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不赎城外(新年第一天求月票)

送别姜望已经有一阵了。

祝唯我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弹。

凰今默也便站在不远处,负手眺望荒野。

云空如雾,衰草连烟。

仅从送别的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站得足够久。

要送的那个人,也早就已经不在视野里。

但从等待的意义上来说……时间本身就是等待的衡量物。

在这片混乱的地域,凰今默是绝对意义上的主宰者。但真正亲眼见过她的人,其实并不多。

有关于她有形形色色的传说,但没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到她的故事。

囚楼是不赎城里最核心的建筑。

她是囚楼里的那个“人”。

她是如此的高贵,但又如此的孤独。

此刻她站在那里,婀娜又冰冷,好像已经站了很多年。

祝唯我终于道:“你怎么跟出来了?”

凰今默没有看他,只是冷漠地道:“不赎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不赎城很安稳,你没有必要跟我一起冒险。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凰今默转过头来,凤眸高岸,声冷如渊:“本君还以为,你祝唯我真的什么都不关心。”

“谁说的?”祝唯我故意笑道:“我对我姜师弟就挺关心嘛。”

“你好像以为你是一个风趣的人。”凰今默的目光像是结了冰,将隐约的柔情也冻住了:“祝唯我当真这么不自知吗?”

祝唯我沉默半晌,终于是又叹了一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关心呢?”

凰今默的声音还是不见什么温度,但她毕竟已经挪开了那可以割伤人的视线:“没关系,庄高羡表面上作风强硬、行事锋利,实际上是一个很能隐忍的人。他每一次的怒而兴师,事后看来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孤冷地说道:“他当初能够躲在深宫那么多年,忍受雍国一次次的挑衅。那么今天忍受一下本君的傲慢,也是合情合理的。”

“啊,你凰今默竟然是这样的想法吗?”随着话音突然落下的,是一个满头乌发的老者。

他的强大根本不需用语言来表达。

他的声名早已在西境广为传唱。

此刻他虚立在空中,眼神深邃,语带讶然:“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凰今默有在庄国面前傲慢的资格?你难道真觉得,不赎城之所以能够留存至今,是因为你的实力?”

上一步时,他还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步时,他便出现在了凰今默的面前。

一步天涯已咫尺。

庄国国相,杜如晦!

“呵呵呵。”

与此同时,一阵笑声轻轻洒落。

一个面目平和,如富贵士绅般的中年男子,同样踏足于空中,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目光极为随意地落下:“不愧是胆敢僭越称君的狂徒,孤倒是对这份自负很是欣赏。”

他的语气平淡,他的姿态随意,可是当他立足于此,这里的一切就已经改变!

这片区域本是在不赎城所属的范围里,它本来只有一个名为罪君的主人。可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在对这名男子表示臣服。

不仅仅是荒草,不仅仅是荆棘,也不仅仅是天地元气。

此方天地,换了人间!

会在此时此地与杜如晦一起出现,会称孤道寡的那个人,自然只能是庄国国主庄高羡。

主导了庄国崛起,打赢了庄雍国战……整个三国区域,甚至于整个西境中部地区,堪称最具影响力的一对君臣,竟然同时驾临于此!

他们踏足在空中,像是日月并升,煊赫耀眼。

而立在地面,立在这茫茫荒野上、显得有些孤独的两个人,却无一人低头。

凰今默甚至是完全略过了这对君臣的话语,忽略了他们的威严,只看向祝唯我,凤眸里这时倒是有了一缕温柔的笑意:“你看,你还想一个人护送你那姜师弟离开,找机会单杀杜如晦,现在傻眼了吧?”

