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过香积寺

长安,朱雀大街上有孩童相互追逐着跑过,浑不知天下大局,没心没肺地嬉闹。

纵马驰过的李光弼见了,拉住缰绳放慢了马速,冷峻的面容上泛起微微的笑意,之后赶到了位于平康坊的元帅府。

元帅府其实就是把李林甫当年的宅邸换了一块牌匾临时充用的,如今李琮已下旨封北平郡王薛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以李光弼为副元帅,使得形势愈发稳定。

平常时候,各地的军情递到元帅府,薛白、李光弼、颜真卿三人至少会有一人在,简便事务谁在便由谁处置,大事则再行商议。今日,李光弼才到就得到了从河东来的消息,说是程昂已经从上党出兵攻魏郡,断安庆绪的后路了。

程昂原本是安西将领,据李光弼所知,薛白与他应该也没有私交,此次却能轻易说服他,倒让人颇为诧异。

李光弼遂命人去调了文牍,看薛白是派了谁去上党,本以为会是哪个能臣,结果却是默默无闻的小将领。

“张光晟?”

李光弼想了想,不知这是何人,遂将此事放下,想必程昂也是遵循圣旨才出兵的。

再看局势,上党地处于太行山以西,向东出了太行径就能进入河北,这对安庆绪是一个极强的威慑。当然,河东已经没有多少兵马了,这点李光弼最是清楚,程昂此举,也只是一种威慑,唐军兵力不足,目前依旧没有攻打洛阳的实力。

他站在沙盘前摆弄着兵棋,不多时,薛白也到了。

“北平王,想必已听说了?”

“是。”薛白才进堂中,径直以一种果决的语气道:“到了我们反攻的时候了。”

长安粮草不多,不利于持久作战,当然得尽快反攻,加上关中民心在大唐,各地都有民间游侠暗杀叛军,局势确实已经渐渐扭转过来了。

可另一方面,此前既定的战略就是不与叛军的精锐骑兵野战交锋。那么,要反攻,薛白的目标显然不是困在关中的崔乾佑部。

他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洛阳的位置,道:“出一支兵马,攻洛阳如何?”

原因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局势就是——关中的决战必须缓,洛阳的收复必须快。

敌方有个心志不坚的皇帝,击败他就能决定大势,一有机会,怎么能不打?

李光弼道:“崔乾佑犹在虎视长安,关中出不了太多兵力。”

“三千人足矣。”

“三千人收复东都?”李光弼低声自语,知道这是很大的挑战,但也是极大的功劳,问道:“北平王欲以何人为将?王难得?”

然而,薛白摇了摇头,道:“以王思礼为主将,李晟副之,如何?”

“王思礼在潼关大败过啊。”

李光弼、王思礼当初同在王忠嗣麾下效力,两人之间的差距正是在近年来拉开的,一个在河北大胜,一個在潼关大败,而后守长安期间,王思礼也只是中规中矩,并无亮眼表现。

出兵洛阳不是小事,李光弼对人选还是十分谨慎的。

薛白却是早已想得很清楚,道:“给王思礼一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机会?”

~~

两日后,薛白在春明门置酒,为王思礼送行。

王思礼才年逾四旬,却已是陇右军中的老人,早在天宝五载,他跟随王忠嗣从朔方到河陇时,与哥舒翰同为军中押衙。不同于哥舒翰的大器晚成,王思礼是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少年成名,难免有些心高气傲。潼关之败对他打击很大,许久没能走出来。

虽说在潼关时王思礼力劝哥舒翰拥立东宫,可逃回长安之后,他反思是否自己私心太重而导致大败,反而对拥立之功不是很看重,没有太过亲近李琮或薛白,有些心灰意冷的架势。

薛白知道王思礼的心结在何处,送行之日,向他道:“此战务必收复洛阳,洗掉你在潼关的耻辱。”

“多谢北平王给我这个机会!”

“这封信,你寻时机让人递到雍丘。其余的,便靠你自己了。”

王思礼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郑重收下。

“哥舒翰还在洛阳。”薛白稍放低了些声音,以私下谈话的口吻道:“他已降贼,若想朝廷不追究,你得立功,也得让他立功。”

“末将死也要收复洛阳,必不辜负北平王的信任!”

