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第287章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第287章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杭州行省署衙,

一早醒来,赵德庸内心隐隐有些不安,眼皮总是跳个不止,不知是个什么预兆。

穿戴完毕,坐临了茶案旁,吃着西湖龙井的明前茶。

所谓明前茶,就是清明前,春季茶树只长了嫩芽的第一批可采摘的茶叶。

因为原料鲜嫩,营养丰富,明前茶价比黄金。

“昨日的大事,也就只有安京侯抵达苏州一件,难道说,是迎接安京侯的事出了什么变故?”

一念及此,赵德庸就愈发不安了,将茶盏也随手放了下来。

江浙行省像是大昌的印钞机,不断为大昌国库提供着大量的资产,而在这繁华背后,也有当地署衙和世家大族的通力协作,能够维持稳定,让各方各面都有银子赚。

而现如今,京城有了更大的缺口,隆祐帝要弄劳什子新法,需要更多的银两,却又不愿意加税。

原意或许是想苦一苦商户,毕竟江浙之地商户遍地,而且对于有地耕种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商户更要靠衙门吃饭。在这方面,衙门的安稳也是商户的意愿。

可当地世族和行省大员一合计,一个改稻为桑的国策,竟然还能有利于他们自己,这便显露出獠牙了。

以经验来度之,若是行省中还是原班人马,江浙之地无论怎样黑暗,用了什么样的手段,都能够遮掩下去。

只是如今引来了安京侯,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中,扔进了一颗巨石,搅得水浪狂涌。

安京侯的影响太剧烈,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赵德庸,都不得不谨慎对待,保证一开始就不要出现纰漏,还将参知政事钱仕渊派去主事。

“老爷,坏事了!”

赵德庸还在思虑之时,却是外面气喘吁吁跑来的下人,让他心中陡然一颤,立即起身问道:“怎么了?”

下人哭丧着脸道:“苏州那边传来消息了,安京侯一出现在沧浪雅集上,便让随行官兵将钱大人,甄老爷,徐老爷都抓了,直接打入了大牢里,等候发落了!”

“什么?”

赵德庸重重的坐回了原位,双目无神的望着远处,错愕的神色写了一脸,甚至深深的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怎会如此?他们是何等的罪名,安京侯就当面缉拿?钱仕渊可是三品,没有诏令,他便是安京侯也不得缉拿才对。”

见主子惊怒交加,下人也是身子颤抖的跪在了堂上,“这,这我们也没打听到。当时沧浪亭中封锁了消息,只知道坐船来的那个安京侯,其实并不是安京侯,真正的安京侯走出来之后,登亭便将一众人都抓了。”

“后来官府放出的消息是,要给苏州百姓一个说法,今日之祸,皆为人祸。”

听得下人这样说,赵德庸有了些许猜测,若坐船来的不是安京侯,而真正的安京侯已经在苏州城蛰伏许久,岂不是一切的糟烂事,他皆已知晓,甚至手上或许有他们等人的罪证,所以才敢违反程序抓人。

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无法扭转的地步,赵德庸都始料未及。

再没有了往日的气定神闲,赵德庸连连拍着扶手,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对策,这是一条绝境,他九族都要随着他上路的绝境。

下人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哭腔问道:“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德庸紧闭双目,厉声道:“怎么办?你问我,我又问谁?”

片刻之后,赵德庸沉住了一口气,只因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今苏州动荡,海疆有倭寇虎视眈眈,若是他这个稳坐东南十数载的丞相被拿下,定会引得时局混乱,当有轻颓之危。

只要他能在此岗位上,继续发挥着作用,还是能够苟活一阵的。

毕竟对于皇帝而言,贪不贪不重要,对于皇帝有没有用才重要。

老皇帝便是如此。

“等。”

赵德庸徐徐吐出了一个字,“等京城里左相的回信,再决定怎么做。”

下人叩头道:“老爷,沧浪雅集的事,如今已经传扬出来了,杭州城里都知道里面生了变故。今日已经有许多家登门拜见了,不知老爷是见与不见?”

