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诏安将彭孙(第二更)

众将都听得出沈括此举是昏招,多有反对。

刘昌祚道:“不如等环庆路大军会齐一同出兵接应鸣沙城。”

沈括摇头道:“俞经略使言庆州,环州已出现西夏兵马,若是出兵救援,一旦庆州,环州有失,则门户洞开。”

刘昌祚说完,众将仍不情愿。

帐下唯有转运判官范纯粹赞同。

范纯粹乃范仲淹的第四子,他久在陕西路,看见民间凋敝,百姓疾苦,听沈括愿意议和言道:“我看弃地还兵可行,这些年来本朝与夏争,便是与夏争地。只要我肯弃地,则边隙无时可除。”

“本官看如河东之葭芦、吴堡,鄜延之米脂、羲合、浮图,环庆之安疆,都深在夏境,于汉界地利形势,略无所益。而新取兰、会,天都山之地,更是易被西夏大军所临,不可不弃。”

范纯粹与兄长范纯仁都是反对对西夏用兵,多次要求天子息兵。

他认为天子之所以一意对西夏征讨,都是被种谔,吕惠卿等奸臣的蛊惑所致,故而才一再穷兵黩武,否则不会在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这般老臣的劝阻下仍一意伐夏。

眼见鄜延路败局,更坚定了他与西夏议和消战之心,让陕西百姓消停,两国从此免除兵戈。

范纯粹道:“此番鄜延路一战惨败,种谔,张守约二将以身殉国。我看陛下多会回心转意,听从司马公,富公,文公等大臣建议,同西夏议和罢兵。否则与隋炀帝当年三征高句丽何异?”

“而鸣沙城孤城难守,又是寡不敌众,粮道断绝,最多坚守数日。我军轻率驻守此地,万一西贼来袭,亦无力抵挡。如今之策,唯有议和!”

范纯粹说完,帐内一声不吭。

边臣是没有私下议和的权力,范纯粹是猜天子会因为鄜延路大败向西夏求和,所以他们派使者提前向西夏议和,这样至少可以救出章直和殿后的熙河路将士。

范纯粹开出的价码也很现实,他所说的一大片土地都可以抛弃,如兰州,天都山都是这一次新攻取的。

也包括沈括这一次抢筑的平夏城。

当下众将都不说话了,推举之下由老将彭孙出使西夏。

彭孙是福建人士,他的身份很特殊,他是招安将。

没错,彭孙原是福建草寇,被朝廷招安之后,成为宋军一员。因这个身份,素为士大夫耻。

彭孙的待遇和后来的宋江差不多,哪里有事便被朝廷派到哪里去,都是当作炮灰来使。不过彭孙运道非常好,一生逢凶化吉,还屡立奇功。

彭孙在仁宗,英宗便有名气,但真正显赫,却是他熙宁五年跟随章惇平过梅山,又跟郭逵征过交趾,在这两次战役中,他都是战功彪炳,得了官家的接见。

熙宁十年又在南剑州单骑深入虎穴,招降了当地反抗朝廷的豪强廖恩。

元丰元年,矿丁詹遇造反,攻下岳州。又是彭孙前去招降,然后设计杀了詹遇全部,平定了叛乱。

这一次平夏之战,深得官家信任的彭孙被派至泾原路将兵,负责粮草督运。

眼下与西夏议和,老将彭孙便顺理成章成了议和使者。

彭孙拿了不少金银珠宝带着身上,也不要随从,单骑前往鸣沙城下议和。彭孙走了半路被西夏伏兵发现,听说是宋朝使者,便被带至面见李清。

李清身为降夏汉人,看了彭孙很是客气,当即道:“彭将军一路远来辛苦了,听你的口音不是陕西人士。”

彭孙一脸憨厚地点点头道:“是啊,我是从福建路而来的。”

“客将?”

彭孙道:“正是。我要见贵国国主!”

李清失笑道:“不要急。你是福建路人士,那可识得贵朝参政章度之。”

彭孙点点头道:“识得,识得,他的元随彭经义是我侄儿,他的府上我以往常去。”

“能常常出入章府,也不是一般人物,当年我到贵朝承蒙章相公款待,至今时常感念,说实话我也见过不少人物,但能与章相公相提并论没有一人。可惜如此良臣,贵主却不能用之,岂不可惜?”

