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历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财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宁。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于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并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缰,姿态随意。戴着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荡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内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将一切隐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并不如此。”

神霄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争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争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争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于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将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鬓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将理想宣之于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于牧胄!”他死死地看着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并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荡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着痕迹地杀死他。

那些对荡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荡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态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荡魔天君,更尊重荡魔天君,知道荡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态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荡魔天君的态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着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荡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于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着缰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将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别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着朱邪暮雨学习。

至于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别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将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并不借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历历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发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宁定地看着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着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于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苏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诠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着白日碑上的刻字,看着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号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于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恒,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并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于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于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于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并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着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并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着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并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仙君审视着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饥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宁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荡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镌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荡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获。

在一众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并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着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叹:“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态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将此令置于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清冷而绝丽,恍惚云梦中。

所谓仙姿,不过如是。

“暮先生,以这位天官的修为,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转眸问道:“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

荡魔天君现今的状态,并不方便露面。所以凌霄阁主以如意仙术替之,以此来震慑观河台周边那些不安份的人心。

她乃人间仙种,以其在如意仙术上的造诣,和对姜望的了解,在这白日碑前复刻仙龙之姿,理论上即便绝巅也难以窥破。非得交上手,才知不同。

没想到猪大力竟然一眼看破,知她不是他。

观河台上有天下之台,非风云之时不开。此刻看台空空,前一届黄河之会的临场裁判台上独坐。

人道洪流没有错过祂的神话。祂的气息愈发渊深,坐在那里,给人的感觉竟然充满希望。

无限美好近黄昏。

纯黑色的眼睛非常宁静,祂的笑容也让人安心:“您的如意仙术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是姜望。凌霄阁主是关心他的人,他是直面选择的人。”

叶青雨说姜望当初在妖界的言语恐怕并没有深思,本质上是希望帮他避开风险。希望等他醒来,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但如果是姜望自己,他只会说……“我所愿也”。

昔日洒下的种子,在今天开出了花。

无论愿或不愿,他都会给出直接的答案。

姜望当然还活着。

他的气息依然强大,甚至越来越强大。

亓官真来观河台上看过,为其修补道躯后,说他会在愿意的时候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叶青雨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天正在临近。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法家刑人宫声名愈昭,负棘悬尺者,络绎不绝。

剑阁也广开山门,剑阁弟子下山行侠。

太虚卷轴更是频频发布除恶任务,天下行者行于天下……

一切对白日碑的支持,就是对姜望的支持。

守住白日秩序,即是对姜望的疗愈。

而人道功德的反哺,则可以彻底洗净沉疴。

用暮扶摇的话说,这份功德,甚至可以推举他“升华”。

他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只是猪大力恰好走来。

这时有风吹动,白日碑下,站定了一个披发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祂仰看那白日二字,望之如日中天,‘啧’了一声:“义神之格,竟为一猪妖所动!”

自顾师义奉道,白日立碑,现世风气为之一正,天下行侠者不知凡几,像和国都举国为侠,没有不义之土壤。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企及顾师义所遗留的神格,真正靠近位比超脱的“义神”!

今天一个从神霄世界跋涉而来的猪妖,竟然将它触动?

原天神并不干涉人间事,也从来不到观河台,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祂对顾师义的承诺。

一直波澜不惊的暮扶摇,这时悚然站起,也来到了白日碑前。

“今当划界。”祂肃容道:“义神之位,绝不能为猪妖所证。”

“旁人不会说顾师义怎么样,只会说你荡魔天君竟举妖族之超脱!”

“世尊传法诸天,至今为人所恨。”

“荡魔天君虽然有功于天下,恨你者并不管你前事如何。”

“神霄之战方歇,新仇旧恨未散,此言能杀圣人!”

要如何为义神之位划界呢?

顾师义当年留下义神道路,使人心向侠,并没有约束于哪家哪户,点名给谁人。

这条道路循义而生,谁能真正诠释“义”字,谁就靠近了它。但只有真正天资、秉性、时运都不缺乏的侠客,才能走上最后的长旅。

当下义格已明,不能阻止义格向义者靠拢。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猪大力!

“这没有道理的。”叶青雨蹙眉道:“猪大力自视为神霄生灵,并不以妖身自诩。这义格为义所触,也不是谁人推动。”

暮扶摇叹息一声:“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道理,顾师义自为义神,不必留道于后来。”

原天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无罪而杀猪大力,不义也。若行此事,则白日碑裂,义格远遁。”

“好过天下为敌,举世裂碑。”暮扶摇道:“荡魔天君并不仗此成道,义神与他无关。”

祂看向叶青雨:“您需要尽快做决定,此事暂且只有咱们知晓。传扬出去,变数陡生。”

姜望沉眠之前,许叶青雨“全权其意”。她的决定,就是姜望的决定。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暮扶摇也要问她的意见。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看向原天神:“伟大如您,既然点出此事,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姜望让叶青雨代表他,并不只是因为她最亲近,而是因为她最懂他!

原天神微微一笑:“人间尘事耳,只要不涉及阻道义神,我便不好干涉。不能改变义格,不能强杀义者,但以神霄当下局势,要把这猪妖逼成不义者……说来并非难事。”

叶青雨怔然而默:“这比杀他更重。”

原天神施施然回眸:“那么我还有一法——”

便在此时,白日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

整座观河台,都为炽光所绕。

有一个在场众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便在炽光中响起。

其言曰——

“世间有义神。”

“秉义而生,循义而行。”

“它若有门户之见,是顾师义有。它若无种族之别,是顾师义无。”

“我有看护之义,无修订之权。因为我之对错,恐他不同。”

“无谓干涉,为这份纯粹划界。”

“天下可为,神霄亦可为。”

此言一出,那停驻义格的“白日”二字,璨然流光!天下侠者,同感其意,心向往之。

“东家……”暮扶摇忍不住劝。

炽光里的声音道:“别说猪大力以太平为理想,以神霄生灵自视。即便真有大妖,更著于义。证此义格,不义则失。也只能匡于义举,为诸天惩恶。”

“此事无害于人族,却有益于诸天。顾大哥若在,当然也会点头。毕竟人间正道是沧桑!”

