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张留贞静静地看她。

潘筠肩膀垮下:“行吧,我有事要去一趟倭国,说扫墓是为了好请假。”

张留贞转着手中的酒杯,月光下,神色不明:“挺好,我有件事托付于你。”

潘筠听他不是阻止她外出,立即高兴起来:“张师兄只管提,能办的,我一定尽力去做。”

张留贞笑了笑道:“不是什么难事,我有两个人,他们想去倭国传道,你捎带他们一程如何?”

潘筠就要答应,薛韶却一手按住她,轻声问道:“张道长,现在海关已开,不仅市舶司有官船前往倭国、朝鲜一带,民间的商船也有不少,据我所知,不少僧侣都通过民间商船出行,既然是历练,和普通人一样通过商船出海不是更好吗?”

张留贞目光流转,从潘筠身上流转到薛韶脸上,看了对方一会儿,他突的一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

薛韶还想再问,潘筠和张留贞突然一起转头看向门外。

薛韶默契的停住,也扭头看向门外,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留贞却是静默片刻后收回目光,对众人笑道:“今晚吃得开心吗?”

认真吃饭的妙和几人连连点头,拿出手绢擦嘴擦手。

张留贞就温声道:“吃得开心就好,天色不早,你们这几天也累了,今晚就早些回去休息。”

潘筠冲张留贞点头,一语双关的道:“好,我听张师兄的。”

她起身道:“张师兄也早些休息。”

大家起身告辞。

张留贞将他们送到院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和道童回身关上院门。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下桌上的残羹冷炙,帮着道童收拾了一下桌子,等弄得差不多了,这才随手拎起桌上的那瓶酒上楼去。

道童拿着最后那点碗筷,在他身后叮嘱道:“公子,您身体不好,酒不能多喝!”

张留贞头也不回的冲他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上到二楼,他推开门,便看见窗边立着一人。

他长身而立,月光透过窗外的树叶打在他身上,让他半身如玉一般发光,半身隐于黑暗之中,光影斑驳摇晃,好似下一刻黑暗就会吞噬掉玉光。

张留贞捏着酒瓶,静静地立于门前看了许久方才出声:“父亲。”

张懋丞只是微微偏头看他,目光并未完全放在他身上就继续回头看向窗外:“繁禧院,这个院子一直是历代天师府少主入学宫学习时所居,本朝学宫开学只有四十余年,但在本朝之前,学宫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只是随王朝更迭,学宫便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权看当家做主的皇帝的意愿。

但不论学宫是否存在,甚至,连大上清宫都几次毁于战火之中,可天师府一直屹立不倒,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张留贞面无表情:“因为只有天师府一直传承不断。”

“不错,但天师府为何能传承不断?”张懋丞回头注视张留贞:“我知道,少年人意气风发,总想世界能够遵照自己想象的样子在运行,我从不阻拦你们,因为,撞墙多了,你们总会回头。这也是修道!

可我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你都长这么大了,却还不肯回头。”

张留贞看向他父亲。

但他背对着月光,整张脸都隐于黑暗之中,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也不重要了。

张留贞仰头喝了一口酒,慢悠悠走到窗边,总算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父亲从小便教导我,要以保重天下道统为己任,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何是保重,而不是传扬?

我后来终于明白了,俗事洪流中,别说传扬道统,能够保住道统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迎着月光的脸上一片讥诮:“因为传扬,头一个阻力便来自我张氏。自私自利,固步自封,父亲,因为传子不传女,传嫡长而不传庶的规矩,我张家已经失传,学不起来的道法数得过来吗?

所以我想问父亲,在父亲心中,是天下道统更重要,还是张氏传承更重要?”

张懋丞定定地看他,半晌后问道:“在你被人害得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成了废人之后,也还是想着破了家族传嫡长而不传庶的规矩吗?

破此规矩之后,你从小学习的秘法其他弟子也能学习,从此以后,会有更多人与你争斗。”

张留贞:“现在争斗的也不少”

张懋丞:“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

张留贞缓缓摇头:“父亲,你们都说我是天才,我曾于冥冥中看到未来。”

张懋丞眼神不动,越靠近天道的人,越会有感应,尤其他们还是修道之人。

不说张留贞,就是张懋丞,他也有好几次窥见未来的片段,虽都是些微小事。

这不是什么可惊奇的事,很多人都有第六感,甚至第七感,或更高的感觉。

张留贞:“不是一闪而过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未来。”

张懋丞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就是一阵心痛。

儿子天赋至此,他却废了。

张留贞却没有感觉,继续道:“父亲,若我什么都不做,将来道统没落,正神会虚弱至沉睡,天下术法没落,就算张家依旧屹立不倒,那也是表象,内里,传承已不再,天下不会再相信道统。

无人相信的道统,那还是道吗?”