彭孙笑呵呵地道:“章相公身子抱恙,故没有上朝,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官家对章相公可是很器重的。”

李清与彭孙说了几句,没问到什么有用消息,然后道:“你官位太卑,不可议约,请伱们经略相公沈括亲自前来。”

“若沈括不能出行,种师道也是可以的。”

彭孙道:“沈经略总理军政,种总管总督大军是万万不能前来,再说这里往我军驻地往返有数日路程。万一这鸣沙城先一步城破,一切功劳都为他人所有,足下便一点功劳都没有了。”

李清冷笑道:“你以为用这等言辞便可激得我吗?”

彭孙笑道:“岂敢,只是口舌之劳便可办到的事,何必交给刀剑。咱们汉人最讲的是礼尚往来。”

说完彭孙借着身子掩护从怀中取出数串珍珠塞入了李清的手中。

李清见帐外之人没有察觉,便将珍珠都纳入了袖中道:“西夏国里,也就我这个汉人好说话一些,你告诉沈括,只要他将兰,会二州及米脂寨交还。我们便是从鸣沙城下撤围,送你们宋军生还入境。”

彭孙一拍胸脯道:“此不在话下,乞书信为凭。”

李清傲然道:“议和之事,是你们汉人求我国主,当由你们致书!”

彭孙道:“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种谔,张守约等这一次亡于国事的将领们的尸首,还请贵国交还。”

李清轻蔑地一笑道:“当然。”

当下彭孙连夜起程返回,在西夏士卒押送下,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鸣沙城。

处于西夏重重包围下的鸣沙城,犹如大海里一叶孤舟,一个波浪就可以拍倒。

城头上孤独的灯火,则为汉家将士对这遥远疆土最后的坚守。

彭孙想起自己领兵前往熙河路前,前往章府拜见章越时。

章越送给了他一句话:“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句话后来彭孙知道出自汉宣帝定胡碑。

章越以此话鼓励彭孙为国家开疆扩土。

其实彭孙与章越并不熟悉,与彭经义也是很疏远的亲戚,不过是自己硬攀上的关系。但这一句话彭孙却一直记在心底。

“弟兄们,我彭孙一定要带你们回家!”

想到这里,彭孙挥鞭疾驰在夜间,返回葫芦川泾原路大营禀告沈括。

……

环州。

经略使俞充正坐在府衙里与沈括派出的信使说话。

“我家相公,恳请俞经略相公看在多年的情分,出兵救一救泾原路兵马吧!救一救鸣沙城吧!”

俞充叹道:“我也是有心无力,自鄜延路惨败之后,环庆路上下军心士气皆沮丧至极。”

“这些日子环边各州陆续收容前线溃兵,皆言败状之惨。”

“这张守约本是我环州知州,他抽至鄜延路军中效命却战死疆场,你出去听一听,城中士卒皆有哭声,你叫我如何出兵救援?”

沈括的使者连连恳求,说得是声泪俱下,但俞充便是充耳不闻,不肯发一兵一卒救援。声言在环庆路方向已出现了党项人的骑兵部队。

甚至官家下令俞充出兵接应泾原路兵马的诏书,俞充也是不顾了,他只是将兵驻扎在环州。

这里距西夏的静塞军监司的韦州,以及沈括所驻的葫芦川大营都不远,但俞充仍按兵不动。

眼见沈括使者为恳求救兵哭得都晕过去了,俞充命人抬下去歇息,自己则回到后室歇息。

侍女给俞充奉上热茶。

经过这一番折腾,俞充也显得非常疲惫。

一旁的幕僚问道:“大帅何不出兵救一救?虽说章经略杀了王中正,但王中正毕竟已是死了,大帅当在朝中另谋出路。”

俞充叹了口气,他想起当初仕途发轫,是与王中正一起平茂州之战。

当时俞充为成都路转运使,与王中正一起征讨茂州蕃部获得大胜,事后俞充将功劳都让给了王中正。

也因此事俞充得到了王中正的赏识。如今王中正被章直所杀,他自是有气。

不过这只是一个原因罢了。

而俞充大力主张对西夏用兵得到天子赏识,还说了几句章越的坏话。如今鄜延路战败,他也是六神无主,生怕遭到天子的责罚。

他俞充出任环庆路经略使也是出自王珪的举荐。在鄜延路战败后,他多次向王珪示好,但这时候王珪好似放弃了自己,对俞充来信都没有回复。

在此境下,俞充便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念头。

俞充对幕僚道:“天下之事分为三等,一等是有功有过,权衡为之,一等是有功无过,全力为之,还有一等便是有过无功,不可为之。”

“出兵救援鸣沙城,是泾原路的事,我何必去插手?就算救了,也无功劳。”

“再说了,鸣沙城乃是死地,章直要在此死守,乃自取灭亡。丢了区区鸣沙城事小,这环州,庆州乃国之门户,一旦有所闪失如何是好?”

