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5章 天下共此义,是否有天公!

顾师义说的什么良心,什么侠义,什么路见不平,姬玄贞是半个字都不信。他不止是不相信顾师义,他是根本不相信这些东西,谁走到今天不是历尽了风雨,如何能那样的天真!

这世上只有利益是永远,人生的所有取舍都是权衡。

但顾师义掌中流淌出来的黄昏,他却不得不见证。

“永恒黄昏,你竟然窃得了苍天神主的传承——”在看到掌中黄昏的这个瞬间,姬玄贞想到了许多事情:“原来那个行走在天马高原的人,是你!原来你才是昭王!”

昔者八贤臣之风后,为了人族的最终胜利,在侧面战场独拒妖族大军,抱树而死。其身虽死,其节永在。

人族世世代代,传唱其名,歌颂祂的精神。

文人墨客最爱的“抱节树”,就是为了纪念祂而得名。

后来一缕残魂,自此“节”中苏醒,历经数十万年,滚滚人潮之念,降生为神,再证超脱,号为苍天神主。此中艰难自不必说,此等伟业亘古无二。可惜苍天神主最后也陨落。

原天神甘愿做狗,数万年如一日地守在天马原旁边,就是为了苍天神主遗留在黄昏深处的传承!

景国荆国联手封锁天马高原,多少年来屡屡派人探索,也未尝没有对这份传承的觊觎。

可它竟然已经被取走,不知不觉地落在顾师义手中。

永恒的黄昏凝固了一切,天马高原上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或许只有顾师义自己才知道了。

但在看到黄昏的此刻,姬玄贞至少明白了此人的力量源头。

难怪顾师义能够如此强大,他把握了另一个时代的遗留,拥有苍天神主所代表的最正统的神话力量。他还带走了诸神凋零时的黄昏。

如今看来,顾师义和赫连良国的那一战,根本就还在掩饰自己。这具躯壳下的神话力量,都不曾真正展现!

“现在我又是昭王了!你们景国人荒谬起来,连自己都骗,还能让自己相信!”顾师义的眼睛,已经不见瞳仁,只剩下纯粹的黄昏。姬玄贞的掌刀,在永恒的黄昏中凝结。姬玄贞的视线,在无尽的黄昏里沦陷。

但姬玄贞的道躯,在此刻生出龙蛇之纹。

似道字而非道字,密密地连接在一起,如水脉织网,栈桥勾连,将这具道躯里的一切力量,都统合在一起。

它们并不描述具体的涵义,但一眼望过去,却能感知其间的恢弘,仿佛一篇古老的雄文,定然描述了某种历史。但今人读已迟!

此即【道质】。

是姬玄贞为自己熬练的不朽的基础。

洞真掌控道则,洞知万事本质。衍道创造道则,一念生灭。而要超出衍道,成就超脱,首先就要熬练那真正圆满的道则,拥有足够多的【道质】。它们既可以在跃升最后一步时,铺垫为晋升之阶。也可以在修行者跃升之前,帮助修行者隔绝现世的牵拽。

质本高渺,道即天成。

【道质】的份量之重,可谓超脱的基础。

能否熬练出【道质】,往往也成为衍道真君的分水岭。

姬玄贞都已经用道质来涂抹身躯了,这件事情本身所体现的强大,或许要更为直观。而在这正在进行中的交锋里,他身有不朽之质,眸有不败之光,虽在黄昏里永远沦陷,但是永不消亡。

即便是那场诸神消亡所凝结的黄昏,也无法将他真正消磨。

于是在永恒的落寞里,响起时代的秋风,无所有中生所有,在那一眼无际的高原呼啸。

他一刀斩裂了顾师义的道躯,并且还在切割黄昏!

