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贾珩:宝玉的名声,那还用影响吗?

金色余晖自青石铺就的石阶,逐级而上,翻过门槛,跃入荣国府花厅中,将两道人影拉长。

贾珩正自开解着贾政。

忽地,从廊檐中,快步行来一个翠色掐牙背心,梳着环髻,鸭蛋脸面的少女,提着裙裾下摆,迈过门槛,进入厅中,轻声道:“珩大爷,老太太在荣庆堂摆了饭,唤你一同过去用晚饭呢。”

原来,贾母看着宝玉上了药,沉沉睡去,就与王夫人、薛姨妈、凤姐、李纨叙话。

及至此刻,想了想,还是得安抚着刚刚训斥完宝玉的贾珩,不能真的对宝玉撒手不管。

当然,贾母正恼贾政,却没有唤着。

贾珩道:“老太太那边儿也乱糟糟的,我就不过去了,先让宝玉好好养伤要紧。”

这一会儿,贾母身旁想来围拢了凤姐与薛姨妈劝说,他去听贾母以及薛姨妈的开解之语,左右也没有什么意趣可言,倒还不如回去陪陪媳妇儿,或是和惜春讲讲故事。

鸳鸯闻言,容色滞了下,有些迟疑。

贾政这时忽地开口,勉强笑道:“珩哥儿,折腾了这么一出也累了,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罢。”

鸳鸯道:“是啊,珩大爷,刚刚前后没少费心。”

贾珩闻言,抬眸见着贾政强颜欢笑的模样,多少也能感触着贾政的情绪,这是一个父亲或者说儿子的请求,也就他有分量能劝慰一下贾母。

今日贾政,作为一个父亲,诚可谓丢尽了颜面。

贾珩思量片刻,终究有几分不忍,点了点头道:“那我去老太太那边儿罢,老爷也用晚饭罢,气大伤身。”

贾政目光感激,道:“珩哥儿快去罢,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鸳鸯轻声道:“珩大爷,宝二爷这会子用过药,已睡了。”

这话既是说给贾珩听,也是给贾政听,贾政听完,面色不易觉察缓了几分,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

贾珩看了一眼鸳鸯,目光闪了闪。

不得不说这位鸭蛋脸面的少女说话技巧与情商都是一流。

贾珩随着鸳鸯,两人沿着回廊走着,这会儿金色夕光,投映在少年与鸳鸯身上。

鸳鸯看了一眼那少年,轻声道:“今个儿让珩大爷没少费心,记得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罢,那几年还好一些,这两年二爷年岁大了,却不大好管了。”

贾珩道:“还是老太太过于溺爱孙子了,这般惯着,只怕是害了他。”

将一些话说给鸳鸯听,也算是转给贾母知悉。

鸳鸯点了点头。

荣庆堂

此刻,贾母坐在一张罗汉床上,正由薛姨妈、凤姐、李纨几个妇人劝慰着,脸色好看了许多。

王夫人也擦干泪痕,方才在丫鬟侍奉下,整理了妆容,只是脸色苍白,眼睛仍略有几分红肿。

不多时,元春与丫鬟抱琴几个,从屏风后过来。

贾母忙问道:“宝玉,怎么样了?”

元春雪肤玉颜之上泪痕犹在,轻声道:“刚刚吃了点儿稀粥,这会儿已睡实了,麝月她们几个在跟前儿,随时伺候着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着温宁如水眉眼间,见着疲惫之色的元春,劝道:“你也别忧心了,小孩子摔摔打打,正常的紧。”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与探春在一旁坐在绣墩上,哀伤道:“我去宫里不多久,没想到这几年,宝玉他,唉……”

说到最后,又是眼圈发红,芳心凄然,紧紧攥着手帕。

也不知怎地,初始还是因着自家弟弟被打,可这会儿倒似是为着旁事……

其实,也是因为宝玉伤势稳定了下来,元春忧心稍去,不由回想起方才某人的阴沉脸色,心底却生出没来由的慌乱和后怕。

探春连忙拿着手帕,柔声道:“大姐姐,好了。”

宝钗这时,抿了抿樱唇,轻声细语道:“宝兄弟终究是年岁浅,知事少,表姐以后常常教导着就是了。”

倒也有几分感同身受,她家里还有一个差不离儿的。

贾母点了点头道:“宝丫头说的是,大丫头,你也别伤心了,等会儿珩哥过来了,伱以后和他多多管着宝玉。”

元春闻言,容色一顿,心底幽幽一叹。

珩弟他还会管着宝玉吗?说不得这会儿,连她也恼着了吧。

贾母转而又看向王夫人,说道:“宝玉她娘,宝玉经这么一遭儿,也能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再管着他,万不能不舍得劝,将火气往小丫头身上撒,你说她们这些小丫头知道什么?”

