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宴!

郑伯爷在往前走,剑圣在其身侧。

稍前方,有一群甲士正在搬运着前方的尸体,清开道路,再近点,则有四个甲士一人一把大扫帚,推开地上的鲜血。

因为,伯爷的靴子踩在污秽的血水上,会不舒服。

其实,郑伯爷没那么矫情,前阵子在打东山堡时,也能亲自扛着刀下去杀敌,但,条件允许的话,何必再苦着自己?

生活,就是需要多一些仪式感,你自己享受其实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你的这种仪式,你手底下的士卒们很喜欢看。

原本前面派人说要将抓到的人给押送到码头,郑伯爷拒绝了,他决定还是自己去荆城看看。

这时,一名背上插着三色旗的传信兵飞奔而来,跪伏下去禀报道:

“侯爷,梁将军在城内库房里发现了一批楚人甲服,请求调兵。”

“准。”

阿程要做什么,郑伯爷一般不会管,反正,听他的,准没错。

人特意派人过来请示一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

“喏!”

传信兵跑回去复命了。

边上,剑圣笑了笑,开口道:

“侯爷?”

郑凡笑道:“由他们去吧。”

先前自己下令时,下面士卒们就开始喊“侯爷有令”云云。

底层士卒或许站的高度不够,但他们也都明白,当自己这些人出现在荆城时,对于镇南关的数十万楚军,意味着什么。

一场远超当初千里奔袭雪海关的大功,就在眼前!

一些士卒擅自做主地将“伯爷”的称呼变为“侯爷”,一方面是发自内心,另一方面,是觉得已经水到渠成了。

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大家伙坚信,此战必胜,伯爷必定封侯!

所以,在这个时候,郑凡是不会去纠正他们称呼上的错误的,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眼下是什么地方。

昔日田无镜被削去王爵后,下面不少士卒依旧喊王爷,其实是一个道理。

当然了,在你享受着这种军心的同时,你同时也会必不可免地被下面的人推着走。

走到一定程度后,大概,就是黄袍加身了吧。

剑圣对于“平野伯之心路人皆知”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剑圣还是开口问道:

“接下来,是守在这里么?”

袭击荆城得手,按照正常发展,接下来,应该是死死地守在这里,阻断住镇南关和楚地之间的联系。

郑凡摇摇头,又点点头,

道:

“守是肯定要守的,但不见得是那般守,守城,也有很多法子,事实上,现在,我军已经出击了。”

“先前梁程的请示?”剑圣问道。

他不通兵事,但喜欢问。

郑伯爷点点头,道:“是的。”

而此时,从北城门处,一支身着楚军甲胄打着楚人旗帜的军队正在快速出城。

伴随着领头将领的一声低喝,

原本队列井然的兵马,一下子变得松松垮垮,垂头丧气,还有不少人特意从附近地上死人尸体借点血擦擦脸。

一支败军,向北而去。

“传令下去………”

郑伯爷指了指附近的尸首,下令道:

“将城内城外的尸体,全都丢渭河里去。”

让尸体顺着宽阔的渭河继续漂浮,让下游的楚地百姓实实在在地看见,看见前方的楚军,已经败了,死伤无数。

这种恐慌的情绪,不仅仅是要给北面的镇南关楚军看的,还得给后方的楚地百姓看见,说不得,到时候会有很多浮尸会顺着支流流入觅江。

让那群只知道在觅江上游船喝酒赏戏的楚地贵族们,亲自感受一下战争的恐怖。

他们应该经历过战争,楚国的局面,也并非一帆风顺。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前几年诸皇子之乱时,所动用的兵马规模不可谓不大。

但楚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清晰地感知到过来自外部敌人的侵袭了。

就是上次玉盘城下的四万楚军亡魂,也是死在晋地。

他大楚摄政王以自己的手腕强行凝聚贵族的力量统一对外,应该很不容易了;

郑伯爷觉得自己这个大舅哥,完全可以能者多劳,

所以,

他不介意给大舅哥加加码。

当刀子架在你脖子上,

当你皮肤已经感知到森冷寒意后,

就不信你们还能继续“铁板一块”!

