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第213章 这回又轮到张居正

第213章 这回又轮到张居正

朱翊钧接到王一鹗的密报,想了一会,对祁言说道:“把徐阁老、李阁老、陈阁老和张阁老请来。”

“是。”

殷士儋被踢出内阁后,内阁只剩下这四位阁老。

两刻钟后,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赶到。

见礼后,朱翊钧请他们坐下,奉茶后开门见山。

“漕督王一鹗急报,提督操江吴时来率兵巡视江防,遇到江匪,一路追赶。好巧不巧,江匪窜入运河,逃至扬州城,然后破了扬州大盐商韩家的宅院。

最后江匪被剿杀,韩家被灭门。”

四位阁老一听,心里直摇头。

拙劣啊!

南京城那帮勋贵百官,清闲惯了,当官做事的手艺都退步了,做得太糙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猫腻来,还指望能瞒住北京城里这一堆的精明人?

内阁、六部、都察院,还有西苑这位,哪位不是七窍玲珑心,玩心眼的大宗师?

但是张居正想得更深。

南京城里的勋贵和百官,虽然比不上北京城里的人精,但是按理说不应该手艺这么糙,糙得令人发指。

会不会有人在里面玩花样,把南京城里的那些人给坑了?

很有可能啊!

会是谁呢?

张居正眼睛瞟了瞟恩师徐阶。

在内阁待久了,掌握的信息也多了,张居正现在的眼界和“格局”比以前要高多了,看问题也看得更通透。

这次两淮巡盐,首当其冲是高拱为首的户部要政绩,要银子。

但是大力支持这件事的太子殿下和恩师徐阶,图什么?

朱翊钧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徐阁老,此事非同一般,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阶捋着胡须,侃侃而谈。

张居正一心两用,支着耳朵倾听徐阶发言,心里还在继续盘算着。

太子殿下不缺银子,但他站在储君的立场上,肯定希望借此机会整饬盐政,把这个积弊百年的沉疴纠正过来。

但这只是第一层意思。

太子做事,还得往深处看。

最近朝野上下流传一个传言,说南京城悬于东南,拥有南直隶六部职权,有尾大不掉之势。

所以朝廷想取消南直隶,把大明这块最富庶的地方,各设布政司,分而治之。

张居正相信,这个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太子近臣,知道太子殿下曾经在统筹局设立了教化科,从司礼监拨出大量印刷、造纸工匠给它,还指派李贽去执掌。

徐阶做最后总结发言:“臣的意见就是,当严查!南直隶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明地方治理和兵备,都有大纰漏。”

他的话在张居正的意料之中。

朱翊钧又对李春芳说道:“李先生,你的意见如何?”

李春芳想了想答道:“徐元辅说得极是。臣看来,出这么大的事,说明南直隶吏治堪忧。南直隶府州县的磨勘,掌握在南京吏部。迁黜也是南京吏部报上来,北京吏部悉数听从。

臣觉得,确实要深查,还要查南京吏部.”

张居正听得明白,心里冷笑一声。

果真如此。

教化科好手段,早早就在为国策造势了。

李贽此人,才干只能算是中上,关键是此人很有想法,居然在阳明显学上,建立了一套学说。这套学说颇能蛊惑人心,又能自圆其说。

开始时在一念堂传讲,后来通过教化科慢慢传到东南,结果深受那些新兴起的富商们欢迎。

这些人跟着统筹局一起发家致富,富甲一方,遍及南直隶、两浙、福建广东,以及山西。势力不容小视。

关键是他们是太子一党的钱袋子,重要的根基。

前两月,太子殿下悄无声息地把教化科改为宣教局,归在督办处名下。

什么叫宣教?

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啊!

关于南直隶的这股传言,很像宣教局的手笔。

现在东南盛行各种册子,以及仿前宋的新闻报纸,里面痛陈倭寇之祸,宣扬公羊复仇之说,甚至叫嚣私仇可复九世,国仇可复百世。

虽被主流儒生非议,但是颇受东南军民欢迎,进而强烈支持水师一年两次出海炮击曰本,踊跃捐钱捐物。

每次水师扬帆出港,数万百姓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到港口欢送。

这也是朝廷不肯松口,答应曰本国使节停止炮击报复的原因之一。

民意不可违。

现在这股取消南直隶的传言,很像是宣教局为某项国策造势。

张居正在心里盘算着,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对于恩师为首的江南世家,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做梦都希望成立江南布政司,不再受南直隶管辖,而是直属于中枢。

政治地位、朝堂话语权,都会得到极大地提升。

两淮在江北,似乎与江南的士林世家不是一路人,但是一江之隔,怎么挡得住江南世家的手脚。

他们完全有能力,暗中设坑,把两淮盐商连同南京勋贵们,一脚踢进坑里,然后抓住机会,摇旗呐喊,大造声势,把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的事落实。

张居正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句。

恩师好算计。

取消南直隶之事,先皇有能力做,但是不屑去做。

太子殿下更有能力做,也有动力去做。

哦,中间还有皇上。

皇上万福安康!

