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第352章 糊涂着过去

第352章 糊涂着过去

朝廷封印的前一天,大同的急报送到,瓦剌使团离开时假装成马匪劫掠村镇,死十二人,伤近百人,掠夺人口三十余,财物不可计数。

大同将士追出一百八十里,只抢回人口十三,杀敌六人,重伤对方近百人……

小皇帝收到军报,气得摔下折子,“就杀了六个也好意思上报,怎么,还让朕给他们论功行赏不成?”

“瓦剌使团滞留大同不是一日两日了,劫掠边境也不是一次两次,明知他们要出关,为何不派人相送?”

小皇帝质问道:“大同总兵朱冕干什么去了?”

这个谁知道呢?

有和朱冕要好的官员替他说话,“瓦剌使团滞留大同时并未犯事,这一次陛下赏赐颇丰,谁也没料到瓦剌竟如此无耻贪婪。”

“毕竟是使团,若由官兵看押出关,面子上也过不去。”

面子是很重要的东西,小皇帝沉着脸不说话了。

当然,在场的也不是都跟朱冕好,因此有人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朱冕失职就当问罪,还请陛下下旨申饬,重罚朱冕。”

小皇帝虽然很生气,但并不想重罚朱冕,因此沉默。

一直不说话的杨士奇这才慢悠悠的道:“陛下,大同总兵朱冕及左参将都指挥使石亨曾经上书,请将瓦剌使臣之外其余人等圈于猫儿庄看守,不补饮食,不给马料,以迫使其来年不敢再多带人来。”

“出关时,由大同官兵送出关外,监视其不得回转,但司礼监和兵部商议过后,认为不宜将事情做绝,所以只减少了饮食补给,其余皆不应。”

所以,锅甩来甩去,又甩回到了皇帝头上。

当然,即便是五朝元老杨士奇也不好叫骄傲的小君父接住自己的打下的锅,所以就只能推到王振头上。

而且,此事必定和王振有关。

杨士奇的目光炯炯看向王振。

王振:……

他暗中咬牙,立刻低头认错,“必是底下的人不细心,念着天朝龙威,不好太下使臣的脸面,这才退让一步,没想到瓦剌人如此不识趣,陛下赏赐如此丰厚,他们不但不念君恩,还敢劫掠天朝之民,当斩之。”

王振当即就提议出兵瓦剌,给皇帝和大明找回面子。

小皇帝意动,“的确不能放任瓦剌……”

吓得一众文官连忙跪地道:“陛下不可啊陛下,江南民乱迭起,麓川之战投入大量的兵力和财力,国库空虚,北方不能再兴战事了!”

都察院从五月开始便憋了一口气,此时御史们直接站出来跪在最前面,叩头道:“陛下,江西有民作乱,闽浙两地沿海有倭寇,内亦有民乱,赋税收不上来,麓川两次大战耗费巨大,天下百姓已经负担不起了,再起战事,大明危矣!”

御史们这一喊,其他文官也跪到大殿中央,抹着眼泪大哭着数麓川之战后朝廷派去支援的将士数量、粮草、军备和药材的花费……

顺便又弹劾了一波麓川总兵官王骥和云南总兵官沐昂,认为是他们指挥失利,以至于到今日都没能抓住思机发。

刚回京不久,屁股还没坐热的麓川之战总兵官王骥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他一回京就被弹劾,差点到监狱里过夜。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难道他想打麓川之战吗?

他好好地在京城当兵部尚书不香吗?

结果他打输了骂他,打赢了还要骂他。

花费巨大,是他想花费吗?

西南蛮夷之地,那里山多,树多,水多,毒虫毒蛇也多,将士们去到那里,谁不病上一两场?

他们不熟悉地理地势,而白夷世代居于云南,比他们的将士要熟悉得多。

前去支援的将士有两广、两湖地区和川贵两地的将士,甚至还从北边抽调了一些。

除了两广和川贵过去的将士还算适应外,其他地区的将士过去多水土不服。

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就是要耗费更大的兵力和财力。

更不要说,云南山高林密,人只要钻进林子里就很难再抓到。

他抓思机发一家不就是这样吗?