祝唯我手中燃起金色的火焰,他慢慢自火焰之中,拔出他那杆外形并不亮眼的薪尽枪来,一边摇头苦笑:“我确实没有想到,在现在这种局势下,庄高羡身为一国之君,竟还敢离境出手。”

但凡关注西境局势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如今潜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雍国新政之后,国力全方位复苏,雍君韩煦迫切地需要一些功业,来证明自己新政的效果,来展现自己革新的必要性,同时进一步说服国内那些顽固守旧的势力。

而环顾雍国四边。西出伐礁,已经是不了了之。北上无异于找死,东边那个和国地位特殊,同样不能轻动。怎么看怎么都只剩南下一条路可走。这种外拓无门的困境,也是过往年月里,雍国一直挑动庄雍边衅的原因所在。

发生在道历三九一八年年尾的庄雍国战,于庄国而言,是荣耀和功勋。于雍国而言,是洗不掉的屈辱。

反伐庄国、收复旧土的功业,无疑能够立即让韩煦赢得国民拥戴,在雍国的历史地位上,远远超越他的父亲——他非常有必要证明这一点。

事实上在获得墨门支持的情况下,韩煦能够一直忍到现在,耐心地推动新政,巩固国内形势,稳定邻边诸国关系,柔和地处理与墨门之间的利益往来……已经是非常可怕的定力了。

他以惊人的政治手腕抚平了一切。

如今雍国朝政稳定,国力大增。

这个本已经朽去了的国家,重新焕发了生命力。

当初的殷歌城的城下之约,随时有被撕毁的风险。

庄高羡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庄境,来到不赎城这样一个三不管的地界,不可谓不胆大!这情报若是被雍国得知,调动力量将他围杀至此,庄国基本可以宣告国灭。

但于庄高羡而言的这种危险性,也同时更让人意识到,他对此行的决心。

姜望或者祝唯我,或者他们两个一起……竟然让已经证就当世真人、建立中兴庄国之大业的庄高羡,有如此执念!

祝唯我微扬着头,以他固有的骄傲,看着空中的这对君臣,继续道:“你们猜,庄国皇帝和国相全部在外,失去国势的支持,也没有别的力量保护……这消息能够保密多久?”

这个问题是很有趣的。

但是庄高羡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祝唯我:“孤一向欣赏自负的人,你说是吗,祝卿?”

这位庄国的中兴之主,志要奠定万世基业的君王,俯瞰着他曾经最为欣赏的臣子:“不如你来猜一猜,你们能够支持多久?”

无声的威严已在蔓延。

“你在看谁呢?!”凰今默一步踏空,与庄高羡平行而视,也切断了他对于祝唯我的那种压迫。

她曾经对昧月说,如果庄高羡亲自来要人,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人交出去。

但此刻她的眼神没有半点退让:“你以为你的对手是谁?”

庄高羡眼神极淡地看向她:“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僭越称君也就罢了,因为和楚国那一点隐约的关系,你就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么?”

凰今默笑了。

黑色华裳映衬的这个笑容,像是黑色蔷薇在空中绽放。

“在这几千里的小小池塘里纵横来去,你可能真觉得你是不世雄主了!本君少出囚楼,对杜如晦好言好语,也让你们敢于轻慢了!”

“你们以为,韩殷在时,为何不来不赎城?”

“你们以为,雍国为什么始终不对这里生出野心?”

“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以前的庄国太弱了。而你们太过无知!”

她那涂着黑色蔻丹的双手轻轻一绕,已经各自握住了一柄凤翅刀。

她孤冷地瞧着庄高羡:“放眼天下,本君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杀死真人的神临,庄高羡,你要试试么?”

好狂言!

洞真是什么境界?

在古老的时代,神临曾称不朽,后来五百一十八载寿命尽,被证为假不朽。

而洞真之境,是洞彻了世界的真实,是看到了“真不朽”!

放眼天下,甚至于遍寻古今,也从来没有哪个神临敢说自己能杀真人。

便是在现世来看,天下第一神临或许有争议,但东域第一神临毫无疑问是曾经的凶屠重玄褚良。

可就算是重玄褚良,手掌割寿之刀,也没有在神临层次搏杀真人的战绩!

在众所周知的那些战绩里,重玄褚良一生于神临之境,战真人境有五次,一次比一次危险,最后一次更是在濒死状态养了足足一年!便是这种战绩,也已经让他成为毫无争议的东域神临第一。

于神临境搏杀真人?重玄褚良也不敢放此狂言!

