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8章 第二〇七一章 不做愚忠

沈溪从豹房出来后,脑海中盘桓的一直都是高宁氏的身影。

他想法很多,也很纠结,感觉自己未来打算做的事情,都可能因高宁氏的出现而发生改变。

当他回到家后,并没有即刻进房休息,而是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后静静发呆,就连朱厚照受伤一事都没有高宁氏的述求来得重要。

“……这女人行事一向疯狂,从不计后果,现在她尚未得到身份和地位,所以求着我,跟我合作,如果她将来地位提升,或者权力欲膨胀,那我便会成为她在朝中的阻力,届时她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跟我商议……”

“……不过朱厚照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对我也并非完全是坏事,我跟她合作,更类似互利互惠,现在她想要的就是得到朝廷的认可,这跟花妃的态度相似,若她能及时把朱厚照的喜怒哀乐传递出来,等于说我对皇帝的驾驭会更进一步,其中该如何取舍……”

沈溪凝眉思考,始终找不到答案。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溪抬起头,但见谢韵儿娴静地站在门口,手上端着热茶,一脸温馨的笑容。

“韵儿,你怎么来了?”

沈溪对于娇妻半夜没睡有些疑惑,毕竟现在子时都快过去了,对于一般女子而言,此时睡得正香,不可能出来端茶递水,但看谢韵儿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预示着她并不是很困乏。

沈溪起身相迎,谢韵儿面带幽怨地走了过来:“相公说好今日阖家团聚,结果家中饭菜准备好了却匆忙离开,必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妾身在房中打了会儿盹儿,听到相公回来,便出来看看。”

说话间,谢韵儿将茶水放下,道,“这是为相公精心准备的参茶,相公每日都为朝事操劳,妾身心中不忍,只能尽可能为相公做一点事。”

沈溪笑着让谢韵儿坐下,谢韵儿却不肯,嘟着嘴道:“相公自己坐下来说话便是。”

沈溪先坐下,让谢韵儿坐在自己腿上,如此二人更显亲昵,谢韵儿手搭在沈溪脖子上,埋怨道:

“相公回来后,为何到书房来独坐?连门都不关,现在还是正月间,天寒地冻的,难道相公不怕感染风寒?妾身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相公都没发现,难道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沈溪苦笑:“韵儿你居然来了一段时间?唉,看来我确实有些魂不守舍……这几天连续操劳,今日朝中又发生一件大事,让我焦虑之余,有些心神不定。”

“豹房那边出事了吗?”谢韵儿皱眉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说高宁氏的事情,将朱厚照年后已连续两次遭遇险情之事跟谢韵儿仔细讲述一番,他相信娇妻不会把豹房的事情拿出去乱说。

谢韵儿道:“君王不务正业,身为臣子,应该要多劝谏吧?但当今圣上似乎对身边的佞臣信任有加,相公纳谏的话恐怕不会被采纳吧?”

沈溪道:“有些事连你都能想明白,我去说只是自取其辱……当今陛下登基后做了那么多荒唐事,朝廷各衙门各自为政,之前刘瑾已成为历史,不想现在张苑又试图染指权柄,朝廷看来是永无宁日。”

谢韵儿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沈溪,“朝廷越是乱象丛生,越突显相公的重要性!相公您想啊,这世道艰难若斯,要是没有相公这样的忠臣良将,如何保证朝廷的稳定和百姓富足?所以相公只需坚守心中理念,勇往直前即可,不用在意他人看法。”

沈溪苦笑一下,在妻子心目中,丈夫永远都是神明般的存在,他甚至没法跟谢韵儿解释朝廷内错综复杂的关系。

至于他跟谢迁或者其他朝臣立场上的不同,更不会去说。

沈溪道:“朝廷的事情千头万绪,太过纷繁复杂,你让我在这里多想一会儿……韵儿,你困倦的话,早早去休息吧。”

谢韵儿摇摇头:“妾身刚睡醒,现在还不困,能来陪相公,在妾身看来是一件很有满足感的事情。对于朝廷大事,妾身不明白,所以不敢随便评论什么,只能帮相公打理好家事,不让相公分心……却不知相公是否有心情听妾身把家中的事情说说呢?”