陆陆续续抓回来父父子子那么多个,但抓了这个漏了那个,接着冒头接着来。

这又不像北方大平原,打败对方之后呦喝一声莽冲就能把人给抓回来。

他抓不住啊!

但他是真的尽力了呀!

六十五岁高龄的王骥在心中碎碎念,面上却一派严肃,默不作声。

至于其他的花费……

王骥垂眸不语,老二不说老大,朝廷是拨了不少钱在西南,但真正到军中的有多少?

远的不说,就说刘聚手上那批军备,为什么劣质成那样?

以至刘聚差点全军覆没。

说他花的多,奶奶的,到底是谁在花这笔钱?

王骥的目光从一众文官身上滑过,落在杨士奇身上,后又抬起眼来扫了一下王振。

柿子捡软的捏,有本事去弹劾王振,去弹劾皇帝,去把整条线捋一捋,看看钱都到哪里去了。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正吐槽得欢,皇帝突然发大火,一拍桌子道:“没钱,没钱,都在跟朕说没钱,我大明国泰民安,怎么就穷成这样了?”

“泉州那帮倭寇手里的军备是从哪里来的?江西私采银矿的那批流民是真流民,还是谁在背后指使,怎么他们私采的时候就赚钱,轮到朕去采了,一年就交上来几十两银子?”

小皇帝气得找出矿工作乱谋叛的折子丢下去,质问杨士奇等文官,“三个银矿,一年交上来的银子都不到二百两,这是银矿吗?”

“朕现在就是要定数额,采不出来,也得给朕采出来!”

一个七品御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这是有地方官员和士绅勾结昧银,您不查官员,不查当地士绅,只规定所纳银两,最后那些钱还是要被分摊到普通百姓头上啊。”

他膝行向前,推开拉扯他的同僚,哐哐磕头,“请陛下派出御史与大理寺官员彻查银矿,减少定银,江西一地百姓的赋税负担真的不能再加重了,今年江西失地流民已达六万之众,而这只是户部的统计,实际上,只怕还要再多一半……”

这是江西的官员,其他地方的官员一听,也纷纷为各自的家乡叫屈起来。

福建的道:“福建一地的赋税也重,又有倭寇骚扰沿海,内迁的渔民年年失地,年年外逃,这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为之。”

浙江的道:“你们的赋税再重也没浙江的重,每年定额的丝绢绸缎便让浙江苦不堪言。”

南直隶道:“南直隶亦然。”

北方一众官员听得几乎呕血,一个山西的官员沉着脸道:“黄河一带的流民已有二十万众,难道他们就想做流民吗?”

皇帝听得脸都黑透了,“听诸位爱卿的话,朕管理之下的大明是个乱世了。”

官员们这才从回神,连忙低头认错,“臣等失言。”

杨士奇轻轻地叹息一声,知道这件事引不到王振头上了。

要查大同劫掠失责一事,那皇帝怕是就要深查江西银矿案。

而银矿案牵涉甚众,真的下死手去查,不知要死多少人。

今天请假,明天和后天补上,我要开始调作息了,明天争取白天更新

(本章完)

356.第353章 忧国

第353章 忧国

最后一次小朝会不欢而散。

但再怎么不开心,第二天小皇帝还是装作高高兴兴的样子给宣布封印,给大家放假。

绝大多数官员放假回家过年,只有少部分人留下轮流值班。

杨士奇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平时都很少上朝,更不要说值班了,

自正统四年后,他就逐渐将手中之权让渡给手下,减少政务。

小太监恭敬的扶着杨士奇,低声道:“陛下要见阁老,小的奉先生之命来接阁老。”

杨士奇笑吟吟的颔首:“多谢王先生。”

杨士奇到御书房时,王振亲自迎出来,站在门边微微躬身,笑道:“阁老请。”

杨士奇微微颔首,扶着小太监的手一用力,走进去。

年轻的皇帝正侧身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发呆。

杨士奇站定,就要跪下,被回神的皇帝叫住,“快扶住先生。”

皇帝自己也上前拉住杨士奇,“先生何须与我多礼?”