王思礼不太会说奉承话,对这次领兵的兴奋以及对薛白的感激却是难以掩饰。

“去吧。”

马蹄声远去,薛白登上城头,目送着那滚滚烟尘消失在天际,脑海中还在对河南的局势做着推演。

可世上发生的各种事情常常是出人意表的,又岂是什么事都能由他掌控?他有可能高估王思礼,也有可能低估了安庆绪。

落子无悔,他只能相信自己用人的眼光。

~~

元帅府每天依旧繁忙,各种消息进进出出。

就在王思礼出发的次日,城南的急报传来,道:“叛军杀入樊川了!”

薛白皱了皱眉,看向李光弼,问道:“节帅对此可有预料?”

“不错。”李光弼沉声道:“樊川地势本就不好守。”

樊川地处于长安城南二十里,是少陵塬与神禾塬之间,由潏河长期冲刷而形成的一片平原。曾经是汉高祖赐给樊哙的食邑,由此得名。

此地交通便捷,田亩肥沃,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安置别业之处,私园荟萃。同时,它也是寺庙云集,其中包括了十分有名的“樊川八大寺”。

这样一个聚集了良田美宅、寺庙宫观的地方,自然是拥有许多存粮的。

薛白、李光弼在长安城解围之后,当即就派人往樊川征粮、迁人,尽可能地做到坚壁清野。但这不是易事,那些达官贵人也并不配合,隐匿粮食奴婢的情况只怕是不少,如今还在清查,便被叛军攻破了,资敌是难免的,只看资敌多少,对情势的影响有多大。

“打仗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既作了警告,樊川若有人不听,那便是活该作了叛军口粮。”李光弼对此显得甚是冷漠,他只担心叛军还能撑得更久。

接着,他走到了沙盘前,话锋一转,道:“此事未必全是坏事,樊川左右皆是塬地,能限制骑兵冲锋。”

“夺回少陵塬?”

“不错。”李光弼道,“崔乾佑这是要逼我们决战,我们虽不愿决战,却也不能寸步不进。”

正在商议,有人匆匆赶入内,向薛白道:“北平王,杜有邻来了。”

~~

杜有邻在元帅府的前院等了一会,他曾经也来此拜见过李林甫,待看到薛白走来,不由心想,薛白终于成了这府邸的主人。

见了面,薛白第一时间屏退左右,让杜有邻不必见外。

“我听说,叛军攻占了樊川,可是真的?”

“消息不假。”

杜有邻当即面露苦色,扶着长须欲言又止。

薛白也不问他,等了一会,他只好长叹了一口气,道:“杜氏的族人已经闹翻了,一定要我来求见你。我只好来一趟,算是对他们有所交代。”

这个态度,可见杜有邻是并不想强求薛白的。

薛白遂问道:“杜家在樊川有很多产业?”

“都说是‘京兆韦杜,去天尺五’,其实原话是‘城南韦杜’。从晋代开始,杜氏、韦氏便居住在樊川道上。”

“是,杜甫说‘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那里是个倚塬面水的好去处。”

杜有邻脸色愈苦,继续道:“朝廷下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后,我已是几番劝那些杜氏宗族们暂时迁入城,或避至子千谷,他们也都答应得好好的,也有些不肯听从的,说是生死有命,不需我多管闲事。没想到,如今他们又说,樊川老宅里还留了人看守门户,或是偷藏了存粮,甚至有躲过了官兵、举家并未搬离的。”

薛白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何用?”

那些人其实已经影响到薛白平叛了,但他也懒得去说他们如何,战争之下,每个人都如蝼蚁一般。包括薛白自己,也随时有可能陷在某一座城里,轻易地失去性命,他尽力了,愿赌服输。

杜有邻犹豫了一会,轻声道:“杜家、韦家牵了头,以及城中还有别业在樊川之人,都希望我能劝北平王,尽快出兵收复樊川,以免那里成为人间地狱。”

薛白道:“你去安抚他们,就说我答应你了。朝廷很快会出兵,让他们踊跃参军捐物,报效朝廷。”

杜有邻其实没想打乱朝廷平叛的节奏,一来便说了,他来一趟算是有个交代,倒没想到薛白答应得这般干脆。

“那,何时出兵?”

“等着……”

自从李光弼抵达长安以后,舆情就认为平叛就在眼前了,军民都信心膨胀,一战决胜、尽快恢复正常生活的呼声很高。这种过份的热情在薛白看来反而需要警惕,他一直告诉自己,现在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候。

但叛军进入樊川显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仅是担心着自家别业、祖宅的达官贵人们着急万分,就连平民百姓们也在热切期盼着朝廷立即出兵收复樊川,因为樊川的寺庙中有着他们十分信奉的高僧。

次日,朱雀大街上便有人在悲嚎。

“护国兴教寺的照韶禅师被叛军吃了!”

