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第1029章 反击(下)

第1029章 反击(下)

来自草原的骑兵部队与中原政权的对战,像是猛兽对着巨人。猛兽往来如电,持续撕咬;巨人虽然竭力反抗,但因为体格庞大不便,任何应对都徒劳地慢了半拍,不得不屈居下风。

大周这个由武人建立的政权,却不同于以往。这个巨人的筋骨血肉里仿佛充斥着尖牙利齿的怪物。那么多武人不会满足于朝廷分田分地,就算没有猛兽袭击,他们自家也会驱使着巨人去吞噬,去扩张,以满足武人集团的贪欲。

某种程度上说,其实和蒙古军颇有共通的地方,只不过做得不那么粗暴而已。非要有所类比的话,也未尝不可从残唐五代的凶暴武人中找到一点模样。

如果没有外来的强敌,这些武人会成为祸乱源头,亦未可知。眼下他们的的地位、利益和未来,都已经和大周的国策深深绑定,哪怕没有上司的命令,本身也不会轻易屈服于某种外来势力。当反击的鼓角响起,中原各地响应之人的数量简直多到可怕。

杨妙真的骑兵部队在归德府外作战的时候,更东面不远处的汴河河道两旁,陆陆续续站起了上百人。

所谓汴河河道,并不是河,而是一条极其宽阔的大路。

这一段的汴河,数百年前得益于隋炀帝开通济渠,曾是开封府用于运输江南漕粮的重要水路,最多时一年要船运八百万石以上。可惜因为黄河反复决口的缘故,这一代诸多水系深受泥沙沉积之苦,金人又与南方全无交流,疏于治理河道,所以到最近的数十年里,每年冬季,这段汴河都会干涸湮塞,露出河床。

近年来,开封与泗州等榷场的经济联系开始密切,地方上多有呼声要疏导汴河旧渠以通漕运。中都方面也曾派出翰林直学士张翰现场勘察,预订将要开凿一条连接濉水与汴河的河道。不过由于财力暂时缺乏,这计划还停留在纸面上,每到冬季,经由汴河运输的物资或者改道濉水,或者在虹县舍舟登岸,换做车马,继续沿汴河故道行进,将比较平坦又冻硬的河床当做道路来用。

但汴河故道作为陆路,每年里只有短短一个月能用。开春后土壤化冻松软,上游水量增加,陆路就重新变成水路了。所以选择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杨妙真所部骑兵能从淮东一路狂飙突进到中原,最后的这段行进便得益于汴河河道。骑兵们奔驰的时候,原本沿着河道行动的不少人纷纷躲进两旁的芦苇和林地里,直到这时候才有人露头出来探看。

有条壮汉跳上一株歪脖子老树,眺望西面,感慨地道:“还真是楚州那边红袄军的余部过去了!他们还真和蒙古人对上了!”

旁边数人啧啧几声,俱都默然。

他们都有过刀头舐血的经历,有人还是这次被打散的驻军一员,所以骑队过去的时候,他们警惕地招呼同伴躲避,以防万一来的是蒙古人,遭其所趁。他们也有足够的见识,随即便知道方才经过、此刻与蒙古人厮杀的部队,正是与本方亦敌亦友,有相当渊源的一支。

越是如此,就越让他们不忿。他们谁也不愿意承认,大周竟然会狼狈到这种程度,以至于需要曾经高抬贵手放过的老朋友帮忙。

他们更敏锐地注意到,如过红袄军以此等数量,竞能狠狠压制住归德府周边的蒙古人,那就说明蒙古人已经分散到了极限。

他们的马再快,也不可能飞,他们的十指捏不成拳头了!

“红袄军过去得快,沙岗那边的蒙古百人队怕是来不及拦截。可他们反应过来以后,必定从这里追过。”壮汉咬牙道:“我们人虽少,也可以在这里放火、伏击,想办法把他们宰了!”

