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9.第921章 不亦说乎

第921章 不亦说乎

消息很快就打听来了。

虽然打探的过程,很是艰辛。

有一伙商贾,已悄悄来了定兴县,不为别的,就为收购一切能够收购的东西。

京师和西山,突然多了数十万人口。

而这数十万人口,还都是领有薪水的。

京师大宗的商品,早已开始通膨,谷物和许多物价,都微微开始上涨,即便如此,这数不清的人口流入,再加上市面上出现的大量银子,以及银票的发行,以及有了薪水的人消费能力的增加,物价早已不断的攀升。

可这种物价的上扬,是无法及时传导到定兴县这样偏僻的小县城的。

只是现在……似乎有人瞅准了商机。

在京师,同样是一斤谷物,价格是五文钱,脱谷之后,则为八文至十文之间,哪怕是这样的价格,对于京师之人,也不算什么,因为哪怕是一个劳工,一月也能得一二两银子,平均的薪水,在一千五文上下,还有不少人,便是妇人也能做工,更不必说,一般劳工,中午还包了午饭。

若是再穷一些,还可用更廉价的红薯和土豆来作为替代。

可这数十万人,何止是劳工,再加上匠人,他们的消费力,就更加惊人了。

定兴县交通隔绝,虽有官道,可官道的本质,只是用来传递文书之用,不过是夯土建成的罢了,平时还好,从这定兴县去新城,数十里地,用马车,需三天三夜才能往返,若是更早的时候,人挑着担子运输,需五天五夜的往返时间,一个人,能挑七八十斤的谷物就算不错,你还得付这个人工钱,还需让他沿途吃喝,这统统算下来,不但费时费力,钱全部花费在了交通上。

新城现在开始流行马车,马车的运力,就惊人了。可这马车价格不菲,若是以往官道那般的泥泞路,对马车是有损害的,这马车的折旧费惊人,且因为道路泥泞难行,马车又走不快,来回一趟,马料钱和人力,也是不少了。

这定兴县,自是一直,都这么默默无闻。

哪怕他距离京师近在咫尺,可在以往的交通环境之下,依旧还是穷乡僻壤。

可现在……

一下子……

情况改变了。

道路修通了,最好的沥青路,且是并排六车道,不惧任何雨雪的天气,没有泥泞,一辆载重的马车,几乎可以一天往返。

一天往返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清早在定兴县谈好了买卖,立即命人装车,若是快一些,正午就可抵达新城的货栈,哪怕是慢一点,当日在天黑之前,也可抵达。

在京师里,哪怕是外城进内城,若是有时遇到了拥堵,也需这个时间。

路……

方老太爷瞠目结舌。

这路,竟有这么个作用?

他看着周武,周武是他的心腹,几代人都在方家做事,最是信任不过。

“消息可靠吗?”

“可靠!”周武斩钉截铁的道:“不过,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开,不只是咱们方家呢……听说,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有人去了杨家,找了杨老爷子……”

方老太爷眯着眼:“怎么?”

“杨家有一大块地,都靠着路,有人想买他的地,价格……一亩两百两,刚刚订约了,卖了一百多亩。”

方老太爷吓了一跳。

寻常在定兴县,一亩地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转手之间,价格涨了十倍不止。

“他卖了?”

“卖了!”周武道:“杨家高兴的疯了,两万多两银子呢,在地里刨食,几辈子都挣不来啊,这消息是捂着的,秘而不宣,若不是因为要订立契约,得请县里的刘书吏去作保,只怕没人知道……至于还有没有商贾,在和人谈买地和收粮的事,就不知了。反正小人所知的是,现在定兴县,哪怕是和道路不搭架的土地,价格都要涨了,粮食现在都比暗中价格上扬不少……还听说……有不少人,想在定兴县,建立作坊……”

周武道:“老太爷您还记得吗?当初,欧阳县尊,清丈了土地,发现了不少无主之地,直接抄入了官府不少。”

方老太爷面上变幻不定。

清丈土地的过程中,出现很多根本就没有主人的地,之所以没有订立地契,是为了免税赋的需要,当时,因为那些土地贫瘠,又没有什么产出,结果原地主听说土地清丈出来,还要交税,所以也不来认领了,结果直接被官府没收和查抄,听说,统统用低廉的价格,卖给了西山建业。

