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红楼群钗

辽宁鞍山,80年代初还未见后来衰败的迹象,依旧是共和国有名的钢都,但这种资源型城市的未来基本上是可以预见的。

人们身处这种安逸的圈子,很难有跨出去的勇气和决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在重复过往的生活。

某处居民区的小院,陈小旭正趴在床上手里捧着她的《红楼梦》,上面边角处记满了各种心得体会。

“姐!”

门被人推开,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嘴里正咀嚼着。

“陈小阳,你又不敲门。”

陈小旭皱眉,却也无可奈何,来人是她的妹妹,姐妹俩从小打到大,感情倒是越打越深了。

嘿嘿!

陈小阳笑着走了进来,手上还抓着一把瓜子,凑到跟前。

“吃吗?”

陈小旭犹豫了三秒钟,从妹妹手上分走了一半。

“又干嘛?我都说了,看书的时候,不许来打扰我。”

陈小阳四下看了看:“姐,今天怎么没写信啊?”

呃……

陈小旭的脸红了一下:“要你管。”

咔,咔,咔。

瓜子磕得飞快,那一小把很快就没了。

“姐!你跟毕大哥真的……”

陈小旭眼睛一瞪,妹妹立刻就不敢往下说了。

“我就问问,你还急了,真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打你两巴掌就有意思了。”

说着还真的要动手。

“别,别,我告诉妈啊!”

陈家老父偏爱长女,当妈的倒是更宠着妹妹。

“又来这一套,哼!”

陈小旭说完,将妹妹手里的瓜子全都抢了过去。

陈小阳也不急,挨着陈小旭坐下:“姐,你跟毕大哥真的吹了?”

“你烦不烦啊!”

“跟我说说呗。”

“你……”

陈小旭对自家幺妹还真没辙。

“我们……不合适。”

“哪你觉得跟谁合适,经常给你来信的那个,叫……”

“你偷看我的信?”

陈小旭柳眉倒竖,这次是真的要打人了。

“没有,我没看,隔三差五的来封信,跟谁不知道似的,告诉你,爸都知道了。”

陈小旭闻言,顿时一阵心慌:“是爸让你来的?”

“也不算是,主要是我,我还不能关心你啊!”

这话说得倒是挺让人暖心。

“你还小,大人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陈小旭心中满是惆怅,她现在也不知道,跟顾北到底应该算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通信频繁,她也在心中给了一些暗示,但是顾北却一直没有回应,这让她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心烦意乱。

凭感觉的话,顾北应该是对她有点儿意思的,而且,李素芬很喜欢她,莫名其妙的就得了婆婆的欢心,让她也觉得很神奇。

那么顾北的态度呢?

什么时候喜欢上顾北的?

陈小旭也说不清楚,一开始她只是觉得顾北这人挺热心肠的,而且,知识渊博。

没错。

别看陈小旭的学历不怎么高,却是个文艺女青年,有学问,有涵养的男人格外吸引她的关注。

后来……

不知不觉的,陈小旭心里就有了顾北的影子。

最开始的时候,这让她非常紧张。

她是有对象的,虽然交往的时间不长,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们很合适。

如果没来京城的话,也许再过几年,等她的年龄够了,两个人就会结婚,然后生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要是以前的话,陈小旭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现在只要一想到,每天柴米油盐,围着锅台打转,等有了孩子之后,生活琐事要将她磨搓得变成一个寻常中年妇女,陈小旭就觉得害怕。

所以这次回家之后,陈小旭将她和男朋友之间的关系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突然发现,她好像真的没对男朋友有过那种心动的感觉。

试着给远在上海的男朋友写了两封信,除了日常问候,居然没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陈小旭就鼓足勇气写了那封分手信,一开始还觉得良心过意不去,甚至觉得自己见异思迁,连水性杨花都扣到了脑袋上。

但男朋友的回信却让她意外。

“以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的关系便画上了休止符。

似乎男朋友也没那么喜欢她!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小阳,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陈小旭在老家没几个知心朋友,甚至感情问题都只能写信给剧组的两个朋友分享,现在看着妹妹,她突然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没有啊!我本来也不喜欢毕大哥,像个小老头儿似的。”

噗嗤……

陈小旭听到妹妹对前男友的评价,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挺贴切的。

确实很老成。

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想的,稀里糊涂的就在一块儿了。

男朋友去上海念书,她去送的时候,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爸妈呢?”