“更何况鸣沙城是西夏国主李秉常亲自领兵,有十几万兵马,我环庆路即便出兵也未必能解围,一旦出塞半路为西夏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李元昊多次围点打援,此乃西贼故智,不可不防!”

ps:历史上仁多崖丁为西夏主将攻陷永乐城,屠戮了数万宋军。

后来正是彭孙斩杀了西夏第一名将仁多崖丁,还是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方式。

但似彭孙这等人物,别说外面了,连本书书友听过怕也没有几个。

(本章完)

第1106章 顺流直下,乘舟东进

富饶而广袤的洮湟流域。

无数辛勤的蕃人,汉人,正在田土里耕植。

田里所种的大多由先民从狗尾巴草驯化而来粟,黍;在近河流处,甚至种上了稻米。

番人惊奇地发现汉人先堆积秸秆在田里焚烧,再用水淹没稻田,田中杂草凋零,唯独水稻仍可生长。

上游的河流携带沙土,浇灌着河边的田地,除了田地外,蕃人汉人的孩童还在河边采集螺蚌,渔人们乘着木筏小舟往河间捕鱼或摆渡。

汉人从中原带来了先进的耕植技术和种子,令在此地居住了几千年的番人,尝到了什么是稻米。

此外汉人还种植了不少木棉树,他们从木棉树上采摘棉絮后脱籽,再纺织成布。

汉人将之称为贝吉布,以此销往西域,西夏,有时候也自己穿。

汉人不仅擅长耕织,他们善于治水。他们还在河边修筑了堤坝和水渠,疏导河谷,开凿水井,不仅防止了灾害,还灌溉了更多田亩。

五年前,章越征伐青唐的战争,除了带来了血与火,同时也带来了文明和交流。

而这一次熙河路攻伐兰州,岷州知州何瓘疏通水道,利用洮河水运,将十余万大军所需的粮草运至兰州。

船从岷州城外装船出发,沿着洮河而行,再改船转陆走六十里陆路,再装船将粮运至兰州城下。

何灌的政绩还不仅于此,他在岷州修建广利渠,他一改征发民役的做法,而是采用按功给酬之策,番人汉人老少皆往修渠,灌田万余顷。

广利渠建成后,何灌设立公约,禁止地方豪强抢占水渠,让百姓皆可享用。

渠可利民,也可害人,西夏掘七级渠水淹灵州害民,宋修广利渠屯田以利民。

何灌不到三十岁便已是一州知州,本官升至引进使,位列横班。

此不知羡煞了多少将领。

而今攻下兰州,论功行赏,何灌怕是又要升官了。

兰州城下,何灌看着这里堪称宝地,是比洮,湟河谷,更适合屯田的地方。何灌有信心在此开垦出更多沃土来,他心底已有全盘计划。

正在何灌如此细思之时,却见李宪带着百余骑兵策马而来。

“见过经制!”

何灌翻身下拜,李宪扶起了何灌道:“咱家是特意来找你来商量,兰州已下,依陛下原命,要么北渡黄河取凉州,要么当南下取灵武,攻其必救之处,不可观望不前,有误国事。”

“可是如今据童贯所奏,青唐已从凉州城下退兵,而西夏又掘七级渠水淹灵州。我打算让李浩守兰州,整兵东进援泾原路兵马,你看如何?”

何灌道:“正是如此,必须救下章经略。”

李宪道:“可是围攻兰州两个月,兵粮已是食尽,这兵马东进,粮从何来?”

何灌道:“启禀经制,粮一时无处可调,但如今麦熟。我军可在会州买粮,只要加上运粮的价格,可以轻易从当地征得足够大军所用粮草。”

“同时洮河与黄河通接,兰州如今已克,昔运粮的蒙冲可作运兵船,让将士乘舟东进。”

李宪闻言不由眉飞色舞地道:“可以沿黄河通行?”

