平稳了,真希望不再有哀伤……」

人来人往的河流中,苏明安捂着脸,一边笑,一边落泪。

他置身热闹之间,却仿佛依旧孤独。

他狂笑着,衷心感谢这种结局,又有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恐慌。

男女老少的笑容,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有的是青涩的学生,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父亲,有的是牵着母亲的女儿……

他想要看到更多的这些笑容。

他想看见这些柔软与幸福。

……神啊,我从不信神,自己也不想成为神。

但若只是实现生日愿望的话,我想仅此一次倾诉天真的言语……神啊,我恳求你,在我的生日恳求你,用我的生日愿望恳求你,仅此一次恳求你——

可以让我继续看见这样的幸福吗?

可以让人们的笑容继续绽放下去吗?

可以让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不再有哀伤吗?

「嗒。」

一声脚步,从他背后响起。

一只手落下,微微挡在了苏明安眼前,似乎故意不让他继续看舞台剧,一个名叫《海澜之家》的尬剧,似乎是更新换代的产物。

苏明安转头,望见一双金色的瞳孔。

穿着一身深蓝外套的青年,身子歪斜地靠在墙壁上。

「……我去观察航向了,回来得有些迟。」苏凛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你的礼物,正反都有。」

苏明安很快闭眼又睁开,无声掩饰了自己的泪水。

……这人不会又给张赎罪券吧,已经有一张了……

他接过纸张,望见纸上写着一行坐标。数字简短,却深刻有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手指不由自主颤抖,他勾了勾唇角,露出由衷的喜悦。

「我们发现了一颗新的宜居星球。」云上城神明露出微笑:

「有一定的概率,那是你们的翟星。」

……

第157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7)」

第157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7)」

一听到这个消息,所有同伴聚了起来。

除了闭关的路和长期沉睡的北望,就连病床上的露娜都打来了视频通讯,询问苏明安的决策。

「必须去探查新星球。」艾尼表示支持:「我们之所以逃离,正是为了回家。」

「不妥。」伊莎贝拉较为保守,表达了隐忧:「现在世界游戏刚刚结束七个月,世界虽然总体趋于稳定,但依旧暗潮涌动。贸然引入『新星球』这个概念,会带来极大动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昭元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五年?十年?五十年?我们还能活多久?焉知新星球是不是促使稳定的因素?焉知未来我们还有没有进发新星球的能力?露娜女士还等得起吗?」

「不必在意我。」屏幕里的露娜摆了摆手:「按照……咳咳,按照正确的想法去做……」

「我听苏明安的。」吕树言简意赅。

「哎呀,大家不要激动……」山田町一看氛围不对,连忙打圆场。

苏明安握着重若千钧的纸条。

他已经看出,几位同伴之间存在鲜明的立场矛盾。

以往,是林音作为团队之间的缓冲剂,是诺尔说些笑话,是路帮忙调节气氛……然而,他们都不在了。

每位实力强大的玩家就像一柄无往不利的剑,聚在一起,锋锐得令人敬佩,也锋锐得令人胆寒。

艾尼为了扛起塔主的重任,回归了家族,没有如愿去当一位环游世界的探险家。故而,他必须考虑亲族——休伯特、乔丽娅、汉斯……探索星球对玩家阶层有利,家族能汲取利益,就这么简单。

昭元则是探险心理作祟,她曾当过战地记者,是个安定不下来的人。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苏明安,仿佛他成了一位皇帝。

「苏明安今天还在过生日。」苏凛在旁边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明日再考虑此事——我给他的生日礼物,重点是背面。」

苏明安将纸条翻过来,看到一行字——「飞翔券」。

「这是……」

「等今天最晚的时间点,你就知道是什么了。」苏凛说。

同伴们意识到不妥,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赶紧拿出我做的谷子店路线图……」山田町一翻出了路线图。