凰今默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倚仗,敢说这样的话?

凰今默到底是凭借什么,能够有如此之自信?

真的只是坐井观天的狂妄吗?

还是……凰唯真当年留下了什么?

凰今默的背景,让人有太多猜测。隐藏在她身后,那个传奇人物的阴影,也难免会让人多生揣测,让人不安!

但庄高羡是何等人物,又怎会被三言两语就吓退?

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凰今默:“那么,孤真的是很好奇了。”

……

发生在不赎城外的这场战斗,大约注定不会被太多人所注视。

然而对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影响深远。

在战局的另外一边,杜如晦完全隔绝了庄高羡和凰今默的对话,他对庄国现在的这位君主,当然没有半点担心。

他只是用一种痛惜的眼神,低头看着祝唯我:“你还很关心朝廷,这是令老夫欣慰的地方。”

他接续着祝唯我的话茬:“但是没关系,皇甫将军足够强大。而且……”

他抬起了右手,对着祝唯我,嘴角很自信地扬起:“应该足够老夫赶回去了。”

“我的确还很关心你们。但不知国相大人你……”祝唯我握住长枪,毫不犹豫地跃身而起,一点寒芒如星落,朵朵金焰似莲开:“是否受得住呢?!”

……

……

谁也难以料想,号称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一贯中立稳定的不赎城,会接二连三有这样大的事情发生。

张巡与祝唯我大战,萧恕冲击神临身死……

而在不赎城外的荒野中,涉及生死的战斗,分为了两场。

一边是牵扯三位神临一位洞真的华丽大战,另外一边,则围绕着被一锏砸得吐血而飞的黄河魁首展开。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祝唯我正在为他而战,亦是因此牵扯了凰今默。

他只是遭受了情感和身体的巨大创伤,在无力的倒飞之中,一瞬间百念千转。

对手是任何人姜望都不会惊讶。

无论和谁交战,他都有面对的勇气。

他永远敢于战斗,永远追逐胜利。

但是杜野虎这一锏,砸得他黯然失神!

在炸开的坟土,和破碎的白骨之中,杜野虎身上缠着凶厉至极的血色兵煞,迎面冲撞出来。

其人身后的虚空,兵煞隐隐凝成一只恶虎,仰天长啸!

走九死一生的古兵家之路,直接以气血冲脉,炼出至凶兵煞。

而后在战场上无数次经历生死,将杀戮之血气与至凶兵煞合贯,方成此【恶虎煞】!

他如此疯狂地追将过来。

他的眼睛看着姜望的眼睛。

二哥看着三弟。

庄国九江玄甲统帅,看着齐国青羊子。

姜望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危险,这让他深切地明白——他如果不拼命反抗,他或许真的会死!

他一瞬间惊醒过来。

从那种不敢置信的痛楚情绪中,挣脱出一个战斗状态下的自己!

一念之间,世界大有不同。

战斗姿态下的姜望,杜野虎是见识过的……

所以他明明已经重创了姜望,明明已经追击到了一半——此时他反而后撤!

他以比前突更激烈的动作后撤,横锏于身前,做足了守势。

而姜望的胸腹之间,一个一个的炽白光源亮起。

五神通之光,天府之躯!

这强大的状态,瞬间撑住了伤重的身体,并向他灌注了磅礴的力量。

他在倒退之中,搅动了流风,流风仿佛也为他所鼓动。

他在这种不够真切的强大中,看着杜野虎——

“杜老虎,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又是在写作中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又是和你们一起跨年……

2022年了。

朋友们,愿我们在新的一年里,有更灿烂的旅程。

愿我可以继续坚定地按照我所构想的一切写下去。

愿我们所爱的一切继续美好。

元旦快乐!

祝好!

……

(中午那四千字还是会有。)

……

感谢盟主花阿哥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二次元宅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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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盟主大佬们。

感谢你们予我的新年礼物。

感谢所有正版读者陪赤心走过的又一年!!!

我会更认真的!

……

戳燕哥两下(44/78。)

(本章完)

第1513章 今夕何夕

“呱呱!”