沈溪看着谢韵儿,尽管他心情复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韵儿坐在沈溪怀中,目光深情地注视着沈溪的侧脸,道:“这些天,总算把沈家各房都安排好了,不过到现在为止依然没见到六叔的身影,问过同乡,以及参加今年会试的福建举子,没有得到他任何消息。”

沈溪摇头叹道:“自从我考取状元,六哥便有意避开我,现在寻不到他的下落,或许是他在有意躲避什么……不过我相信他会来参加今年的会试,到底这是他获得功名证明自己的机会。”

谢韵儿看着沈溪,问道:“沈家人想跟相公您见上一面,说是要商议家事,不知相公是否有时间见见他们?”

沈溪笑了笑,把谢韵儿揽得更紧一些,头贴在妻子的酥胸上,道:“其实我对宁化沈家已无多少眷恋,姑且不说当年那一摊子龌蹉事,就说老太太过世后,商定分家,各房已各过各的生活,彼此已无瓜葛,不想现在他们又主动来投靠。”

“看在同宗的份儿上,我可以为他们解决住的地方,同时帮他们在衙门寻个差事,剩下的事情……就得靠他们自己了,因为实在帮不过来。”

谢韵儿微微颔首:“其实妾身看出来了,相公对沈家没什么感情,那干脆还是分家过日子好了,妾身也不再去探望,他们有什么事找娘说便可,咱们还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相公您说呢?”

沈溪微笑着点头,虽然他此刻正在跟谢韵儿对话,但心里还是不自觉飘到豹房,想到高宁氏以及她那疯狂的主意。

不知为何,沈溪心中莫名有一种刺痛,不知是可怜谁,又或者是悲哀,夹杂着许多他不能理解的心思,到最后发现居然被高宁氏略微说动时,感觉自己心态出了问题。

“相公还要继续留在书房考虑事情吗?”谢韵儿见沈溪心不在焉,不想多叨扰,当下用热切的目光问道。

沈溪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我还没考虑清楚,今晚必须要理清头绪,否则明日无法应对繁重的朝务。”

“那相公继续忙吧,妾身回去休息了。”

谢韵儿怕打扰沈溪做正事,尤其是她发现沈溪情绪低落,似乎陷入左右为难的抉择时,乖巧地主动离开。

沈溪没有挽留,他发现自己在某些事上难以面对谢韵儿,不过还是亲自送妻子出了书房门,等他回来时顺手掩上屋门时,惊讶地发现外面飘飘扬扬下起了小雪,心情越发沉重。

“置身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还是应该为自己绸缪一下,留条后路才是。”

沈溪心如明镜,开始追忆过往,“朱厚照一次次因顽劣而出状况,又是溺水,又是房屋倒塌被掩埋,就知道一切都会遵循原来的历史,终归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坑死……现在朱厚熜已出生,在朱厚照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未来只能是朱厚熜登基,除非我找人把朱厚熜暗中除掉,否则历史的潮流将无法抵挡。”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现在,有着师生之谊,我都无法完全驾驭朱厚照,未来朱厚熜登基后,我就能独善其身?杨廷和这些人已算是当世能臣,在未来的嘉靖帝登基之后又当如何?”

“在皇室眼中,我和杨廷和他们一样,始终只是臣子,是朱家的家仆,治理江山供他们驱驰,一旦意见相悖,就算是刘健和李东阳这样功勋卓著的大臣,也只能饮恨致仕归隐,难道我就能例外?”