入城后,两侧街面上,可谓是甲士林立,刚破的城,发生什么意外都不算意外,所以,对于伯爷的保护,要更为上心。

好在,荆城不算很大,走走看看,再注意一下地上的脏污,没多久,郑伯爷就和剑圣一起走到了城守府。

城守府大门口,有些鲜血淋漓,但里头,则干爽多了。

城守府的最后一拨护卫见大势已去后直接选择了溃逃和投降,里面并未发生过太多厮杀。

在院子里,

郑伯爷看了看四周,

对身边的剑圣道:

“我原本一直以为乾人的园林造得极好,但现在看来,楚人的园林,也确实别有风味。”

乾人的园林更讲究文化气息,楚人则更追求自然。

剑圣开口道;“先前有人向你汇报过,城守姓景?”

“对,叫景溯源。”

“那就没错了,楚国最大的园林,不在郢都,而在景氏。”

大楚景氏不蓄养私兵,以大楚文脉所在之族著称,也正因此,景氏大部分心思,其实都用在了如何优雅,如何更优雅以及如何最优雅这三个方面。

景溯源来荆城当城守,为了享受,在城守府内特意按照景氏的审美修葺了一下园子,也很正常。

贵族老爷们得吃好喝好心情好,才能有心情去关心一下底层百姓,再写写诗,粒粒皆辛苦。

当然了,作为侵略者的郑凡,是没这个资格去批判这个批判那个的。

他虽然出身自虎头城黔首,但屁股早就坐权贵这边了。

这时,四娘走了过来,笑道:“主上,奴抓了个厨子,手艺想来是不错的,食材都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做。”

郑伯爷点点头,指了指这里,道:

“就这儿吧,摆张桌子。”

家具,都是现成的,亲卫们马上去搬来了一张梨花木圆桌,三张方花纹路椅。

茶具和茶叶,那也是顶好的。

郑伯爷先坐了下来,同时示意剑圣一起坐。

剑圣没客气,坐了下来。

四娘斟了两杯茶,放在郑伯爷和剑圣面前。

剑圣低头喝了一口,微微颔首,道;

“好茶。”

郑伯爷则抿了抿嘴唇,将杯子放下,道:

“比大泽香舌,还是差了些许。”

因为他就只对大泽香舌印象深刻。

剑圣笑笑,不语。

郑伯爷则扭头看向四娘,道:“在前头垒个土灶,让厨子就在那儿烧菜吧,我们看着。”

“是,主上。”

很快,那边开始垒简易土灶,厨子夫妇也都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齐齐在郑凡面前跪了下来。

“叫什么名字?”郑伯爷问道。

“回贵人的话,小人叫牛东官。”

“牛东官,做菜吧,本伯饿了。”

“是,是。”

牛东官和自己妻子起身,两人马上去土灶那边忙活起来。

四娘则走了过去,站在土灶旁,看着。

有她在旁边盯着,就算这个面相老实的厨子真的不顾妻儿想要当一把英雄下毒,也绝对没这个机会。

剑圣开口道;“会不会有些不好?”

剑圣不在乎先前入城路上的尸横遍野,但在乎这个被抓来的厨子当着自己二人的面做菜给自己二人吃,有些,太过碾人了。

郑伯爷笑了笑,道:

“这是帮他扬名呢,他如果真的将饭菜做得好吃,以后,就是大厨了,再者,看着师傅做菜,本就是一种………工匠精神。”

“工匠精神?”

“有些人,喜欢这个调调。”

“你喜欢?”

“我还好。”

牛东官那边第一道菜开始下锅,很快,香味就飘散过来。

“很难以想象,你现在很闲,居然真的在认认真真地等吃饭。”

郑伯爷则道:“我这不是闲的,再说,我现在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说不得千百年后,他今日所做的菜,就会变成哪个地方的名菜。

以后的人每每吃到这道菜时,都会想到咱们今日的事。

甚至,饭馆里还会挂一个牌子,专门告诉食客们,这道菜那道菜的由来,咱这,也算是流芳百世了吧。”

“这也算?”

“当然算。”

“不,还是有区别的。”剑圣继续道,“如果日后燕并楚,这就是一桩美谈,美的是你;如果日后楚继续存在,那美的,大概就是他了,为了救下妻儿,以高超的厨艺满足了杀人不眨眼的燕国平野伯。”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你居然会这般说。”

剑圣道;“江湖上编故事的,不都这般编的么?”