何灌笑道:“甚至兰州通至灵州,太原,昔唐时在灵州设六路发运使,还将粮草从太原逆流而上运至灵州城。”

“不过会州至灵州水浅,只有筏运,若是蒙冲则可从兰州行至会州乌兰桥,此在兰州下游两百五十里处。”

李宪闻言大喜道:“如此可省不少时日矣。”

何灌道:“不仅洮河,湟水也可与黄河流通,取兰州后日后进兵,士卒粮船可从洮湟二水至黄河,再顺流而下,不仅直抵会州,泾原路,甚至东进灵州城下!”

宋军最大的不足便是后勤问题,若能利用黄河水运运粮运兵,省时省力。

李宪大喜道:“太好了,我要以此奏报朝廷!”

……

御前。

章越任宰相的第二日。

他正向天子进言正在设立兰会熙河经略安抚制置司,并兼领熙河经制边防财用司的奏疏。

这是他章越拜相之前与天子就谋划好的事,今日便落到实处。

章越对一旁天子,王珪,元绛言道:“陛下,攻下兰州后,局势为之一变。”

官家道:“当初朕早欲拔兰州了,可是之前一直攻略青唐,不好与西夏彻底翻脸!如今朕犹嫌太迟。”

章越笑道:“陛下,只要办得对,永远都不迟。”

“而今西夏犹然沉浸在大破鄜延路兵马,以及击退泾原路兵马的喜悦中,实不知胜负之势已转到大宋这一边来。”

此言一出,下首冯京等众宰执闻言微微抬头,虽有的大臣心底反对,却没一人敢在面上反驳,反而面上都露出恭敬而听的神色。

官家道:“卿请讲!”

章越当即手持笏板在御塌作画道:“依臣之见,兰州在宋夏之役的战略地位可比何?”

“那就是襄阳。”

“自古欲经营长江防线,必先守江淮,荆襄两点。”

“荆襄为什么对于长江防线重要,因为在长江之上游。

“所以自古北方灭江南偏安政权,都是从荆襄下手。荆襄不失,江南怎么样都有再起之机,荆襄一失,那么江南政权则不能存。”

元绛道:“当年太祖皇帝灭南唐,便是南唐没有荆襄之险,故而破之。”

元绛提及南唐,章越想起自己章氏也曾是南唐遗臣。章越心道元绛此言是否有讥讽之意,但旋即想到元绛之祖元德昭是吴越宰相,旋即意识倒是自己太敏感了。

章越用御榻上的纹饰为敌我分布道:“而兰州立于黄河上游,洮水,湟水都在兰州附近与黄河交汇。”

“我军只要在兰州站稳了脚跟,对洮水流域,湟水流域,黄河下游皆可制约。”

“自臣为熙河路经略使后,历任熙河路经略使,都在洮水和湟水屯田,一旦兰州攻克,粮草可以从湟洮两水装船,经由兰州运抵下游的会州。”

“用船运粮的好处是什么?”章越环顾左右道,“此话不言而喻!”

官家与众宰执都点头称是。

水运的好处足足省去了几十万民役转输人工费用!

章越道:“他日对黄河从会州至灵州段进行疏通,军粮可以用船直接运抵灵州城下。”

“唐时关中遇到凶年,可从河湟运粮为济。”

“当时是从河州以陆路运粮至灵州,再从灵州用船运粮至关中。而现在经过几百年变迁,这条路水路已是接近成熟,臣曾去会州看过黄河,这河段水力充沛,足可以行蒙冲小船与竹筏,木筏。”

“以后伐西夏,每五六万大军后面就要跟着十几万民役之事,将成为过去。”

“运粮的漕船可以取代民役!假以时日,可从兰州乘舟直下灵州。”

官家想到,这就是章越在拜相前一日,面君所献的《平夏策》中所言的,用兵之势在于高屋建瓴,得兰州后,以水路资粮,据西贼上游,临制其国。

章越自信地道:“臣可以断言,攻下兰州后,西夏的有识之士若不能意识到这点,不出三年就可以亡其国。”

三年内灭亡西夏!

章越放出豪言。

冯京道:“章丞相所言,就是西夏会有有识之士意识到这点,全力来争兰州!”

章越道:“不错,纵观我所观,西夏历代国主都不是普通之辈,今梁太后虽是妇人,亦能女中豪杰,其余仁多崖丁等将都是名将。”

“所以我们要与西夏争,就是事事快人一步,料敌于先,占尽先机!”