“照韶禅师原本可以逃的,可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甘心留下,以身喂贼,只求叛军放过躲藏在兴教寺的孩子们……”

这件事给舆情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加上,军中有个将领给的回应不太合时宜,说“朝廷坚壁清野时老和尚把人藏着,现在被叛军找到了,以身喂贼有用吗?叛军只会嫌他的肉又老又柴,依旧吃嫩的。”

于是朝野沸腾,心忧樊川的官员们纷纷弹劾,李光弼迫于压力,也只能把那将领杖了三十军棍。

恰此时,又有坏消息传来。

“王思礼才出陕郡,被安守忠带人伏击,败退。”

这种情况下,与王思礼一同从潼关败逃回来的另一名大将李承光也跑来求见薛白。

~~

“王思礼虽有谋略,却不擅攻战,尤其不可任他为主将临阵指挥。”

李承光一见到薛白,毫不避讳地便开始贬低王思礼。事实上,哥舒翰在潼关中风之后,这两人一个主管步兵、一个主管骑兵,就开始互相争权,也无甚好避讳的了。

末了,李承光直抒胸臆,道:“北平王用他,何不如用我?”

薛白道:“王思礼虽不擅攻战,但军法严明,士卒听凭号令,又皆是陇右骑兵,可奔袭洛阳。”

李承光道:“末将领的虽是步兵,可为北平王破崔乾佑部。”

“你认为时机到了?”

“尚差些火候,但不得不出击了。”李承光道,“王思礼攻洛阳必败,若消息传回,反而坚崔乾佑之决心。甚至安庆绪反攻长安,则长安危矣。而倘若先破崔乾佑,北平王亲自挥师东征,何愁叛乱不平?”

薛白道:“此时与叛军决战,伤亡如何?”

“叛军久攻长安不胜,粮草耗尽,此天时;樊川倚塬面水,不利于叛军骑兵展开,此地利;叛军士卒思归范阳,士气低迷,长安军心振奋,此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必胜!”

李承光目光灼灼,以极大的热情盯着薛白,又道:“恳请北平王给末将一个机会,末将绝不辜负北平王信任!”

薛白若稍有不坚定就有可能答应了,最后他却只是挥手让李承光退下。

“北平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承光依旧不死心,退下时还在苦劝不已。

“今崔乾佑肯战,而胜机在我。若不战,使之流窜它方,反而贻误良机啊……”

元载拿着几道公文过来,见此情形,向薛白问道:“郎君何不答应他?依我看,如今决战,当胜。”

“那又如何?”

元载道:“不说圣人、忠王,只说太子殿下,拖得久了,只怕对郎君不利,倒不如趁热打铁,一举树立威望。”

“崔乾佑之所以肯战,因他实力还在。樊川虽有山塬,地势其实不险,一旦开战,伤亡必然惨重。伱可想过,如何是好?”

“李光弼忠于圣人,而非忠于郎君。”元载低下头道:“如今决战,正是树立郎君在军中地位之时。”

薛白心想,李承光也该是这想法,方才有把握跑来说服他吧。

“郎君,妇人之仁要不得。”元载又劝道。

“目光短浅更要不得。”薛白脸色一冷,语气严峻了几分,叱道:“精兵强将皆属大唐,大唐社稷早晚归我辈,今日‘驱狼吞虎’沾沾自喜,来年外虏来犯,你让我如丧家之犬仓皇而逃不成?”

元载心中一凛,不敢再劝。

~~

入夜,元帅府,偃月湖。

“若可以,我真想亲自去洛阳,以免得在长安苦等消息。”

薛白与李腾空走在湖边散步,如此感慨了一句。

元帅府并不是他的私宅,而是衙署,但他有时会悄悄带李腾空进来,看看熟悉的风景。

“你如今地位不同了,岂能事事亲力亲为的?”

“罢了,用人不疑,安心等消息吧。我要学谢安,人家坦然自若。”

李腾空知道薛白近来受到的压力颇大,有心安慰他,遂不像往日那样故作清高,而是柔声软语,难得肯在屋外就与他亲近。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竹林里相拥了一会,之后,她却是拉住薛白的动作。

“不行。”

“那去你的闺房?我特意保留着那个院落。”

“是……是那个来了。”李腾空有些失望,“这个月,未修得正果。”

薛白在解县时难得大意了几回,心中也有担忧,此时反而是松了口气。

很快,他又想到了杨玉环说他生不出孩子之事……不久前,他刚刚让杜五郎护送着杨玉环,与高力士的队伍向西,那队伍走得慢,如今想必还未到金城县。

接下来几天,薛白也是处理着各种事务。

有一回他独自在元帅府的大堂里看着公文睡着了,却是梦到了杨玉环,她在梦里都还在讥讽着他。然后,忽然间,禁军包围了他们,耳畔全是“杀!杀!杀!”的呼声。

他遂诧异地向杨玉环问道:“这是哪里?”