顾师义在这种情况下,身形愈发魁伟高拔。一边溃散力量,一边气息跃升。散落的黄昏,仿佛成为堆山的土,不断堆积顾师义的伟躯。

姬玄贞切割黄昏的过程,倒像是在帮顾师义消化诸神的馈赠。

但他们当然都知道,现在的每一口吞咽,都是带着刀子的。姬玄贞可不会看不穿这等把戏,徒作嫁衣。

被切碎而散落的黄昏力量,每一点都沾染着姬玄贞的不朽之质。

顾师义吞下它们,就成为道躯的隐患。不吞下它们,就无法迅速地获得力量。

他选择吞咽!

这不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顾师义确切地在姬玄贞面前挣扎了,至少是拥有挣扎的余地。

“我的确曾经行走在黄昏,得到了旧时代的馈赠。”顾师义像是吞咽了无数的砂石,粗粝地道:“那是历史的礼物,不归你们哪家私有,又何来窃称?!”

他的右手是虚无的黄昏的碎片,他一如既往地昂首,豪迈恢弘:“昭王是否在彼处行走我亦不知,原天神看到了什么,是祂的事情。而我在天马高原上,见证了一场谋杀。这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杀死殷孝恒的,分明是——”

噗!

长剑入肉的声音。

来不及回头,应江鸿还站在彼处仿佛没有动过。但他的剑已经洞穿了伯鲁,刺穿那件御风袍,反向钉入顾师义的道躯,在事实上将这两位衍道强者串在了一起!

伯鲁圆睁着血淋淋的眼睛,他已经倾尽所有地战斗,可是力量已经太过削弱,而应江鸿实在强得恐怖。他极其艰难地捕捉到进攻动向,却根本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甚至来不及对顾师义提醒!

战斗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了。距离和生死都被那无匹的力量抹平。

“呃……啊。”

顾师义微张着嘴,该说的话没有说出来,吐出了一片晚霞。

当然他知道,那些言语也没必要了。

被认定为真凶的人已经被杀死了,揭露真凶是谁,还有意义吗?

顾师义的身体,垂下来一片山影。

山影之中,那磅礴鬼躯的力量不断消散,终究到达某个临界点,像是一个泡沫被戳破,伯鲁狞恶的鬼形已然消磨,现出曾为人时的本相——是一个非常瘦弱的少年。

看着这样的他,你很难相信,他是那位“伯鲁逃国,投燕反伐,战文衷于祸水”这一系列事件的主人公。

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领千军万马作战,曾经负重历千山。

当年离国的时候,他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削瘦的身体,嵌在过于宽大的御风袍中,因为被钉在一起,袍子倒是没有滑落。

他圆睁着无声的眼睛,直愣愣地对着远处的应江鸿——实在是没有力气回头看了。

“你相信……天公城吗?”

他问。

“天公”,而后能“平等”。

他的问题是他自己的答案。

问完他就没有声音。

因为眼皮早被剥掉,所以他也不曾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之所以诞生‘侠’,就是因为有不公。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加入了一个错误的组织,错误的并不具有改变一切的力量——但你的理想并没有错。”

背对着他的顾师义,这样说道:“我今天走到你面前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一点。”

顾师义再一次重复道:“我来晚了。”

伯鲁,我们从前不相识,从前不相知。

但我赞同你。

这句话也说晚了。

伯鲁听不到了。

应江鸿的剑,是斩下前任神冕大祭司北宫南图的头颅的剑,是作为神策统帅、杀出南天师之尊位的剑。

能面对这一剑,已是莫大的荣耀。

要挡下这一剑,伯鲁绝无可能。

伯鲁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承载着越太宗文衷的期待、末代越帝文景琇的寄托,以钱塘君为号,建立了天公城,最后是作为伯鲁这个人,为自己的理想死去。

“我想他死得其所。”顾师义相当的平静:“你们说,对吗?”

“也许吧。”应江鸿张开他的五指,他又重新握住了剑柄,伯鲁的尸体和顾师义的道身,都挑在他的剑上。

而与顾师义相对,削割无尽黄昏的姬玄贞,只是抬起眼睛:“啊?”

