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神圣之城(四)阴谋家

“我去东区。”

“东区加我一个。”

“我选墓园。”

“……”

玩家们都不废话,很快商量好了各自将要前去探索的地点。

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不同的地点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完全是瞎选开盲盒的心态。

威廉斟酌着提议了一句,要不要先确定神之子的人选,却被众人一致否决。

一来,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对神之子的席位有点想法,也心知如果这个时候就定下人选,按照声望来看,八成是傅决当选——这是他们所不希望看到的。

二来,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也尚未到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没必要草率地将此事了结。

威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话题:“话说回来,诸位觉得我们当中会有几个异教徒啊?”

傅决平静地分析道:“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如果这是一场均衡公平的博弈,异教徒数量应该在四人以内。

“排除最坏情况和最优情况,假设异教徒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信徒阵营只能按照随机性原则选出异教徒,选中几率为异教徒总人数比十二,并有几率造成信徒阵营的减员。

“根据计算,当异教徒人数大于四时,前期不进行任何行动,在最后时刻行动杀人,胜利几率远大于50%。诡异游戏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故异教徒人数最多为四。”

玩家们点头表示不明觉厉,混血少年拿着一支笔,在羊皮纸上打起草稿算了起来,半晌后点头证实傅决的计算无误。

齐斯半阖着眼沉默着,脸上不着痕迹地噙起一抹“神爱世人”的浅淡微笑。

傅决的逻辑和由此引发的判断确实没有错误,建立的模型却有偏差。

异教徒的能力为【在夜晚指定杀死一人】。

“夜晚”的限制十分麻烦,过了黑夜这个时间点,手中的能力就废了,除非等到下一个夜晚。

而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在白天的裁决中,被其他玩家或者神之子误打误撞地选中。

更何况,副本中本就危机四伏,哪怕不死在裁决中,也有可能死于其他的危机。

这几重因素,使得异教徒注定无法将手中的杀人机会留到最后。

毕竟,要是人还没来得及杀就死了,那可是亏大了。

傅决的计算建立在情况完全理想,后期所有人信息全知的情况下,并且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异教徒也有可能错杀自己人。

在现有机制下,要想达到相对公平,异教徒的人数还要再多些;除非有别的让信徒减员的方法。

傅决是真的没想到这些细节,还是另有考虑和算计?

朝仓优子默默在心里做着计算,看向傅决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

作为异教徒,她自然也发现了傅决计算的漏洞,在长久的历练中习惯于每时每刻分析信息的大脑不由猜测起背后的缘由。

是因为不知道异教徒身份效果的具体情况么?

想想也是,他不是异教徒,自然无法推测出异教徒的杀人规则有“夜晚”的限制。

左右没什么事了,玩家们陆续按照两两一对的规制出了神殿。

在最后一个玩家离开后,神殿中长桌旁坐着的人只剩下齐斯一个了——如果现在的他还算人的话。

齐斯老神在在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袍,从座椅上站起身,向神像后的长廊走去。

若从高天之上朝下俯瞰,这座神殿的平面图大概是十字架形,钟楼和浮雕石柱居于两翼,主殿则呈现墓道般的长条形,以大厅的神像为界向里纵深。

长廊两侧排布一个个石门紧闭的小房间,最深处的房间开了一扇窗户,可以看到神殿后院的祭坛。

齐斯伸手推门,作势要去往神殿后院。

拉奇神甫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噙着和善的微笑,却是挡在了他面前:“很抱歉,但您最好还是不要过去。”

齐斯停住脚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忽的笑了起来:“你应该知道,讲道理往往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在一个层级,互相奈何不了彼此的情况下。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资格阻止我呢?”

拉奇神甫平静地说:“那些外来者以为您就是我的主,而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这是一句威胁。

齐斯歪着头注视面容慈祥的神甫,脸上笑容不改:“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你选择在规则允许的限度内与我虚与委蛇,并不是出于某种善意,仅仅是因为你有求于我。不是么?”