“如果现在不早些谋划的话,再过十四年,到朱厚照一命呜呼时,朝廷格局必然会发生变化,那时就算我功高盖世,照样免不了悲惨的下场。”

沈溪站在门背后思虑良久,这才慢慢走回到书桌后面,坐下时看到面前那杯参茶,此时参茶已不复之前袅袅娜娜白烟蒸腾的模样,他伸出手端起茶杯,温度刚刚好,送到嘴边时心中忽然有了定计,又把茶杯放下,双拳紧握,眼里射出异样的神采。

“不是对不对得起谁的问题,一些事总该要有所准备,我来到这个世界实属不易,既然我拥有领先几百年的头脑,就不该把自己局限于封建守旧的桎梏中,为当忠臣良将而损失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没有人可以驾驭我的未来,就算是皇帝也不可以。”

“谁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有统治者才希望用这种歪理驾驭子民,人天生平等,我既然把平等的理念传递给我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就应以这种心态要求我的上级,不但谢迁如此,皇帝也是如此。”

“你对我宽厚,那咱们君臣就有始有终;若对我不仁不义,你还指望我替你守着这江山不成?这世上愚忠之人,不过是思想被蒙蔽,误入歧途罢了。”

……

……

折腾一宿,到天明时朱厚照伤情总算稳定下来。

豹房内的人忙碌一夜,这会儿基本已是困乏不堪,太医会诊确定朱厚照伤情无大碍后,那些等候在朱厚照卧房周边的人才相继散去。

张苑却不急着走,对他而言晚上就是白天,作息习惯基本跟朱厚照一致。

天大亮后,朱厚照终于醒来,张苑一直守在榻边,看到朱厚照终于睁开眼,张苑近乎是嚎啕大哭,然后激动地道:“陛下,您可算醒来了。”

朱厚照想坐起来,但全身乏力,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弹一下。张苑刚要上前搀扶,前面一双白皙细腻的纤手伸过来,却是临近天亮才过来的丽妃。

朱厚照在丽妃相扶下终于直起身子,咬牙切齿地道:“为何朕的腿好像断了一样疼?”

丽妃神色凄哀,道:“陛下昨日被坍塌的楼宇所压,当即失去知觉,然后被宫人从废墟下救出,紧急送到这里诊治。陛下能醒过来,已是皇天庇佑。”

朱厚照这才记起什么,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好痛,好痛啊……刚起来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痛的真厉害……张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苑可不想承认昨夜的事情跟他有关,作为宫市倒塌事件最大的责任人,他本来该负责,但他想到之前从朝鲜女人手下救人时朱厚照在意的关键点,痛哭流涕道:“老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老奴见酒楼摇摇晃晃,情急之下拼命想冲到楼上,救出陛下,谁知道……呜呜,老奴也被压在废墟下,也是老奴命大,只是瘸了一条腿……”

朱厚照目光落在张苑右腿上,果然发现他腿上绑着白布,上面有斑斑血迹,身上衣衫褴褛,脸上满是伤口,一看便知道刚结痂。

相比而言,朱厚照感觉自己还没张苑这么惨,当即道:“酒楼倒塌前,朕确实记得你喊过,当时还好奇发生了什么……不对,宫市那些屋舍建造之事,朕可是吩咐你打理的,为何会突然坍塌?是否是你偷工减料所致……”

张苑脑子很灵活,故意扁着嘴装出委屈的模样:“陛下,老奴也不知为何会坍塌,偌大的屋舍,说倒就倒,其中必有缘故,现在豹房内外都在传……”话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往下说了,欲言又止,分明是想暗示什么。

朱厚照怒道:“他们在瞎传什么?还不快些招来!”

听到朱厚照喝斥的声音中气十足,不但张苑,就连丽妃也知道朱厚照确实没什么大碍,至于为何会昏迷一晚就不得而知了。

张苑哭丧着脸,道:“陛下,有些事老奴不敢瞎说,那些都是大不敬的话,老奴也喝斥过他们,但他们还是胡说八道,老奴回头就派人把乱嚼舌根的家伙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看看是谁编造出如此瞎话。”

丽妃眯眼打量张苑,目光好似在说,别编造瞎话的人是你张公公才好!