王夫人低眉顺眼,或者说,只能保持着低姿态,应道:“老太太说的是,以后宝玉若有错,我劝他就是了,原也是当时气急了,回头还是要教训宝玉的。”

转头看着一旁的元春,“大丫头,金钏儿先在你身边儿,等过两天再让她过来服侍我。”

元春抿了抿唇,轻声道:“妈,我瞧着,让她以后伺候我就好了,她经着这一事儿,说不得也吓坏了。”

王夫人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别吓着了她。”

事实上,宝玉因金钏儿被打,王夫人心头难免没有怨怼,但经着方才被贾珩训斥,这时怎么好再流露出来。

贾母轻叹道:“宝玉她娘,不是我说你,珩哥儿说的话也是对的,宝玉他有错、你就罚他,一直撵丫鬟,倒不像是我等体恤下人之家该做的事来,上次那个袭人,也不是撵着?得亏是她气性不大了。”

说着,又道:“袭人原也是我屋里出来的,侍奉宝玉不少年月了,素来是个温柔和平的,宝玉也常说着她的好的。”

这番话,其实也是趁机对王夫人一些过往做法的不满。

元春身后的袭人,面色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夫人,连忙低声道:“难为老太太还惦念着我,我平素笨手笨脚,也不通礼数,都不太得二爷的意,现在跟着姑娘学些规矩,也是好的。”

方才瞧着刚才一出,袭人心底难免有几分犯嘀咕。

金钏想当姨娘,竟是差点儿把命都给丢了。

当初,王夫人将袭人降为二等丫鬟后,宝玉难过了好一阵子。

嗯,同样在王夫人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只是好言宽慰袭人一阵,说过段时间,待太太气消了,再求回恩典。

但没多久,元春出宫要走了袭人服侍,既到自家大姐姐身旁服侍着,宝玉自也没什么意见,这件事儿遂搁置下来。

王夫人余光扫了一眼袭人,目光深处现出一抹厌恶。

她家宝玉能有今日,都是这个老太太屋里来的大丫鬟当初没好好引导着,否则何至于此?如今竟挑着漂亮话来说。

人就是这样,虽迫于形势,低头认输,但心头不服气,只会更加怨恨着旁人。

见王夫人不语,贾母又劝道:“你啊,珩哥儿刚才没说错,少年慕艾,原也不值当什么,好好管教,引他往正路上走就是了,以后他为官作宦的,也不定和谁亲呢,你这个当娘的也不能看着他一辈子不是?”

原著中,贾母就曾以类似之语劝慰着王夫人,不过那是借机讽刺贾政。

此言一出,薛姨妈轻笑着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这儿子大了,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也是有的。”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王夫人,说道:“所以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等珩哥儿过来,让珩哥儿多管着他,你都不用操多少心,你见珩哥儿什么时候动手打过宝玉?还不是管教的好好的,上次往学堂里去,也好好上学了一段日子呢?还有大丫头的亲事,他上次不是说,也落到他身上了吗?你说这荣府,他前前后后操持着多少?还有府外的,宝玉他舅舅,这都不用说了。”

不远处,探春、湘云、黛玉、宝钗捏着手帕听着,大多深以为然。

贾珩从不会行不教而诛之事,也不会动手打人。

王夫人只得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

就在这时,林之孝家的,低声道:“老太太,珩大爷来了。”

众人闻言,都收起各种心思,凝眸望去,就见着那少年昂然而入,面色沉静如水,倒也看不出喜怒。

贾母忙轻笑了下,道:“珩哥儿,你可算过来了,我方才还和宝玉他娘说呢,这宝玉以后还得你管着才行,他老子稀里糊涂打一场,他还不知道错哪儿了,你说哪有这么教儿子的?珩哥,以后还是你来管,才好一些,宝玉他娘,你说是不是?”