赵德庸脱掉了自己穿着的官服顶戴,视若珍宝一般折叠放在锦盘中。

而后稳稳迈了几步回到了内房,只口中说道:“说我病了,见不得外客。”

……

“莺儿,你羞不羞呀,多大的人了还能尿床?”

“姑娘,这不能怪我啊,都怪香菱。”

“怪香菱什么?又不是她尿的。”

“就怪她,反正就怪她,不是她我也不能做那样的梦……”

“什么梦?”

一大早,院子里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小姑娘们的精神倒是很足。

岳凌眉间微颤,渐渐清醒过来,却意外的感觉身上有些重。

捏了捏眉心,低头看下来,却见林黛玉就钻在他的被子里,一条手臂还搭在了他身上,头靠着岳凌的肩头,睡得正是香甜。

娴静时如娇花照水,林黛玉在熟睡时,也就乖乖巧巧的,有着与她年龄相符的可爱。

只不过,昨夜才约法了三章,才过了一夜,就已经破了一条了。

看来林黛玉的睡相,也未见得有多好。

“林妹妹?该起来。”

岳凌轻轻拍了下林黛玉的手臂,握着她的手腕,想要将手臂拿开。

应是昨晚睡得太晚了,清早林黛玉还没什么精神,等到被岳凌抓住了手腕,睫毛微微颤着,才缓缓清醒过来。

待偏头往上一瞧,实在唬了林黛玉一跳,她竟然整个身子都是在贴着岳凌的。

“这,你……”

手指扶在岳凌的胸膛上,就好似触电了一样,林黛玉立即抽回了手臂。

才要责怪岳凌为什么和自己睡在一床被子下,却发觉是自己钻进了岳凌的被子里,顿时红霞飞了满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岳凌笑笑道:“许是晚上有点冷了,你就往这边钻过来了,明晚要不点个暖炉?”

林黛玉连忙顺着台阶下,“应当是这样,岳大哥你可别多想,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林黛玉羞臊着起身,先一步往床榻外面去了,只是外衣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狼狈,似是落荒而逃。

在庭院内,由秦可卿主导着,本该在打扫房间的小姑娘们,此刻也聚在亭下分坐在石墩上开会。

只是众女得知昨晚林黛玉的严防死守,此时都有些垂头丧气。

房里的事,林黛玉的话是绝对的,如果说她不让众女与岳凌亲近,那谁也都没办法。

在院后晾晒被子的薛宝钗一行人忙完之后,见得她们在庭院里聚坐着,也不禁走过来问着。

“这个时辰了,侯爷也该起来了,你们不去房里等着伺候,都坐在外面干什么?”

秦可卿向着她们三人也招了招手,道:“你们也来听听吧,出个主意也是好的。”

薛宝钗疑惑的走过来,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可莺儿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薛宝钗的手臂,连连摇头道:“姑娘你不能去,还太早了!”

薛宝钗摸了摸莺儿的额头,无奈笑道:“你怎得了,一大早上就犯癔症不成?昨晚还尿了床,我看你是傻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什么呢,今天回去好生歇着,待用膳了我再让香菱唤你去。”

莺儿依旧振振有词道:“姑娘,你不知道其中的是非,你听我一句劝,你接受不了的。”

薛宝钗望了望亭内坐着,还在向她招手的秦可卿,再看了看眼前的莺儿,抖开了手臂道:“只是去亭中坐坐,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们也不是才相识,可卿姐姐有哪里不好?”

在莺儿眼里,那凉亭,就好似淫窟,走进去了就好似陷入了无底洞。

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香菱,紫鹃都是偏老实的性子,只有秦可卿看起来似是能水性杨花的内媚性格,若是此事要成,主导的定然是秦可卿。

没想到她不知羞的第二日还在这里“招兵买马”,想要更多的人加入进去。

“太淫乱了!”