当时……大家对此并不关注,一些荒地而已,交了税,就是个贴钱的无底洞。

可方老太爷,却越发觉得蹊跷起来:“你继续说。”

“有书吏收过一份公函,说是那些西山建业所拥有的大量荒地,未来,预备建大量的作坊,还要开发……定兴新城……说是京师的地,太贵了,可咱们定兴县,和京师相比,就如不要银子一般,随便的拣,老爷,新城那儿,一亩地,都到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了,可杨家两万两银子,卖出了百亩土地,还乐疯了,您想想看……”

方老太爷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头晕目眩。

粮食……将来价格定会暴涨,未来种粮,有了极大的暴涨。

除此之外,方家还有榨油坊,还有一个土窑酿酒作坊,还有……

“我们方家有不少地啊,咋没人来买咱们的地?”

一旁的老大听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道:“爹,不是说,要守着家业……这是祖产,不能卖的吗?”

方老太爷反手就是给老大一个耳光:“你懂个屁,此一时,彼一时也。”

方老太爷眼里放光。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而今,这道路将新城和定兴县连了起来,定兴县几乎就形同于,和新城相连了。

那是京师啊,这定兴县城,岂不相当于成了京师的外城?

周武忍不住道:“也不是什么地,都这么的值钱,得靠着路,才成。”

方老太爷气咻咻的道:“早知如此,这路该修到咱们家地头啊。也罢,也罢……现在,这些事别声张,可千万别声张,老大,你想想办法,也去购置一些土地去,还有县城里的粮油,能收则收。”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一下子龙精虎猛、生龙活虎起来,面带红润:“老二,赶紧想办法去县里,去找县尊,备上礼,问问他们,这路……还修不修了,不能厚此薄彼啊,咱们方家的地,处在偏乡,怎么只照顾着人家,不照顾着方家堡。”

“啊……”老二挠挠头:“我不敢去,上次我还当面顶撞了县尊,说他横征暴敛。”

“畜生!”方老太爷跳脚痛骂:“你懂个什么,正因为你顶撞了他,方才叫你去,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老三,你得去亲家那里一趟,他家有地,是靠着路的吧,肯定有人暗中找他了,去打听打听。老夫觉得这事,太玄乎……还是打听清楚为好。”

“老四,你赶紧进京一趟,去拜见刘主事,他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得问问他,若是修书信,怕是迟了,你亲自去一趟,快去快回。”

吩咐过后,方老太爷稳稳坐下,他预感到,一股暴风将至,这股风暴,将会使整个定兴县彻底的洗牌,未来的格局如何,杨家是否还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就靠这几日了。

“吩咐下去,今日起,所有的庄户打起精神,若是有商贾路过,请来家里坐坐,老夫是个平易近人的人,最是好客,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家里的好茶好酒,都预备着。”

“噢,对了,对外说,老夫还在重病……”他眯着眼,仿佛一只老狐狸,淡淡的道:“人病了,才容易糊涂,才会给那些商贾以为,有了可趁之机,想趁着方家家里生了变故,才会纷纷来拜访,想来和方家谈一谈,周武,你大张旗鼓,再去县里请大夫……”

“噢,噢。”

方老太爷激动的握了握拳头,眼里放光,忍不住开腔哼唱起来:“老夫兴兵到此,为何四门大开。咦,你看诸葛亮又在那里弄鬼,不要中了他人之计,待我先传一令……”

这一唱,他自己都摇头晃脑起来,背着手,躺回了病榻上,将被子一盖,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翻身起来:“有些饿了,待会再躺,来福啊,去杀只鸡!”

…………

定兴县内,已是暗潮涌动。

几乎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抓住了商机的商贾们,开始此处的出没,打探着每一个消息。而开始察觉到了什么的士绅们,也嗅到了什么,亦是不露声色,在这暗中,无数的交易,悄然的达成,有人唱着空城计,有人摆了鸿门宴,自然也有人设下连环计。

道路修筑完毕,一日三十文钱的壮丁们,心里满是遗憾,挣钱补贴家用的日子,没了!

