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第988章 虽九死而不悔

第988章 虽九死而不悔

公寓里很安静。

于是电影的配乐便变得吵闹起来,那些不怎么文雅的声音也越发清楚。

井九避开赵腊月的视线,转头望向软椅那头的雪姬说道:“这电影……我看过。”

他接着补充说道:“和伊芙老师,一起看的。”

是的,这就是他与伊芙在雾山市的那间电影院里看过的太空海盗片,只不过伊芙没有看完便走了。

他下意识里不想与赵腊月说话,想要避开她。

雪姬说的很对,他就是不想醒来。

赵腊月更加生气,面无表情说道:“我知道伊芙是谁。”

雪姬肯定不会参与这场对话,阿大与寒蝉也没有那个胆子,花溪被冻在冰块里……井九找不到任何帮手。

公寓更加安静,仿佛等着某人发声。

他只好说道:“是吗?她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所以我只会给你一天的时间。”

赵腊月说完这句话便坐到了软椅上,把两只腿盘了起来,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井九有些不安地向远处退了退,身体后仰,小心翼翼看了雪姬一眼,想要问她这个凶恶的短发少女究竟是谁。

雪姬的黑眼珠转了转,想了想,觉得反正事情是要解决的,打消了帮他的念头。

时间缓慢地行走,公寓里的安静随着时间仿佛叠加起来,死寂一般。

阿大觉得好生无聊,跃到靠墙的桌子上,凑近那个立体像框,看着里面仿佛活着的黄猫,轻轻喵了一声。

寒蝉在它的头顶,用无声的高速频率磨擦着甲肢,对阿大说着什么,显得很兴奋。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街道忽然亮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有人在街道上方按下开关,打开一个特别亮的大灯。

那个大灯就是太阳。

每天只有恒星运行到裂缝正上方的时候,才能够远远地照亮地底的世界,被这里的人们看见。

而且这个过程很快便会结束。

阳光降临的时间只有极短暂的一瞬。

地底街区的民众早就习惯了希望复现然后骤然破灭的感觉,看都没有往天上看一眼。

只有那些从上面调来支援的军警,下意识眯着眼睛向天空望去。

赵腊月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望向天空。

那抹光亮就像是井口。

人们站在井底看着那里。

那抹光亮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有人往井口盖了一块石板。

她转身走回软椅前,伸手摸了摸井九的脸,说道:“真是个傻子啊。”

要井九这时候醒过来确实有些勉为其难。只要他的意识开始如常活动,隐藏在意识里的程序——也就是新承天剑便会开始侵蚀他的神魂,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他身体的控制权。

井九拥有这个宇宙里极难一见的强大意志与神魂强度,所以这不是瞬间事,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这种过程非常痛苦,连他都承受不住,而且到最后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他感受着赵腊月手指上的薄茧与微凉,有些不自在,再次转头望向雪姬,想要求援。

好在赵腊月很快便把手收了回去。

她走到雪姬面前,认真问道:“除了把他变成白痴,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雪姬伸出圆乎乎的小手,表示自己可以把他打死。

阿大在那边的柜子上很配合地喵了两声,表示陛下真是风趣。

赵腊月坐回软椅,取出一份资料开始认真观看。

她与童颜来到这个世界后,通过冉寒冬等人推算到井九现在的情形。

童颜更是通过丹先生知道了很多具体的情况。

他在星门祭堂在星门大学图书馆与祭堂里看了无数专著与典籍,给出了一些解决方案。

新承天剑究竟是如何作用在万物一剑,也就是井九的身体上,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只能猜测。但他推演出来的几种应对方法,看着很有道理,都是集中在如何降低井九的意识强度、断掉那段程序的能量来源方面。

事实上,雪姬让井九冬眠或是用寒意让他变成白痴,就是童颜猜想到的方案之一。

井九的大脑里可能没有什么皮层,也没有什么神经元细胞,从基础上来说应该还是相似的系统。要降低他的意识速度,在物理层面上就是压制脑电波以及干扰神经元细胞之间的信息传递。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隔绝他的每一个神经元细胞与系统的联系,强行压制脑电波的传递。

童颜给出的建议是……高能量重粒子束的冲击。

问题在于这种方法不见能得击破井九的防御,如果可以又非常危险。

现在赵腊月想到了一种替代高能量重粒子束的方法,只是没有经过实验验证。

事实上也无法验证,因为宇宙里只有一个井九,只有他处于这样的状态。

要不要冒险呢?