莺儿死命拉着薛宝钗,不想她跳进这个深坑里。

大家闺秀,没名没分的就和别的男子睡在一张床上,那还要不要名节了,就算是林姑娘与安京侯关系如此深厚,也未见的如此吧?

适时,莺儿一转身,便见得林黛玉披着外衣从岳凌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看那样子,贴身的都是睡觉的内衣,顿时脑中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什么?她们同林姑娘是一起的?林姑娘也在场旁观,而且还留宿了?”

林黛玉瞧见人都在外面,便羞赧的唤了声道:“雪雁,过来帮我梳洗下。”

“哦,我来了。”

林黛玉脸上的那一份羞涩看在莺儿眼里,更加让她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脑袋有些过载了,一时间无法想象当时是什么景象。

见莺儿傻傻的模样,薛宝钗颇感无奈的抖开了她的手臂,道:“你就回去好生歇一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何时对你刻薄了?”

随后便携着香菱,一同加入到了姊妹的茶话会上。

莺儿愣愣的转过身,慢慢往右厢房移动着脚步,口中喃喃道:“原来……我才是那个最不合群的吗?”

莺儿脑中如何想的,薛宝钗和香菱都不清楚,秦可卿更不清楚。

都住在一块了,竟然当真有不喜欢老爷的,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少一个人,少一份竞争。

薛宝钗提了下裙摆,走上石阶,来到亭内,与秦可卿对坐着了,不禁问道:“到底是有什么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

秦可卿低声道:“大事,以后林姑娘都要陪着老爷睡了,就和今日一样,直到白天,那往后我们这些暖床丫鬟,该何去何从了?”

一听是这回事,薛宝钗脸颊微红,便起身要走,“这是你们的事,不是我能听得的,我就先回去了。”

秦可卿又忙将她按了下来,好言相劝道:“宝妹妹足智多谋,是房里的智多星呀,聪慧完全不输林姑娘。且不说往后我们会不会一直是住在一处园子的姊妹,就是今日你也得顾念着姊妹情,为我们出出主意吧。”

薛宝钗羞赧着问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事?”

秦可卿松开了薛宝钗的肩头,与她同坐了一处,拉着她的手道:“是这么回事,林姑娘对我等是严防死守呀,总得一起想想对策,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我们也想念侯爷呀……”

见秦可卿说得扭捏,薛宝钗当知晓是说的什么事,她本不该对这种发表看法,但环顾四周都是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的,她也很难拒绝,只好开口道:“林姑娘,不会日日都守在侯爷床头的,你们不必多做什么准备。只要老实本分的将该侍奉的事都侍奉好了,林姑娘怎会不让你们靠近侯爷呢?”

“只是立个规矩罢了,真要那个的话,谁能看得住你们?”

“而且以林妹妹的脾性,她难道真能惩罚你们呀?”

众女听得是有几分道理,可秦可卿还是道:“宝妹妹你昨晚没来,当不知道林姑娘她态度有多坚决,是坚决的不许我们去了。”

薛宝钗诧异道:“昨晚?昨晚你们都去了?”

紫鹃,秦可卿都羞臊着垂下了头,再回身看香菱,也垂头不语。

薛宝钗无奈扶额道:“你们就算是急不可耐,总也得分时候吧,这第一晚的时间,怎么说也是林妹妹的。”

“她去蹲守你们只是个借口罢了,你们还真不知先后,去送林妹妹一个立规矩的由头。”

众人听得此言,顿时恍然大悟。

林黛玉要是真生气她们靠近岳凌,早就该因为紫鹃,香菱的事生气了,何至于昨晚才生气。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规矩已经立下了,此刻众女想要的,是转圜的机会。

秦可卿又走来薛宝钗背后,揉着薛宝钗肩头,讨好道:“宝妹妹,你说说看,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是要去讨好林姑娘?”

薛宝钗道:“我方才也说了,林妹妹不会日夜都守在侯爷身边的,往后肯定有你们的机会。只是当下既然已经立下了规矩,那也没办法,讨好林妹妹,她也不会松口的。”

众女纷纷颔首,以为薛宝钗说的十分有理。

再怎样,林姑娘也不会日日陪着老爷睡下的,要是那样岂不是就如同成亲了?