作为中央帝国之绝巅,作为姬玄贞和应江鸿个人,无论理解或者不理解,他们现在都要送走顾师义。今日的结局早已经写下,来的无论是谁,都不允许有不同。

恐怖的力量冲撞在一起,即在这片海域之外,自然生成一个个旋转的空洞!就如一座座绝望的墓碑,吞光食念。

顾师义就在他们面前,在两位绝顶真君的注视中,在这片墓碑林里,溃成了一片人形的黄昏。

他几乎是不做反抗的被摧毁了。

虽然他反抗也没有用,但顾师义岂是束手之人?

“不做反抗”这件事,立即引起两位真君的警觉。

但顾师义只是在那里消散着,他眼里的黄昏,身上的落寞,铺开天边一道一道的晚霞。

“顾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不是我做的,我不认。该我承担的,我不躲。”

“我非神侠,也不是昭王。”

“我的确曾经被平等国邀请。”

“许多次被邀请。”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你拥有改变世界的决心,但做不到。”

“在你最无能为力,最绝望的时候,你最容易不成为你自己。”

“我独行了太久,也需要遥远的炬火。”

“我找不到前路的时候,也希望被照亮。”

“我几度动摇过,其中最接近的一次,已经只差圣公的认证。”

“但为什么还是停下了呢?”

“我认同他们的理想。”

“但无法认同他们所有人,所有的手段。”

“那时候有一个平等国的女人,用残酷的方式追杀一个年轻人。其目的是为了逼得那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与他所在的国家决裂,并在关键时刻动摇他的心智,把他吸纳进平等国。将他作为一颗纯粹的覆国的棋子。”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做法。”

顾师义道:“我阻止了那个女人,并且留下我的名字,警告他们不能再继续。也从此和他们分道扬镳。”

姬玄贞听得莫名其妙!

在这样的时刻,顾师义讲这些?

已经都杀成这样了,顾师义是昭王还是神侠,又或者是不是神侠,到底还重要吗?有人在乎吗?

救平等国暴徒者以同党论死,此话放诸天下而无误,历百代不改!

他抬起头来,目巡高穹,想要洞悉顾师义消解的归处。

应江鸿倒是看着黄昏所填塞的顾师义的身形,这位最强天师,如此说道:“或许世间本无对错,只看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诸圣寂灭了,神主就是对的。神话破灭了,仙人就是对的。仙宫陨落了,一真就是对的。一真谢幕……现世就是正确!”

时至此刻,他仍然认为顾师义的选择是愚蠢的。

但大概因为太久之前就见识过顾师义的愚蠢,他没办法觉得这份愚蠢是可笑的。

“大概你是对的。”顾师义的声音说:“但我要说你是错的。“

他声音不再有丰富情绪,从豪迈走向恢弘:“天公若在,侠不必存。我宁愿你们是对的,这样我就不必诞生。”

应江鸿略有些遗憾:“大家都有自己的正确,谁也不能真正说服谁,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相。我不认可你,但可以理解你,可惜你不能再为自己言说!”

南天师是真正的强者,他并不拒绝异见者的存在。他无惧百舸争流,敢于天下剑争。

理解、同情、尊重,抑或憎恶、厌弃、鄙夷,都无法影响脚下的路。

大家走到了这里,道理只能用生死来验证。

他必须要往前走,这意味着又有人倒下。他明白,这样的人生道路交错的瞬间,将会越来越少,所以他略感遗憾。但不算寂寞。

唯独顾师义自己,是来不及遗憾的,他也没有想过感慨。

由黄昏所填充的最后的人形也消失了,那代表人性的离去。

大片大片的黄昏色块在高穹游移,如此绚烂的晚霞,那是神性的凝聚!

自灭而有,自死而生。

他在烈日高悬的正午时死去,他在绚烂无边的黄昏里诞生!

应江鸿的剑上,只挑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长袍,和一个过于瘦弱的李卯,他的长剑缓缓拔出,在拔出的过程里,长袍和李卯都慢慢地消失了。

“以身为龛,奉义为神。谁也没有想到,你真正走的是神道——”他看着这片不断翻滚着、隐隐聚成一张神面的晚霞,眼神很有几分复杂:“我已经相信你的自陈了,但你真是神侠?!”