拉奇神甫原本有无数机会可以将他排除出局,只需要在言语中强调玩家的总人数是“十三”就好了。

这样一来,以榜前玩家们的智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看上去是神级NPC的齐斯其实也是参与这场类狼人杀游戏的玩家。

根据枪手博弈原则,明面上的最强者将会被最早联合杀死,拥有神明位格的齐斯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

哪怕异教徒在头一晚没有刀齐斯,第二天的裁决中,估计也会有一大票人投给齐斯,欲借由副本机制将他处死。

但拉奇神甫没有这么做。

齐斯已经流露出了对黎留下的时空权柄的觊觎,拉奇神甫又绝不愿意向虎视眈眈的邪神,完全没有道理放弃这么简单的除去威胁的方式。

除非他有求于这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欲要同邪神交易,与虎谋皮。

“你希望我杀死他们,是吗?”齐斯微笑着问。

拉奇神甫闭上眼,又一次张开双臂,用宣告的语调说:“神圣之主留下的应许之地,不容外来者染指。”

……

“傅决放出那些组队指环,让我们跟他一同匹配副本,争抢【堕落救世主】牌,是一出阳谋。他希望我们这些不满他的人主动站出来,让他能够一网打尽。接下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们。”

贾尔斯亨特分析完局势,冲身边来自水晶郡的弗兰帕克叹了口气:“我们先找个地方集合,商量一下对策吧。”

在他看来,诡调局水晶郡分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脑子有坑,审查的时候就属这些人嘴巴没把门,如今更是闷着头一味抱团,生怕敌意表现得太不明显。

他原本还打算和朝仓优子一起去东区探索,路上好试探一下听风公会对傅决的看法,没想到弗兰这货抢先跳了出来,说要和他一道。

其实像诡调局这次这样,除去傅决一共六个人组队进副本,收益最大的探索方式便是分头行动。

一人去一个地点,将可以确保自己这方拥有关于这个副本的全部线索,就算后面和其他人闹掰了,完成主线任务也不在话下。

这才第一天,傅决就是打算对他们逐个击破,也需要时间准备的好吧?

但很可惜,傅决声名在外,当一个人在“神”的位置上坐了太久,连称谓都和“神”相挂钩,哪怕他本身不是神,也会被旁人当做神明来敬畏和忌惮。

代表们固然持轻视傅决的态度,甚至有些人连自己都骗了,打心里觉得傅决不过如此,无非厉害在道具储备上。

但等真正走到了敌对面,他们却不得不承认,他们不愿意在副本里面对傅决这样的敌人。

以往的轻视来自于自认为“傅决归于调查局掌控”、“傅决大公无私,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而产生的虚假安全感。

到现在,安全预期被打破了,平日里表现的冰冷精确得像机器一样的傅决第一次表现出了属于人的喜恶,明牌流露出要冲他们下手的意图。

本该无喜无悲的神走下束之高阁的神龛,抬起左手按向肆意叫嚣的异端,恰似夜空忽然现出血色的圆月。

他们慌了,就像爬上蝉的身躯准备分食尸体、却忽然感到羽翼振动的蚂蚁,约定俗成的事实被打破了,原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和他们再无关系。

但事已至此,他们不得不一意孤行。

到了他们这个排名和位置,绝不甘于无缘最终副本,做任人宰割的牲醴;也决不能放任傅决真正意义上掌权,回过头清算他们。

进副本之前,他们不是没有试过再向诡调局的高层弹劾傅决,但先前审查的无功而返已经耗尽了高层的耐心;放着已经造好的神不用,新捧出一个“救世主”,也不是明智之选。

代表们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顶上来,拼尽全力将傅决杀死在这个副本里,以免过去的经营毁于一旦。

以己度人,傅决恐怕也会不计代价狙杀他们。

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做落单的软柿子,弗兰更是自知水晶郡得罪傅决比较狠,必然首当其冲,索性先一步绑定个垫背的队友。

六个人两两一组,分成三组去往三个地点,分别是墓园、西区和南区,后两个地点肉眼可见是凑数的。

这是一场典型的囚徒困境,个体最佳选择之于团体来说并非最优方案,却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承担无端的风险。