他虞化平,早就不知道被江湖人编出多少个故事了。

以前,游历天下时,途径茶楼酒馆歇脚吃东西,听里头的说书先生或者其他茶客酒客聊着侃着,很多次一直听了很久,一直到他们说出了名字。

虞化平才意识到:

哦,

说得是我啊。

“也是,也是,不过,甭管是英明神武的平野伯爷在这里吃了一顿美食,还是穷凶极恶的刽子手郑屠在这里迫使名厨做了一顿饭给自己吃;

说到底,

可能数十年后,会有人去区分这个,但真到了几百年后,就算楚国还在,也不会再去有人分辨本伯到底是忠是奸是好是坏了。

只在乎,是不是有名,本伯觉得,自己应该会有些名气的。”

剑圣品着这句话,道:

“你比我看得更深一层。”

“呵呵。”

菜,开始上来了。

楚地菜,讲究的是一个鲜字,尽量维持食物的本味,但这其实更为考究厨师的水平,往往重油重口味的菜式,相对还会简单一些。

郑伯爷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四娘,四娘点点头。

“请用。”

郑伯爷对剑圣做了个“请”的手势;

剑圣拿起筷子,夹了菜,送入口中。

“不错。”

剑圣看向郑伯爷,却发现郑伯爷手里拿着筷子,另一边,何春来正拿着开水正在帮他烫筷子和碗。

“……”剑圣。

烫洗过后,郑伯爷夹了菜,

“嗯,可以。”

菜,一道道上,郑伯爷和剑圣不紧不慢地吃着。

毕竟厨子就两个人,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满汉全席,但好说,也做了八个菜,且没一个是凉菜,最后,铁锅里开始炖起鱼汤。

这时,外头的事情安顿好了后,公孙志、宫望和苟莫离等将领也来到了这里。

大家本想过来听伯爷做下一步安排的,但看见郑伯爷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享受着美食,却又觉得很理所应当。

当你百战百胜时,

你的一切举动,

都会被你的下属自动脑补得高深莫测。

“来,大家一起吃吧,在船上时辛苦了。”

郑伯爷招了招手。

“谢伯爷。”

“谢伯爷。”

旁边的亲卫又端来了凳子。

诸将们是没客气,也都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但却没有一个人坐下来,都是站在桌旁。

很多时候,

身份地位的鸿沟,会很清晰。

它会水到渠成,甚至,不用人去提醒。

少顷,

剑圣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吃。

他其实是可以坐着吃的,因为在场没人会觉得他没坐下吃的资格。

因为大家伙都清楚,这位剑圣大人如果想,可以将饭桌边的人任选一个一剑刺穿胸膛,被选中的那个,几乎没幸免的可能。

而剑圣之所以不坐下,

原因很简单,

四周的这些将领,相当于是他平野伯的家将了;

公孙志和宫望将孩子都交托给了平野伯,本身就已经自认算是大半个家里人。

主公坐着,

家将们站着,

这理所应当,

而一般而言,陪着主公一起坐着进食的,是……

主母。

剑圣也可以一甩衣袖,不吃了,下桌。

但那样未免过于着相,像是自己很在意这点点气节一样。

再者,刚打了个打胜仗,一扫在船上这么久的阴霾抑郁,也没必要扫大家的兴。

所以,

饭桌旁,

郑伯爷也没再招呼大家伙别客气,坐下一起吃,而是继续很自然地夹菜,吃饭;

其余将领们和剑圣,也是很自然地进食。

“鱼汤好了。”牛东官喊道。

先前战战兢兢的他,在开始做菜后,心境,越发地平稳下来。

四娘亲自端来第一碗鱼汤,放在郑伯爷面前。

郑伯爷端起来,轻轻吹了口气。

这时,

外头有传信兵飞奔而入:

“报!!!!!!!!!梁将军和金将军于正北方击溃来援荆城楚军!梁将军部和金将军部已经分兵,继续前进。”