原天神眸光微转,看向茫茫之世,劫无空境。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望一直停在这个状态,坐关于生死之间。

祂的语气悠然:“这可是你的决定。”

那茫茫之中,于命运长河不见归途的存在,微微而笑:“若没有您的点头,义字不过空谈。侠者从何说起?”

原天神白眉微抬:“我遵守我对顾师义的承诺。”

“我亦如此。”劫无空境之中,姜望的声音道。

“既有此心……”原天神看了看那天上的功德庆云:“何不借此而证?你我联手护道,他日义神再成,则诸天万界,谁能忽略咱们的声音?义也声张,德也昭明。”

祂看到茫茫空境之中,那独坐命运断流的身影,只是抬眸一眼。

人间顿见惊鸿影。

那云聚如海的功德华盖,剧烈翻滚,化作飞鸿,尽投于白日碑上,栖在“白日”二字,好似燕归巢。

一种更真切、也更伟大的力量,共鸣于所有侠心之客。

伸张正义,即分功德。一应德心,义格自矩。

以这磅礴功德为深海,以白日碑这些年形成的秩序为川流,播撒人间为云雨。川流归海,雨露人间。

这份足以托举超脱的功德,在白日碑上形成近乎永恒的天律,惩恶扬善,即有功德生,行善积德,自有功德聚。

其如旭日悬照,吸纳世间惩恶之功德,还赠善举。

从此善恶有报,不再是冥冥因果,而是切实德业。

善之报也,是功德。

恶之报也,是行侠者。

此功德受于人道,还于人间。

天撑华盖避风雨,播撒人间草木生。

原天神怔然片刻,一声叹息:“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固行此志,难道天下就知?知而不行,岂不为恨?”

曾割镇河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今归人道功德为惊鸿,奉于白日,乃分善恶。

真就这么别无所求吗?

祂明明记得,此人口口声声是“真我”。明明说的是先私后公,先己而后天下。为何超脱在前,过而不取?

命运断流前的身影,只是回道:“时代往前,是我往前。人道蓬勃,是我蓬勃。益天下乃益我。”

至于天下知不知,恨不恨,他已懒于一应。

原天神双手拢袖,语气复杂:“你还是你,你还是要选最难的路。”

祂想起三三届黄河之会开始前,这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也是要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当时来天马原见祂,何等坚韧执着。

祂曾目睹苍天坠落,也曾匍匐作狗。侥幸吞得资粮,又有顾师义奉冠,才得有限自由。深知现世之宥,非独一身。天下之窄,不只屈祂。

原来真有人一以贯之,斩荆棘,开霜雪,行路如从前。这不是传说中的故事,一切就在祂眼前发生。

姜望摇了摇头:“最难的路前人已行尽。我不过是在他们铺垫的路上走。”

原天神眺望远方,又问道:“倘若猪大力得证义神,志随力改,竟为人族之祸。你又如何自处?”

姜望的声音几无波澜:“纵他行成义神,超脱在我之后。我总能规束他几分。”

原天神愕然:“道友已找到路了?”

路一直都有。

原天神惊讶的是,姜望好像找到他要走的路。

此人弃观音,放弥勒,当初也不走义神,一直不奉功德……自然是有他不同于这些的选择。

可那条路何其远啊。

如今谁不知晓,当初姜望同颜生的豪言——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历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当下六合天子未有,大成至圣难成。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吗?

魁于绝巅者,所眺望的最强之路?

“人生无谓惊觉醒,迩来一梦四四年。”

白日碑上的灿光,渐次隐去。姜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睡去:“原来我一直在路上。”

……

……

神霄战争结束了。

齐国在妖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一开始只是囚电统帅修远兵伐神香花海,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压阵。

妖族全线回撤,战线收缩的同时也更顽强更稳固。

后来南夏军督师明珵以绝巅之势,拥【冬寂】之军,势如冬火烧荒草。

自其镇守南夏以来,这支军队一直养精蓄锐,举南夏之力而养之,哪怕神霄大战都不轻动……如今发于妖界。

后来灵圣王也来了,其举旗自幽冥行来,将大齐经纬,拄在了神香花海。

齐国的态度,这才为诸方侧目。

大齐新帝眺望妖界,好像不止是看看而已。

诸方还在神霄世界宰割利益,齐国只留了一个陈泽青在四陆五海分肉,留了一个博望侯坐镇天境……而竟万军伐妖。

就连笃侯曹皆都转战妖土!

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再如何贪功,也该懂得张弛之理。强如中央大景,也是在天息荒原稳扎稳打,在神霄世界快刀割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细嚼慢咽才能不噎着。

齐国易鼎未久,不思安稳社稷,抚宁民心,反倒贪天之功吗?

明明已经在神霄战争里取得了辉煌胜利,杀神魔君,斩无当皇主渊吉、天禧皇主海祝,对内对外都交代得过去,却还要大战?在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已经议和的时候?

当下海族投降,妖族撤军,边荒魔潮将发而骤止,修罗都在新野大陆向秦人示好、商论岁币了。

其余诸天小族,更都摇尾乞怜。

尾巴摇得慢的,随便一个真人过去,便拔世如戳泡影。

有绝巅战力存在的异族,才有资格递降书,送岁币。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坐下来吃肉,吃得肚圆肠紧,齐人却只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立马又提刀上阵!

竟欲何为?

不仅人族看不懂,妖族也看不懂。

就在双方不断加码神香花海的时候,两支铁骑已经踏碎了紫芜丘陵的晨雾。

在绝巅视战的时代,大军纵横妖土,不可能不被察觉。

骑战无敌的王夷吾,和破阵无双的计昭南,闪电般驰行,所求只是三个字——

来不及。

要让紫芜丘陵来不及撑起防线,让虎太岁来不及迎面阻击,让妖族阵线来不及调动,让他们顾此失彼!