可是……

人们渐渐察觉到,不但事儿还有……而且……工钱竟在悄然攀升……日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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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2章 纳税光荣

县衙。

一个个拜帖送至县里。

而县尊对此,只有一个态度……不见客。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欧阳志是个怒目金刚。

却是没想到……这一位,是个财神爷哪。

县里的士绅们都要疯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从前哪怕是修个县学,都要仰仗士绅们的县令老爷,现在,却是手握着通天的权力。

路修在谁的地里,未来县里的规划是什么,这一些,能带来的……是何等巨大的财富。

在所有人搔头骚耳之际。

欧阳志却是一脸的心平气和,他伏在案上,修了一封书信,直接送往西山。

…………

新城里头,第一座大戏院已经落成。

这大戏院占地极大,有四层高,阶梯状的看台层叠而起,可以容纳数千人。

在娱乐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戏院,对于百姓们而言,吸引力是极大的,不只如此,在这里,还有一百零八个贵宾的厢房,厢房虽是狭小一些,可只要推开窗,便可看到戏台,位置绝佳。

方继藩亲自领着几个门生,坐在包厢里,翘着脚,手里抱着茶盏,在自己的脚下,早已是人头攒动,无数人买了戏票登台。

今日演的,乃是定军山。

所以朱厚照也来了。

他最近太忙,连喝茶,都是粗鄙之人的模样,一口喝干,而后对身边的宦官道:“刘伴伴,倒茶。”

其实他身边的宦官姓不姓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这里真舒服啊,价格不菲吧。”朱厚照兴冲冲的道。

方继藩摇头:“也不贵,一晚上,不过三十八两银子而已。”

“……”朱厚照要跳起来:“这么贵。”

方继藩微笑:“下头那些百姓,一张戏票才十文钱,可是,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贵人,是在乎银子的吗?”

朱厚照沉吟良久:“怎么听着,你是将人当牛一般的宰,这是扒皮抽骨,一点肉沫儿都不放过啊。”

方继藩振振有词的道:“这是劫富济贫,是替天行道,为了咱们大明,为了皇上,我方继藩……”

朱厚照觉得脑壳疼,忙是摆手:“别说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本宫顿时不想听戏了。”

方继藩一脸幽怨的看着朱厚照,自己容易吗?自己这么做,为了啥?为了啥来着……

方继藩自己都糊涂了,且不管,反正,是为了崇高的理想,为国为民就是了。

朱厚照则是探出窗去,左右看看附近的包厢,却见包厢里,一个个亮起了灯,似乎都有人,朱厚照咋舌道:“原来还真有傻瓜上这当啊。”

方继藩翘腿坐在一旁,心里冷笑,太子殿下,这是不懂得自己臣民们的心理啊,想想那些贵人们,他们会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吗?这包厢,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一面是十文钱,一个是三十八两银子,这完全是根据贫富差距,算出来的定价。

这样的价格,看上去吓人,可对于许多想要邀上朋友,或者上官,摆摆阔,或是想显出自己对受邀之人重视的人而言,这点钱……还真不算什么。

…………

朱厚照呼出一口气:“本宫还是不明白,他们这样有银子,干嘛不自己请个戏班子到家里去唱。”

方继藩摇头:“第一,天底下,最好的剧团,都在咱们西山。第二,在家里听,多冷清啊。可在这里不一样,殿下感受到了吗?尊贵呀,看看窗下头,人头攒动,那些……都是寻常的小老百姓,而自己呢,看着他们挥汗如雨,虽然和他们听着一样的戏,他们在那人挨着人,自己却翘着脚,落座在这清幽所在,一旁有人是伺候着自己喝茶,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免费游戏你知道吧?”

“免……免费游戏……”朱厚照瞠目结舌:“啥免费游戏。”

方继藩顿时觉得自己竟是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忙是摇头:“没什么,总而言之,这个世上,有了绿叶,就有人抢着做鲜花。自然,这也并非是争做鲜花的人蠢,殿下心疼人家土豪,却殊不知,对于那些腰缠万贯之人而言,这只是日常而已。好了……听戏……”

正听着,站在方继藩身后的刘文善被人叫了出去,随即匆匆的回来:“恩师。”

方继藩抬眸,看了刘文善一眼。

刘文善低声道:“学生的一个朋友,听说,有人暗中串联……已有三十多人,弹劾欧阳大师兄……”

“都是谁?”方继藩道。

刘文善压低声音:“可能和吏部天官王鳌有关。”

方继藩吁了口气。

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似乎也听到了什么,朝这边看来:“王鳌怎么了?”