这个实验如果失败,就算雪姬再次让他冬眠,他的意识也可能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也就是有可能变成无法聪明回来的白痴,无法醒来的长眠者。

赵腊月看着少年稚气犹存的脸,茫然无措的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行事向来干脆利落的她,在这一刻都犹豫了起来。

时间连神明的意志都不会理会,却会因为人们的情绪而随意变化速度。

当人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时间总是会比比平时更快些,最后的那根线忽然就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一直没有熄灭过的路灯变得更加明亮,代表着夜晚的正式到来。

街头的军警们散走去吃晚餐,只留下极少的人手值班。

游戏厅的大门依然紧闭,却已经偷偷开门,各种赌博机器里的电子合成女声压得很低。

市场里被库房挡住的角落里,那家在民生街区很有名气的烧烤摊也悄悄地出动,炭火开始带出食物以及调料的香味。

那香味随风而去,迅速淡化,没有打扰正在犯困的值班军警,飘过那栋公寓窗外的时候,却被赵腊月闻到了。

那是烤茄子与麦酒、生拌苦瓜的味道。

不管是哪里的人类、甚至可能不是人类,只要是生命,在终结之前都会这样努力地活着。

赵腊月长长地吸了口气,下了决心。

最后那一刻终会到来,井九总要解决这个问题,与其用白痴的模样多熬几天,不如醒过来赌一把。

“陛下,请收了神通。”她对雪姬说道。

雪姬微微偏头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说笑,眼神微异,但还是举起了圆乎乎的小手。

一道如同实质般的寒意从井九的眉心里飘了出来。

公寓里的气温顿时下降了数十度。

窗子玻璃外面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霜,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直至化作一整块薄冰。

那道寒意回到了雪姬的小手。

井九被抽取了灵魂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颤抖的速度越来越快,与软椅扶手之间发出密集连绵的敲击声。

阿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毫不犹豫转身进了书房,而且用后脚一蹬关上了门。

它不是不担心井九,而是比赵腊月更坚信他不会出事,所以不想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看到了他最可怜的模样。

当手指与扶手的撞击声连绵成了一道长音,井九依然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频率却很快,如果有滴水珠落在上面,想来会被切成很多片。

赵腊月站在他的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弗思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手里,散发着血一般的光色。

嗒的一声轻响,井九的手指停了下来,不再颤抖。

长长的睫毛也不再颤动。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有醒来,茫然的眼神深处有抹痛楚的意味,如渐要成形的风暴般渐趋暴烈。

赵腊月握住弗思剑的两端用力一拉。

伴着清脆的剑鸣,血红色的飞剑变成了一道剑索。

她把这道剑索系在了井九的颈上。

井九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神情非常无辜,就像受伤的小动物。

“不要装,谁不知道谁呢。”

赵腊月面无表情想着,双手用力把剑索拉紧,动作非常粗鲁,甚至可以说粗暴。

很多年前,井九在那场雪里路过朝歌城的时候,在她母亲腹中看到了她,便给她留下了一个镯子。

那个镯子就是她后来用的剑索,在这个故事最开始的时候就在云集镇酒楼里锁住过太平真人。

后来她与井九参加承剑大会,一起闯神末峰,最终昏迷不醒,也是被井九用这根剑索捆着拎到了峰顶。

这根剑索便是弗思剑。

今天她把弗思剑送回给了井九,只不过方式有些特别。

她的手用的力越来越大,与寻常女子相比略有些大的手掌上隐隐涌出仙气。

井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手抓着剑索,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他的身体太特殊,不然这时候早就已经尸首分离。

“阿大!”赵腊月喊道。

阿大不敢继续在书房里躲着,化作一道白光来到客厅里,把自己摔到了软椅上。

那只在它颈间系了五百年、不知被星光洗过多少遍的清心铃,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房间里。