两骑合军如怒龙出海,搅得紫芜丘陵天翻地覆,一路举枪,挡者披靡。

一道道防线被轻易地撕裂了,一座座妖城被轰破大门,野火燎原,紫芜丘陵遍地狼烟。

最后墨绿色和雪色,驻马在千劫窟前。

这是紫芜丘陵最神秘、最凶恶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险地。

虎太岁化身三恶劫君,抓捕大量的妖、魔、人,来培育他所谓的全新种族,此事暴露之后,一度叫他声名狼藉,诸方“谈虎色变”,闻紫芜丘陵而生厌。

这也是紫芜丘陵韧性很低的原因。

本来虎太岁治下,军心民心都只平平。等到三恶劫君事发,很多紫芜妖族才发现自己消失的亲友是失陷在哪里,民心一夜山崩。

当时很多妖族都告到太古皇城,要求剥夺虎太岁对紫芜丘陵的治权。

后来是因为备战神霄,虎太岁又表示要将功赎罪,痛改前非,此事才暂且搁置。

现在不同了。

神霄战争第一阶段结束,妖族未能取得预期胜利后,对紫芜丘陵的管制就已不复存在。

整个神霄持战的第二阶段,虎太岁的研究几乎公开进行,完全不避耳目,想要什么“妖材”,当街去抓。

如果说太古皇城过去只是默许千劫窟的研究,到了现在,已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只差公开表彰!

不夸张地说,若是猿仙廷现在揪住虎太岁的脖颈,他猿大圣才是被镇压的那一个。

在濒临渴死的时候,鸩酒亦是琼浆。

现在,计昭南和王夷吾,就已经杀到了这里来。

在这里有一个名为熊三思的妖,叫做饶秉章的人……苦熬了十三年之久。

他是虎太岁最得意的作品。

呼……

猎猎风中,计昭南以手抹枪,将最后一点血污擦净。连日的厮杀未有叫他显出疲态,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同枪尖一样粲然。

旁边的王夷吾亦提起一杆马槊,身后万骑驻马,寂而无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从千劫窟的洞口,走出来一个个非妖非人非魔的身影。

他们面有妖纹,身绕魔气,如人限寿,血肉分明,体魄光耀,心宅神婴!

竟然同时存在妖、魔、人、神的特征!

更有黑色的灵焱,焚身而起,肆意扭曲着周边的元力。

王夷吾握紧了马槊,眼神肃然。

一直听说在神霄战场大放异彩的魔罗迦那灵熙华,其实是不被认可的灵种,受黑莲寺点化,才得新生。

那么真正的灵族,就是眼前这般吗?

如同饶师兄一般,最完美的灵族……

他必须要承认,这是极具战争潜力的物种。若真给他们繁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计昭南……眸已凝霜。

他当年就从姜望那里得知了一切,可直到此刻还是无法想象——“人间真无双”的饶秉章,如何才能面对自己被缝补、被杂糅的模样?

这所谓的强大和完美,侮辱了最骄傲的人格。

“死……来!”

一刹韶华生。

那些陆续涌出的灵族,只看到天地一霎白,洞窟之外竟茫茫。

计昭南举铁骑如长枪,直直地撞进了千劫窟!

恨似血炽,枪出如龙。

周五见。

第2792章 今日雪

紫芜丘陵从不下雪,雨落都如沸汤。千劫窟更是一个火洞,仿佛远古炎兽的口窍,翕张之间热浪滚滚。

尘雾染污了天空,是一支永远散不去的翳伞,像是有意遮掩这恶世,不忍被妖皇眼眸所化的金阳看见。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日夜不熄的奔涌。所有的“血肉炉”都是通过地热来推动,大部分“炼魂池”,更是以岩浆极髓为主体。

这里的血肉铸师们,将那些宝贝造物在炎瀑下必走的一遭,称之为“冲锻”。蚀骨的轰隆和哀嚎,共奏成此处长久的乐声。

九千多个窟室就嵌在洞壁,像一只只森幽的眼睛。虎太岁用尽手段,探索不同生命的不同可能……这些绝不重样的窟室,本身也是不同的地狱。

窟一,窟二十七,窟三三,窟九,窟四六,窟四七二……熊三思辗转过其中的很多个,至今还保留着绝大部分窟室的极限记录。

在万神海的最后时刻,熊三思一枪惊绝。当这一枪被带回现世,其中的煎熬,计昭南已经感受了日日夜夜。

巨大的主窟高处,血肉长廊和钢铁索桥交织如蛛网。种种奇形怪状的造物,便在这“蛛网大道”上奔行。

祸水之恶观是自然的衍生。千劫窟里的这些怪胎,却是虎太岁精心的创造。

“自由……”

不同的口器吼出不同的怪声,异样的炽热已经超出生命本能。他们流着带血的涎水,睁着癫狂的眼睛,用骨刺和岩柱做武器,不知死不知痛。

一杆过千丈的长枪,杀入此间来,像搏龙的勇士,行至故事终章。一枪挑穿了恶兽的胸腹,噬五脏,绞六腑,横行无忌。

它是这里少见的皎色。除了那些血肉种族剔掉的骨头,千劫窟里几不见白。

枪如活水过滩涂。而枪锋所到之处,极致的锐气叠浪扑涌,凝在岩浆湖上,仿佛撒上一层飞絮。

数不清的恶物冲杀出来,却被毫不留情的绞碎,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污迹,很快被炙烤成毒烟。

齐军以六骑为一小阵,头壹肩贰足叁,锐角向前。

最简单的锋镝阵,在计昭南的掌控下,有最凌厉的展现。

六阵为一矢,计昭南纵马如满弓。

七万铁骑所奔涌的兵煞,勾成茫茫难计的箭雨,在极致的掌控下,竟都绞在一起,形成这锋锐无匹的长枪。

空气急剧扭曲,噼啪声响不绝似雨。整座千劫窟的地表部分,如同泥冲山壑,浊显滩涂,竟然形成一个道字——

“破”!