陈小阳翻了个白眼:“姐!爸妈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你不知道啊?”

呃……

确实不知道。

“姐,你跟我说说,经常给你来信的那个……是不是我姐夫啊!”

“你……”

陈小旭红了脸。

“瞎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不许乱称呼,他……他现在还只是我的朋友。”

“哟,哟,哟!”

陈小阳的性格跟陈小旭大不相同,从小就是个男孩儿性子,粗枝大叶的,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

“朋友?朋友一个礼拜给你写两封信?别骗我了,他迟早是我姐夫。”

陈小旭已经懒得反驳了,本来想倾诉的,结果找错了对象,心里反而更加烦闷了。

“小旭,陈小旭在家吗?”

屋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在,在呢?”

陈小旭说着起身,开门看到来的是话剧团的同事。

“张叔叔,您找我?”

“京城那边有人来电话,直接打到团里了,对方说是央视的,我让他一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你要没什么事就去团里等着。”

央视打过来的?

谁啊?

顾北??

想到顾北,陈小旭就感觉脸在发烧。

不可能,她没告诉过顾北话剧团的电话。

那是谁啊?

“小阳,你看家,我去团里一趟。”

来不及多想,陈小旭连忙穿了件大衣裳,推着自行车,跟来人一起去了团里。

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京城的长途打过来。

“您好,我是,现在回去?哦!好,好!”

打电话过来的人,自称是春节晚会筹备组的,让陈小旭接到电话之后,立刻返京。

春节晚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小旭实在是想不明白,刚刚来的路上,她还以为是红楼剧组那边有事呢。

既然让去京城,那就……去呗。

跟团里打了个报告,对于陈小旭的事,团里现在是大力支持,毕竟一个地方话剧团的小演员,居然能参与《红楼梦》的创作,而且还是演的女一号林黛玉,整个话剧团自上而下,都是与有荣焉。

团里办公室负责买票,陈小旭在家又待了一天,接到通知之后,便带着整理好的行李去了火车站。

与此同时,红楼剧组好几位女演员都接到了通知,正纷纷往京城赶呢。

最远的就是邓洁,出去大半年,好不容易回家,结果没待多长时间又要走,不光她丈夫不高向,公公婆婆也是大为不满。

虽然家人支持她的工作,可也不能一年到头不着家啊!

最后,邓洁临出门的时候,还跟丈夫吵了一家。

等邓洁回到圆明园招待所,这才发现,被召回来的还不光她一个人。

“小旭,你也回来了?”

陈小旭、金丽丽、程梅、胡泽红、郭晓珍,再加上原本就没回家的张丽,一共七个人,而且都是女的。

“不光是咱们,刚才王老师来过,说还有姬培杰和东方文英。”

东方文英就是三小姐贾探春,她和剧组的摄影师李耀宗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已经通过李耀宗调到了京城的儿童电影制片厂,就等着拍完戏之后结婚呢。

“让咱们回来干什么啊?”

胡泽红一脸不解,更加不爽,她没多少上进心,能在《红楼梦》里演一个角色就很满足了。

大半年才回一趟家,还没等在家歇够呢,就被召回了京城。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说是春节晚会筹备组的。”

“我也是!”

“我也是啊!”

最后几个人一对,发现给她们打电话的都是春节晚会筹备组。

“等等,你们觉得让咱们回来,会不会是……”

“上春节晚会啊!”

郭晓珍将邓洁没说完的话给接上了。

“都到齐了吗?”

王桂娥说着,走了进来。

演员们回京,王福林临时安排王桂娥负责管理。

“王老师,让我们回来干什么啊??”

胡泽红又问了一遍。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王桂娥笑着,心里也为这帮孩子感到高兴。

之前剧组开会的时候,曾讨论过一个问题,当时她提出,如果让这些年轻人在一起集中培训,加上拍戏的时间,有可能长达六七年,等到戏拍完之后,这些年轻人该怎么安排??

当时,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王桂娥知道,台里根本没办法安排这么多人,也就是说,等到戏拍完了,大家只能自谋生路。

一想到这个,王桂娥就觉得心疼,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这些年轻人付出了青春之后,落得一个没招没落的结局。

现在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实属难得。

也许……

真的能红了呢!

“都收拾好了吗?咱们出发!”