非常可惜,由于时间短暂,他们还是没来得及逛那些谷子店,毕竟那需要漫长时间。不过,倒是看了扶桑的樱花。

他们按照之前的承诺,去了太华山,去了北国的冰原,去了花灯节,去了澳洲大草原,去了格兰国的回转长廊……

脑海中的地图,一点点被点亮。

有一瞬间,他们以为时间在今日定格了,不会再走下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令人忍不住想抓住……

然而,时间依旧如常逝去,很快,夜幕降临。

直到——倒数第二站,郁国的薰衣草田。

阿尔卑斯蔚蓝海岸之上,洁白风车缓缓打着圈儿,同伴们站在铺天盖地的紫霞之间,相互对视几眼。

「……他怎么还是把这个景点纳入路线了。」山田町一看苏明安站得比较远,连忙和莫言小声咬耳朵。

「我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莫言也小声说:「明明就是那个人,害我们最后那么艰难……」

吕树始终沉默着,凝望着苏明安的背影。

而苏明安缓缓地,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这是诺尔留在新世界公会的笔记本,大多是旅游见闻、过去的心情、一些风景照片。这几次时间穿梭,苏明安偶遇了在世界枢纽工作的锻造师瑟若,拿到了这本笔记本。

苏明安前几天看完后,意识到这是第十一副本前诺尔留下的,没有任何关键信息。

只能当作一部纯粹的旅行纪念册。

「哗啦——」他缓缓翻开了这部厚厚的旅行笔记,翻到记载着家乡的这一页。

……

【2020年9月29日,晴】

【我终又站在这片薰衣草的汪洋里,眼前便是瓦伦索勒平原无边无际的紫色原野。南郁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锐利地刺入每一株薰衣草的茎叶深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嗅到了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我摘下厚重的礼帽,远望苍穹。风来了,薰衣草的紫色波浪在这无形之风的推动下,一路翻卷着、奔腾着流向远方的地平线,直至消融于那锯齿般绵延淡青色的阿尔卑斯山脉阴影当中。】

【山脚下矗立着几座古老的风车,白色的风帆正徐徐转动。我望见每一扇风帆都缓慢地切割着阳光、切割着风,也切割着这片土地绵延不息的时间。】

【我们一行数人,深陷于这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我的旅伴爱丽丝,她来自一座郁国偏远乡村,随意采撷了一小捧薰衣草穗在指尖捻弄。她说,诺尔,你猜这美好的日子还有多久?】

【我不太熟悉这些旅伴,我们这些人就像风,有人加入,有人离开。但我知道她的病情已至晚期,此番旅行,只为圆她最后的梦。】

【旁边立着一位年轻的异域旅人——雅克,他初入我们的旅行小队,他指着远处阿尔卑斯山朦胧的淡影,嗓音里裹满了期待:「看那山后面,那轮廓后面,锁着多少我们未曾见识的风景?该有多少奇迹等待我们?」】

【青春的热望几乎要从他微颤的瞳孔流淌出来,汇入那遥远而神秘的苍茫云雾。】

【我也清楚,他来自一位满目疮痍的家庭,此番旅行,是花费了所有存款而来,等到结束,他便要走入尘埃般的日子去,日日夜夜打工糊口。】

【最后是一位老画家塔克莱斯,须发斑白,他沉默地注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呵,明日啊……」他未曾说完,只看向漫天吹起的紫浪。他是一位战场老兵,年轻时被战争折磨疯了,直到近日才清醒,他无比感激这最后的日子。】

【风儿碾过我们身畔的每一株薰衣草,碾过雅克满怀憧憬的视线,碾过爱丽丝沾满花屑的手指,碾过塔克莱斯额上岁月的沟壑,也碾过我,指尖的乌鸦。】

【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不清楚我们会去往何方。可我知晓在一个天才眼里,所有的景物都该是一样的灰暗,我能清晰地道出薰衣草的生长原理,道出远处那风车如何建造,道出爱丽丝疾病的发病原理,然而,我道不出这片天地,它究竟来自哪里。】