“马嵬坡。”

薛白脑中灵光一闪,正要带她跑,忽然被人推了两下,抬头一看,是刁庚。

“郎君,消息来了。”

“给我。”

“信使还未入城,好像是洛阳的消息。城门问是否开城,李节帅不在城中……”

薛白已然站起身来,亲自往城门赶过去。

“郎君,衣服。”刁庚连忙拿起薛白的外袍跟上。

骑马奔到城门处,薛白下了马,感到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了,回过头,刁庚给他披上衣袍。

“郎君,我喊了你一路,可莫着凉了。”

薛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听到刁庚的呼喊,他终究是做不到谢安那么泰然处之。

那边,信使已被吊篮吊入城中。

“北平王,捷报,捷报!王思礼以偏师吸引安守忠,主力绕小道奔袭洛阳,张巡亦出兵开封,安庆绪弃洛阳逃奔河北,至孟津渡口,王思礼与张巡追至,两面夹击,大胜。安庆绪只以不到五千人渡河,其中,骑兵不满一千……”

“恭喜北平王,收复东都!”

薛白原本以为自己听到消息会非常惊喜,可事实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然后觉得放松下来。

次日,朝廷宣布了洛阳的大胜以及准备与崔乾佑决战的消息,一时间,长安人心振奋。

此前那些责骂朝廷不去收复樊川的人依旧还在大骂,但却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薛白没有在此事上做任何的纠结,他率兵出了长安城,在马上回望了一眼,然后驱马南向,去与崔乾佑决战。

~~

潏河发源于秦岭,向北而流,绕过汉长安城流入渭水。

李光弼的大营便驻扎在潏河畔,绵延了数十里。

薛白策马赶到时,李光弼正在一处高高的山塬上望阵。

“洛阳告捷,安庆绪逃了。”

“我已遣哨马向叛军传递这消息,打击叛军士气。”李光弼道:“但崔乾佑还有想与我等决战之势态。”

薛白坚决不愿打,道:“无非是敌进我退,寻找最有利的时机。”

“看到那里吗?香积寺,如今崔乾佑便驻扎在寺中。”李光弼递过他的千里镜,道:“你再看那寺庙前方的山林,地势复杂,我敢肯定崔乾佑必有伏兵。”

薛白接过千里镜,见到了隐在山林中那寺庙的一角,不由微微笑了笑。

他不必让大唐精兵血染香积寺了,已创造了足够的条件看着叛军渐渐分崩离析。

“我带了很多馎饦!”

“什么?”

“这第一战,我们给叛军送馎饦,愿意出来吃馎饦的士卒,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这是王维写的《过香积寺》,崔乾佑也是读过的。

但崔乾佑之所以选择把自己的大帐设在香积寺,因为它不仅是长安南郊地势最有利的地方,还规模宏大。有“骑马关山门”之说。

如今叛军一进来,原本禅音袅袅的寺庙便被糟蹋得乌烟瘴气,到处弥漫着血气。

崔乾佑想要决战,但前提是打探出唐军的阵列。他派遣出了很多的哨骑,让他大为恼火的是,这些哨骑回来之后,只懂得惊慌失措地告诉他,唐军已经攻破了洛阳。

之后,一些人头被立在了神禾塬上。

燕军这边有不少将领去看过,确实是有很多洛阳那边的大燕官员。

士气自然是大为动摇。

崔乾佑的神经像是由铁铸成的,面对如此情形,依旧不为所动。坐在大殿上,对着佛像,绞尽脑汁地想着决战的布置。

有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看,是麾下的大将,阿史那从礼。

“唐军在营地外煮馎饦,有不少士卒逃出营投降了。”

崔乾佑皱了眉,道:“那我们也煮馎饦。”

阿史那从礼犹豫着,欲言又止。

“你若是想劝我投降就闭嘴。”崔乾佑道:“长安的局面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可……”

“你忘了?”崔乾佑道:“你和阿史那承庆已经对薛白食言过一次。旁人可以降,你若降了,必死无疑。”

“我没想投降!”