随着铃声,井九的手渐渐放下,眼神渐清,深处的痛楚意味却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喘息起来。

数十道剑光从赵腊月的衣角袖口里飘出。

她晋入了无形剑体的状态,用神末峰的九死剑诀把无数道森然的剑意灌进了剑索里。

弗思剑本就是青山九剑里沾血最多、最凶之剑,这时候更是被摧发的煞气十足,映得满室皆血。

——哪里还像是正道宗派的法宝,比那些邪道魔器还要恐怖无数倍。

没有过多长时间,所有的煞气、血光与剑意都敛回那道剑索。

剑索变得殷红晶莹至极,就像是一根红色的项圈。

赵腊月把剑索打了个死结,终于松开了手。

井九不再像先前那般痛苦,呼吸渐渐平缓。

赵腊月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嘤嘤。”

从始至终,雪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乌黑的眼瞳里带着很少见的好奇与更少见的认真。

她真的很好奇赵腊月用的是什么手段,难道是把无形的剑意当作重粒子流?

“不能让他想,又不想让他始终如此浑浑噩噩、不负责任,那就让他醒来,然后不准他想好了。”赵腊月解释道。

雪姬难得出现了片刻的茫然,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意识是最无法控制的事情,你让他不想他就能不想?

赵腊月说道:“所以要用这把剑。”

这是弗思剑。

弗思。

就是不想。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天命如此。

这把景阳真人最初的剑,最终落在了他自己的颈间。

如此危险的手段,赵腊月竟是用在了他的身上,真是强悍至极。

井九的呼吸渐渐平稳,越拉越长,直至消失。

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清,直至深静。

他的眉眼越来越好看,直至完美。

但他的脸还是那般苍白,而且比先前明显要消瘦了很多,就像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

那道血色剑索,阻断了他的意识与身体的绝大部分联系,甚至让他的意识活跃程度都用物理的方式强行降低了很多。

他眨了眨眼睛,真正地醒了过来,看着身前的赵腊月,轻声说道:“来了?”

赵腊月嗯了一声。

不管指的是从朝天大陆飞升,还是来这间公寓,她都来到了他的身前。

“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我。”

井九的语速还是很缓慢,而且显得更加虚弱,如重病之人,语气里带着些遗憾。

赵腊月心想你曾经说过,只要是太阳就一定能被看见。

哪怕这个太阳比平时要黯淡很多。

哪怕就像刚才那样,只在天空里出现一瞬。

阿大趴在软椅上,盯着井九。

井九想要伸手去摸摸它,却发现无法抬起手臂,甚至指尖连感觉都没有。

他很快便判断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缓慢转头望向赵腊月,说道:“这样我会死得更快。”

赵腊月说道:“这是你教我的。”

井九说道:“我也就对师兄出过剑,可没有弑过师。”

赵腊月看着他说道:“我的剑是你教的。”

神末峰修的是九死剑诀。

虽九死而不悔。

你是井九,那就应该骄傲而清醒地活着,就算死了也不能后悔。

(本章完)

1007.第989章 出井

第989章 出井

“九死而不悔……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井九的语速很缓慢,而且如此短的一句话中间就停顿了两次,显得很没力气。

“另外,死了当然不用后悔,因为已经不知道后悔,能后悔那还叫死吗?”

然后他轻轻咳了两声,咳声也不怎么响亮,甚至有点气若游丝的感觉。

配着苍白的脸,无法弹动的身体,怎么看都像一个虚弱的病人。

如果说人类思考的时候,上帝都会发笑,现在他思考的时候,便会变得虚弱。

这不是剑心归宁便能解决的问题,不然他何必需要雪姬帮自己治病。

赵腊月说道:“只要杀死祖师就可以了。”

“如果杀不死他呢?”

井九轻声说道:“难道我要去炼一个第二人格,或者更多的人格出来?”

赵腊月眼睛微亮,说道:“倒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井九说道:“现在你把我弄成了一个废人,有什么意思呢?”