【破阵】的破。

无双破阵计昭南。

其于阵前斗将,往往是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杀破对手。其于战阵指挥,也一以贯之,一进再进,以极致的攻击凿穿敌阵。

并非他没有沙场机变的兵略,事实上他在战阵指挥上天赋过人,从前都行云流水。但自从饶秉章不再归来,他舍刀而用枪,行军风格便大改。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他清楚自己或许只有如韶华般灿烂而易逝的瞬间。

或许只有这一枪的机会!

他的每一次纵枪,都像是人生最后的时刻。

而竟这样走到了绝巅。

没有试探,出手就是冲着毁灭这一切。

这一枪真正撼动了紫芜丘陵,是连日冲杀聚势,积年之恨的宣泄。

千劫窟里亦有驻军,反应相当迅速,但一个照面就被冲破。

明明有无上大阵的加持,虎太岁苦心经营的千劫窟,在这一刻还是摇摇欲坠。魔来碎魔,妖来碎妖,阵不能固,灵不能阻。

一切的一切,都在枪锋前破灭。

嘭!嘭!嘭!嘭!

窟室一个接一个的垮塌破碎。

枪劲咆哮似飓风过境。

这杆“阵枪”如龙抬头,竟将千劫窟整个挑起——

轰隆隆隆!

勾连地脉的元气锁链,就像老树深埋地下,那虬结的根须……而都拔起的此刻,渐次崩断!

空间广阔的千劫窟,栖在炎热荒凉的紫芜丘陵,是一团炎红中的暗紫。像是此境妖域深植血肉的毒疮,又切实是这里最后的希望。

它是一种耻辱,可是代表着未来的一扇门户。

此刻几乎被一枪挑起,切出地势。从深凹的地窟,变成一个完整的剥起的石球,像一颗远古巨灵探出地表的脑袋。四周飞速蔓延的地裂,如同乱发一般!

整个紫芜丘陵的“域势”,都被搅动。

初战即决战,枪来分生死。

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千劫主窟之中,终于响起一声叹息。

滚烫灼流在空中打着旋儿,三角劫眼旗飘如叶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终在这瑟瑟肃杀之境登场……攥住了枪尖。

在那杆无所不破的“阵枪”之前,千劫窟内崛起了山峦。

冷固的岩浆筑就他的尊台,那些悍不畏死的疯狂恶物,全都惊惧匍匐,以这刻入本能的恐惧,作为三恶劫君的宣称。

那是一个筋似满弦、肌肉如坟的大汉,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了时光。他攥住长枪,一任劲风扑面。

他的长发向后张舞,整座岩浆湖也被这一枪的余劲推得退潮。

可凛冽枪芒在他面上肆意切割,却不能斩下哪怕一根眉毛!

“好枪法,好兵阵,好眼熟!”

他连道三声好,语带唏嘘:“算算时间,我的原初灵童若能活到今天,应当比你锋芒更盛。可惜——”

回应他的只有韶华一点,璨雪的长枪洗刷琥珀色。大军变阵,阵枪脱得指山,一收再探,兵发“万箭”。

七万骑,是千万矢。每一支飞矢都是兵阵的极致运用,铺满了虎太岁所在的空间。

计昭南不发一言,只是进攻。

他的枪法简洁明了,他的兵阵一进再进。

并不寻找破绽,因为他同时进攻所有。

虎太岁将空间握成了琥珀,但一霎便千疮百孔,如蜂巢一般。

啪!

琥珀空间炸成亿万个碎片。

一杆马槊又探进来,幽黑无光,仿佛也吞吸了一切光。

相较于总领七万骑的绝巅计昭南,孤骑驻门的洞真王夷吾,根本不被虎太岁视为威胁。

可他在虎太岁现身的瞬间,便即孤身冲阵。

战场上逸散的兵煞,无论是计昭南所御七万骑的兵煞,还是千劫窟妖族驻军的兵煞,乃至这些天日夜行军,在紫芜丘陵各个战场所击溃的兵煞……

全都被一种无上的力量所凝聚,显化为王夷吾身后一尊尊黑甲铁骑。

顶级神通【兵主】,又被很多人称许为兵家最强神通。虽不能统治一切环境,但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它能够在战争中不断的强化,可以统治所有兵煞、无论敌我,更能……一人成军!

昔年兵仙杨镇横扫天下,一人兵演百万军,以身当国。

王夷吾这些年来,伐夏飞夺剑锋山,妖界轮战驰骋文明边界,神霄大战贯通玉宇辰洲……小战无计,大战连绵,功勋满载,早将这嗜战的神通养到巅峰。

今又以整个紫芜丘陵为战场,一路冲杀,以战养战,兵主所奉,已经到了他当前的极限——

足足三万骑,与他浑成一体。遵循他的意志,随心所动,如臂使指。

一人成军,引军合煞,这才是兵主之道巅峰的表现。

只要给一段时间蓄势砺锋,同境之中,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遂有这一槊贯面,杀得虎太岁侧目。

虎太岁的视线被这惊天一槊所夺,可眼角却看到更灿亮的白光——统御七万铁骑的无双战将,进一步爆发了!

无双神通,只为巅峰之战。

炽光万道,叫计昭南的雪甲如白日灿阳。

他没有一句言恨,但杀出来的每一枪,都要跟虎太岁作生死的区分。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铿锵连响,千劫窟内如同开了道场,喧嚣非常。

一雪枪一铁槊,配合妙到毫巅,好似双龙夺珠,简直天地洄游。他们各自对兵阵的把握,也是登峰造极。

计昭南驭七万骑如身上甲衣,王夷吾那三万兵煞铁骑更是随心所欲。

兵阵偶然交汇,他们甚至能合阵一处,同虎太岁正面对轰!

分则牵制左右,合则直捣黄龙。

虎太岁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两个人,引着一支骑军,就能和他厮杀至此。

甚至这两将七万骑越杀越急,一副速杀他的架势!

“被小看了吗?”

虎太岁长呵一口气,短须如凝微霜,杀得性起,索性身撞铁槊,探手截阵枪!