王夫人神情木然,道:“珩哥儿,宝玉原也该是管教着的,是我往日宽纵了他,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你管教着他,我也放心一些。”

众人一听这话,心头多少有几分古怪。

贾珩神情不置可否,问道:“宝玉呢?”

元春这时,也就近而坐,静静看着贾珩,柔声道:“珩弟,宝玉已睡下了。”

贾珩看向元春,默然了一会儿,温声道:“大姐姐,也别太伤心了。”

其实,他还是能理解元春的,相比王夫人,元春才是一手将宝玉带大,情同母子,如无先前那番关心则乱的表现,反而有些心计深沉了。

嗯,他没有内涵谁,只能说元春性情更有柔婉似水的母性一面,但也并非不讲原则。

难不成还鼓掌叫好,暗挑大拇指?这还是亲姐弟?

元春闻听此言,心头微颤,琼鼻一酸,好悬没有再次落下泪来,竟有绝处逢生的欣喜在心头涌起,紧紧捏着衣袖中贾珩先前所给的一方手帕,柔声道:“珩弟,我都想好了,等宝玉好了,就让他在学堂寄宿着罢,一月回来两三回,省得在家再惹出什么祸端来,等三二年,考个功名,成家立业,也就好了。”

这也是元春方才思量过的想法,如是早些开学,在学堂中,哪还有今天的事儿?

至于科举功名,这其实是自我安慰或者说安慰王夫人的话。

贾珩点了点头,道:“也行罢。”

元春见少年面色和缓,心头如释重负。

见得这一幕,贾母心头同样彻底松了一口气,就连王夫人都忍辱不语,显然就怕贾珩再提什么不管的话。

只是片刻后,贾珩开口道:“不过,伤好之后,还是先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贾母、王夫人:“……”

元春怔了怔,丰润、妍美的脸蛋儿,容色凄婉,目光楚楚,却也说不出话来。

贾珩沉吟片刻,道:“族老我就不召集了,让他向宁荣二祖跪下,想想究竟错哪儿了,写一篇五千字的检讨书。”

众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这检讨书……什么东西?

元春闻言,情知少年心意已定,一时间心头有些不知滋味,只是紧紧抿唇不语。

王夫人脸色苍白,身躯晃了晃,心如刀绞,几乎不能呼吸。

她都低声下气了,他还要她怎样啊?!

贾母感受那坚定的意志,面色变幻了下,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儿,可如是传扬出去,是不是影响着宝玉名声?”

“闹这么一出来,还能有什么名声?再说,宝玉的名声,那还用影响吗?还有下降的空间吗?”贾珩面色淡漠,沉声道。

贾母、元春:“……”

王夫人:“???”

宝玉挨打是贾政的惩戒,族里的惩罚,只能是跪祠堂,否则不疼不痒,宝玉也不会长记性。

而且他也不会承诺什么,宝玉最终有没有个出身,终究还是看他自己。

贾母一时无言。

见那少年心意已决,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宝玉他终究是小孩子,趁着小,你也该好好管管才是,如不这时候管,再大一些,才是愈发了不得,想寻常公侯之家也有不少比这都恶劣事来,但我瞧着他平日也是孝顺知礼的。”

薛姨妈在一旁道:“老太太说的差不多,还是从小了管才好。”

这是尽量遮掩,把宝玉往小孩子上洗,淡化这件事儿的影响。

贾母又道:“咱们家还好,还有那不怎么好的,不长进的东西,什么不三不四,阿猫阿狗都往里划拉……罢了,都是污人耳目。”

到了这一步,贾母极尽“比烂”之能事,为宝玉来回找补。

意思,我们家宝玉这么小,与婢女玩闹几句怎么了?