赵腊月挑眉说道:“至少你是醒着的,这就是意思。”

五百年不见,井九不想与她争吵,轻声说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中央电脑被青儿控制,我接管了星河联盟,柳十岁与曾举乘着烈阳号去了祖星,三万两千艘战舰也在路上。”

赵腊月说道:“祖星随时可以被我们消灭,你不用担心。”

井九静静看着她,说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腊月确实不擅长撒谎,也没有像骗雪姬那样演练多次,只好沉默不语。

“以你的性情,如果局面尽在掌控,不需要我担心,那你就不会来找我与雪姬,自己就把这件事情给做了。”

井九说道:“我在这场梦里不肯醒来,想来也是感知到了前方的危险,那么危险到底是什么?”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烈阳号战舰在祖星外围的深层太空里,捕捉到了一些微粒。”

那些微粒里有些非常普通的复合材料,在星河联盟里比较常见。

问题是在无垠的太空里,尤其是祖星外围的太空里,很难会遇到这种东西。

还有一些微粒则是非常罕见的高强度合金,就算是星河联盟的新型战舰都还没有开始使用这种材料。

在对这些微粒成分进行分析后,烈阳号战舰上的人们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推论。

“应该是那艘消失的沈家战舰,另外就是那些复合材料粒子被某种过期培养液的分子包裹着。”赵腊月说道。

井九没有怎么想,说道:“装沈云埋脑袋的桶?”

烈阳号战舰上的官兵都曾经见过他提着那个桶的画面。

“是的,而且我怀疑童颜也在那艘船上。”赵腊月说道。

井九问道:“什么武器?”

星河联盟有什么样的武器可以让沈家的战舰变成微粒,就连沈云埋与童颜那样的人都没能避过去?

赵腊月说道:“那个星系……可能被祖师变成了一座剑阵。”

这个令人震撼的推论没能让井九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因为他这时候太虚弱,没精神做什么反应,也觉得没必要。

“曾举示警,烈阳号战舰提前停了下来,然后进行了几次实验,大概确定了剑阵的范围。”赵腊月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但他们无法观察到剑阵里的情形,也不知道沈云埋和童颜是不是还活着,所以我让柳十岁进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井九有了反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大想发出嘲弄的冷笑,想着赵腊月对井九都这么粗暴,赶紧打了个呵欠掩饰了过去。

——那是柳十岁,你居然把他当盲人的棒子用?真是冷酷无情啊。

赵腊月知道井九与阿大在想什么,平静说道:“他早就修成了禅宗金身,而且我把朝天大陆所有厉害法宝都搜刮一空给了他,就是要他去做杀神,既然是杀神就应该杀在最前面。”

井九又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可不是你的性情。

赵腊月有些情绪复杂说道:“……当然我也可以做些事情,但在朝天大陆议事的时候,没能争过他。”

井九还是静静看着她,心想这依然不合你的性情。

无论争剑还是争气,你可能会输,但绝对不会认输,怎么可能存在争不过这种事?

最重要的问题是,青山宗乃至整个朝天大陆修行界谁敢和你争?

赵腊月没有回答他眼神里的询问。

阿大轻轻喵了一声。

井九才知道原来竟是麻将输了的缘故。

他没有回忆神末峰以及上德峰顶的麻酱与麻将,只觉得麻烦。

一座星系变成了一座剑阵。

真是麻烦。

他面无表情说道:“真烦。”

这是景阳真人的口头禅。

时隔很多年,终于再次被他说了出来。

说明他真的遇到了多年未有的大麻烦。

“这些麻烦都因你而起,当然应该由你自己解决,小朋友都懂这个道理。”

赵腊月说道:“别总想着用睡觉来逃避。”

阿大回望自己漫长的修道岁月,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逃避可耻,而且没用。

井九非常不喜欢剑索系着脖子的感觉,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没有任何办法。

他也不喜欢被腊月像教孩子一样的口气教训,但更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他闭上眼睛,说道:“我要歇会儿。”

这不是无声的抗议,而是他真的很虚弱,很难受,需要休息。

路灯的光穿过玻璃,照在他美丽而苍白的脸上,也没能变得温暖些。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快便绝对平静,他是真的睡着了。

赵腊月站在他身前,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因为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心。

再次重复一遍。

时隔五百年不见,相见便是这等境况,她根本来不及感慨什么,便要理会他的死活,这事儿确实挺烦。

阿大喵了一声表示安慰——当年我在果成寺的时候每天睡觉,你们也以为我老病将死,你看我现在不挺精神?