林姑娘每日说着自持,总不能是这样的自持法吧?

所以只要耐心来等,早晚会有她们在身边侍奉的机会。

只是秦可卿的领悟力更深,好似体会到了薛宝钗话中深意。

“对呀,讨好不了林姑娘,那就讨好老爷呀。昨晚我都就快成事了,只可惜林姑娘来了,我才不得不出去。”

“若是事情已经成了,我还如何出得去了,林姑娘总不能代替我来吧?”

望着薛宝钗,秦可卿的眼中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你们怎得都坐在外面,早膳有准备了吗?”

众女循声望去,见得是岳凌走了出来,便都起身迎了过去。

“好了老爷,来用膳吧。”

……

今日的早膳,气氛竟然比昨晚晚宴还要奇怪。

还是如同昨晚晚宴的座次,可众女都羞涩的垂着头吃饭,只将头埋在碗里,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

这让雪雁如临大敌,头一次大家都这么认认真真的吃饭,她不得不更加快速的吃了起来。

岳凌随意往下望着,就见莺儿正一脸意味难明的表情看着自己,好似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一样。

岳凌真感觉莫名其妙。

再看身旁的林黛玉,双靥粉中透红,不吭声,也始终不好意思看过来,似是还在留意今早的事。

林黛玉心里知道她和岳大哥清清白白,但同住一张床榻,一早上还那般亲近,这与成婚还有什么区别?若是让爹爹知道这房里的事,岂不是要气得说不出话?

林黛玉不敢多想。

她默默暗示着自己道:“都是为了岳大哥,不能沉迷其中,我只是看守罢了,对,为了岳大哥。”

瞧着林黛玉窘迫的样子,岳凌也只觉好笑。

不得不说,有林黛玉陪在身边睡觉,他内心也十分安稳,这一晚睡得出奇的好。

若是真跟三个小姑娘胡闹一个晚上,今早还能不能正常上衙,去主持工作真是难说了。

“林妹妹要真是夜夜都来,那也不错,只怕她这般羞赧,今晚就不来了。”

心里还思忖着,却是感觉到大腿竟被人轻轻摩挲了下。

岳凌瞪大了眼睛,手上的筷子一顿,偏头看着身边已经吃好了的秦可卿,双手都放在桌下,正媚眼如丝的正望着他。

岳凌吞咽了下嘴里的饭菜,继续专心吃着。

可秦可卿在桌下的手根本不安分,就肆无忌惮的抚摸着,甚至摸到最里面。

林黛玉就在身边,她就敢这样大胆,岳凌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皱着眉头忍耐着。

岳凌皱眉望着,心道:“这个小妮子也太不安分了吧。”

林黛玉抬起头,见岳凌面色不悦,问道:“岳大哥,你身子不舒服?”

毕竟岳凌是热血方刚的年纪,总不能真的抱着林黛玉再清清白白的睡几年吧?

那恐怕是只有方丈才能忍得住。

秦可卿似是得胜了一样,眉眼弯弯的望着岳凌。

岳凌低下头,悄悄瞪了秦可卿一眼,开口道:“没事。”

果然偷偷调戏老爷,他也只能隐瞒不说,而这种当着林黛玉的面做这种行为,更让秦可卿动心不已,实在是太刺激了,心脏都跳得更剧烈了。

原来真的做偷腥猫,有这么快乐。

这一刻秦可卿似是找到了进一步拉近她与老爷关系的办法,不由得一脸感激的望着薛宝钗。

薛宝钗心有所感,见到秦可卿灼灼目光,面上自是一头雾水。

但这份眼神上的交互,还是被岳凌看了个完全。

“昨晚秦可卿才就被林妹妹警告过,今天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胆大妄为,原来是薛宝钗在背后出着主意,难怪见她们今早不在屋里,在外面闲聊!”