“天下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张留贞低声喃喃:“人心没有依处,总有一日,天下会爆发一场比战争还可怕的斗争,到时道统陨落,人心无依处……”

张懋丞目光微沉。

见他还是沉默,张留贞就笑了一下,反问道:“所以在父亲眼中,还是张家的传承更重要吗?”

张懋丞:“你现在做这些有用吗?”

“谁知道呢?”张留贞:“但若不做,就一定会发生。”

他喃喃道:“我们总要试试的。”

张懋丞微微摇头:“蜉蝣岂能撼动天地?当年你若不做那些事,你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张留贞:“与您一样,按部就班的长大,按照族中的意思娶妻生子,到年纪去京城任官,再听从所谓的天命自然死去,那与从未活过有什么区别?”

“你!”张懋丞难得的从心底升腾起怒火,他压了压心口的气,沉声道:“你现在就活得很好吗?”

“不好,但我至少是活着的!”

张留贞仰头狠狠喝了一口酒,沉声道:“我不要像看见的未来那样死去,也不要生下一个会造下诸多杀孽的孩子,更不要张氏的道法因无人传承而变成一堆废纸,最后天下道统消亡。”

张懋丞瞳孔微缩,沉默许久后艰涩道:“你也感觉到了?我大限将至,你……”

“您放心,我会死在您前面,”张留贞扯了扯笑道:“如果有一天您比我先死,那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那样预示着未来已经改变。”

张懋丞目光复杂的看着儿子,片刻后道:“所以,你果真不答应今年娶妻?”

张留贞应了一声:“嗯。”

“即便,只有成亲,你才可能平安继承天师府,你也不成婚?”

张留贞点头,叹息道:“何苦将无辜之人扯入这场战争之中?”

张懋丞冷笑:“你与潘筠走得如此近,她还是张离的师妹,你不就很舍得吗?”

张留贞平和的道:“她是道士,从她修道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局中,并不是我拖她进来的;而她有如此天赋,正是天下大柱的材料,我不引她入局,天道也不会放过她的。”

张懋丞发现,他这个儿子这几年性格更平和,也更冷淡了。

放在当年,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涉险的,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努力去避免。

但现在,他是真心把潘筠当朋友,也是真心拉她入局。

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懋丞差一点就抓住了,但闪得太快,他沉思良久也没能把那一闪而过的灵光抓回来。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张留贞都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父亲,天色不早了,您今晚要是来劝我成婚的,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必了,我是不会成婚的。”

“那我走了。”张留贞话才说完,张懋丞转身就走,行为之干脆,让张留贞都愣了一下。

不过,下一刻,张懋丞的确从屋里消失了。

张留贞不由轻笑一声,走到窗边,单手撑着窗户继续喝酒。

出了繁禧院,背对着月光走回凤栖院的潘筠和薛韶慢慢落在人群之后说悄悄话。

潘筠鬼鬼祟祟的问:“薛兄,你莫非有什么机密消息不成?”

薛韶无语的看她:“你刚才答应得挺快,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答应是因为我和张师兄的交情,探消息是为了通观全局,既是保护别人,也是保护自己。”

薛韶左右看了看,这才笨拙的设了一个新学的隔音结界,轻声道:“我偶然得知,张真人身体有碍,怕是寿数……”

潘筠挑眉:“我看他面色红润,看上去挺健康的,他是寿数减少了呢,还是……”

“可能就这一二年的事情,甚至,就是今年的事情了。”

潘筠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这消息哪来的?”

薛韶看了她一眼。

“哦,对,你现在住在薛太虚那里……薛太虚是张真人心腹来着……”

潘筠语无伦次的念叨了一通,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抹了一把脸道:“要说他寿数有碍我信,修道嘛,可能走火入魔,可能是旧伤复发,但要说面色红润,一两年就死,这,这……为什么呀?”

潘筠怀疑自己道:“难道我这些年学得望闻都是假的?我的相面之术差到这地步了?”

潘筠已经在心里打算,她是不是得找个时间去看张真人,用天赋给他望望气啊。

若是普通的望气之术看不出来,她自己的天赋神通总可以看出来吧?