算算时间,

也差不多了了。

梁程在破城后,就早早地带着一支兵马向北而去。

因为南面是渭河,所以,荆城地界上先前逃跑的军民,也都是向北的。

驻扎最近的一支楚军其反应和动作,必然也是最快。

但当那支楚军向这边救援而来时,路上,必然遇到了一片又一片逃亡过来的军民。

这些军民的叙述中,燕人会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且数目往往会比真实情况夸大很多倍。

这很正常,一来燕人不强大他们怎么会逃跑?二来,在惊慌错乱之下,除非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探子,普通人,哪怕是普通的士卒,想要短时间内大概摸出一个敌军数目来,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人数一上万,简直就是乌央乌央的,你也没办法上天去俯视,普通军民被裹挟在人潮中,怎么可能数得出来?

所以,虽然传信兵传回来的消息很简洁,但在场的都能脑补出来。

荆城有不少楚人的甲胄旗帜储存,这可比早些时候范家送得多得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当那支最近且紧急赶来救荆城的楚军一边收拢从南方荆城逃来的溃军一边继续向荆城进发时,他们“接收”了伪装成楚军的由梁程和金术可所率领的燕军。

然后,

就被一波流了。

这也是为什么两支大军对阵时,没人敢傻乎乎地将杂牌兵或者炮灰兵放在正中央想当然地去消耗;

因为一旦前面快速崩了,很容易带动自己的中军后军一起崩,连锁反应下来,再优秀的将领也回天无力。

击溃了最近的那支楚军后,梁程又和金术可分兵继续向北进发了,目的就是趁着这个势头,趁着楚人大骇对情况两眼一抹黑之际,争取给他再添几把火,将他搅乱!

只可惜,

没骑兵了,

如果郑伯爷这次是带着两万骑兵过来的,

呵呵,

郑伯爷真敢亲率这两万铁骑在楚人上谷郡扫上一圈!

大捷消息传来,北面形势大好,这意味着短期内,众人不用担心来自楚人的反扑了,无论南北方向,楚人想要组织出反扑的力量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因此,

饭桌旁诸位将领一齐向坐在那里喝着鱼汤的郑伯爷行礼道:

“恭贺伯爷再获大捷!”

“恭贺伯爷再获大捷!”

周围的亲卫和甲士们则举起手中兵刃高呼:

“侯爷威武!”

“伯爷威武!”

喊错的马上改口。

“侯爷威武!”

在这种炙热且喧嚣的氛围下,

郑伯爷将汤碗放了下来,

缓缓道:

“再来碗汤。”

(本章完)

第557章 姓

楚人布下的是前强后弱亦或者可以说是前硬后软的阵形,

自己神兵天降自荆城码头登岸,梁程和金术可这两员自己麾下最为能打的将领,以有心算无心,还特意穿上了楚人的甲胄;

一战而溃楚人援军,

很让人意外么?

郑伯爷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喜的,这很正常,不是么?

他这次带来的,可都是精兵啊,精兵强将,打出这个战绩,不是理所应当么?

打不出来才应该震惊才是。

所以,郑伯爷这不是在装深沉,而是真的不以为意。

只是,将汤碗递出去时,看见周围一众将领的目光,那浓浓的敬佩之意,浓郁得近乎要化作水滴淌出来似的。

郑伯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淡然和加汤,又映照上了“小儿辈大破贼矣”了。

笑着微微摇头,

这会儿,

他才意识到,

以前靖南王,人家其实真的不是在装逼;

人家应该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做出了很正常的一种反应;

却偏偏因为层次上的不同,所以给你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其实和这个人的动作,姿态,神情,各种有的没的细节,完全无关;

归根究底,

还是看身份。

而这“身份”两个字,包容许多,但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套用到郑伯爷身上,就是过去的战绩,现在的地位以及未来的发展。

鱼汤,被四娘盛来了。

郑伯爷接过鱼汤,看着上面漂浮着的香菜,轻轻吹了吹,小小抿了一口,

道:

“不是本伯要给诸位泼什么冷水,本伯的意思是,咱们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挤压在船舱里憋闷了这么久,才得以落脚于此。

眼下的局面,确实大好,但这大好局面,却又是应当的,否则,这些日子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有些话,郑伯爷不方便继续说;

不仅仅是他们受苦了,那些被征发起来修建河工的民夫,那些因为破堤而流离失所的望江下游晋地百姓,他们的苦,难不成也白吃了?