乌鸦的叫声怪诞而尖利,让人烦闷的继续着。

而五神通之光灿烂夺目,赤心神通使异志不染。

姜望的眼睛开始体现坚决。

属于天府外楼的澎湃力量,在这片荒野展现强大。

任何人面对姜望,都应该要有直面生死的觉悟才是。

而此时此刻的杜野虎,只是说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跟你叙旧?”

“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藏在床底的好酒?”

“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志向?”

“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庄国人?”

他每说一句,身上煞气就更浓一分。

整个人好像和正在运行的杀阵联系到了一起。

当最后一句话说完,视野范围内的那些山坟里,白骨骷髅全部跃起在空中,各显矫健之态,遥相呼应彼此。而在很多坟坑的底部,紧接着就跳出一个个全甲覆身的悍卒!

总计约有三百之数,行动之间,训练有素。

他们全都和杜野虎一样,借助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白骨骷髅的遮掩下,深藏于山坟之中。

直到此刻,悍然跳出。

个个沸腾着气血,一瞬间便结成了兵阵,兵煞一卷,已经咆哮着贯于杜野虎之身,令他的恶虎煞愈发凶厉。

此乃九江玄甲之劲卒,名将段离一手打造,庄国以举国之力培养的最强军队!

九江玄甲一共只有三千人,今次就来了三百之数。

在这张赌桌上,杜野虎下的本钱不可谓不厚。

他把握着这熟悉的兵阵之力,每一分兵煞都仿佛与自身连为一体。他感受到了膨胀的力量,横于身前的送丧锏,直又竖将起来,一瞬间便撤守转攻,当头怒砸!

引兵冲阵和捉对厮杀,有时候也没有区别。谁更能贯彻自己的意志,谁就更能把握战机。

在无法计数的生死交锋里,杜野虎早就将杀戮贯入了本能。

铁黑色的重锏,像是一个巨大的把手,轰隆隆地拉开了天地间的生死之门。

而血色的恶虎煞,一左一右,咆哮着结成两个凶恶的煞灵。

左为牛头,右是马面。

一齐前冲!

阴神开道,兵煞凝真。以锏送丧,无悼良人。

这一锏,是名生死之门。

是杜野虎绝不轻易展现的绝杀手段。

而姜望的剑,便在此时来了!

如天塌,如地陷。

那撑天之峰倒下为剑,天府之躯握之,一剑横贯,要叫万里无云烟。

此剑以席卷一切的姿态冲撞。

天地之间,皆是剑光!

自古以来,兵阵一道,就是以众凌寡,集弱为强。那些领军征伐的天下名将,在手握大军之时,战力绝不可以修为来计算,更远不是只身为战时可比。

就像当初在齐阳战场,重玄胜和姜望借用秋杀军那等天下强兵的兵阵力量,也越境击杀了衰老的阳国名将纪承一样。

杜野虎虽然现在只是内府境的修为,但手握这样一座近三百名悍卒结成的军阵,已经展现出全然不逊色于姜望的气势。

何况姜望还真切地受了重伤。

可两相敌对时,姜望的这一剑是如此果决,如此悍勇,根本没有半点迟疑,只有必破敌阵的坚决,只有对自己无与伦比的信心。

倾山一剑,谁可当之?

剑与锏坚决对撞,剑气和兵煞,一瞬间有千万次丝丝缕缕的交锋。那恶虎煞凝成的牛头马面,当场便散去了!什么威能都无法展现。

守门之恶鬼死。

生死之门开。

而英年早胡的杜野虎,整个人都被斩飞。

一如前一合,姜望倒飞在他的送丧锏前。

战斗姿态下的姜望,哪怕身受重伤,也非现在的杜野虎能当之。

围绕在他身上的兵阵之力,直接在这种毫无保留的正面对撞中,被轰然斩开。段离亲传的兵阵,一合就被斩破。

着甲的士卒纷纷坠落。

像是寒冬时节,漫天的冰雹子。

落地之后,东倒西歪,有一些再也没能站起来。

近三百名九江玄甲的悍卒,在正面迎上姜望这一剑之后,死伤已过半!