现在,这些人俨然是将PVP放在第一位,完全无视副本自身的内容了。

弗兰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通讯类道具,笑道:“他们那边也传消息来了,我们在墓园外汇合吧。”

贾尔斯略微颔首,心底却是发苦。

他与傅决敌对,并非出于野心,而是来自多年以前心底种下的一丝怀疑。

他总觉得傅决和昔拉有关,却想不起缘由,也找不到证据,自然只能收敛无端的疑心。

但他潜意识里依旧认为,不能让傅决这样的人掌管诡异调查局的所有势力,否则人类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他必须阻止傅决,必须和调查局这些各怀心思的代表们混在一起。

不多时,六个组团进副本的调查员在神圣之城的墓园外围聚集。

橙黄的天色如同傍晚般晦暗,一群红眼的乌鸦在头顶盘旋,歪斜的碑石群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獠牙状阴影。

几块碎骨头伴随着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平地而起的风吹来腐烂尸体的气息,发出近似于鬼哭的哀嚎。

分明是恐怖的场景,六人却都面色如常。

原因无他,见得多了,有免疫力了。

鬼再恐怖,有态度莫测的傅决恐怖吗?

“我们最好在今晚就杀死傅决。他借势和解谜的能力有目共睹,等他将这个副本探索得差不多了,最后死的只会是我们。”樱之府的代表藤原新野冷冷道,“所以,你们当中有人是异教徒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人表态。

名唤“朱莉”的高挑女人笑了笑,道:“我知道,一定有人害怕暴露异教徒身份,在除掉傅决后被紧接着投票处决。

“我不是说这样的情况一定会发生,毕竟我们诡调局内部以团结著称,但如果实在担心,我倒有个办法——

“等会儿我们每个人找张纸,是信徒的画圈,是异教徒的画三角形,把纸折起来扔到一起,打乱后再展开。只要能确定我们当中有一人是异教徒就够了。”

这办法确实可行,六人各自拿出纸笔照做。

朱莉将归拢后的纸一一展开,查看上面的图案。

圆圈、圆圈……还是圆圈!

六人中没有一个异教徒!

“怎么会这样?我们有六个人,一个异教徒也没有的概率未免也太低了吧?这都能给我们碰上?”

“四个异教徒全在另外六个人那里,太夸张了,会不会是诡异游戏看我们组队进来,有意针对?”

“我忽然感觉傅决是异教徒的概率有点大欸……”

“不管他是不是异教徒,明天早上的裁决我们都一起投他。”一直沉默寡言的鹰郡男人汤姆逊声音沉稳,“我们一共有六票,足够票死傅决了。除非另外六人也集票,和我们达成平局。”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弗兰皱眉道,“以傅决的号召力和狡辩能力,万一骗他们投我们……”

“不必惊慌。”犹太人西格蒙德哈哈一笑,“平票也没事,说不定两个人一起被处决呢。”

“也是,而且一晚上过去肯定要死人,他们未必凑得齐六票。”

墓园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原来傅决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原来傅决也可以离死亡这么近——这样的认知让代表们轻松起来。

有几人已经开始盘算计划得逞后的利益分配了。

“嘎吱——”有什么声音在耳后响起,像是捕猎者的脚步踏碎树枝,又像是食人的怪兽咀嚼尸骨。

藤原新野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不在乎的神色凝固在脸上,眼睛逐渐瞪大:“八嘎!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代表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流露出或多或少的凝重。

只见一个巨大的肉瘤出现在墓园中央,正以眼睛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地向他们滚来。

沿途的尸体像是受到了感召,纷纷抬起石板从地下爬起,扑向肉瘤,与其融为一体。

若是在其他副本,代表们看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怪物只会觉得不屑。但在这个副本中,他们的武器类道具都被封禁了,这类纯堆数值的鬼怪就显得棘手了。

强大的吸力作用在每个人身上,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冷不丁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再不跑,会被吃掉!