王夫人凝了凝眉,情知贾母所言之事。

东府的贾珍先前都好那么一出,在东西两府有着一些不好的传闻,对了,还有琏哥儿。

王夫人念及此处,不由瞥了一眼凤姐,心头也生出一股“不厚道”的庆幸心绪,起码她家宝玉没有这一茬儿。

再说,爷们儿贪好颜色,也是常有的,那珩大爷还不是在东府养着两个颜色好的?还是一对儿姐妹,那谁也别说谁。

凤姐在一旁原有几分不自在,一时间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敏锐察觉到王夫人的复杂目光,脸色微变,心头就有几分异样。

这是什么眼神?

湘云面色疑惑,低声问着一旁的宝钗,说道:“宝姐姐,姑祖母说的什么?”

“你小小年纪,什么话都来问,这谁知道。”宝钗低声道。

作为小时候就看过《元人百种》的老司机,宝钗岂能不知分桃断袖的典故?但这时候,只当不知道。

贾母又道:“贪嘴馋猫的,是不能惯着,宝玉年岁小,跪祠堂就跪祠堂罢。”

贾珩拿起一旁的茶盅,面色默然。

“好了,不说了,用饭罢,都闹了小半天了,都一起用着饭。”贾母招呼着正在一起说话的探春、湘云、黛玉和宝钗。

话分两头,就在贾珩前往荣庆堂用饭时,花厅中,贾政独自待了会儿,情绪倒也平缓了几分,一时间,倒也觉腹中饥渴,正要起身。

然而这时,外间一个小厮急匆匆过来,低声道:“老爷,忠顺王府长史官过来求见,说是来拜访老爷呢。”

此言一出,贾政面色愕然,心头就有几分疑惑。

盖因,贾家与忠顺王府素无来往,这时上门,却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而彼时,贾府大门外,忠顺王长史周顺一脸阴沉之色,目光冷然地看着荣国府。

原来琪官儿逃出忠顺王府后,忠顺王府在这十来天不停派出小厮,经过这几日搜寻,终于寻到了琪官儿蛛丝马迹,与荣国府似有一些勾连。

忠顺王爷登时大怒,即刻派了忠顺王府长史,前往荣国府索问。

事实上,如是宁府,忠顺王还心存几分忌惮,但荣府声势就要弱上好几分,岂能容荣国府拐带他家伶人?

忠顺王府长史等了一会儿,随着仆人进入花厅,小厮敬奉着香茗,退至一旁。

贾政凝了凝眉,疑惑说道:“不知尊驾前来何事?”

王府长史怎么也是五品官,原本就对贾家心头有气,闻言,语气硬邦邦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只因奉王爷之命办着一件差事,还请老先生看在王爷份上,给个方便,下官感激不尽。”

贾政闻言,心头愈发疑惑,问道:“不知长史究竟所言何事?”

周长史冷笑道:“王府有个唤琪官儿的小旦,原本在府上好好待着,初一之后,却十多天不在府上,王爷打发了几波人去找,却没有找着,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这琪官儿平日里,应对颇得我家王爷的心思,听说与贵府那位衔玉的公子交好,或是私藏,或是拐带了,还请烦劳令公子告知一二,也省得下官奔波劳苦,受着王爷责罚。”

因为荣府元春并未封妃,周长史此刻话说的比起原著来,愈有几分不客气。

直接有罪推定!

当然,也是因为上次忠顺王爷之子被五城兵马司羁押一事,早怀怨恨之心。

贾政听了这话,只觉眉心狂跳,惊骇莫名。

因为据贾珩以及贾母所言,忠顺王府几乎是贾家政敌,这还了得?

故而并未第一时间寻宝玉,反而问道:“长史怎知犬子知道那琪官儿下落?”

毕竟刚刚打过宝玉,这时也不大可能提溜宝玉过来问话。

周长史冷笑道:“琪官儿被王爷赐了个汗巾子,那汗巾子是茜香国女王进贡朝廷,圣上天恩赏给我家老爷,老爷转手赐给琪官儿的,琪官儿与贵府公子互换着汗巾子,以为至交,只怕这会儿还在贵府公子腰间系着呢!”

贾政闻言,终于忍耐不住,几乎一口老血喷出。

原本压下去的怒气,就有再次上涌之势,甚至还有丝丝悲凉。

这个不省心的孽畜!