岳凌忍不住又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

(本章完)

290.第288章 林如海:无耻之徒!

第288章 林如海:无耻之徒!

扬州巡盐御史府,

一大早,内堂里,两位姨娘持着一册装订精美的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有趣,只是没能亲眼看见姑娘作诗的样子,当真有些可惜了。”

白姨娘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周姨娘在一旁接话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安京侯连诗会都将姑娘带在身边,还助其夺得诗魁,名动江南。江南自有文会开始,哪有女子夺魁的先例?安京侯真是太宠姑娘了,他们好恩爱哦。”

白姨娘也是点头,十分同意周姨娘的看法,“安京侯待姑娘是着实好的,也难怪姑娘不愿意回来。这出入成双,才子佳人的,当真是一桩美谈了。老爷还想将二人分开,我看是没机会了。”

周姨娘回道:“安京侯这么出色,是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好夫婿。结为姻亲对老爷仕途都是好事,怎会分开,老爷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而已。毕竟姑娘只在家里住了六年,素日也是奶奶看管的多,这遭都在安京侯府上住了六年了,连婚事都绕过老爷去了,将老爷放在哪里了?”

“你们在看什么?”

林如海风尘仆仆的从外间归来,近来他的事务可不算轻快。

苏州今年受灾,赋税定然受到影响,改稻为桑的事破产了,也没能给国库补充,反倒造成了损失,这下缺口定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了。

每每到这个时候,最富庶的盐务定然是首当其冲。

在两淮为官多年的林如海,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这些天往来剿灭私盐的同时,也去官办的盐场多看了看,是不是走明账的盐引还是大多数,免得在这种关头被下面的人上了眼药。

离府五日,算着时间,岳凌也该到苏州了,所以林如海也期待着回府能收到林i黛玉的书信,讲一讲近况。

可一入门,却见两个姨娘捧着一本装订精美的书册,正一同读着,还窃窃私语似的讨论着什么。

平日里她们两个都不是好读书的,今日竟然没做些个女红而是在堂上读书,实在是稀奇古怪了些,林如海还以为她们是开窍了。

林如海作为探花郎,当然也爱诗词歌赋,只是以前有贾家大姑娘贾敏在,兼有才情,能琴瑟和鸣。

这些姨娘皆为贫苦出身,只是识得些字罢了,所以林如海也有段日子未曾与人探讨过文采了,而今日两人为了自己的喜好竟有了转变,林如海自然心喜。

见是老爷归来,两位姨娘正要将书册放下,来身边伺候,却听林如海道:“你们继续看吧,平日里多读些书目是好的。”

两位姨娘相视一眼,皆是嘴角一弯,偷偷笑了下。

紧接着,林如海自己褪去了官袍,用门前的水盆净了面,再往里面走着。

一面擦手,一面还不忘问道:“你们看的是什么书?《诗经》还是《离骚》?”

白姨娘收敛起笑意,摇头道:“都不是。”

“都不是?”

林如海望着这薄薄一册,怎么看也不像是《全唐诗》等书目,不由得好奇的走过来,“都不是?那你们这看的是什么?”

两位姨娘让出位子来,引林如海来到中间后,便侍立在两侧。

将装订精美的书册递给了林如海,让他独自观看。

“这是‘沧浪雅会’上的诗册集,老爷可先猜一猜,是谁人夺得的诗魁?”

林如海望着这封面,也没急着拆开,眉头一皱道:“原来是这等书目,今人作诗,不过多为仿古,只用辞藻堆砌,根本不得其意,便是得一佳句也难。你们若当真对诗词有了兴趣,不如去看《全唐诗》的好。”

“至于这诗魁,也是空有泛泛之名罢了。徐家徐耀祖主持此会多年,为得便是他的儿子有朝一日在文坛能有些名声,助力之后在仕林闯荡,想必这诗魁的定然非他儿子莫属了。”

“这些人也是可恨,好端端的诗会,却要成为他们成名的陪衬。”

林如海摇头叹了口气,这等世家大族旁人忌惮三分,他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只是对文人雅会由他们肆意捏造玩弄,而感到不满。

周姨娘噗嗤笑了一声,摇头道:“不是,老爷猜错了。”

“哦?”