“我是谁,你尽可定义吧。”天空翻滚着的神面,吞吐亿万计的灵性,在永恒的黄昏中,涂抹一道新鲜:“但我终将成就,你们无法再定义的存在。”

“我不再证明你们的错误,但你们终究知道,什么是对的。”

“我将成末日的神明。”

“所有不敬于凡人而高高在上者,必有永恒之黄昏!”

“我为救天下之不平,而成此道。”

“在诸神陨落的时代,再启神天!”

在绚烂的晚霞后,无边霞光,托举了一个伟大神国的虚影。

永恒天国破灭后的力量,为他所接掌。诸神陨灭后的悲性,为他所铺张。

那屹立在长河北岸的天马高原,这一刻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柱,永恒的黄昏灌注为接天的神柱,直抵那无穷极的高穹。

渺渺天极,响起神明的悲声,那是一个辉煌时代,不甘的回响。

浩荡人间,飞起无法计数的光点。

有那路见不平且横刀的义侠、有那一诺轻生死的信侠、有那倾家救急的豪侠、有那舍身为民的仁侠——

一饭之恩以死报者,万金在前赎一诺者,见不公而不忍者,满目疮痍思好大雪者!

当以此心洗人间。

天下有义者,皆能证此志!

这一刻,晚霞翻滚在天穹,铺开成无边无际的力量。

他是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

这亦是一种信仰。

凡天下之游侠,敬他如神!

而他选择在今日成就!

以天下之义为支持,以永恒天国为依托,以诸神残念为神阶,以这颗看不惯不平事、见不得凡人苦的心,这样决然地往前走。

他要执掌现世之黄昏,拥有对于永恒的定义,把握惩恶罚罪、消亡朽老的力量。

他要成为侠的化身。

证就代表“义”之一字的神明!

具备现世位格的神明!

第2416章 其身之隙,裂如长河

安邑城头,一个眉似秋刀、眸光明亮的男子,披着官衣匆匆走过。

旭日高悬,烈光万里。

他按剑进箭楼,但在走进那片阴影的时候,又蓦然回首。

他看到那天边的烈日,在无尽的旭光之中,倏然晕开一道红色的裙边,继而铺开大片的红霞,似血如火。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但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世间有义否?

燕少飞转回头,走进了箭楼。

他的面容完全被阴影所晦住,当然那也是一片荫凉。

魏国是他的大树,他也是很多人的树。

今日他是大魏巡安官。

此职乃大魏天子为他专设,有巡罪之权、治安之柄,而不被三司所督。受爵受禄不受责,古来无此职,天下只他一人,由此可见天子对他的器重。

官衣在身,他不再是游侠了!

曾经仗剑千里,不平则鸣。如今为国藏锋,保境安民。

他没有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从前更高贵,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没了脊梁。

只是确然没有过去自由了。

换做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他都不会沉默。

男儿仗剑,义字当头,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但今天他必须要想一想,一尊以“义”为格的现世神祇,是否是魏国所需要的?

这个问题,答案大概已经在他的官服上。

章守廉死后,他亲手杀死了安邑四害里剩下的三个。但那也不是纯然地出于个人的侠心。因为从前他没有那么做。

侠的力量终究是有所局限的。强如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在真人层次能和呼延敬玄对轰的存在,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踏上草原之前就得做好绝巅的准备,做好了绝巅的准备,还得先计划好逃跑的路线。

就拿今天来说,若不是有超脱的指望,他站在景国面前,徒然表达对“天公”的支持,哪有什么份量?

所以燕少飞走进了箭楼中!

箭楼中站着身披冕服的大魏天子魏玄彻!

魏国的皇帝不知什么时间移尊在此。他站在那里,视线通过狭小的瞭望窗,投照在远空,不知在瞭望着什么。

“陛下。”燕少飞先是一惊,继而垂眸。

“做你想做的事情。”魏天子说。

“臣已经想清楚了。”燕少飞略作犹豫之后,如释重负:“曾经非黑即白,常为一怒拔剑,凡事一定要论个对错,也因此薄有侠名。臣当然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不好的,只是如今已经不再少年,受责之重,也该有所成长。应该想得更多!”