计昭南回马提枪而反搠,虎太岁的指爪却已血淋淋抬出,扯住了一大把残破的阵旗。

这阵旗成套,名唤“知白守玄天下式”,都是陈泽青血绘。

能够最大程度上加快计昭南和王夷吾的合阵速度,倍增兵阵威能。

五指放旗,握拳便直轰。

这一拳砸碎了王夷吾的铁槊,余劲甚至震碎这马脸将军的甲手,裂其铁胄。可计昭南的阵枪也如流光穿隙,已经扎到了虎太岁的身上。

纵他及时以掌压枪,也被这一下轰到了岩浆湖——

轰!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以虎太岁的落点为中心,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里岩浆退潮,露出粗糙的河床。

河床上停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椭圆形的石头,呈赤红色,隐隐透光,其间似有黑物轮廓。

在岩浆潮退的这一刻,其蓬勃生机再也无法隐藏。

它们是蛋!

其实在当初饶秉章燃烧一切所创造的生命奇迹中,虎太岁就已经看清了灵族的道路,这个种族真正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最大的问题。

自那以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缩短时间,加快最后一步的进程。

但天生万族以繁衍的演化,并非朝夕之功。逆天序而行,他步履维艰。

也就是前些年天道海啸,仙魔君归位,那是一个拥有残酷智慧、且对生命有极其深刻之理解的家伙。他与之探讨,交换研究心得,有了新的灵感,这才有了突破性进展。

妖族急于掀起神霄战争,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他在战争中完成最后的步骤。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正好为他提供了用之不竭的原材和灵感。

但两年的时间都没有撑到,神霄已败,人族又至矣!

计昭南和王夷吾来得太快了。

紫芜丘陵纵横交错的防线,被拉扯得一团乱糟,然后一冲就断。

虎太岁以灵族繁衍为重心,还想要好好遥控一下攻防,稍稍拖延战争时间……未曾想两个年轻人万骑征妖,竟如秋风扫落叶,今日就杀到千劫窟。

好在他已经解决了最终的问题,选择以地脉养灵的卵胎,作为灵族的繁衍手段。

只要这些灵蛋孵化出来,新生的灵族来到妖界,他就完成最后一步,真正创造灵族,跃然无上。

“看来游戏只能到这里了……”

虎太岁站在密密麻麻的灵蛋中间,抬手托着计昭南的无双之枪:“在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稳定的新世界,这里是枯寂的死地,没有元力,没有水,只有混沌遗毒,像蚯蚓一样蠕动。”

“是上古妖皇以紫火焚尽荒芜,烧出这一片妖领,因而有了紫芜丘陵这个名字。它很贫瘠,但也滋养了生命。”

“我主掌这一域以来,没有带给它什么好的变化。不是我没有做出尝试,是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按部就班的改造环境,根本没办法赢得最后的战争,只有全新的灵族……造灵以制人。才是可期的未来。”

“但我也理解,今日众叛亲离,你们轻易杀到我面前来的原因。我理解他们对我的不理解。”

“只是可惜……这一幕传奇,我本打算为姜梦熊揭开!”

琥珀色的灵光在他身周浮沉,如同星河奔涌。他竟然抓住这无双之枪的枪头,强行扭转七万铁骑冲锋的势能,将之反身按砸在河床!

计昭南暨七万骑的冲锋,就这样不回头地杀进幽幽地底。

妖族在筹码越来越少的当下,自然不会放弃虎太岁。事实上此刻神香花海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妖族军队,虎伯卿带伤出征,拦下了齐国灵圣王,如铁笼军、古难山僧兵等精锐部队,也都第一时间奔赴前线。

诸方对于紫芜丘陵的支援,的确是尽到义务。但远不像中央月门攻防战那样,自主帅而下,个个奋死。

为妖族而战,哪怕没有动员,都有很多自发的赴死者。

可一说到支援臭名昭著的虎太岁,即便太古皇城强行征召,战士们普遍也来得不情不愿。昨日亲友尚为千劫窟中受劫者,今日却要拼死保护这些受劫的成果……无怪乎军心难用。

这是虎太岁说自己众叛亲离的原因。

但今日他为妖族揭开新篇,从此历史改写,他亦是天狱世界的传奇,将被永世歌颂。过去的不公平对待,都可以笑着谈论。

轰轰轰!

阵枪在地底翻身。

虎太岁一脚踏下,重构千劫窟的大阵,将计昭南的攻势压制在脚底下。又回身一巴掌,拍碎了王夷吾聚兵煞而来的长刀。

可碎刀之后是棍棒,棍碎之后是铁锏……十八般兵器都演过,都被虎太岁轻易碾碎。

但那溃散的滚滚兵煞后,是一只愈发清晰的拳头。

这一刻王夷吾和他兵主所显的三万铁骑,全都消失不见。灼热的千劫窟里,只有这一只拳峰耸峙的拳——

拳出也无我!

无敌路断的男人,从未自怜自弃,从来昂扬前行,用无止境的战火,淬炼了真正的自我。

这一刻他出拳而登道,拳撼千劫窟。

“下来!”

虎太岁弯指为爪,将那形而上的道途理念,抓成真实的道显。五指生生嵌进道中,将王夷吾从无抓到有,将他在跃升的过程里拽回!

看着王夷吾冷峻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眸光里,亦泛出残忍的冷意:“他是你们的师兄吧?”

“这如出一辙的眼神——”

“你也想变成他那样完美的存在吗?嗯?!”

他的手已经掐住了王夷吾的脖颈。

而一截雪亮的枪尖,在这时刺穿了他的脚掌。

虎太岁面不改色,恰如水中捞月,一把拽住这枪尖,将韶华枪和计昭南拽出地面,也将计昭南拽离了七万铁骑所合的军阵。

掌军且无双在身的计昭南,并不那么容易被压制。他以强杀王夷吾为诱引,逼得计昭南破阵,方有这一记擒杀。

没有军队的支持,计昭南纵在巅峰无双的状态,也扛不住他两拳。

可是在这个时候,本该被掩埋在地底的大齐铁骑,散如漫天飞火,各自为阵,在河床龟裂的地隙,陡起刺锋——

每一支小规模骑阵,都向一颗灵卵冲锋。

得是什么样的军事素质,才能在主将被强行剥离的情况下,仍然如此精准地完成战术任务?