(本章完)

第379章 神圣之城(五)十字架

贪婪、欺弱、残忍、冷漠……人类的原罪自有永有。

受到神明垂怜的族群才在神圣之城安定下来不久,便以贫富划分出了阶级,无法创造价值的老弱病残被划到东区居住。

神甫常年在神殿侍奉神明,却也忧心神殿外的平民。有一日他自东区归来,向神陈述那里的贫穷和悲伤。

他目击悲惨景象,却苦于势单力薄,只能向仁慈的神祈祷:“伟大的神圣之主啊,您能否拯救那些贫苦的人,让他们也能获得新生的幸福?”

疲惫的神睁开眼睛,从身侧垂落的世界树的枝蔓上折下一根金色的枝条,对神甫说:“将我的权柄换成餐食,赐予他们吧。”

神甫便拿着神明赐下的金色枝条去往东区,按照神明的旨意采撷下一枚枚金色的叶片,赐予那些被饥饿和病痛折磨的人们。

男女老少沐浴神圣之主的光辉,将叶片服食入腹,每个人的骨血里都流淌着神的权柄,灵魂不再悲伤,肉体远离死亡。

他们从此成为最像神的子民。

……

朝仓优子和叫做“维德海斯”的混血少年一前一后向东区走去,起初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直到神殿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身后,维德才冷不丁地开口:“朝仓优子,我们结盟吧,我是无公会的自由玩家,你作为听风公会的成员,在这个副本里也和自由玩家差不多。要是不想太早被那些组队进来的混蛋阴死,我们只有联合。”

朝仓优子对维德的提议并不感到意外,她刚提出要来东区探索,维德便立刻说了也要来东区,明显是存了和她抱团的心思。

但她一来不知对方底细,二来作为【禁忌学者】牌的持有者,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一个盟友,索性不动声色道:“有傅决镇场,未必会走到PVP那一步。榜前玩家放在同一个对抗副本里,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杀死对方,按照以往惯例,基本上会倾向于走PVE路线通关。”

维德冷笑:“傅决恐怕自身难保。这个副本把所有人的实力都压到一条水平线上,还给出了异教徒这么个能够轻易杀人的机制,弑神的诱惑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挡的。”

“你为什么要找我结盟?”朝仓优子扶了扶眼镜,问,“据我所知,从实力、民族、性别等多个划分团体的角度看,你都有更合适的选项。直接和傅决合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结盟是好听的说法。”维德露出牙齿,笑容显得有些森然,“我希望拥有一个能够听我驱遣的队友,帮我收集副本信息,投票时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就这么简单。”

朝仓优子便明白了,维德这是觉得她好欺负,想拿她当工具人……

她素来对世界持高屋建瓴的视角,形形色色的人对于她来说都有存在的合理性,都可以作为观察的对象。

因此她这会儿并不生气,只端详着维德的神情,冷静地问:“你怎么确定我们属于同一阵营?又怎么确定我不是异教徒,没有杀人的手段?”

维德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把其他玩家都杀了,哪怕我们是不同阵营,最后结果也是平局,谁也不用死,顶多奖励少点。”

是的,在其他人阵营、立场和目的未知的情况下,如果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全灭,确实简单便捷、不留后患。

可这只是理想情况,现实往往要考虑更多因素。

朝仓优子想了想,问:“我可以拒绝吗?我觉得在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你有概率为了奖励杀了我。”

“你当然可以拒绝。”维德的笑容很阳光,像极了午后在楼道偶遇的邻家少年,“但你觉得以你的实力,哪怕不死于玩家之手,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能从副本自身的危机中存活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文职人员。”

“好吧,我同意,如果你愿意为我提供人身安全保障的话。”朝仓优子虚着眼道,“需要我做什么记得提前说,以及我建议你不要在第一天就流露出杀人的意图,以免第一晚就死掉。”

“我又不是蠢货,不用你提醒。”