【这是一位「天才」尚未解出的难题。】

【令我郁郁不安,辗转难眠。我本该接纳自己的无知,接纳这世界人事终有竟时,因为我是这样明确真理,故而明确自己并非全知全能之物——可血肉之躯为何不能走向天际?要怎样才能将自己飞翔至宇宙中去?】

【脚踩泥土,嗅闻着薰衣草熟悉的气息,我不止一次望向天空,正因为我太了解脚下这片土地,我迫不及待向未知去。即使粉身碎骨,即使烈火焚烧,可是,可是啊……世界,你告知我,那样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

【天黑了,我们即将离开这片土地,我最后一次看了眼父母的家的方向,爱丽丝在咳嗽,雅克细数着兜里的硬币,塔克莱斯拔掉了鬓边的白发,而我将视线投向天空。】

【我是一位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用尽全力,也不甘心。】

【倘若世界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让所有的未知臣服于我。】

【昨日,北极科考队终于发来了最后的资料,这让我确信,那个名为「陈清光」的人,他将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说,让这世界天翻地覆吧,在那之后,才是广阔的晴天。若是停留脚下,诺尔·阿金妮,百年之后,你是谁呢?】

……

风车兀自转动不休,漠然切割着无垠的天穹。

苏明安合上笔记本,夜幕渗入旅人凝望地平线的目光深处。

明日不再是空渺的帷幕。

他来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木屋,望了眼墙上的全家福,将笔记留在了一张小小的床铺上,不再回头。

最后一站,他们回到了龙国,站在高高的明珠之塔上——是塔上,并非塔内。

腕表阿独仍在苏明安手腕上,苏明安本来已经解除了主仆关系,结果它非要凑上来,说不要离开安酱。于是,它成为了苏明安远程联系世界枢纽的桥梁。

此刻,那些严肃的老家伙们正在开会,商议要不要探查那颗星球,声音聒噪难言,苏明安将其关闭。

他看向依旧忧心忡忡的同伴们,微笑着伸出手,拿着那张写着「飞翔券」纸条。

「我很好奇云上城神明给我们准备的礼物,那就有请我们的云上城神明,为我们扬起飞翔的翅膀,看看广阔的天空吧。」苏明安道。

苏凛很快出现,擡起手。

每个人身后,出现了一对雪白的小翅膀。

苏明安的身后,白色触须微微扬起,化为了一对最大的翅膀。他左手拉着吕树,右手拉着山田町一,呈现雁群般的「人」字,拉着同伴们飞了起来!

山田町一从未试过这般刺激的飞行,尖叫出来。

除了成神的吕树,大多数人都没有试过飞行。

飞行从来都是人类最自由的畅想,每个人都幻想过自己长出翅膀,翱翔天际。

直到今日,苏明安带着他们一飞冲天。

不在土地上停留,不再看各种风景,而是翱翔天际,将自己发射至空中。

——他们已经走出了「洞穴」,举着火把望向苍穹。

飞翔至高空的一瞬间,明明是漆黑的夜幕,却让人仿佛望见了熔金似火,骄阳如穹。

天际壮阔如山,宇宙星河皆映瞳孔。

他们在夜幕之上飞行,犹如一只只自由的飞鸟,掠过云层,掠过长江,掠过黄河,掠过一座座城市,掠过光怪陆离的一切。

白发飘扬间,吕树侧头看向苏明安。吕树是最安静的,在其他人欢呼尖叫时,他的嗓音低沉得不易听见:

「你害怕吗?」

「我?我已经习惯了飞行。」苏明安双手拉着两边,翱翔于遥远的车水马龙之上。

「飞向未知呢?」

「害怕。」苏明安说:「我害怕前面等待我们的,是悲伤。」

「那我们就不去看。」

「可我明白,我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好在我能跳跃时间,我会向后去看,若是不好的结局,我就回来,让你们避开。」