这对每一个战士的要求都是苛刻的!

今日决死者,非独两位大齐将领。

也因此惊出虎太岁的冷汗来。

毁卵即是毁道。

要培养出下一批灵卵,温养到孵化的阶段,又不知要耗费多少,该等到何年何月。

好在他留有余裕,反手一掌按下,便将所有灵卵都冻结成琥珀状态,挡住了这一轮冲锋。

可这时才发现,他本该捏住了脖颈的王夷吾……已经消失不见!

天地无我,那一拳到底轰在何处?

虎太岁悚然一惊!

抬手撕去琥珀,却见那一颗颗火红色的灵卵中,阴影不断地幻变。那黑物的轮廓,逐渐扭曲成一个个不同的人形!

就在这千劫窟的上空,虚悬着一张石屏风。

石屏风上众生百态,熙熙攘攘。红尘之气,沸然漫涨。

这幅图最早刻在长生宫,后来也悬于东华阁,再之后,它出现在王夷吾的兵主世界里……受大齐将官的供奉!

当然也不止是大齐将官。

长乐新朝,齐国四品以上大员,人人有份,这是举国势之供。

王夷吾甚至把猞师舆这样的顶级名将都当做耗材,供其吞食。

就是为了此刻……

物有天仪登神法!

姜望带回人间的那一枪,不止是饶秉章的最后风采,也是他的痛苦经历,是那十三年的掠影。

岩浆湖底,那时候就铺满了灵卵。只是这些灵卵,当时都是“死胎”,并没有孵化的可能。

大齐钦天监监正阮泅,以饶秉章那一枪为凭借,占算千劫窟……基本复刻了饶秉章的所见。

当时的占算,是应姜梦熊之请,为其强袭紫芜丘陵、拳杀虎太岁做准备。

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战机,姜梦熊也就一再按捺。

及至神霄大战进入第二个阶段,陈泽青递上讨伐紫芜丘陵的策书,灵圣王亲至妖界探查……

作为拥有至高灵性的绝代阳神,曾经企及超脱的存在,没有任何一点“灵性”,能够逃脱祂的恩泽感应。

祂成功捕捉到千劫窟这些灵卵的复苏!结合阮泅多年前的占算,和这些年的情报探查,齐廷意识到虎太岁将借此成道。

这份策书本是为了在神霄战争中进一步打开局面,同景国在妖界争功。在神霄大战结束的当下,齐廷迅速改变目标——

仍然明攻神香花海,闪击紫芜丘陵,但不以掠地为主,而是将视线放到这些灵卵上!

主要战略目标有两个,一是阻道虎太岁,二是占据灵卵为己用。

灵卵孵化的最后一步是“赋灵”,虎太岁本是用封神台开拓神海来完成。

第一轮繁衍结束后,新生的灵族就能自行结卵,自行赋灵而孵化,完整的循环便可以建立。

但不管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定要有一份“最初之力”,才能推动一切发生。

现在齐国要做的事情,就是占据这份“最初之力”,帮虎太岁完成赋灵!

以物有天仪登神法,登神众生。

让众生相里的众生……登神于灵卵,以灵族的形态显生。

包括那些贩夫走卒,农夫钓叟。

当然也包括……那放鸢黄童和拄杖白翁!

此之谓……“窃天机,夺造化”。

被虎太岁抓握在手中的韶华枪,这一时生出刺芒。似被垂钓之鱼的计昭南,终于发出见到虎太岁之后的第一道声音——

“呵……啊!”

他借枪促近,银甲雪披如登山,攀上了虎太岁的道躯,放枪而连拳。

拳似枪林!

杀虎太岁阻道,都不解恨。把他苦恨年年的金线穿作嫁衣,才叫做报复!

千劫窟的一切都要毁掉,虎太岁的一切成果都要归于齐国!

“凭你们也想摘我的桃子——”虎太岁怒不可遏,将刺芒波折的韶华枪按拄于地,顺势又弹拳而起,轰折了枪林。又一掌覆地,将那些灵卵按回了琥珀状。

右拳追轰计昭南,在偌大的千劫窟如闪电逐闪电。左掌化爪,借着赋灵众生的联系,顺势将消失的王夷吾抓回眼前。

“恐未能够!”

琥珀冻结了赋灵众生,他的拳头也碾到了王夷吾面门。

兵煞铁骑尽轰灭!

他看到王夷吾血淋淋的七窍,也看到那飞扬而起的吊坠……一颗轰然膨胀,愈见蓬勃的已死星辰!

拳势之下,这颗星辰四分五裂。

可王夷吾只是冷峻地看着他:“所谓灵族者,今当为人族战兵!虎太岁,你做得好啊——你亲手为妖族的坟坑,填上最后一捧土!”

还在攻心。

虎太岁拳如石碾,只待将他彻底抹去。

四分五裂的星辰之中,有明月骤升。

巨大的明月,悬照在王夷吾身前,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任何时候,抬头见月即见我。

一轮璨亮的刀光,竟如飞瀑迎面。那泼洒的刀光,化出浊世翩翩的身影。

怎么回事?

神霄大战落幕,现世人族不应再被视为一个整体,霸国不伐的默契,已经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消失。

随着南夏军督师明珵挥军于神香花海,偌大南夏,万里疆土,极度空虚。

重玄遵不是正在贵邑城驻守吗?!

景国明明虎视眈眈,楚国也冷眼相看,复夏势力正死灰复燃……

情报和现实的错位,让虎太岁露出惊色。

而面无表情的大齐靖国公,现身的瞬间就一刀横颈。

一刀斩断了虎太岁对计昭南的追逐,一刀割开了那些灵卵上的琥珀,一刀将虎太岁斩退!