……

……

电视关了。

赵腊月盯着井九发呆。

雪姬裹着被子发呆。

花溪在冰块里发呆。

阿大抱着寒蝉趴在窗台上发呆。

街上的灯光象征上稍微暗了些,代表朝阳已经再次在守二都市升起。

没有晨光降临,井九睁开眼睛醒来,便开始咳。

咳声越为越大,越来越痛苦,吵醒了发呆的雪姬与人及猫与蝉。

赵腊月确定他是真的醒着,放下心来,听着咳声,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却还是很担心。

雪姬转身颇感兴趣地看了井九两眼,心想这法子居然有用,真是有趣,只不过太霸道了些。

赵腊月伸手抚了抚井九的胸口,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动作有些笨拙。

井九平静了些,看着她认真问道:“你觉得我能感觉到?”

弗思剑系在他的颈间,阻断了他的意识与身体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就是个高位截瘫的病人。

就连咳的最厉害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不会有一点颤动。

这样的情形下,赵腊月替他揉揉,有什么意义?

“我自己好过些不行吗?”她难得地流露出女儿家的神态。

井九沉默了会儿,问道:“南忘怎么样?”

赵腊月说道:“还早,没事。”

井九说道:“差点忘了她有南部香火供奉。”

赵腊月说道:“她经常嫌香火太旺,有些燥热。”

井九忽然说道:“我有些冷。”

昨天雪姬把那道至寒之意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但他反而却觉得越来越冷。

他的身体无法感知到赵腊月的手,按道理也应该无法感觉到寒暑,更何况仙人本就寒暑不侵,而他的身体更是与众不同。

这种冷必然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可能是意识被阻断后的结果。

赵腊月不知该如何解决这种问题,转身望向雪姬。

雪姬裹紧了身上的小被子,表示别想。

赵腊月走进卧室,熟悉地在衣柜里找出一个毛毯,盖在了井九的身上。

这件毛毯很大,可以把井九从头盖住脚。

赵腊月把毛毯上沿掖进剑索里,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根剑索做这个用途真合适。

阿大在旁边腹诽道,这是给不会吃饭的婴儿做的围兜吗?

便在这时,它忽然感应到一道寒冷的视线,回头望去,发现雪姬正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

寒蝉毫不犹豫从它身上飞走,落回雪姬头上,变成蝴蝶结的模样。

窗户骤破,玻璃变成无数碎屑向街面落下,被路灯照的很好看。

雪姬来到了街道上空,手背在身后,眼神漠然。

她身上的被子随风微动。

那个透明的冰块也跟在她的身后,花溪在里面闭着眼睛,还是不肯醒来。

蚊子们的声音不停传递着女王陛下的烦躁心情。

“快点!”

“还磨蹭什么呢?”

“赶紧做完了事。”

赵腊月单手提起软椅,飘到窗外,随着雪姬向上空飞去。

路灯渐远,崖壁渐暗,很快天空里便出现了一抹真实的光亮,就像是井口。

地下街区的民众、崖壁上的工人、守二都市的晨跑者、传火塔与祭堂里的教士,都看到了那道一闪即逝的白烟。

整个星门基地的温度都低了一些。

很多人下意识里对着那道白烟行礼。

那道白烟穿透大气层,进入宇宙,没多时便飞出了星系,进入了一艘静静等候在那里的战舰。

整个过程里,井九都强撑着精神,睁着眼睛。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见过很多风景,却还从来没有坐着软椅飞的经验。

战舰上的数千名官兵今天也有了全新的生命体验。

尖锐的警报声刚刚响起便被系统解除,舱门明明没有开启,指挥大厅里便多了一个奇怪的队伍。

一个蒙着被子的小女孩,被子不大,刚刚遮住她的脚,与地板之间有几毫米的距离。

一个瘫在椅子里的美丽男子,盖着一张很普通的毛毯,上面趴着一只明显不普通的长毛白猫。

那个男子脸色苍白,无力地靠着椅角,看着虚弱不堪,难道是传说中的病人?