这就是如今的姜望。

这就是天府外楼的力量。

这就是站在现世同境修士最顶层的天才。

令人恐惧的战斗力!

姜望提剑踏步,身上的伤好像不是伤,感受的痛好像不觉痛。

他向着倒飞的杜野虎疾冲。

“兵家体魄,果然不凡,换做是别人,已经死了。杜老虎,你——”

话音便在此截止,姜望人在空中,忽然环身。

这一剑横拉一圈,当场将无声无息飘到身后的一只狰狞恶鬼,斩成了黑烟。

他的动作自然之极,就像这来势凶猛的恶鬼,是自己往他剑上来撞一般。

而他反手一甩,森冷长钉已离手而出,在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直接钉破了一只无形的怨魂!

杀生钉化不周风,霜白之风在视野范围内极速飞过,绕行一大圈,利落地掠回姜望手中,没入食指。

无声无息的,那些自坟堆里跳出来的白骨,全都消散了。

在重新进入战斗状态的那一刻,姜望就开始捕捉这场战局的掌控权。

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情——即使杜野虎是真的与他反目成仇,恨不得杀他而后快。也做不出这么细致、这么绵绵不断的伏手。

能够完全针对性的对自己设局,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设下伏兵。

用幽魂遮掩幽魂,用明面上的动作连环掩饰,用幽魂尾痕完成了此刻笼罩这里的大阵。

用白骨骷髅遮掩九江玄甲精锐战士的存在,反过来又用这些九江玄甲的战士,来掩饰白骨骷髅的动作。

能够推算到自己必然会捕捉阵眼,让杜野虎提前埋伏在那里,给出了重创自己的第一击。

能够想到利用自己和杜野虎之前的感情……

这熟悉的风格,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姜望心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林正仁。

所以他拔剑对撼杜野虎的军阵时,最大的警觉仍然落在那个还未现身的敌人身上。

他明追杜野虎,暗寻林正仁。

所以当林正仁下一步的杀手出来时,他才轻而易举的将之击破,并且更进一步,直接毁掉了那些白骨骷髅。

这隐形的怨魂,狰狞的恶鬼,都是狠毒的手段。

但还远远不够。

姜望相信林正仁一定不会忽略自己的强大。

在观河台上,宁愿让庄国颜面扫地、承担着被杜如晦一巴掌拍死的风险、也坚决不肯登台战斗的他,一定不可能低估自己。

所以还有后手!

这一步怨魂和恶鬼,仍然只是试探而已……

后手在哪里?

那些骷髅已经被不周风吹为飞灰,后续的演变应当已经被掐灭。

那么还有哪些被忽略了的细节?

林正仁,藏在什么地方?

“呱呱!”

乌鸦的叫声仿佛在为谁祭奠,挑拨着人心深处躁动的杀念。

姜望不断地以神通之光将心境抚平。

“姜望!”

顿足在空中、把空气踏出了爆响的,是眼珠子红透了的杜野虎。

三百劲卒转眼间死伤过半,自己也负创于姜望的剑下,此刻他身上的杀气腾跃如实质。

他身上的甲胄直接炸开,片片飞碎如蝶舞。

赤裸的、肌肉虬结的上身,有血色的纹路顺着肌肉线条蔓延。

那血纹在他的胸口位置,凝成了两杆残破的战旗,交叉斜立,一似于招摇在战场上。

这两杆战旗一现,顷刻有烈马长嘶,有兵戈交鸣。

荒野上对峙的双方,好像撞进了金戈铁马的沙场。

是为神通,饮血!

此恨难绝,饮血枕戈!

这门神通有两个效果,其一是将神通所影响的范围,划定为战场。战场上每一份被打散的血气,都将有一部分力量被神通拥有者所容纳。简单来说,可以从战死的士卒身上获得力量。

其二则是作用于神通拥有者自身——受伤越重,就能在此神通之上获得越多的力量。

两个神通效果,所容纳的力量上限,都只取决于神通拥有者自身的体魄和神通所开发的程度。

此时战场上战死士卒已过百。

此刻杜野虎身披剑创,已伤脏腑。

恰是饮血神通最佳的发挥时机。

但见其身,血纹鲜艳欲滴。

青筋如山脉,肌肉似铸铁,络腮大胡和乱发一起,飘荡在凛凛劲风中。

将乃百兵之胆。

他太像一个将军。

太是一个将军!