他早就可以出手。

但在他出手的瞬间,虎太岁就会放弃那些灵卵。

而不是如当下一般,在对战王夷吾和计昭南的同时,还耐心推动灵卵的孵化。

齐人将神香花海当做主战场,倾国而战。

虎太岁也乐得与闪击紫芜丘陵的两军纠缠。

未证绝巅的王夷吾,恰恰可以避免虎太岁的警觉。在瓜熟蒂落的前夕,用无我之拳,敬出他供奉的众生图,送众生赋灵登神,从而完成“窃天机,夺造化”的这一步,最大程度上窃取虎太岁的研究成果!

……

……

神霄世界血雨连日。

金宙虞洲的方圆城,沐浴在雨中。

外城四方,内城浑圆,像是一枚形制相反的云国“孔方钱”。

它建立的时日尚短,但已是金宙虞洲第三雄城——仅次于秦国章谷在此修筑的【燔都】,和荆国宫维章亲自督建的【晏华】。

与前两者相比,它的占地少一围,高度降数尺,非常的规矩。

尽管如此,它仍高大巍峨,明亮广阔。外面的血雨,丝毫不影响城内的春天。

当然,不止是春天。方圆城里分区即是不同的时节,二十四节气都有,从城头走到城尾,就像是经历了四季分明的一整年。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这是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像是无数美梦的交织。

城外则是极具安全感的巍巍军械,墨家几乎把方圆城外的广阔区域,当成了现世前沿军械的展览台。种种杀伤力巨大的械具,满装陈列,像是已经苏醒的恶兽。

更有三十六尊神临傀儡组成的卫队日夜巡行,源能不竭,行动不止。

麻衣布鞋的鲁懋观,笔直地站在城头,像一个最普通的卫兵,他守在这里已经很久。

神霄大战落幕后,是一场坐而分肉的盛筵,六大霸国主刀,现世诸方势力共飨。

唯独雍墨并不外拓。

就只守着一座方圆城,广纳诸天流民,建设民生,经营商业。

其“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的理念,在最短的时间里,借神霄大世,为诸天万界所知。

在战火频仍的神霄世界,方圆城率先恢复了和平,并连同附近的青瑞城,以及荆国实控的泊头城等,一起建立了繁盛的商业秩序。

便如雍国廷议的策简所书——“诸天来投者,络绎不绝。”

很多都是战场上的诸天残兵,把衣甲一脱,兵器一丢,就来入城做百姓。

雍廷已经下令仔细甄别,明文拒绝参与过神霄战争的诸天异族入城。

按理来说,招降和强掠都是分肉的手段,且方圆城的吃法更斯文,更有风度,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

但已经在神霄战争里得到足够好处的雍国,还是不想触动霸国的神经。

鲁懋观抬手取下木鸢的左眼,通过这枚晶石获取最新情报——

曾经主导乾天尧洲的两尊先天神灵,玄翳和春羡,都已加入青穹神教。作为交换,牧国让出自己在东极惘海的地盘,让湘夫人海上升尊。

至于一直在东极惘海鏖战的水族,则是同楚国十分和平地分肉,偌大惘海,初步止风波。其中那个叫“闾韵”的水族,起到了重要作用。

本国北宫恪在乾天尧洲经营的极乐郡,则是被黎国全盘接收,连同那些墨家机关设施,也没能拆回来半个……面对黎人的蛮横行径,北宫恪不仅没有抗争,反而积极配合,拱手相让,更主动送去了一批资源。

他还以黄河天骄的缘分,一句“一九黄河看荡魔,三三黄河尔朱贺”石破天惊,同尔朱贺相处甚欢,差点就拜了把子,还是谢哀及时叫住。

雍国本就是要回撤势力的,“方圆城外,不据一土,不立一旗”,是当前的战略定议。北宫恪正好回来主持方圆城的建设,墨家修城的人才有,政治才能上可以和北宫恪相较的不多。

地圣阳洲几乎是楚国一家独大,项北在绝强的武力之外,展现了非凡的治政天分。在内和天绝剑主为首的神霄本土势力友好合作,在外姿态强硬。秦国几次伸手,都被项北打了回去。两大霸国在地圣阳洲的摩擦,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玉宇辰洲形势最为复杂,齐国的陈泽青手段高超,但景国和魏国都不是吃素的,还有一个阳神层次的太素玉童代表神霄本土势力,龙门书院的弟子建起了私塾,东王谷的人也在那里行医……简直乱成一锅粥。

四陆五海,各有纷争,一时半会见不着平静。

至于方圆城所在金宙虞洲。除了秦国和荆国之外,最值得注意的消息只有一个——

太平道的天官猪大力,在观河台取回了天下太平令,奉归太平山。

一场灭教的危机就此散去。

猪大力在太平山上宣誓,说要尽余生之力,在太平山上竖起白日碑。

鲁懋观细细地咀嚼着这条情报,莫名感觉肩上轻松了许多。

秩序有利于方圆城。

如果白日碑真的能够在太平山上竖起来……

正思量着,鲁懋观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雾蒙蒙的血雨中,有一个桀骜的身影,缓缓走来。

金甲灿灿,赤披如血。

他的步履缓慢,却似踏地撑天。

他行在血雨中……面上金毫一圈,犹自灿亮,仿佛在燃烧!

鲁懋观面无表情,但掌中所握的晶石,不觉竟成齑粉。

猿仙廷!

为蝉惊梦护卫,为猕知本护道的妖族大圣。

有望超脱的他,即便是在中央月门攻伐战的关键时刻,都未被妖廷放出。

今却来此!

关于他是怎么潜入神霄世界,已经不必再追问。

问秦,问荆,还是问天下呢?