在后宅厮混也就罢了,却引逗得忠顺王府的伶人,和这等优伶还有这般亲厚关系。

贾政脸色苍白,声音都有几分打颤,道:“尊驾稍等,我去唤人。”

这时候,哪里唤得人来,只是询问宝玉,将人藏在何处。

见着战战兢兢的贾政,周长史端起茶盅,嘴角闪过一抹讥诮,道:“老先生自去就是。”

贾家也就这般出息,除那位珩大爷外,打发一个小厮而已。

不过那衔玉而生的公子,听说十分得荣府老太君的喜欢,许是这个缘由,也未可知。

(本章完)

第418章 王夫人:听我说,求求你!

荣庆堂

一应众人围拢餐桌而坐,贾母左手边儿是李纨、右手边是凤姐,薛姨妈与王夫人则坐在一起。

贾珩刚刚净过手,正拿着毛巾擦了擦,还未拿起筷子。

元春就已状其自然地递上一双筷子,双十年华的少女,身姿丰腴,妍美、白腻脸蛋儿上虽泪痕犹在,眉眼温宁凄婉,秋水明眸多了几分楚楚动人,柔声道:“珩弟。”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元春,对上那一双温婉如水的目光,轻声道:“有劳大姐姐,用饭了。”

两人在晋阳长公主府上,一同用饭,元春也基本是体贴入微,其实倒也习惯了。

贾母见着这一幕,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夫人,似在以目示意,大意差不多是“你看他们姐弟关系多好”,以后宝玉的事儿,你也不用太担心着。

王夫人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筷子,正因为宝玉挨打的事有些食不甘味,抬头看着对面二人,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既有庆幸,又有几分憋屈。

庆幸着自家大女儿温婉怡宁,和眼前这少年早有情谊,憋屈则是自家大丫头,还要曲意逢迎这位珩大爷。

“若是兄长他没有那一遭儿劫,大丫头在宫里,封个嫔妃,许……”

王夫人思量着,这一幕,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曾想着。

她甚至昨个儿做了个梦,大丫头在宫里封了妃,归宁省亲,东西两府,热热闹闹的。

她的兄长则以武将之身,升迁为内阁大学士,而专横跋扈的珩哥儿,只是在东府忙前忙后的下人执事,见了她,还要恭敬喊一声二太太呢。

猛然惊醒,后半夜激动、失落的一宿没睡,今儿上午才去了兄长那里问着姿儿待选的事,可回来就……

苍天无眼呐……

事实上,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未往旁处想。

不管是贾珩以前不苟言笑的端肃性情,还是刚才的“凛然正义”,“不近人情”的态度表现,谁也不会想着贾珩会与元春还能有着什么私情。

而且,目前二人也的的确确没有什么私情。

至于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人,也是拿起筷子,凝眸见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先前宝玉被打,还要跪着祠堂,多数都在猜测此刻大姐姐在中间还在转圜,倒也并无其他想法。

只有宝钗,水润如水的杏眸,偷偷瞥了那面色沉凝的少年一眼,心头却有自己都说不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窃喜。

但旋即,这位兰心蕙质的少女,就知道这种心绪,实在有着不合时宜的罪过,连忙驱逐一空,内疚神明。

当然,窃喜绝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窃喜,没有那么狭隘、肤浅。

这位少女不管对王夫人还是对黛玉的宽慰,都有着朴素、真实的共情能力,窃喜也只是,坚守原则的某人,情属于己的……小确幸。

众人心思各异,低头用着饭菜。

忽地,林之孝家的,面色惶恐地进入厅中,低声说道:“老太太,太太,老爷过来了。”

贾母闻言,皱了皱眉,苍老面容上就有几分不悦,不满道:“他怎么过来了?罢了,罢了,让他过来一起用饭罢。”

毕竟是自己小儿子,哪怕是真恼着打宝玉,在宝玉平安之后,回忆着方才贾政苍凉颓然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心疼。

正思量间,不多一会儿,就见贾政面色苍白,身形摇晃地进入荣庆堂中,脸上怒气涌动,瞳孔有些发红,低吼道:“老太太,宝玉呢?”

贾母一时未反应过来,道:“宝玉敷了药,已躺下了,嗯,你寻他做什么?”