两人不再多聊,继续前行。在离开神殿后,他们身上的衣服便换回了黑袍,完美符合神圣之城的基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路上,许多同样穿着黑袍的信徒来来往往,目光不曾落到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纯粹而肃穆,细看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转过街口,一个小型广场映入眼帘,乌泱泱的人群团簇成人头攒动的一大片黑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只留出中间的一小片空地。

他们沉静地等待着,不吵不闹,不声不响,就像即将有什么重要仪式在此举行,而他们是不可或缺的参与者一样。

一个穿白袍的老年神甫从人群中走出,站在空地的中央,面容比拉奇神甫要阴鸷,眼睛也混浊得像是泥潭。

他张开双臂,庄重地宣布:“刚才的捐赠中,有人拒绝向伟大的神圣之主缴纳供奉。我进行了探查,发现他在昨夜堕落,成为了可耻的异教徒。”

地面的机关被扣下,可活动的大理石板向两边推移,一个两人高的漆黑十字架缓缓摇起,倾斜地高出地面半米的高度,稳稳停伫。

神甫抬起右手,高声朗诵:“让我们为我们的同胞祈祷,洗去他犯下的罪孽,赐予他纯白无暇的新生……”

人群让出一条道,一个灰色裹尸布缠身的棕发青年被两个白袍人押着,一路推到广场中央。

青年的目光中充满惊恐,嘴上发出一声声叫喊,语无伦次地辩驳:“我不是异教徒!我没有拒绝供奉!我只是害怕……”

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山呼海啸的人声中。

“钉死他!钉死异教徒!”

“就是因为他,黑夜才越来越长!”

“钉死他!平息主的怒火!”

信徒们一改平和沉静的面目,呈现出义愤填膺的激怒之态。好像面前的青年是他们杀父弑母的仇敌,他们须得生啖其肉方能解恨。

所有人一同喊着同样的话语,重复着在这样的情景下完全正确的声音,群体的力量排山倒海,每个裹挟在其中的个体都能体会到充足的安全感,并由衷地感到自豪。

朝仓优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对这种宗教的狂热并不陌生。

她效力六年的天平教会同样举行过处决异端的仪式,她曾经也是被钉上处刑架的一员,亲身经历加理论化的研究让她比旁人有更多的体悟。

六年前她二十二岁,曾作为实习记者去往非洲反抗势力猖獗的战地采访,途中被一群天平教会的狂信徒抓住。

那些蓄着大胡子的信徒叽里呱啦着当地的语言,准备将她和同行的旅客当众处决,作为恐吓联邦的筹码。

在最后关头,白鸦赶到了,呵斥了那些疯狂而愚顽的信徒,告诉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联邦的统治阶级,而非无辜的平民。

从见到白鸦的第一眼,朝仓优子就被这个温和却又不失领袖气度的女子深深吸引了。

她觉得这个联邦深恶痛嫉的邪教头子似乎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十恶不赦,相反她值得被报道,就像民众值得知道事实和真相。

在动身赶往非洲前,她在日记里写道:“他们对占领区的非议无疑充满太多想象和夸张的成分,我希望能亲眼看到那里的全貌,并通过文字为后世留下理解这段历史的材料。”

白鸦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笑着对她说:“如果你想多留一会儿,那就找个地方住下吧,我新带了一批物资来,不缺你一口吃的。”

朝仓优子便留了下来,平日里帮忙做些轻松的活计,教天平占领区的孩子们写字,最多的则是观察和采访白鸦这个人。

那一个月,她了解了许多天平成员的故事,知道他们都曾遭遇种种不公,家庭和希望在名为“联邦”的巨大磨盘下支离破碎。

她也理解了白鸦的理想,知道现在的联邦是不正确的,基金会榨取平民的资产,公司压榨平民的价值,一条条严苛的政令框定平民的命运,这些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变革,旧有的秩序需要被重新书写,每一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无所谓贫富、性别与民族。

那天朝仓优子将自己在樱之府的所有资产捐赠给天平教会,白鸦也正式向她发出了入会的邀请。

朝仓优子认真地说:“虽然我认同你们的理念,也希望你们能够争取到应得的一切,但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并不打算信仰虚无缥缈的神明。”