墨家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神霄战争。

但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

神霄世界都已算不得种族战场,也不必再说什么人族皆袍泽。

人族未见得还需要雍墨。

和齐国在妖界掀起的新一轮攻势类似,猿仙廷孤身伐雍,是一个看似反直觉,细想却绝佳的时机。

往前神霄战争还在继续,人族诸方势力很难坐视妖族的战果。往后雍国已消化战争红利,指不定变成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唯独在诸天败退、人族坐飨的当下,肉食者们恐怕并不介意,另一个刚刚坐下来分餐的人,被他们眼中的食物拖下桌底。

猿仙廷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说明妖族绝不贪占神霄寸土,此行他目标明确。

于是风雨不沾甲,他走到方圆城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默契就这么形成了……

“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岂是天上的血雨呢?岂是妖族之英雄?”鲁懋观轻声喃语。

真正压抑的正是这份默契!旧秩序冷酷的绞索,足以叫每一个后来者窒息。

钜城飞到神霄世界,雍国直接于此世立都,绝不外拓,收缩防线于一城,应该说他们并不是没有准备。

但这一天,确实来得太快了……

在这一刻的雨中,鲁懋观已经听到那迫不及待的喘息。

“猿仙廷!”

鲁懋观一振麻衣,血色的雨珠飞溅,身已下城头。

“你敢偷入神霄,伺机破坏人族大业。”

“今日大雍鲁懋观,为人族拒你!”

这一天,方圆城外的军械,同时轰鸣。

这一天,巍峨城墙压云来,那悬峙天境的钜城,再一次降临金宙虞洲。

这一天,墨家当代钜子,麻衣布鞋出城来。

这一天,墨家武道宗师,一拳清空万里雨。

而漫天倒卷的血雨下,猿仙廷只是往前走。

他往前走,血翎招摇,金甲灼灼。他往前走,面无表情,血披猎猎。

他探手入虚空,将那战戟拿来。不知多少天妖骨,铸就他的凶顽,而他不言语。

轰!

那钢铁钜城,竟然被战戟抵住。如倾世之山,骤停于将坠之时。

咆哮的弩龙、张织的电网、闪耀的符文、沸血的链枪……全都静止在猿仙廷金毫颤颤的探掌前。

铺天盖地的杀招不过一场微雨,他用血袍卷了,合指握拳,对上了白发怒张的舒惟钧。

以身当武,以拳对拳。

同一时间拔身转眸,张嘴作无声的怒嘶。

妖气交织成一副中空的血甲,提刀挂盾,破体而出,迎面斩上了鲁懋观的钜子剑,将其扑出钜城范围。

此乃天妖血胄,是他精魂所化,命血点成,几可算作第二身。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钜城内部亿万个齿轮同时转动,这一刻的奏鸣甚至压过了刀剑之声。

“呃……啊!”

笼罩天穹的阴影连翻连转。

猿仙廷单手握戟往上挑,竟将全力驱动的钜城掀翻!

不避不让,一身压一城!

咻咻咻咻!

钜城在倒翻的过程里,仍然精确地推开城砖,露出角度正好的密集射孔。计以千万道飞光,或炎或寒,或致盲或麻痹,挟风带雷,都向猿仙廷飞去。

流光万道如飞线,穿梭长空,织衣成死欲葬猿仙廷。

刷!

倒翻的钜城之后,更有天风捉刀,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空隙,竖斩而来。

十一墨贤同时驱动了布置在方圆城的天工大阵,又举地火成飞枪,又牵来天雷为刑鞭——

每一击都不输绝巅。人为天工,如行天道之罚!

噼啪!

雷光笞在金甲上,猿仙廷面不改色。拳压舒惟钧,戟扫天工阵,在钜城铺天盖地的攻势下,腾挪辗转,不断前侵!

光矢擦面而过,弩箭碎于金甲,步云靴踏碎了流火,戟锋撕开电网……一位大圣最巅峰的战斗技艺,如此的赏心悦目。

忽然空间泛涟漪。在那不断回漾的水纹中,双眸微闭的戏相宜,缓缓凝现。

她永远是面涂油彩的假小子模样,但今时今日,势自不同。

在所有神天方国演算的最恰当时机,她出现了。

短发飞起,双掌并于身前,猿仙廷的战戟,便被定住。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同猿仙廷角力!

傀世已立,方圆城和钜城正是核心节点。

今举傀世之力而压之。

钜城咆哮,天工轰隆,一瞬间攻势更烈,如狂风骤雨打芭蕉。

猿仙廷只将獠牙一呲,露出一个疲冷但狞恶的笑:“等你多时!”

他的身形消失了。

留在原地承受风吹雨打的,是那副提刀挂盾的中空血甲。

那杆吞天盖地的战戟,还被戏相宜压制着。

猿仙廷桀骜的身影,却出现在鲁懋观的上空,移形换影!

金甲外放,顿成生死台,血披张扬,又举一天幕。

来自钜城和天工大阵的攻击,第一时间轰落这台上,却只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舒惟钧更是贴着血幕不断进攻,拳打脚踢膝撞,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变成了武器,爆鸣如炸雷阵阵。

可这座生死台,仍然存在着。

生死台上,猿仙廷一拳砸断钜子剑!

鲁懋观是那种最老派的墨家门徒,是墨家精神的“泥古者”。他简朴,踏实,沉默,也厚重。

他的眼窍之中,飞出铺天盖地的木鸦。

他的腰带发出机扩声响,环为一条锯齿铁龙,推拒将他压砸的猿仙廷。

可拳头下来,只有漫天的零件。

拳头的轰隆下,只听得锯齿铁龙的哀鸣。

鲁懋观弹身而起,却又重重砸落。

一个瞬间,猿仙廷砸出了百万拳!

“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

“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

声如呢喃而渐消,拳如地动未肯休。

噗!

猿仙廷一口鲜血喷出来,生死台已被击穿,身上金甲零碎,血袍残破。

可他手上拎着的鲁懋观……在他身上留下诸多抓痕,死死抓住这条手臂的鲁懋观,已然没了声息。

作为公认的斗战无双的强者,以当下登圣的眼界,他本可以有更漂亮的解决方法。

可他选择硬顶着雍墨其他人的进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墨家当代钜子……活生生地砸死!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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