朱厚照不明就里,道:“你且说,朕恕你无罪!”

张苑这才侃侃而谈:“陛下,那些人瞎传,说是因陛下近来频频跟狄夷蛮女接触而惹怒大明列祖列宗,才以这种方式警醒陛下,让陛下幡然醒悟……”

朱厚照一边因身上的疼痛而龇牙咧嘴,一边又在思索张苑所说的话,半晌后瞪眼道:“这算什么道理?难道朕连个蛮夷的女人都碰不得?哦对了,昨日钱宁为朕准备的西域美女呢?”

朱厚照先看向张苑,张苑却把目光避开,等朱厚照再看丽妃时,丽妃脸上也满是尴尬之色。

(本章完)

第2069章 第二〇七二章 天狼煞

“陛下,昨日钱宁救驾不力,之后还堵在门前不让人进来。”

张苑趁着其他人不在,赶紧进谗言,“还有……在陛下昏迷这段时间,兵部沈尚书也曾进入豹房,还到陛下躺着的龙榻前驻足观察……他未得传召便私自闯进来,简直就是僭越,老奴虽曾劝阻,可他根本就不听。”

朱厚照皱了皱眉,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张苑所说的关于钱宁的坏话,直接问道:“沈先生来过?”

张苑不依不饶道:“是啊,陛下,沈尚书如此做,是否别有用心?陛下您受伤后不久他便到了,难道是想趁陛下出事祸乱朝廷?”

丽妃忍不住道:“陛下,沈尚书来时,臣妾也在,以臣妾来看,沈尚书对陛下十分关心,从头到尾都面带忧色。沈尚书乃国之栋梁,单独前来,应该是为防止朝廷出现变故,或者是担心有人对陛下不利吧。”

朱厚照释然:“也是,当时房屋垮塌,朕在下坠中没去知觉……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肯定有人觊觎皇位,如果朕驾崩了,沈先生到来就是维护大明安稳……沈先生在确定朕平安无事后便离开了么?”

也就朱厚照能拿自己的死作假设,张苑可不敢这么说。

张苑不甘心朱厚照如此宽宥沈溪,正要继续说坏话,丽妃已道:“是啊,陛下,沈尚书知道陛下无恙后便离开,说要跟外面等候的谢阁老等人传达陛下安好的情况,之后众位大人便散去,如今京城内一切如常。”

“好,好啊。”

朱厚照宽慰地道,“有沈先生和谢阁老这样忠心耿耿的重臣,就算朕出事了也不用怕,他们会维持大明社稷安稳。”

朱厚照称赞沈溪,张苑听到后心里不爽,不由偷瞄丽妃一眼,心道:“这女人怎么了?她跟钱宁狼狈为奸,怎么无缘无故替我那大侄子说起话来?这是否意味着她和钱宁准备跟我那大侄子连成一线?”

“不行不行,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沆瀣一气,否则我在陛下面前无处容身。”

“陛下……”

张苑仗着自己跟朱厚照一起受伤,覥着脸准备继续落井下石,朱厚照已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朕不想多问了……你去把钱宁叫来,朕有话问他。”

张苑道:“可是……陛下,钱宁昨夜救驾不力啊。”

丽妃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张公公,钱大人救驾是否得力,不应该由您来评价吧?您不是也被钱大人自废墟中救出来的吗?若您实在行动不便,就让旁人去传召吧。”

张苑从丽妃的目光中感受到浓浓的敌意,心中一凛。平日他仗着自己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没少欺负豹房这边的女人,丽妃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但这并不代表在朱厚照跟前丽妃需要给他面子。

张苑暗忖:“你这女人,以前对我那般客气,感情全是装出来的?到了陛下跟前便原形毕露了?”