有一瞬间,苏明安在吕树眼里看到了踌躇。

「真的没有代价吗?」

「什么?」

「时间跳跃的代价,你已经是世界树,你真的还能这么灵活地无视时间吗?」

苏明安露出浅淡的微笑。

吕树不喜欢这个微笑,每次苏明安要骗人,就露出这种安慰性的微笑。

「没有代价,你放心吧。」苏明安仰起头,望向天空。

风刮过每个人的发丝,他们的笑容那样真实、那样自由。

「……在土地上走了太久了,试着飞翔一下,也不错。」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此时的飞翔,还是更高更远的事情。那对黑色的瞳孔里,仿佛已经翻过了千山万水,比之烈阳更盛。

忽然,有人叫出声:「啊——你们看!!」

这是2025年12月31日的晚上11点50分。

——骤然间,撕裂这浓黑夜幕的,是烟火。

它从大地深处挣脱出来,冲上云霄,带着燃烧的呼啸轰然绽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之花朵,在辽阔的夜幕上竞相盛开。烟火炸裂的瞬间,赤红如血,金黄如阳,靛蓝如深海,碧绿如翡翠……璀璨的光华瞬间充盈了天地。

「快看!」

「我靠,太震撼了!」

「简直就像飞在画布中一样啊!」

他们在烟火的盛放之下飞翔,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背景。

光屑流泻如雨,纵横交错,照亮每个人闪亮的双眼。烟火迸发、燃烧、坠落,却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光芒所取代。整个天穹仿佛一块巨大无朋的画布,正被看不见的神灵以光与火肆意涂抹,壮阔得如同太古创世之初的山河奔涌。

脚下的渺小人间,在黑暗中升腾起了不灭热望。

就在光华盛大到顶点的一刹那,在那烟火最为炽烈、最为辉煌的瞬息,所有悬停于高空的同伴们,忽然对视一眼,无比默契地齐声呼喊出来。

那呼喊汇成一股宏大的声浪,震荡着烟火未冷的空气:

「——二十岁生日快乐!苏明安!!!」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顷刻间点亮了沉睡的大地。目光所及之处,城市巨大的光屏次第亮起——巴黎铁塔巨大的影壁上,纽约时代广场喧嚣的巨幅GG,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万花筒……数不清的光幕,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闪烁起来,无论语言,无论文字,无论图画,最终都化作了奔腾而来、覆盖整个星球的一行字:【祝——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过去的一年,您辛苦了!】

无数光点在平原、在山脉、在海港明灭,如同星河倒转落入凡尘,大地自身熠熠生光。

他——那展开双翼承载所有人的青年,被同伴的呼喊与大地亿万声浪所托举,悬停在最盛大的烟火中心。他微微侧过头,深色的发丝被烟火与屏幕的光芒映照得根根透亮,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他澄澈的眼底,此刻正盛装着整个天地的璀璨与喧腾。

天穹的壮阔、大地亿万人的呼喊、光华映照下他平静的侧影……所有这一切都搅动着人们胸中汹涌的情绪,难以言喻的温热在苏明安的喉间翻腾。

最终,那种温热,化为了他眼眶里沉重、滚烫的东西,模糊了眼前这过于盛大、过于璀璨的图景。

「嘀嗒。」

人们凝视着苏明安翅翼之下承载的、渺小而又坚韧的人间。烟火流转,光河奔涌于宇宙幕布之上——人类的呼喊正汇聚成洪流。

那一刻,巨大的感动如潮水将所有人淹没。

「哗啦——哗啦——!」

所有的烟火盛放于他的羽翼之后。

背光将他的脊背照亮,发丝的边缘更如繁星。

——他飞翔于光火之下,犹如一盏不灭明灯。

所谓救世,不过是在世界倾颓之前,有人先于众生,以己身为薪柴,点燃了那盏不肯向黑夜屈服的灯。

他对于这世界执以最深沉的祝祷,故而大地回赠于他最盛大的加冕——

翼翅之下,人间万声,汇聚成河。

这不是哪位同伴的礼物,而是苏凛的配合,加上与竹的暗中操作,再加上无数人类共同运作的一份生日礼物。时间、地点、高度,把握得精准无比。当人类齐心协力运作一件事,所爆发的效果极为震撼。

