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敢说个“斩”字吗?

进入华阴县境之后,驿道两侧便弥漫着大股血腥味。

再望向远方,似乎还有冲天的烟柱。

“作孽啊……”吴前不知道自己第几次收尸了。

他的军旅生涯,似乎总在收尸与打扫战场间度过。

庄园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大多是正面中箭倒地。

夫子们默默上前,将尸体搬上骡车,准备拉到远处挖坑掩埋。

进入庄园后,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

吴前嗅了嗅,看向一个方向。

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树上,看他的年纪已及装束,似乎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男人脚下躺着几具赤身裸体的女尸。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似乎贼人发泄完后还破坏侮辱了一番。

其中一具尸体看样子是中年妇人,下身一片狼藉。临死前手伸向男人,在地上爬行了一段后最终死去。

吴前指了指,有夫子找了几张草席,把这几具尸体裹在一起,准备埋到一个坑里。

“嘚嘚……”一阵马蹄声传来。

不一会儿,便有几人入内,见到院中血腥的场景后,先是一愣,然后骂了声“晦气”,匆匆而出。

院外响起了小声的汇报。

很快,一位锦袍士人走了出来,见着院中情形后,眉头一皱。旋又扫了眼吴前等人,厉声道:“好好收拾一番。勿要多言,休生怨怼。鲜卑铁骑是司空重金礼聘而来的,摧锋破锐,立功无数。撒点小性子算什么,我不想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否则定斩不饶。”

“诺。”吴前等人纷纷应道。

“戴祭酒。”锦袍士人出门后,司马颙幕府长史杨腾立刻上前,笑道:“小地方粗陋,不堪入目,还是去华阴城里歇息一晚吧。”

“也好。”戴渊笑了笑,道:“杨长史此番立大功矣,司空定有重酬。”

杨腾心中喜悦,立刻说道:“还是借着司空虎威,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赢。戴祭酒临阵抚众,令其归降,功劳却是大多了。”

戴渊哈哈大笑。

杨腾是个知情识趣的,今后可多多结交。

自鲜卑骑兵大破彭随、刁默后,一路追击至华阴。

守御此处的乃牵秀、石超等河北旧将,因其据城固守,鲜卑骑兵却不好破。

关键时刻,颙府长史杨腾亲至,诈称颙命,令牵秀等人退兵,然后又遣人将牵秀捕杀。贼众遂溃,鲜卑骑兵趁机冲来,万余兵马死伤大半。

戴渊亲自出面,招抚剩下的残兵四千余人。

残兵人心惶惶,遂降。

戴渊令左卫将军何伦派出少许人马,押着这些降兵前往关东,交予司空处置——肯定不能让他们还留在关中了,降而复叛不是什么新鲜事。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大驿道上。

最后一批留守华阴的鲜卑人正在拔营启程,前往郑县。

临走之时,营中惨叫连连。

有几個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很快被利箭射中背心,扑倒在地。

戴渊看了,微微有些不忍,但也就是“微微”而已。

他才能还是很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司马越派过来随军监督。

但正因为才干不错,他才清楚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击败司马颙,扫平最后一个敌人,比什么都重要。在此之前,切忌节外生枝。

些许小代价,完全可以忍受。

是的,就是小代价。

鲜卑人虽然贪暴,但祸害的关中人里,平民占了大多数。偶有几个庄园主,那也是豪强,家名不显。

不去管这些事,不会有损于自己的名声,更不会上史书。

百年之后,他还是清名无暇,甚至会被人尊为名臣。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能让鲜卑人在长安搞得太过分,其他地方随意。

但他也有些烦恼,进了长安之后,鲜卑人真的能听话吗?

他不太确定,甚至有点想故意放慢行程,不去长安了。

反正攻入长安之后,司马颙多半大势已去,他去不去长安,问题不大。

事后过去收拾残局,凭吊一番、安抚人心就可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别人称赞。

想到此处,他换了一副笑脸,道:“听闻华阴风物颇佳,想在此盘桓个几日,不知杨长史……”

“祭酒有此雅兴,仆定然作陪。”杨腾立刻说道。

二人相视大笑,把臂而行。

******

禁军左卫在三天后抵达了郑县。

一路上见了好几个坞堡庄园,有人愿意献上钱粮,有人则怒目相视。

邵勋很理解他们的行为,事实上他也很愤怒。

鲜卑贼子,抢粮就抢粮好了,何必杀人?

邵勋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有时候也很变态,但多年来他一直恪守一点:不要残害百姓。

权力越大,你造成的破坏就越大。

积累了什么负面情绪,在自家妻妾身上发泄就好了,还能多生孩子,何必让生活本就困难的百姓连活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呢?