方继藩痛心疾首:“真是欺负老实人啊,欧阳志这样老实忠厚的人,自打做了官,就没一日不被人欺负的,他们是看我们好欺负,是将我们当做了面团,想捏就捏,想揉就揉。”

方继藩站了起来:“去查一下,王鳌有几个儿孙,打听清楚。”

刘文善脸色一变:“恩师……这是……”

方继藩怒气冲冲的道:“王鳌乃是帝师,为师比较耿直,我确实不敢动他,我欺负他儿子和孙子不成?”

“……”

刘文善哭了……

恩师确实是耿直的过了份……

他啪嗒一下子拜下。

站在一旁本沉浸在戏中的唐寅一听,也几乎炸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恩师……”唐寅泪流满面:“庙堂只争,岂可祸及家人。恩师若是看王公不顺眼,学生们便是粉身碎骨,也为恩师充作马前卒,可是……可是……王鳌老年得子,他儿子……还是个孩子啊。”

方继藩怒气冲冲坐下,瞪了他们一眼:“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师也是孩子的时候,有人欺负为师,也不见你们这样说。”

“……”

朱厚照在一旁,倒是劝道:“好了,好了,不要争,先听完戏,听完戏之后,明日去见驾便是,王鳌咬欧阳志,就是咬你,咬你,就是咬本宫,本宫帮你咬回去。”

方继藩叹了口气,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祸不及家人,方才只是气话罢了,难道真让自己去脚踢幼儿园,我方继藩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这样的人?

………………

“太爷,老太爷……”

周武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红了,冲到了老爷的房里。

这方老太爷,正握着一女婢的手,龙精虎猛的给这女婢看着手相,一听周武在号丧,脸都绿了,将女婢放开,便要摸手边的杖子:“畜生,你号什么丧?”

“不好,不好了。”周武跪下:“老爷啊,这下不好了。”

方老太爷脸色铁青:“快说,不说个子丑寅卯,老夫剐了你。”

周武道:“小人刚刚听来了消息,说是……说是……地价,有下跌的趋势……”

方老太爷正待价而沽呢,一听,豁然而起:“为啥?”

“路……路啊。”周武哭丧着道:“咱们这路,不是从定兴县修去新城的吗?可是……这一路修过去,却是需途径房山县和涿州县的,那两个县的人,也听到了消息,说这路也不是定兴县一家人的,定兴县人可以用,他们也可以用,他们……他们四处在招揽商贾呢,那新修的路上,到处都是进出涿州和房山的车马,一车车的粮……往那京师里送哪,还有人,厚颜无耻,打出了招牌,也说要建新城呢。”

方老太爷一听,面上顿时苍白如纸。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最近方家,可偷偷摸摸的收了不少的粮,就等商贾来收呢。

可现在……

方老太爷嚎叫道:“该死,这路,乃是咱们定兴县的税银修的,欧阳青天大老爷,他早说了,这是取之于民,用只于民,路是定兴的,这便宜,却让房山和涿州人占去了?他们又没交税,凭什么就便宜了他们?”

周武哭了:“是啊,现在各家都急红眼睛了,杨家人正在组织庄户呢,咱们定兴县,得护路啊,不能平白交了税,让别人占了便宜。”

方老爷子眼里布满了血丝,跺脚道:“当然要护路,不是咱们定兴县的车马,其他人统统都不准用,来,召集庄户,咱们得护着咱们交的税。”

周武颔首点头,忙是去准备家伙和召集庄户去了。

方老爷子也不闲着,再没心思跟小婢女去研究命理玄学的问题了,拄着拐杖:“去县里,要讨个说法。”

定兴县外头,已是人满为患。

不只是士绅,为数不少的百姓也都来了,乌压压的。

路是定兴县的,自修好了,莫说是士绅,便是寻常的百姓,也都利益均沾,现在士绅们急着种粮,毕竟粮价涨了,所以给予了庄户不少的让利,突然之间,有了许多商贾,到处都有人在招募做工,三十钱日结,而今,却成了五十钱日结。

还有定兴县的买卖人,突然涌入了这么多客商,更是受益匪浅。

这路……能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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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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