薛韶才修道,还没有这种望气的觉悟,但他有自己的调查方法:“我查过历代天师的寿数,我发现,除了初代几位天师寿数绵长之外,后来继位的天师,都少有能活过耳顺之年,英年早逝的更是不少。你们修道之人,修为高了,按说不应该寿数更长吗?”

薛韶很疑惑:“你大师兄,实际已年过五十,但这次我在三清山过年,我认真打量过,虽说他蓄着胡子,整个人又邋遢,因言语老练,看着就是四五十的样子,但只要认真观察他的面色,眼角和须发,便能发现,他与二三十岁的青年并无太大区别,只要把胡子刮掉,不张嘴说话,和王璁站在一起,说是他兄长,一点不为过。”

潘筠:“张真人长得也不老啊,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看上去就是气血丰盈,还能活很长时间的人。”

“但我更相信我叔祖不会无的放矢,也相信书中记载的数据。”

潘筠摸着下巴道:“话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张真人的修为等级,他若是已进第二侯,无病无灾的情况下,活他个百多年不成问题。”

薛韶:“若张真人真的天不假年,张留贞此时让你带他的人去倭国,就是把你拉下水。”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没关系啦,我早打上张留贞的标签了,已经在水里扑腾好久,不差这一件事。”

薛韶张了张嘴,明白过来:“你是决定要帮他的。”

潘筠:“我三师兄和四师姐都在他的船上,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要我放弃他选别人,那我成什么人了?”潘筠道:“虽然我这人很识时务,但也是有所坚持的人。”

薛韶忍不住笑了一声。

潘筠就扭头瞪他:“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品德如此高尚……”

薛韶连连点头:“你没说错,潘道长的确一直是品德高尚的人。”

俩人说着话回到凤栖院门口,一起在门口停住。

薛韶道:“如此一来,你请假的事就十拿九稳了。”

“我走了以后,还请你帮忙看顾一下他们几个,尤其是我房间里的两个,红颜也就算了,另一个可不能叫人发现了。”

薛韶点头:“我会看着的。”

潘筠就点头,冲他挥爪子:“不多送了,晚安。”

(本章完)

第828章 话分两面

有张留贞发话,潘筠的假很快批下来,直到他们要出发前的两刻钟,张留贞才带了俩人过来找她。

当时才放学,潘筠正在食堂打包馒头,这是她路上的伙食。

九个时辰,她得吃三顿!

给他们打饭的老道士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在她的碗里多放了两个馒头。

妙和紧跟在她身后,上前一步,伸出一个巴掌道:“好饿,好饿,我要五个馒头。”

老道长笑起来,一脸和蔼可亲的给她五个。

妙真和陶岩柏也比平时多要了两个。

老道长:……

学宫的羊毛不是这么薅的,但还是给他们了。

潘筠吃完饭,把师侄们薅来的馒头一卷,塞进空间里,一出食堂就看到站在对面树下的张留贞,他身后站着两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一身道袍,看上去三十许,蓄着胡子,一人拿着拂尘,一人拿着长剑。

直到张留贞向潘筠介绍俩人,俩人好似才活过来一般,和潘筠掐诀行礼。

潘筠虽好奇他们的身份,不过没问。

张留贞肯定和四师姐三师兄有事,谁知道他们背地里计划什么事?

该她知道的时候,他们自会让她知道的。

潘筠带上俩人出发,别说,有伴还是挺好的,哪怕不熟悉。

但大家都是学宫的道士,不会跟普通人似的咋咋呼呼,潘筠每次停下打坐恢复元力,他们还能帮着护法,三人一路顺畅的到达倭国。

不过,这俩人太沉默了,潘筠虽没有探听的心思,但凭着她的交际能力,相处一路,也应该能了解对方一点的,但一路行来,除了知道他们的道号和大概的年纪,其余一概不知。

潘筠都郁闷了。

虽然她也没主动泄露自己的信息,但她太有名了,根本也用不着自己泄露。

于对方来说,对她是知彼知己,于她,她则是对对方一无所知。

所以一飞到大森乡,潘筠立刻把人放下了。

俩人也干脆,一跳下三宝鼎就朝潘筠抱拳道谢,转身就运起轻功,几个飞纵就消失在了林子中。

潘筠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看样子对倭国了解不少,他们这到底是来干嘛的?”