魏国的皇帝看着天光:“对一些人来说,成熟意味着成长。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成熟是一种摧残。这个世界常常很复杂,有时候也很简单!”

“你看这城中的百姓,有人浑浑噩噩,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总是怀疑地看待一切,但也总有人,幸运的保持了天真。不天真者并不卑劣,天真者也不算愚蠢。海纳所有,故而人道大昌!”

他看向燕少飞,用一种鼓励的眼神:“顾师义是否成道,对魏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燕少飞是否飞扬,才真正影响着安邑城的未来。朕许你在魏,没有为你戴枷,不曾让你韬光!”

就像当年他期许吴询,给予所有能够给予的支持,期待的是武道的未来。

他对燕少飞有不设限的期待,并不仅仅是一尊真人,一员勇将。

所以他对燕少飞不设限。

安邑城雄阔威武,箭楼如枪戟林立,其中军械常备。位于安邑城东的这处箭楼,只是普通的林中一木。

但顷刻之后,门洞中飞出一柄长剑,好似神龙出海,对天而啸鸣。

此剑灵动自由,坦荡璀璨!

一时仿佛沾染了天穹的霞光,卷起光彩似长长的尾羽,横飞在天边,灿如朱雀。

魏地游侠燕少飞,愿助顾师义成道。

剑名“得意”也!

哪个手提木剑的稚子,不曾畅想过快意恩仇的江湖。

哪个心怀恻隐者,不曾想过剑匡意气。

名满天下的镇河真君,昔年也在枫林五侠之列。

凌霄阁弟子里的新一代核心,姜真君的亲妹妹,也常自谓之“姜小侠”。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也一直在寻找人生的道路。

姜望从不会强制性地要求她做什么人生选择,给她安全前提下最大的自由——除了读书练字。

但作为姜望的妹妹,叶凌霄的关门弟子,她也确实没有什么困境需要面对——除了读书练字。

真正打动她的,是那一句——“所有不敬于凡人而高高在上者,必有永恒之黄昏!”

枫林城所埋葬的,飞马巷所逝去的,不就是那些不被高高在上者所尊重的凡人们吗?

她也生而为凡!

若不是哥哥拼了命的努力,若不是哥哥背着她逃出去,她也是那座小城里,不被记得的名字。

那时候在倾塌的私塾里,她多么害怕,多希望有谁能来拯救一切,停止灾害。

那时候突然出现的,是她的哥哥。

她的大侠是她的哥哥。

其他人的呢?

人仗剑,是为“侠”字也。

凌霄秘境里,登云台上,姜安安抬手一指,一泓雪色已穿入云中。

剑名“照雪惊鸿”。

愿以惊鸿过人间,愿以雪色照人间。

顾大侠,愿你成道,为天下不平鸣。

在黎国,在宋国,在理国,在剑阁,在龙门书院……

或起长啸声,间有兵器鸣!

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但或多或少都有过与“侠义”相关的经历。现在或许被生活抹平了棱角,或者已经很久不逞意气之勇。但蓦然回首,仍想起当初为何拔剑。

当初是为何拔剑,今日就为何而鸣。

“或操百业,未失侠心者”,今日皆闻“义的宣声”!

顾师义在成道的这一步,舍人性,全神性,作为一个纯粹的“义”的神明而存在。

天下有义者,皆能证其志。

天下之侠士,皆能知其心。

故有此刻——“八方回响,共襄义举”!

嗡~!

忽有一道剑鸣似龙吟,起自善太息河,瞬息穿越兀魇都山脉,横荡在高穹。

一支剑柄如墨、剑身似雪、剑格如满月的长剑,凛然高扬于空中。

最有份量的支持来了。

此剑名为长相思!

天下之利器也!