听得说他猜的不对,林如海才面色一转,略感到些意外。

“难不成,徐耀祖操劳几十年,还偏偏要为别人做嫁衣,那他就更蠢了。”

林如海饶有兴致的展开扉页一观,便见得前头书了两排大字,“奉安京侯之命,收录沧浪雅会佳作三十二首。”

“难道他们是为了拍岳凌的马屁,给岳凌选了个诗魁?”

林如海摇摇头,只感觉这伙人颇为无聊。

等到翻到了第一页,却见得一首名为《秋窗风雨夕》的乐府诗。

林如海对岳凌的才情还是稍有些了解的,当知晓他的判断又出错了。

乐府诗难度大,《春江花月夜》为千古名篇,何人敢在这等文人集会之地,拟此诗格韵律。

不说这人是狂妄自大,也是太自取其辱了些。

可林如海一遍通读下来,其中用词多为闺阁之物,勾勒出了一个凄苦女子悲春伤秋的形象,更像是有柳三变之态,颇为奇妙。

林如海止不住的颔首,赞扬道:“这首诗不错,倒是能当得起诗魁的名号。近来江南才俊来巡盐御史衙门登门造访的也不少,可大多是求问经史文集的,实在少了些钟灵毓秀之气,我倒没看出何人能写出这等诗篇的。”

“倒不知是何人所作,这等才子,我竟不相识。”

白姨娘笑道:“是相识的,老爷不妨往后面翻翻。”

白姨娘一句话,又增添了林如海几分兴致,翻到诗词后的注释,才见得此诗作者署名为:“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

或许因为是女子所作的原因,故意没在第一页就显露出诗作者的名讳,闺阁小姐又忌讳闺名被外人得知,便也只能如此署名。

大部分人拿到了这一本书目,也是如同林如海一样,先惊叹于诗篇遣词用典的精妙,而后看到为女子所作,便愈发惊叹了。

这就是这册诗册,故意要塑造的一个效果。

历史悠久的沧浪雅集,既然有了一个女诗魁,有这么大的噱头,名声本就不低的沧浪雅会,其中的事迹早就在苏州城广为流传了。

林如海心中也是澎湃不已,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高兴。

可激动之余,又不禁皱起眉头来,“为何玉儿在那雅会上?”

此事注释后面也有写。

“林御史之女与安京侯共同参会,出入成双,恩爱有加,且共同为诗会留下笔墨,冠绝群雄,是为雅会上的第一桩美谈。”

“林御史之女相伴安京侯左右,自京城来到苏州,三千里之遥情意深重,途径扬州府却过家门而不入,随安京侯先奔赴苏州救灾,稳定民心。”

“得如此贤内,安京侯必然能为苏州改换风气,下面请读安京侯所作诗句,《任苏州题沧浪亭》!”

林如海眉头紧皱,显出了一个川字在脸上,双手攥着诗册,若不是诗册是精壮,用纸良好,此刻已经被林如海撕掉了。

“好,好,好,好一个出入成双,恩爱有加呀。岳凌,你做的好事。陛下赐婚也就算了,还没几个人知道,这造将事情闹得这么大,闹得江南皆知,你是想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林如海气得嘴角抽了抽,拍案起身,道:“来人,备船我要去苏州!”

两个姨娘忙将林如海拉了回来,奉上茶水安慰着,“老爷,您别急呀。如今苏州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您公务也繁重,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去兴师问罪吧。”

“而且安京侯作为如今陛下最为信重的臣子,想必到江浙是有大事要做的,怎会只在意这儿女之情?”

两句话,林如海的气息稍稍平稳了些,白姨娘以为有效,就继续宽慰道:“老爷您仔细想想,您当初赏识安京侯,还为他举荐给陛下,不就是因为您认定他和您是一样的人吗?”