虽然心里不爽,但他也知道丽妃是朱厚照跟前最受宠的女人,自己没资格跟丽妃置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门外走,临出门口时,听到朱厚照说:“伤成这样,张公公也不容易啊。”

这话朱厚照显然不是对张苑说的,而是跟丽妃说话,张苑听到后心里无比感动,觉得自己在察觉危险时奋不顾身救驾太明智了。

……

……

昨晚后半夜钱宁便去睡了,当他被手下吵醒,得知皇帝传召,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起床后一边跑一边在下人服侍下套衣服,匆忙往朱厚照卧房而去。

“……陛下醒来了?这么快?我还以为陛下要到黄昏后才能醒来……”

钱宁此时眼睛依然很酸涩,不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尤其当他得知是张苑找人把消息传递过来时,更加紧张。

他知道张苑跟自己不对付,如果朱厚照让张苑传召的话,张苑肯定会有意耽误一段时间,若去晚了,张苑不会承认他传报上有失误,只会说他懒散不堪大用。

后面跟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太监提醒道:“钱大人,不必太着急,丽妃娘娘守在陛下跟前呢。”

钱宁稍微松了口气,放缓脚步:“丽妃也在?那就好,丽妃娘娘总归会帮忙说上两句话……该死的张公公,以后要让他好看。”

钱宁快步跑到朱厚照的卧房前,只见张苑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好像个瘟神一样,钱宁喘着大气走了过去:

“张公公,在下奉陛下传召前来,请进去通报一声吧。”

张苑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咱家行动不便,莫非你看不出来?”

钱宁笑了笑,脑袋朝门里看了看,突然大声喊道:“陛下,微臣来拜见您了。”

钱宁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把张苑耳朵震得嗡嗡作响,更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当即怒道:“你作何?谁允许你喊了?惊扰圣驾当如何?”

张苑本来想堵门让钱宁耽误一段时间,这样朱厚照就会对钱宁着恼,谁知道对方居然出“阴招”,非常气愤。

里面没有传来朱厚照的声音,张苑心中大定,冷笑着正准备追究钱宁的责任,忽然听到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张苑侧头一看,却是丽妃从房里缓步走了出来。

钱宁赶紧行礼:“丽妃娘娘,小人奉诏前来见陛下。”满脸阿谀的笑容让张苑很不齿。

丽妃语气平淡:“张公公为何不让钱指挥使进去?陛下点名传召钱大人觐见,你莫非想阻碍?”

张苑心里来气,却又怕跟丽妃对着干惹来朱厚照厌恶,只好黑着脸让开道。

钱宁向前一蹿绕过他,然后驻足回头,仿佛挑衅一般,笑眯眯地打量张苑的伤腿,嘲讽的意味极为明显。

张苑勃然大怒,正要抛去一切顾忌破口大骂,朱厚照的声音传来,“钱宁来了吗?”张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哼”的一声,黑着脸把头侧向一边。

钱宁不敢再招惹张苑,进入房间,快步来到龙榻前直接跪下来认罪……倒不是说宫市屋舍倒塌一事跟他有关,而是他作为近卫,没及时把朱厚照救出来,这就是不忠心的表现。

“……陛下,您年后已连续两次遇险,看来有些人跟您八字相冲,这是司马真人所言,而且他还占卜,说若陛下不做出一些改变,很可能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跟张苑一样,钱宁也拼命把灾祸往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推。

都知道皇帝迷信,朱厚照不但信道家长生术,还信佛家前生今世的因果论,因为张苑和钱宁先后都说他出事都可能涉及到鬼神等神神叨叨的东西,朱厚照开始思索其中是否有一定道理。

朱厚照虽然没有计较钱宁的过错,但心底终归还是有些疙瘩……张苑犯了错,导致宫市垮塌,但发生危险时却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救他,最后和他一起压在废墟下;钱宁虽然跟宫市倒塌事件没什么关系,但面对酒楼倒塌不想着救人而是选择逃跑,说明其私心大过对他的忠心。