第一百八十章 要了命了

“一锅似阆苑仙葩啊……”

“一个屎美玉无……瑕啊……”

录音棚外面,顾北直接一巴掌呼在了脸上,咬字不清就算了,毕竟红楼剧组的演员来自天南海北,有点儿口音也很正常。

可是,连调儿都找不准是几个意思啊?

看着里面还在自我陶醉的陈小旭,顾北都想扔鞋了。

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啊!

不光顾北,王利平也在外面,和他一起的还有被选中的《红楼梦》主题曲演唱者张丽。

像《红楼梦》这样的大制作,主题曲按道理说,应该邀请一位国内知名的歌手来唱,可王利平偏偏不按常理出牌,选的居然是个非专业。

张丽是东北人,从小就喜欢唱歌,中学毕业后,考取了长春京剧团。

可是,在一次演出中,张丽不小心摔伤,没办法再上台唱戏,伤养好之后,就去了长春一汽做了化验员。

长春一汽有一个文工团,张丽经常在文工团参加活动,一开始还是唱戏,后来又开始唱流行歌曲,逐渐成为了文工团的主力演员。

王利平早年就认识了张丽,那时候长春当地的电视台《每周一歌》栏目,有一次播放张丽演唱的歌曲,王利平正好去长春出差,偶然间看到了,就通过单位找到了张丽,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之前,《红楼梦》的主题曲《枉凝眉》定稿,可是,由谁来唱又成了难题。

在王利平看来,唱《红楼梦》的歌需要的是技巧之外的纯真,这种青涩感,已经形成演唱风格的专业名家不可能具备。

就和王福林导演挑演员只选新面孔一样,王利平也不希望观众在看在听歌的时候,去联想演员过去的形象。

他想要的是一种初来乍到的,纯纯的,略带生涩的音乐感觉。

于是,王利平一下就想到了他之前认识的张丽,可是,他用一个厂里的工人来演唱《红楼梦》这样重要的作品的主题曲,王福林导演会不会同意?

结果,连王利平也没想到,王福林居然非常信任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当着他的面表示:我来去向厂里借人。

也有人提出质疑,王福林的回答是:王利平自己的曲子,断不会找人唱砸了。

这样的信任,让王利平几乎落泪。

顾北听说后,倒也能理解,王利平选张丽来唱,是为了表现红楼剧中人的纯洁无暇,可是张丽毕竟不是歌唱家,担此重任有许多东西要学。

张丽接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内心的压力可想而知,这段时间,她也非常虚心的在学习。

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并不简单,需要付出很多精力。

每天在王利平那里练完歌,张丽经常掉着眼泪离开。

因为缺少专业训练,她常常注意了这儿,就忘了那儿。

王利平想尽办法调动她的积极性,同时也不忘刺激她,让她记住那些该记住的地方。

仅《枉凝眉》一曲,王利平已经教了一个礼拜,从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再到一句一句连通,最后融会贯通,张丽唱的每一个字、音、虚实、停顿、拖腔,都是一点一点精心设计出来的。

顾北在得知这件事以后,还曾打趣王利平:“您只借了人家一个嗓子。”

之所以这么严厉,用王利平的话来解释:《红楼梦》就是中国人心尖儿上的宝贝,将来的人还可以把《红楼梦》再重拍一百次、一千次,还可以再拍一百年、一千年,总会有人超越前人。我们的责任就是用自己的才华、努力和心血,筑起一道《红楼梦》的高墙,让后来的人超越时,知道没那么容易。

这话说得,当真很霸气。

只是……

张丽艰苦的学习过程,顾北并不担心,他又不是《红楼梦》剧组的,有机会的话,就帮上一把,如今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春节晚会上面。

“王老师,您也瞧见了,就这样……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顾北现在都要愁死了。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眼瞅着时间也来到了一月下旬,距离春节晚会录制没剩下多长时间。

可就是这么一首歌,居然迟迟拿不下来。

请了专业老师来教也不见效。

瞧着一个个秀外慧中的,偏生都是榆木脑袋,怎么掰扯都不开窍。

唯一能让顾北稍微放心一点儿的,也就是郭晓珍了。

毕竟是专业的黄梅戏演员。

剩下的……

不对啊!