另一名穿着周军制式甲胄的汉子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后头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老儿,你手下几十条汉子,怎么说?你不妨问他们一声,愿不愿帮忙。”

老者不是本地人,而是海州那边渔民群聚的村社人士。随着工商贸易兴起,许多渔民的生计也不仅限于打鱼。老者和他手下那些人,从事的工作和本行有关,主要负责替各地船主勘察验收新造的船只。

他们当然不能算武人,但一村一姓的壮丁出外,自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特殊情况,他们也自然会结成紧密的团队,然后熟习枪棒乃至刀盾弓矢。

听到披甲汉子这般问,老者嘿嘿笑了两声:“不用问。”

“什么?”

“不用问,我们当然会帮忙。”

“丑话说在前头,蒙古人不好对付,厮杀起来,要出人命的。”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海上时,东风刮起浪似山,哪一次不卷走人命!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还没攒下传代的家业呢,可不能让蒙古人败坏了!”

披甲汉子哈哈大笑,领头的壮汉则连声催促:“那就别耽搁,赶紧准备起来……蒙古人随时会到,最好放火烧死他们,比较划算!”

当他们准备伏击的时候,东面名唤沙岗的地方,被当做目标那个蒙古军百人队正在火急收拾营盘,预备追击。

他们本来奉了拖雷的命令,在几条河流沿线大肆烧杀。过去四五天里,他们屠掠了不下十座村镇,功劳真是不小,收获也很充沛。所以虽只一个百人队,驻扎时也专门设了颇具规模的奥鲁,用来安置抢掠到的钱粮物资和女人。

不过,仗打到最近几日,容易吃的肥肉陆续吃得差不多了,接下去还想立功,就得攻坚,拿人命去打汉儿的坚固城池、军堡。

这种事情,拖雷专门有过号令,不准随便去做,不准轻易浪费兵力。这百人队也顺理成章地暂缓行动,放马悠游了两日,打算榨一榨周边的油水,再做后继的打算。

红袄军的骑队从沙岗北面疾驰而过以后,他们才紧急收拢人马。期间一系列的操作,都是自幼锤炼过千遍万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奈何中原的富庶程度超乎想象,他们掠夺到的东西也真多,结果就连负责养马的十余名蒙古本族的牧奴,也都忙着先看顾自家财产。

折腾了好一通,百夫长才醒觉马匹没及时驱赶前来。他挥鞭乱打,问了几个牧奴,都道:“李家兄弟在办了。”

被他们称作李家兄弟的,是前几日打破一个村社时,收的奴隶。兄弟三人都是照顾牲畜的好把式,性子都挺乖巧,也懂得奉承,办事麻利。几个牧奴一方面欺辱他们,另一方面又对他们挺放心。

蒙古百夫长本人前日里喝多了酒,还曾答应放还他们的家眷,赏他们好处,不过酒醒后他就忘了。对刚投降的奴隶,就该用鞭子和刀斧说话,和对刚驯服的野马一样,不必急着给好料吃。

按照百夫长的想法,或许一年半载后,李家兄弟几个如果还活着,倒可以正经去担任牧奴,而把原来的牧奴提升成战兵。

但这会儿,百夫长的心里忽然生出剧烈的警惕。

他暴吼了一嗓子,顾不上穿皮靴,光着脚往圈着马匹的山坳处狂奔。那山坳地气甚暖,就算在冬日里,草地也不完全枯干,确是养马的好地方。

可出现在百夫长面前的场景何等触目惊心!

至少二三十匹死马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匹马受了严重的惊吓,在围栏里四处胡乱跑。还有许多马匹受了伤。脖颈处受伤的,低伏着身体发出哀鸣,鲜血不断流淌;肚腹受伤的就惨烈许多,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满地,已经分不清属于哪一匹了。

战马是蒙古人最可靠的伙伴,甚至就像他们躯体的一部分那样。蒙古百夫长惨叫一声,只觉怒火冲头,两眼挣得通红。

他随即又看到李家兄弟几个正在冲他冷笑。

其中为首的兄长手里,提着一匹马的脑袋。那是百夫长本人的坐骑,是他最喜欢的一匹铁蹄马,现在头被砍下来了!