却见着贾政神色不对,皱了皱眉,恼火道:“伱要怎么样,难道还要打着他不成?”

都打成那样了,再打哪里还有命在?

贾珩也转过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凝眸看向贾政,面色渐渐有着几分疑惑,这会儿看着贾政,倒是愤怒与愁闷,几乎急得要快哭出来般。

怎么说呢,有点儿类似……我新买的车啊!

元春同样凝了凝柳叶眉,妍美、温婉玉容上见着讶异,心头隐隐有几分不妙。

其他人,李纨同样诧异地看着自己公公,一时无法理解。

而宝钗同样放下了筷子,柳叶眉下的水露杏眸,波光点点,若有所思。

王夫人对上那一双目光,毕竟是“同床异梦”的夫妻,捕捉到贾政目光中的愤怒、绝望、哀伤,心头一时间生出几分不妙。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儿?

凤姐轻声道:“二老爷,这是?”

贾政一概未理,只是对上贾珩那一双沉静如渊、清冷如玉的目光,一时间只觉羞愧难当,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万念俱灰的悲凉以及绝望,看向一旁的贾母,低声道:“母亲,宝玉这个孽畜,断断是不能留了!早早勒死,才是正理!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予他和宝玉!我免不得要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如晴天霹雳。

“吧嗒”一声,贾母手中拿着的汤匙落地,砸在瓷碗中,苍老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政儿,你何苦说出这种话来?”

王夫人脸色苍白,看着气得直哆嗦的贾政,颤声道:“老爷,这是又怎么一说?宝玉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又让老爷气成这样。”

元春面上现出忧色,看着自家父亲。

探春、湘云、黛玉脸上则更多是震惊。

没有人觉得贾政会再起反复,定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贾珩凝了凝眉,看向贾政,问道:“二老爷先别怒,天塌不下来,难道又有了旁事?”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觉找到了主心骨般。

贾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刚才忠顺王府长史官过来,说宝玉拐带了人府上优伶,长史官上门来要人。”

不等贾珩皱眉询问,贾母霍然站起,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脏水都往宝玉头上泼着,他这几天都在家里,上哪儿拐带优伶?宝玉一个孩子,我还担心旁人拐带了他呢!”

王夫人闻言,脸色稍缓了一些,对贾母这话显然认同到无以复加。

薛姨妈低声道:“是不是里面存着什么误会?”

凤姐也道:“是啊,老爷,不能听信了外人说话,总要问清了再说。”

也是见贾政气的实在不像样,唯恐出个好歹来。

元春轻声道:“父亲,不妨问过宝玉再说。”

贾政冷声道:“宝玉与那忠顺王府唤琪官儿的小旦,互换着汗巾子,交情莫逆,我只怕又出了什么败坏家风的事来,辱及了先祖脸面,九泉之下,我要以发覆面!母亲,宝玉这个祸害,是万万不能留了!”

哪怕是人家说的含蓄,但两个男子都换汗巾子了,还能有什么清白!

当初的珍哥儿,就有一些风声,还有现在的琏儿,他虽不在家,但也听着一些闲言碎语,不想竟出在他门下。

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贾母也终于有几分惊愕,喃喃道:“忠顺王府?”

“人王府长史官亲自上门,兴师问罪!”贾政颓然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仆人,道:“宝玉呢?”

但这会儿却无人敢应,唯恐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王夫人连忙起得身来,再次泪眼汪汪,哭道:“老爷……”

贾政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道:“你教的好儿子,只怕将来惹出抄家灭族的大祸来,才要罢休!快去找根绳子,我从此吊死在门前,再不给族里招祸!”

其实还有一桩事务,才是让贾政过不了这个坎儿,忠顺王府是他们贾族政敌,他都没脸立足于族中,再加上宝玉与不三不四的戏子交往。

对了,还有先前金钏一节,这两罪并发,罪加一等!