白鸦倏地笑了:“二十二年过去,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虔诚。在我看来,天平的成员未必需要信仰神明,只需要信仰‘天平’二字便足矣。”

女人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而且,优子,你不是想为我写传记吗?我还活着呢,你的传记可没那么容易写完。”

于是她留了下来,从此成为“天平”中不信神明的一员。

……

此时此刻,广场中央,被神甫判为“异教徒”的青年已经被绑到了十字架上。

他嘶哑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徒劳地重复着:“我不是……异教徒……”

围观的信徒无一人有所触动,尽数好整以暇地看着将死的异端。他们维持着一种残忍的冷漠,像审判庭中的陪审团一样秉公无私。

神甫指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青年,庄严地宣告:“他受到了魔鬼的诱惑,相信了异端的邪说,我们将予他最终的审判。”

信徒们高声欢呼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狂热,非理性的情绪如病毒般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是这场盛大演出的一部分。

白袍人手握狰狞的长钉,将其钉入青年的手腕,鲜血和惨叫喷溅而出。

朝仓优子听到身边的信徒倒抽着气,唏嘘过后爆发出新的欢呼。

一根根长钉被钉入青年的四肢,惨叫声渐渐微弱,被周围沸腾的人声掩盖。

最后一根长钉落下之际,神甫做了一个抬手的姿势,倾斜的十字架被摇起,笔直而高耸地矗立在广场中央。

醒目的刑台和其上的尸体,构成广场中最引人注意的地标,血腥却又神圣。

“我们处死了异教徒!”

“主啊!您看看我们!”

人们的情绪被推到高潮,他们目不转睛地观看这场对异端的处刑,用高声的叫喊体现直观的参与感。

朝仓优子混杂在喧嚷中,冷静而近乎于冷漠地观赏这一幕闹剧。

这是副本,副本中的一切都是假的,NPC的死亡没必要在意。

哪怕是真人,现在的她也不会施舍过多的爱心,具体到个人的同情相比整体的苦难来说毫无用处。

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改变,救再多人也是徒劳,她能做的只有不计一切代价帮助白鸦达成最终的理想,哪怕双手沾染鲜血。

十字架上的青年发出无助而绝望的呻吟,那嘶鸣声越来越微弱,终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他死了,垂下了头颅。

对异教徒的审判终于告一段落,信徒们像海水涌上沙滩一样向四处分流。

混乱中最适合浑水摸鱼,朝仓优子很快锁定了目标——角落处一个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信徒。

她抽出一把短刀,作出攀谈的样子走过去,干净利落地将刀刃架上那名信徒的脖子。

森白的刀片被隐匿在衣袍布料的遮蔽中,从背影看,他们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勾肩搭背。

朝仓优子低声开口,惜字如金:“跟我走,或者死。”

饶是维德,也被朝仓优子这干净利落的一套歹徒行为震惊了片刻,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朝仓优子是那种只会拿着一堆线索纸上谈兵的理论派。

你管这叫“文职人员”?怎么还带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的,比他这个武力型玩家还果决?

此刻,倒霉的信徒被拎着衣领,拖进一座大理石建筑后的阴影中。

这位信徒长相平平无奇,向来隐没于人群中不被注意,才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就被朝仓优子盯上,属实是无妄之灾。

看着瑟瑟发抖,甚至还拉住了自己的裤腰的信徒NPC,朝仓优子将刀刃向下压了压,习惯于提出各种问题的嗓音沉静而冷冽:“你叫什么名字?”

“弗……弗洛尔……”信徒嗫嚅着吐出一个名字,目光游移。

“告诉我关于神圣之主的传说,”朝仓优子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黑暗中的危险,还有末日审判的预言具体是什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你不知道这些……你是异教徒!”弗洛尔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脸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就要高喊。

朝仓优子早有准备,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短刀狠狠扎入他的左掌,压低的声音不带感情:“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下一刀会扎进你的喉咙。”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