那个小女孩看不清容貌,只能隐隐看到几根白发,难道是传说中的白化病人?

现在的星河联盟,第一次基因优化都是由政府负责,很少看到这样的存在,更何况一次便是两个。

而且他们是怎么到战舰上来的?

唯一正常的就是那个短发少女,但当官兵们看到她的脸后,顿时吓了一跳。

舰长用严厉的眼神把所有军人都逐出了指挥厅,走到赵腊月身前,谦恭说道:“您回来了。”

赵腊月嗯了一声,单手提着那张软椅向前方走去。

如果那些官兵没有离开,看到这幕画面,便能发现她也是个不正常的人。

舰长看着软椅上的井九,越看越觉得震惊,而且眼熟,试着问道:“这是顾问先生?”

赵腊月说道:“瘫了。”

舰长更加震惊,心想顾问先生应该是这场反叛的幕后大黑手,怎么就忽然瘫痪了呢?

不过就算是最麻烦的高位截瘫,以现在星河联盟的医疗水平也能够轻松解决。

“医疗区在那边。”他说道。

赵腊月提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放下软椅,面无表情说道:“按原定计划出发。”

阿大懒懒地抬起头来,看了那个愚蠢的舰长一眼,心想你能找到能切开这家伙皮肤的手术刀吗?

不管是高压水刀还是射线刀,来一个我就吃……不,抢一个防身。

前任军部首席顾问井九瘫痪的消息很快在战舰上传开,引发了很多猜测与震动。

战舰微微震动,晶态引擎射出蓝色的光焰。

伴着各种自检指令与数据验算声,战舰开始了前往祖星的漫长航行。

在漫长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井九都在睡觉。

这时候的他看着在睡觉,其实是醒着的。

以前在望月星球里画画、弹琴、下棋的他看着是醒着,其实是睡着的。

现在的他太过虚弱,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浪费,宁可闭着眼睛养神,也不想和赵腊月说话。

赵腊月难得见他发小脾气,知道他是压力太大,不以为意,反而笑的更多。

窗外的星光时明时暗,照着他的苍白的脸,偶尔他会醒来咳几声,看着就像是一个病态的美人。

古典小说里那种得了肺痨、随时会死的那种。

某天,战舰远远经过一个巨型黑洞的时候,井九睁开了眼睛,看着看不到的那个地方,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

雪姬坐在那个透明冰块上,也往那个黑洞望去,发现打不赢便收回了视线。

赵腊月在他身边蹲下,把毯子拉好,盖住他的膝盖,问道:“怎么了?”

井九说道:“无聊。”

赵腊月挥手示意舰长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轮椅推了过来。

雪姬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赵腊月把井九连着毛毯抱了起来。

舰长看着从井九身上垂落的毛毯,脸上堆着笑容,说道:“好像变魔术啊。”

阿大懒懒看了此人一眼,心想如此急不择言,是怎么当上舰长的?

赵腊月把井九放到轮椅上,整理了一下毛毯,对舰长说道:“我们随便逛逛,不准打扰。”

这个命令很快便被传达了下去。

赵腊月推着轮椅上的井九在战舰里随意行走。

阿大趴在他的膝盖上,转着头到处张望着,不时下意识挠挠毛毯。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不敢看一眼。

战舰里安静的令人心悸,只能听到轮椅碾压地面的声音。

那辆轮椅停在了战舰侧后方的窗边。

窗外还是满天繁星。

赵腊月松开手,走到他身边蹲下,摸着阿大的背,问道:“想到杀死祖师的方法了吗?”

井九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飞升前就想到了。”

当然这不是说他那时候就想好了要欺师灭祖。

只不过那时候他便明白了如何才能摆脱一切控制,获得真正的自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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