元春上前连忙扶着贾政,探春也在一旁搀扶着。

元春心如刀割,哭泣道:“父亲,宝玉他不成器,你打他、骂他就是,何苦说出这种话来,直让女儿听得难受。”

探春也红了眼圈,低声劝着,饶是少女心性素来明媚大气,见自家父亲被气成这幅样子,也有些对自家二哥哥生出几分怨怼。

黛玉云烟成雨的眉眼间,同样蒙着郁郁之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拿着手帕擦着眼泪,低声道:“舅舅,宝二哥再怎么着,你只管教导着,怎好生这般大气。”

贾母见贾政气成这样,张了张嘴,倒也训斥不得,两眼淌下眼泪,道:“政儿,怎么就气成这样,为了那么一个孽根祸胎,倒是闹得阖家不宁了。”

一旁薛姨妈、凤姐连忙出言劝着贾母。

宝钗梨蕊脸蛋儿上同样有几分哀戚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湘云苹果脸上,见着戚戚然之色。

这一幕,前前后后,实在让人心头难受。

至于王夫人,这会儿喊“珠儿,我苦命的珠儿”都喊不得了,当然刨除技能冷却的问题,着实也是被贾政这幅气得冒烟的样子给吓到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绝望,崩溃!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温声说道:“二老爷,子弟再不成器,也不至于此。”

声音清冷、沉静,却恍若有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正自一片混乱的荣庆堂,倏然宁静下来。

贾政苦笑一声,苍凉悲愤,道:“子钰,宝玉他不读书也就罢了,却与优伶交游,想那琪官儿在忠顺王爷门下侍奉,宝玉是何等草莽,无故引逗得人出来,惹的忠顺王府上门,宝玉这般浮浪,只怕来日还要酿出不知多少祸端来,不若早些勒死了他,以绝来日之患,才是正理!”

众人都在一旁听得骇人,不仅是贾政喊打喊打,更是引人遐想。

宝钗凝了凝柳叶眉,杏眸低垂,暗道,难道宝兄弟他还有**之好?

这般一想,只觉阵阵泛恶心,一张梨蕊雪白无暇的脸蛋儿,见着惊悸之色。

就这样,妈还让她……

这般一想,宝钗丰润、静美的脸蛋儿,轻轻抬起,看向一旁的薛姨妈,恰逢一双惊疑不定的目光。

薛姨妈分明震惊得目瞪口呆。

也是因为刚刚贾母说过一遭儿,这会儿难免不让人往那方面联想。

就在这时,因为荣庆堂安静了一瞬,忽地,从屏风后一路小跑来一个丫鬟,立定身形,低声道:“老太太,太太,二爷醒了……嗯?”

麝月说着,恍若卡壳,眨了眨眼,看着愁眉苦脸的贾政,面带哀凄的王夫人,一张姿色……平平无奇的脸蛋儿,倏然聚集着惊讶之色,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贾政目中冷芒闪烁,恍若生出一股力气,挣脱搀扶着的探春和元春,直奔贾母后房而去,“这个孽畜!”

贾母面色剧变,急声道:“拦住他,快去拦着他!”

分明是担心贾政一怒之下,弄死宝玉。

丫鬟、嬷嬷闻言,连忙去拦贾政,荣庆堂内兵荒马乱,七手八脚。

贾珩面色默然,暗暗摇头。

贾母这时,却带着哭腔看向贾珩,大道:“珩哥儿,快去看看。”

这时候,王夫人跑到一半,转眸看向那少年,心头惶急,泪眼朦胧道:“珩哥儿,我……求求你,快去劝劝老爷。”

这一刻,王夫人方寸大乱,心神几乎在……崩溃边缘。

贾珩看了一眼王夫人,面色淡漠,向着后堂厢房而去。

倒不是因为王夫人的祈求,而是他不好亲眼见着“以父杀子”这出人伦惨剧,如是他不在,那贾政就是虐杀宝玉,他都不会管。

这时,众人已到了贾母后房,却见贾政脸色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并未如众人所想要弄死宝玉。

元春、探春以及几个嬷嬷,则在一旁拉着贾政的胳膊。

宝玉这时早已听到动静,睁开眼眸,精神头儿也恢复了一些,只是面色还有几分苍白,目光惊惧地看着贾政,低声唤道:“父亲……”

看着躺在床上、气息虚弱的宝玉,贾政面如金纸,问道:“你这畜生,究竟是何等草莽,为何引逗忠顺王府的琪官儿?”