权力就是这样,你越用越有权,越不用越没权。

现在文武百官深刻体会到先皇和太子祖孙俩布得好棋。

管钱的统筹局暂且不说,戎政督办处尽显威力。

太子殿下有什么军机要事,直接通过督办处廷寄给各地督抚、以及水陆总兵都司,下发指令。

而各地督抚和水陆总兵都司,有什么大事或者执行完指令都会急报督办处。

往往事情办完了,或者大局都定下来了,太子才会叫督办处移文司礼监和内阁,补办正常流程和手续。

内阁现在能办就是六部和地方上通过流程报上的例常政务,按部就班,维持着大明王朝的日常运作。

百官们有意见吗?

肯定有意见。

可是内阁不出声,六部尚书不出声,都察院中丞不出声,谁敢跳出来?

有二三十位御史和清流上疏,痛陈此“国朝以来最大弊政”,然后指手画脚,逞口舌之凶,说国事应该这样,民政应该那般。

太子虚心接受,赞叹他们都是忧国忧民的谦谦君子,然后再把他们加官进爵,派往云贵、岭南、辽东、西北等地,担任提学、河道、屯田道。

太子殿下不愧是先皇教出来的好圣孙,一眼就看穿这些清流们的本质。

不怕廷杖,就怕叫他们做实事。

伱不上任,太子殿下的诏书就一封比一封不客气,冷嘲热讽全部拉满。

你不是忧国忧民吗?感叹报国无门啊!现在给你机会,你居然推三阻四!你小子心术不正!伪君子!

这个帽子一扣,名声仕途全无!

你咬着牙上任,大部分清流原形毕露,干得一塌糊涂。

任你妙笔生花,也抵不过太子殿下的精明。他耳目广通,会毫不客气地把你在任上做的那些破事,有理有据地列出来,照样叫你身败名裂,仕途全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歹毒狠辣!

几次下来,许多清流不敢再乱指手画脚。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强了,老实地待在翰林院、国史馆、国子监等清贵衙门里,韬光养晦。

陈以勤说完他的意见后,朱翊钧看着张居正,没有点名叫他发言。

张居正心头一动,师生之间数年里养成的默契,让他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有了定计,不需要再问自己看法,只是要给自己安排事情。

“殷先生在凤阳祭拜祖陵,病倒了。南京孝陵一时半会去不了,但是孝礼不能废。张先生,就烦请你去一趟南京,祭拜孝陵,随路看看南京城的情况。”

张居正起身道:“臣谨遵令旨。”

(本章完)

214.第214章 海瑞要查案了

第214章 海瑞要查案了

司礼监拟旨,内阁副署,派张居正前往南京城祭拜孝陵的诏书明发,京城里顿时议论纷纷。

这个敏感时节,西苑的任何动静都会被人来回地分析。

高仪急匆匆地走进户部衙门,一路上微微点头,脸上满是急切,脚步匆忙,很快来到尚书所在的后院值房里。

禀报过后,高仪被引到高拱的值房里,见礼坐下后,高仪迫不及待地问道:“新郑公,西苑叫张叔大南下拜祭孝陵。

此事非同一般。”

高拱捋着他的大胡子,静静地说道:“阁老不轻易出京,自然非同一般。”

经过两次重大挫折,高拱的心性有所改变,至少在旁人看来,要沉稳许多。

高仪继续说道:“两淮盐政,已经派出三位能臣干吏。海刚峰,王子荐,徐吉甫,对了,还有南京户部侍郎刘子和。

足足四位,派下去查两淮盐政,查天下盐政都足够了。”

高拱笑着答道:“南宇公,你也看出来了。区区两淮盐政,海刚峰加王子荐,或者王子荐加徐吉甫,绰绰有余。现在又把张叔大派下去,当然不止两淮盐政了。”

高仪眼睛一眯:“西苑真有取消南直隶,分设布政司的意思?”

“南宇公,你说呢?”

“这可是祖制啊。成祖和先皇,都不敢更改的祖制。”

“成祖奉天靖难,他敢改太祖皇帝的祖制吗?当初迁都北京,他也只敢把北京叫行在,正统年间才正式取消北京行在,改南京为留守。

先皇,先皇改它干什么?又不能多几分银子出来。”

高仪轻轻一笑,高拱看着表面变沉稳了,实际上心性还是那样,傲得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高仪又说道:“这一次扬州闹出动静来,少湖公也出力不少啊。吴时来提督操江,居然纵容江匪窜入运河,劫杀扬州富商。这事办得有点急。”

高拱冷笑几声:“急才好,不急怎么露出破绽,不露出破绽怎么往深里查?”