当然了,如果给他们选择机会的吧,他们肯定不会愿意的,但谁叫他们没选择机会呢?

郑伯爷现在能记得他们的无私付出,已然是很有良心了。

郑伯爷将汤碗放了下来,

继续道:

“局面,才刚打开,咱们接下来,才是真正需要拿主意拿章程的时候。这座荆城,本伯先前进城时,一步一步走过来,细细看过了,相信你们也已经看过了。

这城,

好像不是很好守的样子。”

岂止是不好守,简直是没办法守。

荆城是有城墙的,但城墙早就年久失修得厉害了,最好笑的是,当初野人为了将劫掠所得快速运回雪原,不惜做出了在雪海关城墙上开口子的这种滑稽之事,而同样的一幕,又出现了这里。

南面城墙,颇有一种民用军用合为一体的感觉,一是因为城池的扩张,二是因为这半年来,每天都有大量粮草军需需要经由这里转运,为了方便,楚人应该是主动地扩建了城内的库房同时还特意多开了几扇门。

是的,

多开了几个城门。

这就是楚人比野人优秀的地方了,

野人只知道破洞,所以野蛮;

楚人破了洞后,还会给洞上修上门。

但这两扇门有个屁用!

当初自己是怎么攻破西山堡的?不就指着那扇城门使劲地往里钻,然后以点破面了么!

现在倒好,这一面城,不是一扇门,而是好多扇门。

且就是想要在此时重新修葺城墙也不可能了,当初自己在雪海关时能修补城墙,一是因为野人来得不够快,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但很显然,自己攻破荆城之举,等于是痛了此时整个大楚的菊花;

楚人,绝对不会给自己悠哉悠哉修葺城墙加固工事的时间的。

二则是当初在雪海关里,还有一大批野人没来得及运回雪原的晋人奴隶,但眼下,自己这里,能杀的都杀了,其余的,也都四散逃跑了;

当然了,这些人,也不可能真的故意活捉过来当苦工的,楚人很快就会打来,留着这些苦工等于是将自己本就很残破的城墙再自己人为地戳上无数个小洞。

这是……脑子进水了。

郑伯爷眯了眯眼,

随即,

又继续开口道:

“密谍司的兄弟,已经做得很好了,荆城的现状居然是这般,并不怪他们,也怪不得任何人,毕竟,如果荆城真的‘固若金汤’,咱们说不得就打不进来了,就算真打进来了,也断不可能像今日这般轻松的。

所以,本伯以为,到底守不守荆城,还值得商榷。”

田无镜不是神,作战计划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天衣无缝;

但好在,郑伯爷在大燕军中已经有“靖南王”话事人的地位,别的将领自是不敢违背靖南王制定下来的军令的,但郑伯爷却有“解释权”。

“伯爷,您吩咐吧,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做。”宫望说道。

这支兵马,虽然是好多家拼凑起来的,但却散而不乱,因为自始至终,郑伯爷的意志是可以贯彻全军的。

“先这样吧,四娘,让三儿带着人去对岸摸一摸情况。”

“是,主上。”

“宫望。”

“末将在。”

“本伯命你带麾下士卒,将城内,能吃的,全烧掉,能用的,全毁掉,不留一粒粮食一件甲胄给楚人。”

“末将遵命!”

数万头猪,想要全部抓完也得费很大的功夫。

荆城里储存大量的楚军军粮,想要完完本本地都烧掉,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至于甲胄,完全可以堆凑在一起,跟着一起烧,烧了,也就毁了。

“公孙志。”

“末将在!”

“本伯命你协同阮三,将码头上,咱们的以及今日夺下来的船只做一个整理,多抓一些船夫过来,问问他们水路的情况。”

“末将遵命。”

郑伯爷又看向站在那里的苟莫离,

道:

“第一镇出城,接应梁程和金术可的兵马。”

“属下遵命。”

郑伯爷站起身,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

认真严肃道:

“诸位,是战是守是转移,本伯还得等再过两日楚人给本伯一个确切地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没有‘退’这一选项。

在我们北面,有数十万楚国最为精锐的大军拦着,我们来时的河道,现在说不得已经出现楚国水师的身影。

我们其实已经没有了退路;

不过,

这也挺好,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赢才来的。”

“万胜!”