宝玉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矢口否认道:“老爷,我……诚不知老爷所言琪官儿是何人?”

“事到临头,还敢狡辩!忠顺王府长史说,你们互换了汗巾子,现在那汗巾子说不得就在你腰上缠着,忠顺王府长史官已来索人。”贾政冷喝道。

许是太过出离了愤怒,如今,贾政语气竟有一种令贾母以及王夫人听着都觉得骇人的“平静”。

宝玉闻言,如遭雷殛,面色变幻不定。

暗忖,这等隐秘的事情,那王府长史都知道,何况是旁的机密事来。

遂支支吾吾道:“老爷,他现在就在紫檀堡躲着,老爷不妨去让长史官寻他即是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

贾政冷喝道:“那汗巾子呢?”

宝玉脸色苍白,为贾政威势所慑,瞧了一眼麝月,低声道:“在……在麝月腰里系着呢。”

也是被打怕了,因为宝玉刚才在贾政眼中甚至看到了一丝杀机,再加上正在伤处。

王夫人脸色一白,只觉脑袋“轰”的一声,转眸看向一旁的麝月,目中冷意涌动。

虽宝玉没有说具体什么,但以王夫人的狐疑性子,汗巾子都系在腰上了,难保不会再有什么苟且之事。

她说她家宝玉怎么调戏金钏,莫非都是这小骚蹄子教唆的?

偏偏这会子也发作不得,不能平生波折。

麝月“噗通”一声跪下,倒也有几分急智,低声道:“太太,那汗巾子,二爷不大喜欢,这才随手赐给奴婢的。”

袭人在元春身后,见着这一幕,凝了凝细眉,眸子晦暗几分,不知为何,心头总有几分不得劲。

贾母见着这一幕,正要出言相劝,

贾珩冷声道:“好一个毫无担当,推诿其责的无情无义之人!”

在场众人闻言,脸色就是一愣,齐齐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声道:“先扔下金钏,弃之不顾!再卖了朋友,置于险地!哪怕这朋友只是一个伶人,如今,又连自己贴身丫鬟也要卖了推诿过错,下一个你要卖谁!你的爹娘?还是你的姊妹?”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苍白,似又想起先前贾珩质问之言。

元春容色凄然,只觉心口绞痛,微微阖上眼眸,盈睫泪珠,再次无声滑落。

这次已不是因为宝玉挨训,而是正如贾珩先前所言,宝玉这个软弱性子,确是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贾母叹道:“珩哥儿,他还是个小孩子,吓懵了,也是有的。”

然而,此刻贾母“小孩子”的话,却好似一句“复读机”的冷笑话,在荣庆堂后房中,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贾珩摇了摇头,道:“老爷,罢了,也不必生气了,都不值当气成这样,以后凭他去,将来如何,都看他的造化。”

贾政面色颓然,看向贾珩,终究长叹一声。

贾珩道:“闹了这么一出,老爷应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罢,忠顺王府之事,交予我处置即是。”

今日之事,比起原著而言,对贾政更为残忍。

因为原著是一把怒气发泄出去,气过也就气过了,但今天不是,先有调戏金钏之事,宝玉丢人现眼,现在忠顺王府那边又发作起来。

这就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只能说,对宝玉而言,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至于贾政,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如果第一次是在肉体上摧残了宝玉,第二次则几乎是精神上摧残了贾政。

至此,宝玉的底裤彻底被扯掉,现出孱弱、渺小的人格,但凡贾府是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宝玉毫无担当的软弱性情。

因为宝玉,他谁也护不住!

原著中,他护不住晴雯,护不住袭人,护不住黛玉,护不住湘云,护不住迎春,娶了宝钗,也抛妻弃子。

同样也护不住贾政、元春,就连王夫人,他都护不住!

现在同样护不住金钏、袭人、琪官儿。

他心头只有自己的情绪,如果说贾珍、贾琏的恶是乖戾和浮浪,那么宝玉的恶,还是那句话,无情无义,毫无担当。

原著作者,不仅是在控诉贾珍父子、贾赦父子,就连宝玉也控诉着,只有一应“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的闺阁女子,才是原著作者可怜、可叹、可悲的对象。

反封建,反礼教?

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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