林如海瞪眼道:“我和他一样?我没他这么无耻?!我去请帖邀他来,他不来也就算了,先是让玉儿代书请辞信,后又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当我是什么了?”

白姨娘颇感压力的揉了揉脑袋,示意周姨娘为林如海按按肩,又开口道:“不是说这方面,在为官上,安京侯是个清正的人,定然以公务为首要之重。这等雅会的小事,想必不是他来做的,定然是下面人揣测之下的胡编乱造。”

林如海轻抿了一口茶水,沉思不语。

林府管家韩大听得动静赶忙来到堂里,却一入门见得两个姨娘都在侍奉,还不断给他打着手势,便又退了出去。

林如海倏忽开口道:“等等。”

韩大又往堂里来,拱手道:“老爷您吩咐。”

林如海问道:“下一次行船剿私盐是什么时候?”

韩大应道:“老爷刚刚回来,不如多歇息下。至于剿盐的事,何千户下午会领兵出去。”

林如海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冷声道:“下午我也去,歇息?越歇只会越生气。”

“我倒要看看,等岳凌来了,他如何解释着一摊子烂事。”

周姨娘在身后安慰道:“老爷还需闹得别太难堪了,毕竟姑娘和安京侯生活的久了,情谊定然不浅的,若是闹开了,姑娘脸上也不好看呀。”

林如海冷哼了声道:“那就看她是向着我这个亲爹,还是向着那个无耻之徒!”

……

京城,丞相府,

一顶轿子匆匆驶入了角门内,从中走出了户部尚书赵公瑾,径直便往书房里走。

丞相府管家在一旁陪着,“赵大人,近来我家老爷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太医说老爷年纪大了,需要多休息,不让外人打扰。”

赵公瑾面色急切道:“若不是火烧眉毛,我也不会来叨扰安相!”

管家无话可说,只好缀在赵公瑾身后,跟着他一道去了书房。

书房内,点着清神的熏香,安景钟身上披着一方毛毯,伏在案上,不厌其烦的翻阅着家中子弟的课业,时不时的批上两笔。

赵公瑾推门而入,迈过了门栏,便再无方才与官家时的骄横,跪伏在地,道:“老师,弟子有罪。”

安景钟丝毫没有向下偏移目光,而是挥了挥手,让惴惴不安的管家先出门去了。

年近耄耋的安景钟,体态已经有些龙钟,开口便是苍声,“若是无错,你也不来。”

赵公瑾斟酌半晌,才又开口说第二句话,“老师,弟子主持的改稻为桑出事了。”

安景钟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纸笔,第一次看向了下方跪伏的赵公瑾,问道:“此事不是议过了,呈上《千里饿殍图》之时,我便让你们收敛一些,如今算着日子岳凌已经抵达苏州,还能生什么事?”

赵公瑾声泪俱下道:“我是传信,让他们不要再做了。可他们利欲熏心,非要执行,还做出了毁堤淹田的混账事!”

“毁堤淹田?”

安景钟咬了这四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惊恐之色,渐渐往后仰倒,靠在了椅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般景象将赵公瑾唬了一跳,赶忙上前,将水递到安景钟面前,搀扶着道:“安相,安相,您保重身子,别急,别急。”

安景钟的身子微微颤抖,良久才回过神来,叹道:“不急?你们是要将天捅破了,才将消息传上来?!”

赵公瑾也脸上也是苦涩,“是陛下偏听新党,他们想要做成些事,为朝堂助力搏得陛下的信赖,才不得不在江浙做事,心也是好的。不是有意要瞒着老师,只是怕老师年纪大了,太过担忧。”

安景钟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理会赵公瑾了,淡淡开口问道:“书信呢?在哪?”