如段离以前所说,他生来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送丧锏握在他的大手上,也彷似有了灵性,贪婪地吸纳着兵煞。

他在一瞬间完成了饮血神通的激发,整个人的力量,膨胀至可怕的强度。腾绕周身的恶虎煞,如大旗一卷,重新将剩下的那些玄甲劲卒卷进兵阵中。

“你怎么敢!”

嘭!

他踩爆了空气,人如高山之上滚巨石,轰隆隆向姜望而来。

其状凶蛮,其势无匹:“在我面前回头!”

人还未至。

劲风已先卷来。

风刀斩面,隐隐刺痛。

是天威,人威,战威。

而姜望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大张,正对着这一人如万军的杜野虎。

超品道术——龙虎!

通天海内,掀起滔天巨浪。

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束缚住了四肢百骸。

杜野虎有饮血神通之威,杜野虎走的是至凶也至恶的上古兵家之路,杜野虎裹挟着兵阵之力……此时此刻的杜野虎,已经是他最强大的状态。

但。

他面对的是姜望。

“今时不同往日了。杜老虎!”

在道院外门的时候,的确没人敢和拼命状态下的杜野虎正面对轰。但今夕何夕,今日何日?

今日之姜望,何人也?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剑已经横出。

天地之间开出一条线来。

分高低,割生死。

学自朝宇,演化自名士剑,这一剑了断的,何止是恩仇!

传承自古旸国皇室的超品道术龙虎,就算只能让诸多加持下的杜野虎停顿半息时间……那也已经足够。

就如杜野虎那一锏打来不曾容情,此刻姜望这一剑也凌厉冰冷没有留手。

但就在长相思的锋刃,已经贴近杜野虎的脖颈时。

姜望的双手手腕,双足足腕,同时传来了冰冷的触感。

那感觉——

就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了他的脚腕,把他固定在空中!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道元疯狂流逝,如泄洪一般往外狂涌!

他的剑刃勒在杜野虎的脖颈前,剑气已经切出血痕……但未能再进。

反而是杜野虎一瞬间摆脱了龙虎的束缚,聚合兵阵的力量,送丧锏毫无迟滞地砸来!

而在此时。

茫茫虚空之中,似有神鸟鸣。

曰之为,“毕方”!

在四肢被缚、道元疯狂流逝的第一时间,姜望就想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到底忽视的是什么。

那叫得令人心烦意乱的乌鸦!

他一开始听到乌鸦的叫声,就生出杀意来,想要去杀死那些乌鸦。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他对乌鸦生出的杀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所以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杀念,不让自己跟着杀意走,以避免落进对手的陷阱中。

可这种“克制”,才是藏在暗中的那个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那个人是真的把姜望算得太透彻了。

让姜望感受到杀意的干扰,从而会下意识地排斥这个选择,反而真就忽略了乌鸦的叫声。

但其实这些名为鬼鸦的东西,一直叫下去,会慢慢削弱姜望的感知,瓦解他的神魂防御。

也就造就了此刻,无形之鬼得以近身,缚住姜望的状况发生。

从而与杜野虎的送丧锏完美配合,构造了这一刻的杀局。

堪称恐怖的战斗布局,近乎完美的战机把握!

姜望在最短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这件事,而他凭借战斗本能所做出的反应,比他的思考更快!

火焰。

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自这青衫修士的体内炸开。

他一手捏着毕方之印,一手提着天下名剑。

那赤红色的、无物不焚的烈火,一瞬间漫天流落!

晴空火雨,一世花开。

在这漫天飘落的火雨里,在这青衫修士的身后,神鸟毕方张开了翅膀,仰首对天。

毕方!毕方!

三昧真火以姜望为中心,瞬间席卷四面八方,几乎焚尽了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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