不知是谁的手笔,翩扬花瓣落到他们脸上和肩头,仿佛全世界的爱都纷杳而来。

地面上,有一些孩子插着翅膀,兴奋地指着天空,想飞向宇宙。他们眼里的光辉似曾相识,仿佛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恍惚间,光火之下,苏明安听到了玥玥熟悉的声音:

「嘿,明安,我仍在世界游戏里,但你离开罗瓦莎前,我给你的灵魂悄悄留下了定时祝福。即使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每年的生日祝福都会准时送达你的耳边。」

「二十岁生日快乐,明安。」

「如果累了,就来梦里睡一睡吧。世界游戏的四亿次轮回期间,我预料到你以后一定能成功逃离这里,所以,我一共为你编织了一万个美梦,已经埋在你的灵魂里了。你每晚都能梦见一个,这样的话,你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即使再也见不到我,相信我的声音与我的梦境,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相信你,你不需要任何人定义你的结局,这就是你走出来的好结局。」

「而我,我会留在世界游戏,防止世界游戏再度驶向你们。」

「这项事业,我会一直进行下去的。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方向,是我自我意志的决定。」

「我想,现在你一定已经接受了无数人的祝福。」

「那么,不介意再添我一个吧。」她的嗓音有着几分笑意:

「明安,我祝福你……」

……

天光之下,焕然逢春。

浮云过眼,山海在胸。

行囊满载,春野无穷。

所赴之地,皆有清风。

放眼之处,天地皆同。

……

——放眼之处,天地皆同。

……

这一瞬间,巴黎铁塔、纽约时代广场、龙国东方明珠、扶桑东京塔……一道道屏幕里,映出了一个又一个身影。

恰逢过去,恰如此时。

「生日快乐,苏明安!」

一位穿着棉袄的少女激动地朝镜头招手。

「生日快乐,第一玩家!」

联合政府的艾希科尔站在会议桌前,摘下帽子,深深鞠躬。

「生日快乐呀,界主大人。」

轮椅之上的与竹露出微笑。

「生日快乐,最伟大的守望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笑意盈盈望向镜头。

「生日快乐,感谢你选择了脚下这片土地。」

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薯,望向镜头,比出「耶」的手势。

「明年见!明天见!」

长江边的一群小孩一边狂奔着,一边朝着镜头不停欢笑。

「新年见!明天见!」

黄河之上的渔夫拎着鱼篓,微笑着招手。

「明年花开时,再给我们讲宇宙的故事吧!」

悬在钢索上的十几个维修工人们,一边歇脚,一边招手。

「苏明安!明年再见!二十一岁再见!」

珠峰之下,一群穿着橘黄色防护服的攀登者们举起登山杖,向镜头大笑。

「我们,还会拥有漫长的明天!」

西伯利亚的远山,寒风凛冽之中,探索者们背着厚厚的仪器,眼里满是星光。

「我们会走向宇宙尽头,明年见!」

航空卫星之上,两名太空人击掌闷笑,声音透过沙沙的信号传来。

「敬自由!敬未来!敬明天!」

联合政府实验室里,一群穿着厚厚防护服的科研者们隔着玻璃,笑着向着镜头喷出礼花。

二十岁的青年,眼里映照着这光彩纷呈的一切。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们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而同伴们紧紧攥住他的手。

稍远一些,苏凛双手抱胸,凝望着脚下的无光十色,与更璀璨的天空,金色的瞳孔映照着浩瀚宇宙。

回不去,那就走。

走得来不及,就用跑。

无论多远,无论需要多久……他们都要追上未来,追上家。

他们放眼望去,无处不璀璨,无处不耀眼。

时间过零点的那一刻,他们在无尽的光火之下缓缓落地。

「哒。」

他们从天空回到了人间。

洞穴之外的哲人,看过了璀璨天光。他们回到了地面,回到了土壤。而无论他们去往何处,去往哪里……

……

——他们去往之地,皆为热土。

……

二十岁生日快乐,

苏明安。

你终是走过了这浩荡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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