赵公瑾立即将怀中的书信取出,奉了上去。

安景钟将书信摊在案上,躬身扫视着。

赵公瑾还不忘解释道:“如今杭州改的小有成效,陛下也曾在朝堂上褒奖过,这是我们的机会。只是苏州突然冒出个朱怀凛,非要反对此事,江浙是我们的老家,在此地做成了事是最大的功劳,宫里也都看着呢。”

“任何事只要能统一口径,都没有办不成的,他们便想借此以河堤失修为名,淹田改桑,可谁知又有个漕帮协助赈灾,出来搅局,大义上就占理,还没办法管他们。”

“改稻为桑推不下去,如今安京侯又到了苏州查证,他们危在旦夕啊。”

安景钟看着这个多年的弟子,皱眉问道:“他们远离朝堂看不明白,难道你也看不明白?陛下和先帝不一样,陛下有他的做事标准,他要是的清正能臣。”

“已经不是先朝只求成效的时候了,便是结局是好,将来翻起案卷,谁能善终?”

“这……”赵公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是好,重复道:“新党主持清查土地,在朝中内外得罪了不少的人,若是此刻我们做成了改稻为桑,那将会有大批的人都转而支持我们。”

“江浙是我们经营了几代人的老家,这不能丢啊老师。”

安景钟瞪眼道:“你知道毁堤淹田的事?”

赵公瑾颔首,如实道:“知道。”

“蠢材!”安景钟忽得怒道:“从眼下开始,你就不知了,明白吗?”

赵公瑾愕然的望向安景钟,“老师,那他们?”

“让他们自求多福吧,谁也保不住他们。”

说着安景钟背着手起身,“折腾吧,我没几年好活了,看看你们还能折腾多久。”

待安景钟离去,赵公瑾仍旧站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一旦江浙事发,毁堤淹田,谋害知府的大案都会揭露出来,江浙的这一大旋涡,能够让留存在江浙的守旧党全军覆没。

而且江浙是他们的老家,这种事情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若是发生,守旧党会彻底在江浙失势,再无法与新党竞争了。

倘若失了大势,如今国库亏空之下,隆祐帝未尝不会不念旧情,向旧党人拔刀。

毕竟真正一本万利的买卖是抄家。

赵公瑾的双脚微微发颤,才要走出门去,却又将桌上方才老师批阅的小儿课业上,用红笔深深圈着了两个字。

作为科举高中的甲榜的进士,赵公瑾的记忆力相当好,方才他来搀扶老师的时候,桌上还没有这个圈。

“有用?”

赵公瑾深思片刻,若有所悟。

……

苏州府,枫桥驿,

好生休息了一夜的岳凌,在小姑娘的环绕下,也是穿戴了整齐。

小姑娘们都让开了,林黛玉来到岳凌的身前,最后为他整理了下衣襟,才笑着道:“岳大哥去忙吧,怎好整日只陪着我们嬉戏玩闹,外面还有苏州城的百姓,在等着岳大哥来主持公道!”

岳凌揉了揉林黛玉的脑袋,如此乖巧,实在让他心中一暖。

“好,待将此处都打理好了,我便带着你们往外走一走。”

“一言为定。”

林黛玉抬起了手,习惯性的想和岳凌勾一勾手指,但是当着众多小姑娘的面,她不好做这个亲昵的动作。

毕竟前一晚才说了别人,她怎好自己就违背了,当着别人的面,自持二字要铭记于心。

林黛玉背下了手,还是盈盈笑着,望着岳凌。

“对了,你到了苏州,也该往家中写封信了。跟林大人也说一声,虽然舟车劳顿了,身子也无恙,免得他担忧。”

林黛玉微微颔首,“好,都听岳大哥的。”

岳凌转身离去,接过下人备好的马匹,便骑马而去。

林黛玉站在庭院内,望着岳凌离去的背影,暗暗叹出了一口气。

“姑娘,要写信吗?我去研墨了?”雪雁偏头打量过来。

直到再望不见岳凌的背影了,林黛玉才撇撇嘴应道:“写封信而已了,不急的。”

而后揉了揉小腹,“我好似又有些不舒服,还是先回去歇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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