杨士奇:“礼不可废。”

皇帝挥手道:“这些都不要紧,先生你来看。”

他拉着杨士奇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南方向道:“思机发一家妻儿都被王将军擒获,云南已被收复,只是可恨思任法和思机发父子逃到了缅甸,而缅甸阴持两端,迟迟不肯交出人犯,这说明朝廷的威势在西南一地还是不够,若再进兵,问罪缅王,从此西南各地再不敢阳奉阴违,怠慢朝廷法政。”

杨士奇眯着眼睛去看点头,摸着胡子道:“陛下,麓川之战打了这么多年,不仅将士疲惫,百姓也疲惫,国威要扬,但为此大肆消耗国财就不值得了。”

小皇帝收回手,“先生也觉得我不该打这一场麓川之战吗?”

杨士奇微微摇头,“不,仗要打,却要看怎么打。”

他叹息一声道:“思任法父子几次违逆朝廷,对陛下出言不逊,若是不打,朝廷威势尽去,西南其余藩属国怕是频起谋乱之事,但……为打这一场仗付出这么大的兵力财力,不值得。”

他道:“去年思任法父子求和,陛下应该同意的。”

小皇帝脸色黑沉,不说话。

去年王骥大胜,思任法父子上书求和,朝廷一半的人同意,一半的人反对。

皇帝觉得,他们闹了那么大一场,结果认个错,求个和他就既往不咎,对思任法父子也太优容了。

他胸中那股气散不去,加上王振也很是赞同他的想法,所以他才没同意,而是让王骥继续打。

只是没想到,之后的战事起伏不定,有赢有输,为了赢,他们只能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财力。

小皇帝牙齿轻碰,两颊缩紧,片刻后才道:“先生认为此时兵力应该放在西南边境,还是北边?”

杨士奇:“北边。”

他顿了顿后道:“瓦剌近些年来日发强盛,多次强占鞑靼的草原和牛马,现今,鞑靼的势力已经被压得向大明靠近,脱脱不花和也先狼子野心,来往甚密……”

他放慢了语速,喘了一口气后道:“陛下,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由北向南攻打容易,由南向北攻取,难啊。”

小皇帝不屑地道:“先生,不过是些蝼蚁,怎么扯到卫国之战上去了,区区蛮夷,还不足以论守国之战。”

“治国当居安思危,”杨士奇顿了顿,见皇帝面色不悦,就笑道:“当然,以陛下之雄姿,这都是小事,大明兵强马壮,倒不必太过忌讳。”

小皇帝点头,“这些都是小事,银子才是大事。”

他道:“只要有钱,军备跟得上,我大明将士何惧?”

杨士奇沉默不语。

小皇帝见他不吭声,就直接问道:“先生,您就是江西人,您说,江西的银矿是怎么回事?”

杨士奇沉默一瞬后道:“左不过是当地的官吏私开银矿,或是地主士绅偷采,贿赂了官员。”

小皇帝气得拍桌子,发怒道:“当查!”

杨士奇低头垂眸,片刻后道:“陛下,江西的银矿一年不过数千两之数,于国库来说杯水车薪,国库空虚不在于银矿,而在于其他。”

小皇帝:“小不治,如何做大?不过先生以为国库空虚的问题在哪一方?”

杨士奇:“在吏治,在赋税。”

他道:“普通百姓缴纳的赋税已经很重了,但国库却入不敷出,其问题出在吏治,也在花销奢靡,陛下要想整顿国库,就要整顿吏治,还要整顿内廷和宗室。”

小皇帝眉头微皱,“整顿吏治……先生主持如何?”

杨士奇直接就拒绝了,他都七十九了,走路都困难了,哪有精力再去整顿吏治?

小皇帝趁机问,“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

杨士奇垂眸想了想后道:“前大理寺少卿薛瑄公正严明,不畏权贵,或许可以一试。”

皇帝有些不开心。

薛瑄被他罢官逐出京城了,而且他曾留下话,不许他再入京城。

把他找回来整顿吏治,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皇帝问,“还有谁可以胜任?”

杨士奇心中微微失望,但面上不显,依旧笑吟吟的道:“兵部右侍郎于谦,性格刚毅,也可一用。”

皇帝:“于谦?”