战马原本丝绸般光亮的鬃毛,现在沾满了血迹,马脖子处拖着又细又长的白色筋腱。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现在也像个烂桃子了。

“我倒想看看,你们没了马,还抖什么威风。”李家兄弟里,有人格格地咬着牙,慢吞吞说道。

百夫长听不懂汉人的言语,但却从语气里感受到了仇恨和讥讽。

他暴跳如雷地拔刀,向那兄弟几人冲了过去。熟料李家兄弟几个并不逃跑,还反手抽出了用来驯马的长鞭、铁鞭。

1032.第1030章 轰鸣(上)

第1030章 轰鸣(上)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处在指挥中枢的拖雷,开始感觉到情况不对。

蒙古军的调动和集结,从来都快速而有效。这个民族生长在鞍马之间,旦旦逐猎乃其生涯,一旦遇到情况,蒙古军能瞬间由分散而集结,进而捏成有力的拳头,打在敌人最关键的痛处。

所以起初没有任何人把潘岗一带的俘虏暴动当回事。在蒙古人看来,汉儿俘虏和被被抢掠到的牛羊没有区别,可用的就用,没用的就杀。特别听话的留着牧养一阵,看情况再杀或者不杀。既然汉儿俘虏暴动,那便调一点人去,尽快杀尽,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蒙古人发现他们散开的人手在各地受到阻碍。

最初,是本该连夜赶到潘岗去放手大杀的两个百人队,一直没有传来胜利的消息。后来加派人手去问,才发现他们压根就没到潘岗,而整个潘岗的俘虏们,这会儿已经杀退了蒙古人的几次进攻,势将燎原!

这情况惊得拖雷不轻,他额外又加派人手去查,才发现那两个百人队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选择离开大路而沿着睢水故道行进。

蒙古军速来重视哨探,这几日里,虽然为了造成声势,控制了广大范围以至于兵力略显不足,拖雷依然保证了每日里负责巡逻侦查的托勒赤数量。

数以百计的托勒赤骑兵往来奔走一二百里,到处,掩捕居者、行者,以审各地虚实,确保己方掌握战场主动。可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短短几日里,要他们完整掌握周边的一切动向,了解这块土地的一草一木,未免太难。

睢水故道一带,是黄河泛滥后造成的崭新地貌,许多泥泞滩涂在结冻以后,很容易导致战马失蹄,更不消说连绵的芦苇和荆棘野树了。所以蒙古哨骑们很少特地去查看,反正鼠窜其间的,无非是逃亡的汉儿军民,绝非己方之敌。

或许那两个蒙古百人队也是那样想的,他们毫无顾忌地冲进了那片区域,以为可以由此尽快抵达潘岗。结果,便是现在的场面。两百名横行万里,从不曾吃亏的蒙古精锐骑兵,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蒙古哨骑沿着他们行进路线猛追一通,只发现河道沿线某处的砂土之间,隐约有鲜血浸润的痕迹,附近还有丢弃的箭簇和断裂刀剑之类厮杀痕迹。

哨骑里头,有几个经验极丰富的老手,他们立刻下马挖掘砂土,果然发现了被草草掩埋的蒙古骑兵尸体,身上无不带着深深创痕。哨骑们当即再找,又发现了驱赶马匹离去的痕迹。

那些痕迹都经过了掩饰,显然指挥这场伏击的,是深通兵法也熟悉蒙古人作战套路的好手,但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没法做得尽善尽美,终究留下了痕迹。

但那有如何呢?难道蒙古人还能再调军队过来,往连绵沙碛和芦苇荡里追击?

这些由黄河泛滥形成的复杂地形,需要多少人马才能踏平?