阿史那从礼坚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确实没想投降,他上次就与薛白谈判过,结果反过来袭击了薛白,助安庆绪除掉了被俘的安禄山。

但他转头就招过自己的麾下,道:“姓崔的没有撤军的意思,大股的兵马也不可能突围出关中,我们一两千人反而好走,北上,穿过朔方,收服几个部落,我们割据一方,好过在这里送死。”

(本章完)

第492章 大雨

三更时分,哨马赶回了唐军大营,李光弼听到马嘶当即醒来询问了消息,得知有两千余人马趁着夜色渡过了潏河。

“很好。”

他拿出地图标注着,心知这是叛军溃散的开始。遂连忙发了军令递给咸阳、金城、云阳、泾阳、渭南等诸县守军,命他们严守城池,不给叛军劫掳打粮的机会。同时,加派哨马,去打探是哪一支叛军出逃了。

动静惊醒了薛白,披着衣服赶到了大帐。

“如你我所料。”李光弼递过情报,道:“我探得出逃的是阿史那从礼,此人是突厥人,必不是回范阳,而是北上塞外。”

薛白也判断这是敌军军心散乱的开始。之后,他看着地图,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怎么?北平王认为这是崔乾佑的计谋?”李光弼沉吟道:“若是设伏,太过明显了。”

“我让高力士携贵妃南下侍奉圣人,如今正走到金城县一带,恐阿史那从礼遇到他们。”

这不是影响战局的事,李光弼不以为意,只安排人去通传消息。之后,召集诸将,商定派何人去追击阿史那从礼。

“出奔的这两千余骑多是突厥的同罗部人,早年曾内附大唐。若能杀阿史那从礼而招降他们,于局势大有裨益,谁愿往?”

话是这么说,可李光弼要与崔乾佑对峙,根本派不出多少人马。诸将更想跟着指挥官灭叛军主力,立大功,不愿意去做这种小打小闹的差事。

“既然都不出列,我来点将。”李光弼淡淡道:“张伯仪……”

张伯仪正暗忖倒霉,薛白开了口,道:“我去吧。”

李光弼不想让薛白带走太多人,还在犹豫,薛白知他心意,主动表态,只带老凉的一支骑兵去追,这事便定了下来。

~~

金城县。

高力士年老,行到此处时病了一遭。杜五郎只好让队伍停下来,他也顺便准备一些事务。

这日天明,杨暄早早就到了杜五郎的住处,小声道:“你要我找的尸体我找到了,在城外捡的。”

杜五郎迷迷糊糊中醒来,再次确认道:“你真的是捡的吧?”

“好吧,我与你说实话。”杨暄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当即不敢隐瞒。

一听,杜五郎大受惊吓,当即清醒了过来,道:“你不会是……杀了谁吧?”

“那没有,我哪会杀人啊,你也莫叫我杀人。”杨暄道:“我是跟人买了这尸体,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杜五郎不解,问道:“什么叫买的尸体?”

“一场战乱下来,关中到处都没有吃的,连一只老鼠那么点的肉都要卖好几百钱,何况这么大一个人。”

杨暄说着战乱之后集市上物价的变化,杜五郎只觉一阵凉意。

收拾停当,他们便继续起行,一整日只行了二十里,夜里宿在了金城县以西的马嵬驿。

之所以选在这里,因为马嵬驿是这条路上颇大的一处驿站,中宗皇帝送金城公主去吐蕃时也是在这里饯别。

一路上,杨暄与杜五郎并辔而行,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数有多少女子倾慕于他,说他家原是宰相门第,他相貌英俊又多金,三曲中好多花魁都馋他。

“你不懂,其实小娘子们比男子还要好色。有时并不是我太过风流,而是总被她们盯上,没办法。搞得我现在都好女色了。”

“我是不懂。”杜五郎道,“我就没见过有女子馋男子的。”

杨暄道:“伱得像我……”

张云容路过,终于忍受不了杨暄的聒噪,白眼一翻,道:“像杨郎君英俊多金恐还不够,需再添三分才华、三分意趣,三分英雄气魄。”

“啊,你!”

“好吧。”杜五郎小声嘟囔道:“看来我是一分都没有。”

他不在意这些无聊事,只是看着张云容去扶下杨贵妃,忽想到听张云容这般形容,倒像是在说某个人。

回过神来,他抬眼望了一眼北面山上的黄山宫,心里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他曾经在这里当过县尉,也有些熟悉的部下。昨夜他在金城县里时便做了安排,让他们今夜扮成叛军杀到驿馆,然后,混乱之中,杨贵妃为了避免受辱,当着高力士面划花自己的脸,自尽而亡。其实无非是抹些血,趁着夜色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假死脱身,往后隐姓埋名。

就当是以前贵妃对杜家有恩的报答了,他杜誊也是“恩必报、债必偿”的。

……

月光照进了驿馆后的院落,把一株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曲曲拐拐,犹如龙蛇。

夜深人静中,忽然传来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叛军来了!”