“万胜!”

……

一场就着餐桌而展开的军事碰头会结束了,城内的各路兵马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再度开始了调动。

而郑伯爷,也在此时提审了荆城的城守大人。

城守大人很硬气,被绑着跪在地上,却依旧梗着脖子。

但可以留意到,他的目光,并非那般视死如归,而是不停地在偷偷打量着郑伯爷的神情,且他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一个文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错了。

郑伯爷几乎可以断定,用个小刑或者来点深层次的恐吓,这位城守大人,变节,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但郑伯爷偏偏无视了他,对他“大楚忠诚”的表演,浑然没当一回事。

因为,自己本就是要放他走的,说不得,还能顺势玩一手“蒋干盗书”的把戏。

最重要的是,

这货,

确实不是个能干事儿的,

要是真有能力的楚人,不倒戈自己自己也没时间劝降的话,郑伯爷早将其一刀结果了。

但这位景溯源,郑伯爷想将他“放生”。

在自己这里每顿还得多消耗自己一碗饭,丢回楚人那里去,说不得还会因为“宁死不屈”而被赞扬,哪怕,他丢了荆城。

郑伯爷的大部分目光,是落在了那个私生子身上。

私生子,瓜子脸,眼角待媚。

后世确实曾一度流行过阴柔美,但那些阴咸肉们,是怎么比都比不得眼前这位纯天然的。

郑伯爷挥挥手,旁边的亲卫就将景溯源带回看押地去了。

接下来,在四娘的安排下,景溯源逃跑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当然了,如果他还是不争气,依旧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就只能由燕人来装扮成楚地义士去劫牢房了。

“你叫什么名字?”

郑伯爷问道。

“回伯爷的话,奴姓赵,叫赵琦。”

回答时,赵琦还特意对着郑伯爷无比哀怨地扫了一眼,眼神里,满含秋波。

“听说,你是个私生子,哪家的?”

“伯爷,奴也不知,否则,奴这前半生,又怎会这般凄苦?”

说着,

居然自己就开始掉起了眼泪。

“唉,可怜啊。”郑伯爷感慨道。

“可不是么,伯爷,奴这种无依无靠的人,活在这世上,可真是不易呢。”

“是啊。”郑伯爷点点头。

“还请伯爷,请伯爷帮奴,呜呜呜………”

“行我帮你。”

“伯爷对奴实在是太好了,奴一定………”

“既然活得这么累,我帮你去死吧。”

“………”赵琦。

郑伯爷对四娘道:“宰了吧。”

四娘指尖有针线在环绕着,道:“主上,不用刑?”

鲜有人能扛得过四娘的用刑手段。

“不费这个功夫了。”

听到这番对话的赵琦急了,

马上喊道;

“伯爷,我原本应该姓屈!”

郑伯爷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赵琦,

道:

“真的?”

“千真万确,伯爷不信可以去将景溯源给重新提回来问问他,他其实也是知道的。”

“早说不就好了么,我和屈氏熟啊,关系好得很。”

赵琦苦笑道:“伯爷,您就不用再戏弄人家了,谁人不知道屈天南死在您的手里,其子屈培骆所要娶的公主,现如今,人就在您的雪海关里养着哩。”

真正意义上的仇,无外乎是“国仇”和“家恨”。

很不幸的是,这两点,郑伯爷都和屈氏杠上了。

“你恨屈氏?”

“不恨。”赵琦摇摇头,“他们屈氏人虽然视我为羞,但我确实是占了不少屈氏的便宜,我若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家子弟,现在的我,大概早就被卖入青楼了。”

女人长得漂亮,是红颜祸水。

男人长得太好看,其实也是一种罪。

郑伯爷笑道:“和刚刚那位?”