姜望的真我法身,这段时间一直带剑在此——他没有忘记当初带着青雨和安安在此行舟时,那暗中窥伺的目光。

倘若顾师义今日是以颠覆景国的姿态而成道,或是作为平等国高层而成道,他不会表态。

他很早就懂得——正确的对立面,有时候是另外一种正确。

他后来也知道,错误的对立面也不一定是正确,有可能是另一种错误!

景国犯下过很多错误,对他个人,对这个天下都如此,但他也必须要认可景国的付出和承担。

他相信平等国一部分人确实是有理想的,但他也确切地被平等国的另一部分伤害过。他不认为平等国是救世的良方,他从来都没有认可过,也一再地拒绝招揽。

于顾师义,当初顾师义第一次在平等国手里救下他的时候,重玄胜说名声难尽信,不知其人忠奸,要谨慎小心。他彼时就说过——只有一面之缘,不敢判断,更不愿猜疑,且行且看,尽力还报!

今日顾师义已经借姬玄贞之刀、应江鸿之剑,彻底斩杀了人性,要成就纯粹的以“侠”为格的神祇,一似远古人皇和上古人皇所立的五方尊神,是去人格化的神明,只为侠义而生,为天下苍生而立。

他实在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他也曾仗剑锄恶,他也曾鸣不平,斩不义,诛不仁。他也恩仇必报,快意人间!

于己,顾师义曾有他面对平等国的那一次援手,有相赠《风后八阵图》之谊。

于天下,他认为世间应有天公存!

就像太虚道主的存在,最大程度上维系了太虚幻境的公平。

顾师义若真能成就代表“侠义”的神明,则那些视苍生如蝼蚁者,也当自警其过,自审其行。

这是有利于亿兆凡人的事。

长相思愿为此鸣!

……

天公若在,侠不必存。

天公已灭,故有侠生!

伯鲁高扬“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燃火于陨仙林,举残躯于世间——确然的被顾师义看到了。

不平而鸣者,没有办法当做看不见。

他出手支持的,并非是平等国的李卯,甚至不是伯鲁,而是“天公”的精神。是伯鲁在天公城竖立起来的理想。

义为公也。

他的路在这里。

他的理想今述尽。

他来救伯鲁,也是捍卫他的道!

以身为龛,奉义百年。一朝证道,天下响应。

此时此刻,天下义士,共襄义举。

举世瞩目的海上战场,于正午燃烧着黄昏。天公城的残骸,点燃了侠义的神灵。

无尽绚烂的晚霞中,顾师义的神躯在凝现。

诸神的黄昏为祂冠冕,永恒的侠义为祂精神。

这是一场盛大的跃升,关乎于超脱和永恒,所有人都是观礼者!

祁问仍然站在他的船头,叶恨水坐在他的楼中。

再没有其他齐人强者来海上。

齐国保持了沉默!

临海郡天府城的城楼,身披战甲、英姿飒爽的姜无忧,和一身常服倒提红枪的姜无邪,并排站在这里,眺望远海。

“东海说起来真是福地。”姜无邪感慨道:“轩辕朔、覆海、皋皆,现在还有一个顾师义,道历新启以来,此地已经有四次冲击超脱的历史,堪为现世第一。今为我大齐所有,又怎能说不是天命所归呢?”

姜无忧看了看他阴柔俊美的脸,没有说话,又看向远海。

这里是绝佳的观海台,万里碧波,一片红霞,世间之美景,无过于此般颜色。

一尊超脱的跃升,是如此壮丽恢弘。

其时静默,而后有声。

姬玄贞的声音——

“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讲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经历一些不算风雨的风雨,就自觉伟大而欲成伟大?”

“你顾师义承担过几斤几两的责任?算你两百年每天行侠仗义,件件桩桩都公平,你又能管了多少不平事,救得多少不幸人?你杀过几尊天魔,诛过几尊天妖,为人族血战过几回?”

“凡人,凡人,口口声声凡人。没有超凡的牺牲,哪里有平凡者生存的土壤!保护现世的是景国,镇压万妖门的是天京城,不是你顾师义!”