不过朱厚照得靠钱宁为他搜罗女人,没把心底的厌恶表现在脸上,沉默半响后问道:“司马真人呢?让他亲自来跟朕说占卜的事情。”

钱宁听朱厚照这么说,自以为得计,以为这一次又顺利蒙混过关,庆幸之余又有些洋洋自得,他站起身,正要去传司马真人来,跟丽妃四目相对时发现对方正在向他使眼色,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苑一直守在内帷门前,主动搭话:“陛下,让老奴去吧。”

朱厚照摇摇头:“你都伤成这样了,何苦难为自己?传话这等琐碎小事让下面人去便可。”

张苑拍着胸脯道:“能为陛下做事,是老奴的福气,这点伤根本就不算事。老奴到现在还悔恨未及时将陛下救出,老奴真没用。”

钱宁听到这话心里便来气,暗忖:“你张苑本来就是做无用功……发生坍塌时不躲不藏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你是去救人还是陪葬?我要是不跑,谁组织人把陛下跟你救出来?”

但想到朱厚照就信这一套,钱宁也没办法,他自问没法楼倒塌时跟张苑一样不顾一切往楼上跑,那会儿他还恨自己腿短跑慢了呢。

钱宁因为已经站起身来,这下跪也不是,继续立在那里也不是,这让他很尴尬,只能悄悄往后退几步,站在不碍眼的地方。

此时朱厚照好像已完全不在意他,几乎把钱宁当成透明人,侧头看着丽妃:“当时除了朕之外,还有没有受伤的人?”

丽妃先看了钱宁一眼,大概意思是说,陛下有事不应该问钱宁吗?随即回道:“回陛下,当时死伤者甚众,陛下能化险为夷,说明洪福齐天,有真龙天子之气庇佑,不过那些太监和宫女就没这么好的命了……”

言语中,丽妃带着一丝哭腔,似乎在为那些死去的太监和宫女悲切。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是应该查查,好好的酒楼怎么说倒就倒了?如果是屋舍建得不好,偷工减料,该是谁的责任就惩罚谁,至于调查之事,就交给张苑去做!”

钱宁听到这里越发不可思议,暗忖:“宫市明明是张苑负责督造的,结果出了问题,不问那阉人的罪,却让他去查,派贼去捉贼……这算什么道理?”

不多时,张苑带着司马真人进房来。

本身司马真人就住在豹房内候命,他一早起来听闻朱厚照醒转便作好面圣的准备,因而张苑刚派人过去请,司马真人便飞速赶来。

“参见陛下。”

司马真人作为局外人,根本就不需要为这件事件承担任何责任,所以显得洒脱之至。

朱厚照对司马真人也无丝毫怨怼,脸上挂满笑容,一抬手:“真人起身说话吧。”

司马真人站起来,目光先看了看丽妃,然后低下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厚照道:“真人,听钱宁说,你曾为朕占卜过?你可知朕年后这两次遇险,因何而起啊?”

司马真人闭上眼睛,似模似样地掐指推算,许久睁开眼,看向朱厚照,“陛下,以贫道测算,紫薇星动,犯天狼煞,好在有太白星、皇极星庇佑,天狼煞才未对陛下有所损伤……也是因贫道法力不足,没有提前做出预测,让陛下以身犯险,罪过罪过!”

朱厚照摇头轻叹:“这怎么能怪真人呢?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那该如何化解?”

在场除了朱厚照对司马真人深信不疑外,丽妃、张苑和钱宁都知道司马真人是空口说白话,但没一人敢站出来揭破。

只要皇帝迷信,再扯淡的事情也属于天机。

司马真人又煞有介事推算一番,最后笃定地道:“天狼煞,乃狄夷所致,概因陛下要举兵草原,令天狼星感到危机,因而屡犯紫微星,只有草原一战完全平息,天狼星便会彻底蛰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朱厚照听得兴致大起,分析道,“朕就说过年后中一直感觉状态不对,就算没遇险时整个人也无精打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犯冲,现在才知原来是因为朕要举兵讨伐草原所致……如此说来,天狼星庇护的是草原上的蛮子吧,不然为何要犯朕的紫微星?”