拍门声响起,有人打开驿馆门,见到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军使,脸上满是汗水,大喊道:“一支叛军已至金城县城下,其哨马很快便至,速作准备。”

高力士很快被惊动了,唤过杜五郎,道:“杜司直认为如何是好?”

“现在逃也来不及,我们避入黄山宫怎么样?”杜五郎沉稳应道。

高力士见这个年轻人遇事如此镇定,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那便依五郎所言。”

两句话之间,从称呼的变化便可看出,他已愿意与杜五郎结下私交。

杜五郎确实是镇定,心想着那所谓的“叛军”都是自己安排的,有何可怕?他遂不慌不忙地作了安排,连夜把队伍唤起来,往北面的黄山宫。

杨玉环特意换了一身马球服,将头发束起,当着高力士的面,拿泥土抹了脸,道:“我怕遇到贼兵,高将军觉得这般如何?”

“贵妃想得周到。”

一行人开始赶往黄山宫,这段路不远,但全是山路。

杜五郎牵着马,步行登山,小声向杨暄问道:“尸体已经安排上去了吗?”

杨暄道:“放心吧,穿得和贵妃这件一模一样。”

正此时,他们听到远处有动静,转过头看去,见到月光下数十人在奔跑,快到马嵬驿了。

奇怪的是,在更远处,还有十数骑正在狂奔而来。

“哇。”杨暄道:“你安排的人好快,小小一個金城县,有这么多骑术厉害的人。”

虽然隔得远还看不清楚,他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觉得那些袭卷过来的身影又快又凶狠。

杜五郎看得呆住了,心中察觉到有些不对,挠了挠头,找人问道:“方才来报信的信使在哪里?”

“那。”

杜五郎连忙过去,一看,自己并不认得对方,遂问道:“谁派你来传信的?”

“天下兵马副元帅,兼河东节度使李节帅。”

“真是李节帅派来的?”杜五郎凑近了,交头接耳地问道:“还是说,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他还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对方,让对方看看他就是那个主使。

“杜司直是怀疑我吗?”

那信使脸色一肃,当即拿起一枚令符。杜五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此时,那数十人到了马嵬驿,开始往黄山宫赶来。不多时,那十数骑兵也奔到了,明火执仗地搜索起来,很快发现了上山的队伍,当即追上。

“啊!”

夜色中传来了惨叫。

杜五郎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他安排的人手被真正的叛军射杀了。

“快!”

他连忙催促队伍进入黄山宫。先是高力士、杨玉环被迎进去,之后是一些皇亲、官员、宫人。

杜五郎落在最后,听得惨叫声越来越近,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冲在最前方的胡兵身披轻甲,手持长刀,正在像砍瓜切菜一样把金城县的汉子们斩倒在地。

“你们……”

杜五郎心想,是自己害死了那些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那胡兵向他冲来,他想跑,脚却像钉住了一样。

“走啊!”

“嘭!”

那胡兵冲到杜五郎面前时,却是杨暄一把将杜五郎拉进了黄山宫,关上宫门。

十余叛军只是哨探,见状也不强攻,直赶回去汇报。

众人惊魂未定,杨玉环找了个机会,小声向杜五郎问道:“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我……我也没想到。”杜五郎道:“贵妃先不要演,现在可是不能离开,等我安排好了,你再演。”

杨玉环握了握手中的匕首,心想,也许是命中注定,就是要让自己早亡。

另一方面,她也在想,薛白会不会再救自己一次?可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她回回遇到危险时都出现?

这夜的危险并没有过去,很快,马嵬坡已燃起了熊熊篝火。

越来越多的叛军开始向这边聚集过来。

杜五郎手上拿着一支千里镜,登上高阁,往马嵬坡上看去,须臾,回头瞪大了那双惊讶的眼。

“怎么了?他们在做什么?”杨暄问道。

杜五郎不答,目露惊恐之色。

之后,有叛军往黄山宫攻了过来,并且喊道:“里面的人,肉嫩!”