哨骑首领不敢自专,立刻回来禀报。

他见过拖雷以后不久,还没过午,各处都有军情急报。

以开封为中心,东西百里范围内,百人规模的蒙古骑兵遭到伏击的,至少有五六处;有蒙古人占据的据点被人突袭,蒙古人不得不狼狈退出。

更分散的蒙古小队,遇见的种种反抗更多。有某个十人队的战马被偷偷杀尽,然后不得不步行赶路,苦不堪言,沿途遭到上千军民围攻,最后十人里只逃出来两个活的。

归德府方向甚至有急报说,本方的千人队遭到突如其来的骑兵突袭,当场不敌溃退。那骑兵还不是中原本地驻军,而像是从宋国境内长途奔袭来的!

这不是胡扯么?宋人是怎样的德性,拖雷和身边亲信们还不清楚?这场斡腹行动之所以能推进至此,就是因为宋人软弱可欺,没有向强敌动手的胆子!宋人若敢翻脸,己方在汉水沿线烧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翻脸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禀报就好好禀报,如果探明是哪里还有未被打散的周军余部,咱们调动人马过去剿灭就是,拿宋人的军队出来说事,开什么玩笑!

有一名千夫长当场猛抽了信使几鞭子,勒令他立刻回去核实消息。

随即他又对拖雷道:“汉儿的胆子比以前大了,看来得传令各处,杀人的时候莫要留手。对已经投降的人,也得好好甄别一下。”

拖雷皱眉不语。

过了好一阵,他才连着发令,一口气派出了四十多个身边亲近的那可儿,要他们手持代表四王子的金字圆符去往各军,再度查问这两日里周边动向。

他有强烈的预感,针对蒙古人的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将会愈演愈烈。这种反击,是蒙古人此前从没遇到的,也没法想象。

拖雷本人也没有预料到。

他曾见过蒙古人上一次入侵北方汉地的情形,深知汉儿数量虽多,却都是手无寸铁的农夫,在计算敌我实力的时候,完全可以将他们摈弃在外。他也曾深入宋境,接触那些来自大周的商队,老实说,那些商队里的武人是有威胁的,可大周的军队主力已经北上了,分散在各地乡里村镇的那些,为何还如此凶悍好斗?他们不是应该慑于蒙古军的威严,乖乖降伏吗。就像过去那样!

拖雷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贸然冲进了一片过于危险的土地。他的部下们也不再是自如驱使畜群的矫健骑手,不再是苍茫大地的主人,而成了草原上常见的潺潺小溪。

那些小溪因为某一场雨雪忽然出现,可以形成看起来汹涌的水势,可是流着流着,被各种各样的砂砾、草甸或沼泽吸收了水量,最后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四散的蒙古军也是这样!

如果这些袭击更频繁,然后持续下去的话,对蒙古军造成的影响会是非常致命的。

蒙古军此前的分散,是为了造成巨大声势,迫使北方的周军主力急速南下。但如果分散之后不能及时集结,那算什么?让蒙古勇士们送死吗?让郭宁再抓一次蒙古四王子吗?

想到这里,拖雷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那些,都是小事。关键不在那里,而在周军各部的动向!

今天是攻入中原的第十一天了。他和他的部下们,渐渐失去了前几天势如破竹的快感,开始感觉到中原汉儿的反击。但那仅仅是中原汉儿的反击而已,陕西的周军没有动,黄河北岸山西的周军也没动,山东的周军也没动。

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在等待别的什么?

整个斡腹行动想要调动的,可不只是这些地方驻军。拖雷如此辛劳,为的是一次对郭宁真正的报复,一次对整个大周王朝军事力量的痛击。那么,周军用于征伐草原的主力又在哪里?

换做先前金国的军队,要从草原折返中原,只怕得用半年。但周军主力和蒙古军一样配备大量骡马,拥有规模巨大且精锐的骑兵部队,那郭宁发起狠来,十天时间足够他率领铁骑奔到中原了。

郭宁又在哪里?

总不见得,这些人以为光靠着中原地方的武力,就足够牵扯拖雷所部。所以他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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