高仪一愣,迟疑地问道:“我只是好奇,吴时来不是江西人吗?听说此前跟严氏父子关系密切,后来严党倒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脱身,去到南京避祸。怎么就跟江南世家勾搭上了?”

“不稀奇。严党倒了,朝堂上没有严党了。还留在朝堂上的严党骨干,大部分改换门庭,以胡宗宪马首是瞻。

吴时来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子孙后代想。”

高仪好奇地问道:“子孙后代?”

“吴时来长子和一个侄儿,今年参加了乡试,皆中举人。明年要参加会试,能不能中进士,点庶吉士,就得看江南世家愿不愿意帮忙了。”

高仪彻底明白了。

会试中进士,点庶吉士,这是江南世家的拿手好戏。不用作弊,只需暗地里告诉你今科会试官的文风和喜好就行了。

再进一步,伱把文卷呈给会试官们看,他们熟悉你的文风和笔法,心里就有数了。

谁会做明年会试的会试官,现在还说不好具体是哪位,但是江南世家的人,肯定会占据半数以上。

原来如此。

难怪吴时来愿意冒大不韪去做这么傻的事,原来他知道自己仕途到顶了,开始为子侄谋前途。

薪火世代相传,才能富贵延绵不绝啊。

你觉得他是傻子,其实他笑你才是傻子。

高仪看着高拱,心里感叹,果真还是对手最了解你。

高拱跟徐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真的是知根知底,徐阶私底下的小动作,高拱一眼就看破。

“新郑公,少湖公那边帮忙,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刚峰公和王子荐稍微一用力,两淮盐政,连同南京城的腌臜事,全部能查清。

张叔大此时南下,难道是要安抚那些南京的勋贵们?”

“安抚?太子殿下是会安抚你的人吗?”高拱冷眼反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会安抚你,也会厚待你,前提是你是他的人,为他出力卖命。

如果你是他的敌人,跟他做对,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前些日子,数十位清流谏官上疏抨击督办处为“乱政”,要求拨乱反正,太子殿下虚心接受,还把这些“忠臣”们派遣到偏远地方委以重任。

这种套路,直接把百官们整不会了。

你说太子昏庸不纳谏?

可他确实听进去了,还下诏盛赞那些上谏的“忠臣”们,然后委以重任,请他们去地方,亲自革除在上疏里指出的部分弊政。

但问题是这些上谏的清流谏官们,往往就那张嘴厉害。要么不敢接诏去就任,要么去赴任了却搞得一团糟,反正都是身败名裂。

这求仁得仁、顺势而为的手段,比先皇要高明多了。

“谁提出问题,必须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只会提问题,跟拍桌子骂娘的市井小民有什么区别?你们饱读圣贤书,几经观政历练,只学会提问题,却不知道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何用?

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还只是第一步。办法对不对,能不能见效,必须在实践中加以检验。处理军国事,不仅在文字上,还要在实践中。只有利国益民,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才算是正确有效的。”

高仪巴拉巴拉背了一段话。

高拱眼睛一眯,缓缓说道:“这是太子殿下跟张四维、王世贞、魏学曾、王锡爵、叶梦熊、梅国桢、李贽等东宫侍讲对谈时说的话,后来流传出来了。

由此可见太子殿下对选士和吏治的看法啊。”

高仪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新郑公,这些暂且管不到,现在我疑惑张叔大被派去南京,难道真得是剑指那里的勋贵和百官吗?”

高拱缓缓答道:“可能是。层层施加重物,再坚固的房子也有崩塌的一刻。先是海刚峰、王子荐和徐吉甫,现在又把张叔大派去。

南京城里的勋贵和百官们,能不能受得住这么重的威压?一旦受不住,只要有一处坍塌,整栋房子就会全面崩塌。”

高仪赞许道:“新郑公说得有道理。现在就看海刚峰他们,到底怎么查案了。”

高拱不喜不悲地答道:“且看海刚峰他们,如何把南直隶闹得天翻地覆。”

此时的扬州府江都城。

海瑞的钦差行辕挂出牌子,宣布调查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吴时来,玩忽职守、坐视江匪作乱,劫杀地方富商一案,随即将吴时来扣押在行辕,开始审理,其麾下左右佐官、幕僚,被一一收监,由钦差行辕的人一一审问。

漕督王一鹗也挂出牌子,宣布按律接管操江武备事务,南下瓜州一带,巡视江防各营。

只有徐养正一人,带着人前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开始清查两淮盐政账目。

消息传出,扬州、南京以及东南一片哗然。

许多人看不懂海瑞和王一鹗的套路。

但是也有不少人明白三人剑指何处,一时间,南直隶暗潮涌动,更加汹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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