司马真人没想到朱厚照居然还能分析出门道来,连他自己都是瞎编的,甚至不合周易、梅花易数等数术,只是信口胡诌。不过既然朱厚照如此说了,他便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正如陛下所言……陛下两次犯险,一次乃朝鲜女子所为,第二次则是因陛下要见西域女子,皆犯天狼煞,才有此天劫!”

朱厚照点头:“朕明白了,如此说来,朕在平草原前,不能碰那些蛮夷女子,是吧?”

“理应如此。”

司马真人说话间,偷偷看了钱宁一眼。

这些话中,大半他是专为迎合钱宁而说,他跟张苑关系不佳,跟钱宁是铁哥们儿,这次钱宁没找到西域美女,回来无法交差,只得找人假扮,现在正好让朱厚照断了继续找西域美女寻欢作乐的想法,可谓一举两得。

钱宁听到后松了口气。

思忖半响,朱厚照终于打定主意,“那就定下来,把豹房内所有蛮夷,不但女人,连夷狄的伶人也一并逐出!从此后,豹房只允许大明子民存在!”

“陛下圣明!”

司马真人道,“不过如此还无法完全压制天狼煞,陛下需要以天子之威降于蛮夷身上,令其彻底臣服于陛下……如此方能逼迫天狼星暂时挪移出紫微星的范围。”

朱厚照吸了口气:“真人的意思是说,不但要把蛮夷赶出豹房,连京师甚至大明境内都不能留,是吧?嗯,有道理,朕乃皇帝,泽被天下,就相当于紫微星,而天狼星却庇护蛮夷,要让天狼星远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蛮夷驱除出大明地界。”

张苑皱眉,心想:“陛下怎么这么说?还有这司马妖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难道他接受朝鲜人的贿赂,故意这么说,好让朝鲜人早些拿到朝廷的册封,回去见他们的国主?”

朱厚照再道:“真人有什么好建议,一并说来听听……比如说如何才能一劳永逸驱离天狼星?”

司马真人微笑道:“陛下,贫道听说朝鲜使节犯上,囚禁于会同馆,陛下不妨应他们所请,为他们国主册封,也好早些打发走……至于草原上的狄夷,本身距离我们就很远,只需出兵平息便可。那些西域的胡人,不管男女一并赶走……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沉默好一会儿,才不舍地道:“朕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可真是危险,如果再来这么几次,太白星和皇极星是否还肯庇护朕实在难说……不过只要不是列祖列宗降罪就好,朕觉得就算他们对朕不满,至少还是愿意维护大明国祚稳定的,怎么舍得让朕出事呢?”

张苑狠狠瞪了司马真人一眼,他算是看出来了,司马真人跟钱宁一伙的,说话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心道:“不行,回去后我得立即找谢阁老商议,怎么对付这两个家伙……现在我这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陛下只信这个神棍,现在神棍居然指责我说的祖宗降罪的事,不是拆我的台吗?”

钱宁道:“陛下,看来还是及早把朝鲜人送走为宜,不如早点儿册封算了,就算是篡位当上的国主,总算也要对我大明称臣。”

朱厚照想了下,有些不甘心,轻叹:“总归有些舍不得,那些朝鲜美女还是很够味的……”

说话间,他看了丽妃一眼,最后一咬牙,“既然这些女人克朕,那就把她们全部赶走吧,朝鲜国主想要的册封,朕可以满足,不过他们得岁岁进贡,否则朕便出兵讨伐他们!”

司马真人很高兴,问道:“陛下,这件事由何人办理?”

言语间,司马真人大有主动请缨的打算,朱厚照皱眉道:“真人到底不是朝中人,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懂行的人去做……张公公,你回头便安排翰苑草拟册封诏书,然后令人把诏书送过去……这些天狼煞,早滚朕早安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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