“今日敢拦我刀锋,试图援救平等国孽贼,已犯我中央帝国之刑律。论罪当死,论法不恕!你要证超脱?”

大景晋王摇身有万丈,海水没其膝,大手一张,直接探入那绚烂晚霞中,抓皱了这天幕:“景国不允许!”

滋~滋滋!

晴空之上,电光万里。

绚烂晚霞之中,浮现一颗颗铁锈般的黑点。

好似水中群礁,顽固不化,摧浪为花。

那是姬玄贞斩碎在永恒黄昏里,叫顾师义吞咽的【道质】!

顾师义借姬玄贞之刀,吞黄昏而成神,也吞下了这难以消解的苦。

当然在跃升超脱的过程里,难免有千劫万难。

顾师义也早就做好了面对的准备——无非是交锋,无非是战斗。

天下义士予祂的支持,不断填补祂的神意,足能令祂忍受痛苦,填补缺漏,慢慢消化这些杂质。

但姬玄贞既然已经表态,顾师义的敌人,何止一人?晚霞里的异色,何止铁锈?

在那密密麻麻浮沉的黑点里,又流动一抹苍青色,乍见飘飘如系带。

“你的侠是狭隘,你的义乃小义!天下不平,何须你救?诸神陨落,不必回魂!”

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已归返,回身的他,拿出一枚铸铁剑令,如竖墓碑般竖立于晚霞的海:“不必成为什么末日的神明了,迎接你自己的末日吧!”

此碑立而使黄昏定。

剑令正中一个巨大的“缉”字,散开来变作无数条蔓延在黄昏里的铁链。

黄昏中苍青的颜色,便是这些刑链所带来。

它们看起来很像是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二的【天网恢恢】。

但又不是纯粹的法的力量,同时镌刻了道的刑纹。

是法家力量在道国的演变,也是中央帝国的缉刑之权。欧阳颉以法家排名第二的锁链为基础,炼成这道缉刑司独有的刑链。

此刑链上缚王公,下锁走卒,限制天权。

顾师义的神躯还未凝成,已经先被锁链捆缚!

祂的神权还在把握的过程里,就已经先被禁锢了!

又有一只拳头,在黄昏中轰出一道空白的路径。

锦衣武服的姬景禄,已经跃身在此中:“什么侠义自求,超脱永证。还不是窃夺诸神黄昏的遗产,要靠天下人的支持?你若要以此永证,愚以为……德不配位,功不能成!”

武道宗师,黄昏不染。铁扇一开,扇飞霞光。

他不论顾师义的对错,只说顾师义的跃升,他认为这不是圆满的修行。即便景国不出手,顾师义成功的机会也不大,但景国必须要抹掉那存在的可能,不叫神话发生。

他在一望无际的黄昏里奔行,击溃顾师义一次次试图挣脱而复起的霞光。

黑点,青线,白痕,红遍一片天的晚霞,被肆意地涂抹和妆点。

永恒的黄昏竟然如此斑斓!

而应江鸿并不言语,他只是目视着这一切,看到了永恒的尽头。他握住那柄代表南天师的剑,十分平静地一抹,自下而上,一剑划过——

轰隆隆!

轰隆隆!

天马高原上撑天的光柱,一瞬倾塌无烟尘。

永恒的黄昏,在这一刻竟然失去了永恒!

无尽绚烂的晚霞,就此被撕裂了!

顾师义的神躯,本已经凝现了头颅、四肢和躯干,却于这瞬间又分开!

分裂的神躯几次试图合并到一处,却无法自控地越来越遥远,其身之隙,裂如长河。在最后的一声裂响里,又复溃散为晚霞,归于黄昏中。

好似长河万万里,天马流沙,黄河滔滔。

这是最后的末日,永远的黄昏。

顾师义戴上诸神黄昏的冠冕,凝聚“义”的道痕,在东海一跃,将成义之神明。

天下义士支持,诸方大国默许……

景国反对!!!

遂不能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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