官家等众宰执都是点头。什么是战略,让别人跟着你的节奏走,而不是伱跟着别人走。

章越道:“故臣以为当设立兰会熙河经略安抚制置司,以兰州会州为本,经营全路,进一步放权,从天下各路调精兵猛将,钱粮钱帛入兰会。”

“让西夏每攻此一次,便折一次手脚。”

过去是熙河路经略安抚司,如今是兰会熙河制置司,别看名字变了变,但意义却变了变。

以往熙河路的战略重心在于熙州河州,而今则改为兰州会州,次则熙州河州,至于湟州岷州洮州通远军等提也不提。

官家问道:“谁来出任制置使?”

制置司的人选,章越原定是章直的,如今只能给李宪了。

李宪虽是宦官,但有一点好,他懂得军事,而且肯给下面的人机会,比王中正强了不止十倍。

章越眼底,你虽是官宦,但只要真有本事也无妨。

最怕是空有忠诚度,没有能力值,这就是官家任用王中正,高遵裕之败的缘故。

章越不说话,自己既制定战略,就不要人选上掺和了,否则就手伸得太长了。最后宰相们议了一阵,官家果然亲自拍板了就是李宪了。

议论差不多了,众宰执们纷纷离去,章越又是留身奏对。

官家道:“诸宰臣之中,唯有卿有这等远见卓识,舒国公辞相之后能有卿辅朕,朕实欣慰。”

章越没有得志而骄之色,而是道:“陛下,设陕西,河东六路行枢密院是第一步,设兰会熙河安抚制置司是第二步,还有第三步!”

官家道:“卿且道来。”

章越道:“当年司马错与张仪辩论的典故,陛下可记得?”

官家点点头。

章越心道,他要再次定下了平夏的调子。

章越道:“陛下,当年张仪主张攻韩,以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直奔王业而去。”

“而司马错主张伐巴蜀,以‘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反驳了张仪的观点。”

“司马错主张收取巴蜀,扩充实力后,再掉头来取王业。”

“张仪的谋略直奔王业而去,认为司马错之谋离王业太远了,司马错则认为在局势还看不清的前提下,先下巴蜀,不是远离王业,而是更近了。”

“后来史家围绕司马错和张仪的辩论,主要是围绕着名实之争。”

“这就是张仪务名,司马错务实。”

官家道:“这是否是卿进谏朕所言的‘为术求道’,而不是‘为道求道’之意?”

章越道:“陛下所言极是,‘王业’就是‘道’,在实力和见识都不够下,贸然直奔‘道’而去是很难事成的。”

“故臣一直主张,先办力所能及的。”

“而以攻夏而论,灭夏就是‘道’,目前看来确实没有一锤定音的办法,所以必须改用司马错伐巴蜀的办法,一步一步接近目标。这就是积小胜为大胜。”

官家道:“朕明白了。”

章越道:“另外臣还引申出另一个意思。”

“陛下可知秦朝攻下巴蜀后,事情就完了吗?没有,巴蜀一直叛乱不断,灾害不断。后来秦朝在蜀地实行了郡县制,还用李冰为郡守。李冰在蜀治水,最大的政绩就是修了都江堰。”

“最后蜀地成了天府之国,也成了秦朝的王霸之资。”

“攻下兰州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陛下还要经营兰州。”

“这才是臣设立熙河兰会司之意所在。”

官家点了点头。

章越道:“要经营地方,仍是必须以得人为先,臣还是举秦朝为例,秦之所以能得天下,在于重视耕战水利,用李冰修都江堰,用郑国修郑国渠,此秦之良政。”

“郑国被秦王发现了是韩国细作,本来要被杀。但郑国他说我修这条渠,不过为韩国延数岁之命,却为秦建万世之功。”

“秦王不仅没杀郑国,还将此渠以他的名字命名,足见秦王的心胸。”

“故臣以为陛下要得天下,必先得人,要能用人!”

“臣推举一位人才给陛下,此人便是我大宋的李冰,郑国。”

官家道:“此人是谁?”

章越道:“此人就是知岷州何灌!”

官家道:“朕早听过他的名字,正要大用之!”

章越对于举荐人才都是不遗余力,只要你有才干,从不掖着藏着,一发现就立即举荐给天子。

举荐完何灌后,章越这才离开。

……

而此刻何灌正坐着蒙冲船从兰州沿黄河顺流而下,直往会州而去。

跟在何灌身后,还有数万乘坐着小舟,木筏,皮筏的熙河路兵马。

大军浩浩荡荡地沿黄河而下,宋军将士乘舟东进,颇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意。

时日,李宪留李浩驻守兰州城,而亲率大军南下与会州的王厚合兵一处后,北上救鸣沙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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