这句话,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恐惧。

~~

次日下午。

杨玉环手握着匕首,转头瞥了高力士一眼,只见高力士正以非常紧张的眼神盯着外面。

听动静,那些叛军已经快要杀进来了。

而此时天光正亮,显然是不适合假死躲身的。杨玉环心里在想,自己也许得真的一刀下去,了却此生了。

她其实并不怕死,可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铺在地上,一点点被拉长,铺到了她的脚下。院外的动静突然间更为喧嚣,又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密集的脚步声。

高力士站起身来。

杨玉环也把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她看向堂上,心道:“不可能的,他不会再来。”

然后,她看到薛白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

“好巧,你又救了我。”

薛白看到杨玉环,先是上前行礼,然后小心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匕首,两人靠近时,她这般说了一句。

“不是巧。”他应道。

杨玉环听了,眼帘微抬,漾起些波澜,小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让贵妃受惊了。”

薛白略略提高音量,打断了杨玉环的话,退了一步,以眼神示意她此时并不方便多言。

高力士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道:“贵妃无事就好。”

“高将军放心,叛军很快便要平定了。”薛白道:“不如就在马嵬驿稍等几日,也许很快天下太平,便可迎圣驾归京了。”

“那老奴也该去迎圣驾才是。”

“好啊,待李节帅破敌,便由高将军把这喜讯报于圣人。”

说着,薛白与高力士往外走去。

“老奴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许多事不想管,却想提醒北平王一句。”

“高将军请讲。”

“都唤我作‘阿翁’,不知有没有资格也听北平王这般唤老奴?”

“阿翁。”

“好啊。”高力士微微一叹,小声道:“北平王不必瞒老奴,杜五郎的安排,老奴已经看穿了。”

“不知是什么安排?”

“别再故作不知了,那堂后还摆着一具尸体,想必是用来鱼目混珠的?”

薛白正要解释。

“北平王是做大事的人,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不可因小失大啊。”高力士摆了摆手,低声道:“只要得到圣人承认,以你如今的功劳,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业是办不成的?”

薛白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深有感触。

高力士又道:“经此一乱,圣人难得想开了,不怪你平反了三庶人案,你又何必再触怒他?往后,你辅佐殿下励精图治,我陪着圣人安度晚年,这是社稷之福。不可再因贵妃一人,而致天下大乱啊。”

这番话是有道理的,暂时于长安政权而言,得到李隆基的承认至关重要。

~~

杜五郎到了马嵬驿,只见薛白正在处置投降的叛军。

他好奇薛白是怎么做到一来,就招降了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敌人,便找了一个机会问了一嘴。

“叛军士卒们被围困在长安这么久已经很饿、很疲惫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且能吃到人肉的。这种情况下冒险经高原回漠北,远不如投降。故而,我一到,他们便擒了阿史那从礼归顺。”

“就这么简单?”

“这是势的累积,难处在于累积的过程。”薛白道:“滴水积成洪流很难,要冲垮河堤,不就是一瞬间的事。”

杜五郎道:“那是你,旗帜一展,他们便降了。我可是差点死了。”

“你若看明局势,大可告诉那些同罗兵,你可带他们‘共效朝廷,同享富贵’,能说服他们的。”

“哈。”

杜五郎心想,自己要是能做到,不就成了史书上记载的那种厉害人物了吗?普通人,胆都吓没了,还去与叛军说那些。

说话间,阿史那从礼被押来了,这人壮得厉害,身上盔甲都被摘了,显出一身肥硕的肉。

“北平王,此前在洛阳我还不服你,这次服了,你若还敢用我,我劝服我阿爷,为你平定安庆绪,除掉李亨!”

阿史那从礼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粗豪,一番话既道了歉,又提出了自己的价值,给出了许诺,还用了激将法以免薛白“不敢”用他。

薛白却是看都没看他,而是看向投降的叛军们。

“你们能迷途知返,这很好。但在我这里,有两种人不能宽恕!一是降而复叛,无视朝廷威严者;二是意欲割据,分裂大唐国土者,阿史那从礼两者皆占,斩!”

“北平王,你就没想过……”

“噗。”

一声响,一颗人头已经被刽子手提了起来。

杜五郎看得砸舌,薛白拍了拍他的肩,与他走到僻静处,说些私事。

“你的布置,已经被高力士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他手书一封,快马递往蜀郡,告知李隆基,队伍稍遇耽搁,还在前进,他答应了。”

杜五郎道:“那贵妃呢?”