顾北记得,前世《红楼梦》拍完之后,陈小旭、邓洁,还有演平儿的沈林还曾出过一个拼盘磁带。

昨日红楼影星,今日歌坛新秀。

好歹是出过专辑的,就算是以后的事,可至少证明她们应该会唱歌啊!

咋就这么费事呢!

王利平也觉得没眼看,这唱的都什么玩意儿啊!

尤其是陈小旭,那调儿跑的,赤兔马都追不上,他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做的曲子。

“小顾,你的意思是,想要让我帮忙教?”

顾北苦笑:“除了您,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别人了。”

王利平闻言,心里也犯了难,让他将璞玉雕琢成器,已经费了牛劲,现在顾北交给他的是什么??

顽石都算不上。

这该怎么教?

王利平盘算了半晌,转头看向了张丽。

“要不……先让张丽做个示范。”

顾北想了想,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跟录音师说了一下,音乐停了下来,正唱着的几个人都是一脸懵。

怎么个意思?

今天就到这儿了?

见顾北招手,几个人也都走了出来。

“顾老师,今天结束了吗?”

想什么呢??

见胡泽红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顾北很想骂街。

自己唱什么德行,心里就没点儿数啊!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王利平老师,你们都认识,这位是《红楼梦》主题曲的演唱者张丽,待会儿请张丽同志给大家伙做一个示范。”

张丽看上去还有点儿紧张,她之前一直在王利平家里练习,还是第一次进录音棚。

“去吧!好好唱。”

王利平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他很想给张丽一个鼓励的眼神,但现在还不行,张丽虽然已经唱得很不错了,但是,还没达到他的要求。

魔鬼式教育,还要继续下去。

张丽点点头,随后走进了录音棚,戴上耳麦,稳住了心神,前奏响起。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啊……”

妥了!

什么叫开口跪,听听人家这一嗓子就知道了。

幽抑缠绵,声情婉转,悲艳入骨,真可谓是千古一唱。

最难得的是,张丽的嗓音非常干净,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恐怕还会有人误以为是个孩子在唱。

里面的张丽倾尽全力,外面的所有人也都沉浸其中。

一曲唱罢,张丽走了出来,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王利平一眼。

这段时间,她可是遭老罪了。

从来京城的第一天开始,她每天都被王利平各种讽刺、挖苦、批评。

就连王利平的老母亲都看不下去了,有一次在张丽又被骂哭之后,偷偷帮着求情:“你对人家稍微好一点儿。”

“感情还是不够投入。”

王利平甩下一句话,张丽的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没言语。

要求也太高了吧!

顾北暗暗腹诽,但终归是人家的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都听到了吗?”

见九个姑娘还是一脸懵,顾北跟录音师说了两句,随后将她们唱的那个版本播放出来。

“一锅似阆苑仙葩啊……”

胡泽红立刻红了脸。

“一个屎美玉无……瑕啊……”

陈小旭的脸直接成了猴子屁股。

随着其他人的声音出现,除了郭晓珍之外,邓洁和张莉她们也都是无地自容的模样。

这是我们唱的?

不能吧!

刚才唱的时候,感觉还挺不错的啊!!

呃……

不承认也不行,录音设备总不会骗她们。

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王老师,您……怎么看??”

王利平苦笑着,他哪知道啊?

如果说请老师过来辅导,将一个学生从不及格教到及格,并不算难。

可顾北交给他的这帮学生,明显连学费都没交,就是一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混子。

怎么教?

“王老师,您……辛苦辛苦!”

一直没说话的黄一贺也起身走了过来,刚才看着陈小旭她们在里面献丑,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但是,在和张丽这一块美玉正面比较之后,他也觉得丢人。

“黄导、小顾,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太难为我了。”

这话说的,陈小旭等人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顾北知道王利平的顾虑,连忙解释道:“王老师,我没指望能把她们教的和张丽一样,呃……能不跑调儿,稍微唱得能入耳就行。”

反正这个节目的重点也不在歌曲本身,顾北的要求不高,能唱,能听,就行了。

王利平闻言,仔细思量了一番:“要是这样的话,我……试一下。”

听听,要求都这么低了,也只是试一下,可想而知,这几位歌坛新秀的唱功已经拉胯到了何种程度。

把陈小旭等人都交给了王利平,顾北和黄一贺提前离开了,今天下午,还要参加第一次不带妆的大联排,上面和台里的领导都要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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