潘筠晃了晃脑袋,把探究的欲望压下去,转身去看银矿。

大森乡的银矿开得如火如荼,不仅矿工增加了不少,炼银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论偷采,不论是匡平,还是宋大林,他们都是专业的。

不过,他们此时也不能称为偷采,毕竟,这一片山,益田家先送给她两座,后来杨善又代表大明直接买下这一片。

所以这一片山名义上归属大明。

只不过,银山的事能瞒则瞒着,瞒不住的时候再想公开的事。

可以扮猪吃老虎的时候,就不要过于嚣张,这是历史给国人的教训。

潘筠的到来,不管是匡平那边的朝廷军,还是民间队伍,都高兴不已。

潘筠就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见王璁不在,就问王小井:“他人呢?”

王小井:“他押着货物去京都了,那边有钱人多,东西更好卖。”

潘筠点点头:“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小井摇头:“没说,但我估摸七八月都会回来。”

宋大林走了过来,和潘筠有话要谈,匡平也找来了,包括其他山头开采的矿头也过来要求见她。

这让潘筠有种错觉:“怎么都找我?”

宋大林道:“来求道长做主吧。”

潘筠挑眉:“做什么主?”

宋大林压低声音道:“年初,朝廷增派了人手,我们打探到,他们想把我们都赶出去,这里只留官矿,不得私采。”

潘筠:……这么大一片矿,朝廷得采多少年才能采得完?

心是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潘筠露出笑容,安抚道:“银山本就进献给了朝廷,加上朝廷后来又花了大价钱和倭国将山买了下来,算过了明路,山既属于朝廷,自然是听朝廷的。”

宋大林一听,眉眼中戾气横生,显然很不服气。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是多大的事,去让人杀猪宰羊,我们今晚吃顿好的。”

然后转头对王小井道:“把匡大人请过来。”

宋大林眉眼一动,若有所思,戾气就压下去,应一声后退下。

匡平也是来提这事的:“这是朝廷的意思……”

他顿了顿,或许也知道不太厚道,连忙道:“这些矿工若不愿意回国,可以留下,潘道长放心,现在各区的矿工工钱是一样的,我们矿区也给得及时,不会拖欠。”

潘筠:“匡大人,您既然是其中的行家,这大半年下来应该也知道这矿有多大,朝廷莫非是想对倭国出兵,将藩国变为直属吗?”

“这当然不可能,为一座银矿还不至于。”

“那您就应该知道,这矿是开不完的,等倭国知道这座宝藏的存在,我们能开十年、二十年,难道还能采上百年不成?”

匡平讪笑道:“潘道长,这是朝廷的命令,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我还是那句话,矿工们若愿意留下,工钱不变,我们会按时发放,您这边的炼银设备,朝廷这边愿意花钱买下来。”

潘筠明白他们的意思,一开始容许民间势力开采,是因为朝廷军刚过来,对此不熟,需要互相帮助。

而且当时海禁未开,海关政策未定,朝廷带出来的人手有限。

当时,民间势力在他们眼里是国中百姓,反正前途未卜,在倭国面前,这都是自己人,所以随便开采。

但现在海禁已开,海关政策已定,上次她在京城,潘洪忙着加班,就是因为在跟倭国的来使在谈海关政策。

不仅鸿胪寺,户部和礼部都有参与。

朝廷显然可以源源不断的朝大森乡输送劳力,甚至可以不动声色的在这边驻军。

这个时候,民间这些势力开出来的矿自然是收回来才是收益最大化。

他们大可以把潘筠挤开,直接让宋大林和王小井带矿工们给他们打工,付一份工钱,拿到的却是潘筠等矿主现在拿到的利益。

王璁顾虑的没错,开矿这事的确做不长久,幸亏他把重心放在海贸上。

不过,他估计也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念头闪过,潘筠冲匡平笑了笑道:“匡大人,贫道是个忠君爱国的良民,若这是朝廷的意思,在下自然听从,商量个时间,我将我的人手全都撤出银山。”

匡平眉眼直跳,连忙道:“不如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开采……”

“他们不会愿意,我也不会把人留下的,”潘筠打断他的话:“为免有偷矿之嫌,我带来的人,我都会带走。”

匡平张了张嘴巴,直觉不好。

潘筠要是把她的人都撤走,他们还能瞒得住益田家吗?

而且,就靠朝廷的这点人手,银山的安全也是问题。

匡平心中直骂娘,他就说太快了,起码得再等几年,等朝廷的势力在这块地方组建起来再提,贾聪非催着他现在来办。

果然,阉人就是目光短浅,难以共谋。

匡平虽然被排挤到这里来,但并不是傻子,感觉到潘筠有些生气了,那她的反击当不止于此,略一思索就探问道:“那其余的矿井……”

潘筠笑吟吟的反问:“那与我何干呢?”