“呵。”

倒是挺有个性的。

郑伯爷又看向四娘,道;“埋了吧。”

“伯爷,我有军情可报,我先前就是坐船从觅江那里入的渭河,再经过渭河带着我班子里的人来到了荆城。”

“第一,我时间很紧,所以,我没时间去判断你给的军情到底对不对;第二,军情方面,我自己的人会去探查,而我,还是更相信他们一些。”

赵琦不想死,一般长得好看的人,他都不想早早地去死,因为他们往往比世上绝大部分长得普通的人,更早更容易地品尝过来自生活的美好。

“伯爷,贵军是坐船来的,没带战马吧?没有战马,大燕铁骑,还能驰骋起来么?自荆城沿着渭河往东八十里处,有一座楚人的养马场,那里,蓄养着楚人的战马。

我来前在觅江,一个人跟我说,他过几日就要去上谷郡的养马场,那里,已经集结了好几批从国内其他马场调运过去的战马!”

战马,是一种战略资源。

乾国和楚国,都不适合养马。

燕地有荒漠,晋国有雪原,都是盛产战马之地,且燕晋两地,自八百年前,就深刻认知到没有足够的骑兵无法解决掉自己的对手。

所以,才有了大燕铁骑的诞生和发展,才有了三晋骑士驱逐野人的辉煌;

相较而言,楚国的战马情况比乾国要好。

楚国下面的贵族,在爆私兵时,可谓是不遗余力,所以,地方上有着极大的养马积极性,虽然大楚皇族禁军所能调动的骑兵不算多,就那几个万人队骑兵还被当作宝贝疙瘩不舍得用,但若是能将贵族手中的骑兵集中起来的话,楚国的骑兵,至少在数量上,还是很可观的,完全有能力和大燕铁骑打一场大规模的骑兵对决;

当然,只限于一场。

而乾国呢,其实乾国三边一直到滁郡,一马平川,也适合养马,外加乾国境内还有北羌部族活动,北羌相传是蛮族的近支,也擅长养马。

乾人也曾自己搞过马政,为此投入了大笔的税赋,但慢慢地,原本属于朝廷的养马场,马开始变少了,羊开始变多了,养马的地方开始养羊以供给上京的权贵享用。

乾人的骑兵不足,很大部分原因是自己作的,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北伐时,大军里,也是有数目不少的骑兵的,现在,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如果燕皇的基本盘不是大燕,而是拥有乾国的富饶,可能陛下做梦都能笑醒吧?

这,也是燕皇一直渴望攻乾的原因,乾人,不能给他们机会,要是让他们真的觉醒了,其所能爆发出来的战争潜力,将会无比可怕。

“马场………战马………”

郑伯爷,心动了。

他不求能搞来太多的战马,这不现实,但哪怕就只搞来小几千匹,也够用了,甚至,足以改变大局。

眼下,这座荆城实在是不好守,但却又不能不顾。

自己麾下的这些士卒,可都是真正的优良骑兵,有了战马后,他们就能即刻发挥出战斗力。

到时,

梁程可以留在上谷郡指挥这几千骑进行袭扰,

自己则可以带着主力,坐船,顺着渭河,去找寻觅江的踪迹,让大楚郢都的百姓和权贵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属于燕人的浪漫!

在雪海关时,熊丽箐曾对郑伯爷说过,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家了。

郑伯爷是个好丈夫,只要条件允许,他愿意去帮自己的妻子回去看看家里还好么。

赵琦咬了咬牙,

他咬牙时,还习惯用灵巧至极的舌头快速舔过自己洁白的牙齿,

开口道:

“伯爷,我可以带着我的游歌班去骗开马场的守备,那个公子哥,在马场里,地位不低,

如果一个美丽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谈美人计,郑伯爷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偏偏眼前这个妖冶,是个男人。

“本伯登岸时,你的游歌班排在第一列,死得,七七八八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琦不以为意,很随意地道:

“那不正好,伯爷可派燕军甲士换身行头,跟着我进去,直接里应外合,尽可能完整地拿下马场。”

“你,想要什么?”

“活命。”

郑伯爷摇摇头,道:“不止。”

赵琦捂着脸,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说要报仇,是不是太俗套了?但我,真的不恨屈氏啊。”

一般而言,私生子会遭受很大的不公,连带着其母亲,也会日子过得很艰难。

“你母亲姓什么?”

郑伯爷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琦舔了舔嘴唇,

答道:

“也姓屈。”

————

晚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