“你继续护送,走陈仓道,路上慢些。”薛白道:“要不了多久,关中就能平定,到时我会派人接李隆基从子午道归京,与你们错开。”

“好吧,我就不该让杨暄这个笨蛋帮我做事,教高力士看出来了。”

杜五郎遂去告诉高力士、杨玉环,他们稍等几日将继续出发南下,高力士十分欣慰,杨玉环却是脸色一黯。

之后,张云容找了个机会,小声与杜五郎道:“贵妃要见北平王。”

“我可没办法。”

“贵妃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那你告诉我吧。”杜五郎道:“我可以转达给他。”

张云容遂以一个嫌弃的眼神瞥了杜五郎一眼。

~~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随着几声闷雷,天降大雨。

马嵬驿,薛白抬头望向天外的雨帘,心知这是好事,大雨滂沱,崔乾佑更没办法与李光弼决战了,叛军只有土崩瓦解的份。

他遂不急着赶回去,而是派人联络了还在扶风郡的严武、高适,开始收整越来越多往北逃窜的叛军,恢复关中秩序。

耽搁了数日,好不容易等到放睛,高力士便催杜五郎出发了。

杜五郎又拖延了半日,夜里到马嵬驿询问薛白。

“出发也好。”薛白道,“算时间,差不多了。”

“哦。对了,贵妃说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什么?”

“不知道。”杜五郎挠了挠头,“没告诉我啊。”

“去吧。”薛白叹道。

明日他也得准备回唐军大营,其余事,大可等平定了叛乱再谈。

夜里,薛白又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喝醉了,给杨玉环念上次没念完的长诗,忽然,被她那温软的身体压住,他想推开她。后来,梦中的场景便迷迷糊糊的。

依稀又听到了她那句嘲讽。

“你反正不能生孩子。”

“能。”

“可我不能,你怕什么?”

梦境愈发的绮丽。

梦境也愈发模糊,他只记得一些具象的东西,优美的脖颈处以细绳系着鸳鸯兜子,轻纱披帛皱如云一般透出凝脂般的肌肤,玉趾上勾着的红色舞鞋晃了晃,掉落在地上。

他似乎还在梦中念了诗。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一觉醒来,薛白揉了揉头,看向身处的马嵬驿,知道自己又做了个梦,也确实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出了住处,抬头看去,他看到自己的旗帜,上面大书着他的爵号“北平郡王”。

他是皇孙,他是北平郡王,为谋划这个身份,他付出了太多,绝不可能为任何人舍弃。天下之大,唯独杨玉环,他不能碰。

薛白遂翻身上马,走到他的大旗下。

“出发!”

他知道杨玉环也已出发去往蜀郡,他却没有回头,准备往白马寺,立一桩大功业。高力士说的不错,天下大事,不能因为一女子而误。

风吹大旗,马蹄声阵阵。

“驾!驾!”

行了大半日,西边有快马狂奔而来,因被薛白的队伍阻了速度而大喊起来。

“五百里加急!”

“北平王在此,何事?!”

薛白勒住缰绳,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信使被带了过来。

他遂问道:“何处消息?”

“山头先生消息。”

薛白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圣人已自称太上皇,遣韦见素、崔圆持印符至灵武,承认忠王继位,下旨废庆王储君,否认北平王之身份。今灵武已聚集安西、朔方、河西、陇右、回纥等兵马二十万,随时东进,讨伐……叛逆!”

“谁是叛逆?”

薛白这是明知故问了。

他当然明白,李隆基、李亨一定知道他已经快要平定安庆绪,故而才会突然翻脸。

纵观这场叛乱,那对父子但凡能有一点失误,也许就能让大唐继续繁盛一百年。

偏偏他们始终都在精心谋划,以极敏锐的嗅觉捕捉着任何威胁,只要是能威胁到他们个人地位的风吹草动,永远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情况永远会直转急下。

无数人拼死拼活,想阻止叛乱、想把叛乱压在河北以内、压在潼关以内、压在关中以内……没有用。

可笑的是,高力士还劝薛白不能因一个女子而误了社稷,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女子根本就不可能害得了天下,李隆基甚至都不愿意等到杨玉环抵达蜀郡再下旨。

想来,李隆基觉得薛白还会再谈条件,还打算一会扶持李琮、一会扶持李亨,借力打力,像是养着几只互相争斗的蛊。

薛白却要跳出蛊盒了。

他已深切明白继续顾全大局,大局也不会好。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喃喃着,在心中下了决心。

反了!

“轰。”

天空中忽然一声闷雷,又要下雨了。

薛白抬头看向那低沉的乌云,心想下一步怎么做,是先去长安,让李琮称帝,还是先去白马寺,亲自招降叛军?

想了想,他猛地调转马头,驱马狂奔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落,雨中奔驰着的薛白却觉得自己的心境从来没有这么开阔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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