匡平心都凉了,她在这一片最有威望,她要是不开口,朝廷军很难将那些私矿收回来。

匡平垂下眼眸,几乎是乞求道:“潘道长,您当初能将银山进献给陛下,可见大义,如今银山正是要紧的时候,若耽于内斗,岂不白费了您当初的一番苦心?”

他低声道:“我们这都是忠君之举。”

潘筠幽幽地道:“国君,国在君前,匡大人应该知道,王小井是我同乡,他们之前出事,便是因为私矿转公矿,说句心里话,我并不赞成私采,甚至是厌恶私矿。这是窃取国财。”

匡平连连称“是”,大喜道:“我亦如此以为,那……”

“可是,王小井他们会造反,却是朝廷接手矿山之后,对于他们起事一事,我也说句心里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匡平张大了嘴巴。

潘筠冷哼一声道:“匡大人怎知,朝廷军全部接手银山之后,不会重蹈宋大林、邓茂七复辙呢?”

匡平想到正在矿区里吆五喝六的太监贾聪,默默地不吭声。

即便没有太监贾聪,也会有大人方聪,权贵赵聪,甚至宗亲朱聪。

潘筠低声道:“我从前常常不服气,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会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的话出来?

可现在我明白了,银山若想顺利开采,缺了我可以,但朝廷军和民间势力,缺一不可。”

潘筠幽幽道:“国在君前,民在国前,不管来倭多少人,只要他们还有家人在大明,开采出来的白银不管是运往哪里,最后的资源都是回归大明,这就是利民利国。

利民利国者必定利君,而利君却未必利国利民。”

匡平当然懂,他心绪起伏,老半天才艰涩的道:“但朝廷的命令……”

潘筠没好气的道:“隔着一片大海,每年都会有台风,三五个月才联系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嗯,您也可以受,但人手有限,您就是赶不走私矿主,您能怎么办?朝廷再换个人来?”

匡平眼睛一亮,朝廷要是真换人来,他倒求之不得了。

虽然现在担着肥差,但他自己不是贪赃枉法之人,干不来那事,就是干了,人在倭国,家小全在大明,他又窝在深山老林里炼银,没处送,没处花,有什么用?

匡平眼珠子一转,更不想潘筠带着人走了,当即起身道:“潘道长,您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潘筠冲他挥手。

等匡平离开,宋大林从一棵树后转出来,一脸不可置信:“这就完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想怎样?”

“不是,他不争取争取吗?”宋大林道:“你没来之前,朝廷军那架势,大有强制收了我们矿井和炼银坊的意思,我们差点打起来。”

“有匡平和那几个锦衣卫在,这架打不起来,”潘筠想了想,哼了一声:“王振不知道打哪儿派了一个蠢货过来。内侍的政治业务能力还是不行,论政治眼光,还得看文武大臣们。”

宋大林有听没有懂。

潘筠也不指望他懂,挥手道:“现在这银山上开采的私矿井,加起来比朝廷军开的还多,势力也比他们大,匡平要是聪明,就不会现在动手,我估摸,再开一两年问题不大。”

宋大林:“那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王璁在海贸上也站稳脚跟了,你们到时候跟他跑船,你们不是已经抽了二十多人跟他跑船了吗?”潘筠道:“你在这儿也机灵点儿,别总跟官兵硬碰硬,平时多留意,一旦朝廷增派的人手超过所有私矿工,你们就利落收拾包袱走人。”

宋大林张大了嘴巴:“就,就这么走?”

潘筠横了他一眼:“天涯何处无财路,何必单恋一山矿?”

潘筠指点他道:“这山本来就送给皇帝了,我们现在在偷皇帝的钱,懂不?”

宋大林心理一下平衡了,他咽了咽口水:“他们都说潘道长你是个好人。”

潘筠点头:“他们说的没错,我是好人。”

宋大林:“……您还说您是忠君的良民。”

潘筠:“有什么问题?”

“可您刚才说我们在偷皇帝的钱。”

“嘘——”潘筠低声道:“这事心里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口。”

宋大林:“若一定有人要说出口呢?”

“我们分明是在帮助陛下和朝廷守护银山,毕竟是异国他乡,最大的敌人在外面,”潘筠义正言辞:“此时当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我们背井离乡来此守护银矿,怎能叫偷呢?只不过是取点报酬,毕竟我们是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宋大林恍然大悟,表示学到了。

潘筠笑吟吟的,欣慰的拍了拍他:“好好学,以后都用得上,大丈夫当能屈能伸,能进能退,不管进退都要果断。”

宋大林若有所思,表示明白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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