杨士奇颔首,笑道:“他现正在巡抚河南、山西等地,陛下若要整顿吏治,可将其召回启用。”

皇帝若有所思。

杨士奇被送出皇宫时天已经快黑了,但家门口依旧有不少同僚等候。

有文臣,有武将,也有勋贵。

一看到杨士奇,他们立刻迎上前去,将他扶下来,簇拥他进门。

杨士奇扶着管家的手跨过台阶,转身和他们轻声道:“天冷,你们也快回去吧。”

“阁老,陛下还要对麓川出兵吗?”

“北边瓦剌越发跋扈,陛下是不是也要对北边用兵?”

“国库没钱,难道明年又要加税吗?”

“江西银矿的事怎么说?”

“泉州的宝藏之说,到现在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王大人和锦衣卫到现在都还在外面,福建亦是人心惶惶。”

大家七嘴八舌,一人提出一个问题,就跟鸭子一样在杨士奇耳边嘎嘎乱叫。

杨士奇抬手压了压,温和的道:“陛下是圣君,好的劝诫之语自然听进了耳中,诸位不要急,安心回去过年,有事,待明年再说。”

众臣不由相视一眼,最后退后一步,齐齐抬手作揖,恭敬地应道:“是,阁老。”

大家提前给杨士奇送了新春祝福之后离开。

杨士奇扶着管家的手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三两结伴离开,半晌没动。

管家扶了两下也没能将人扶动,不由轻声唤道:“老太爷?”

杨士奇叹息一声,“你看,他们三五人做一堆,之间有泾渭分明的,也有追赶上去后汇做一堆的。”

管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能笑道:“或许是几位大人关系好,有话要说。”

“是啊,关系好……”杨士奇转身,扶着管家的手往院里走,喃喃:“党争之势已成,陛下想要打开局面,何其艰难?”

杨士奇心中揪成一团,轻声道:“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管家不知道他后悔什么,故搭不上话,只能沉默。

“老太爷,我让厨房送饭过来。”

杨士奇挥了挥手,“我吃不下。”

管家:“我让厨房做碗蛋羹,好歹用一些。”

杨士奇最后叹息着应下,感叹道:“我老了,已不能改变时局,我这精力但凡能回到五年前,不,三年前就好,我也愿意搏一搏。”

管家笑道:“太爷您是阁老,又是少师,先帝托孤于您,已经是文臣之最,还要搏什么?”

“你不懂,这些都是虚名,”杨士奇道:“我有负于先帝所托啊。”

管家吓了一跳,不由小声问道:“老太爷,难道是皇帝哪里不好吗?”

杨士奇面无表情:“他很好,陛下天资英明,重情重义,又有大志,就是太骄傲了。”

太骄傲,可以简称为自负。

管家低下头去,正好蛋羹送上来,他连忙去接过,亲自和香油搅拌均匀递给杨士奇,“老太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是陛下,又不是泥人,自不可能您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杨士奇赞叹的去看管家,“你这话很有悟性啊,我用了七十五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放手,结果四年之后又后悔,此时听闻此言,我又悟了,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

管家笑道:“那都是老太爷教得好,您前些年一直在说自省,自省,这话呀,也是您自己说的,小的听了就往上加了几句,用自己的话再说出来。”

“说的没有老太爷文雅,就是想宽宽老太爷的心。”

杨士奇就笑眯眯的道:“很能宽我的心啊,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管什么事呢?”

“正是呢,老太爷早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

话是这么说,杨士奇也是这么听的,但晚上睡觉时还是失眠了。

大明如此困境,该如何破局呢?

杨士奇不想伤了皇帝,也不想伤了天下臣工,更不想伤天下百姓。

但想要三手抓,这是不可能的事。

凡事,有利必有弊,要想充盈国库又不伤百姓,就一定会有受损之人。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哪怕是不当得利,已经到手的利也不会愿意让出,受到损失。

他们必反对,必抗争。

只要抗争就有受害之人。

是皇帝,是百姓,是臣工,也有可能都受害。

杨士奇叹息,又睡不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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