“都看到了么?”邵勋看着燃烧着的村落,以及被尸体填满的水井,道:“自己不强,就要被人蹂躏。如果鲜卑人攻破云中坞、禹山坞,你们的妻儿是什么下场?别说鲜卑人了,随便哪一路流民帅攻破咱们的坞堡,会有什么结果?”

“另者,自己不强,就要请外人来帮你打仗,但外人是什么德行,都看到了吧?与张方无异。”

“这样的仗,就算赢了又如何?人心尽失,将来还会有反复。”

“所有人,无论战兵还是夫子,帮忙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下辈子警醒点,反正都要死,不如和鲜卑人拼了。”

“诺!”诸将纷纷应道。

很快,不止银枪军、长剑军,禁军各幢也行动了起来。

人人神情肃穆,沉默不语。

所谓兔死狐悲,诚如是也。

这会虽然没有什么民族意识,但华夷之分还是有的。关中这种地方,素来是中原王朝的正统核心区域,鲜卑人跑过来大肆烧杀抢掠,算什么事?

诚然,如果他们的主将不在乎的话,这些禁军将士虽然心中不忍,但也不会多说什么。乱世么,哪里没有这样的惨剧?

但邵勋不是明确地点出来了么?在他的影响下,银枪、长剑、禁军诸营将士的情绪被慢慢引导了起来,怒气开始积累。

甚至就连过路的左卫其他营伍的将士,见了之后,也有些骚动。

同为殿中将军的苗愿甚至专门跑了过来,一番相询之后,既有些怪邵勋小题大做,同时也有点恼火。

鲜卑人在豫州怎么做的,邵勋先撤了,没看到。但他跟着左卫将军何伦一起迎司空,多多少少看到了一些。

比关中的惨剧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苗愿长叹一声离去后,傍晚扎营之时,糜晃、何伦又来了。

糜晃尚未说话,何伦却太清楚邵勋的禀性了,慌忙说道:“小郎君你可别乱来啊。”

邵勋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校准步弓。

“我说真的。”何伦急道:“鲜卑骑兵来去如风,逮不住的,你别冲动。”

“何将军这话,让人听了匪夷所思。”邵勋说道:“就连幽州都督王浚,在得知鲜卑人抢掠妇女而归之时,都会试图出手阻止。你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我军多为步卒,怎么做?”何伦无奈道:“再者,你若攻杀鲜卑,祁弘、刘琨不会善罢甘休,王浚也会恼你,司空更会震怒。他老人家失信于王浚及鲜卑,以后还怎么拉人来打仗?”

“那是司空、王浚该烦恼的事情,与我无关。”邵勋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物,就一点担当都没有吗?”

此话一出,何伦无言以对,糜晃的眉头却紧紧皱在了一起。

邵勋的话不中听,甚至有点桀骜不驯,类似张方那种跋扈劲。

但他之前有句话没说错,鲜卑骑兵攻入邺城,烧杀抢掠,死者甚众,临走时更带走了大量邺城女子。王浚作为大军统帅,他还敢说一句“有敢挟藏者斩”,虽然最后鲜卑人也没给他面子,宁愿把八千个女子沉入河中淹死,也不放她们回家。

如今鲜卑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伱连阻止一下都不敢吗?你敢像王浚那样说一个“斩”字吗?

糜晃脑海中激烈交锋着。

一边是生民百姓的苦难,一边是司空的大业,两者似乎对立起来了。

司空若要成事,百姓就要死。

“昔年洛阳中军健在时,建春门之战,数千轻重骑兵直冲贼众,什么鲜卑、乌桓、匈奴都被冲垮了,有何惧哉?”邵勋校准完步弓,又放了一句话。

“你也知道那会中军还在。”何伦无奈地看了邵勋一眼,道:“而今骁骑军的那些人,却未必愿意听我等指挥,他们可能也想跟着抢一把。”

“那就不靠他们,咱们自己打。”邵勋说道。

“你怎么打?这不是送死么?”

“若我有办法呢?”

“你有屁的办法!”何伦即便再怕邵勋,这时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够了!”糜晃看向邵勋,道:“你切勿轻举妄动,我先遣人去祁弘营中,严申军纪。”

“都督,这事不如让华祭酒或汝南王去,他们是司空派来监察诸军之人,此乃二人本分,何须亲自出头呢?”邵勋提供了一个建议。

糜晃瞪了他一眼。

这个小郎君,越来越锋芒毕露了。以前固然骁勇,但还算守规矩,从去年许昌武库案开始,愈发桀骜不驯,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糜晃觉得该挽救一下他,免得进一步与司空交恶,终至不可收拾。

一边是自己的忘年交,一边是主公,糜晃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人有事。

最好一团和气,君臣相得。

“我这就遣人去请华祭酒和汝南王。”糜晃说道:“尔等整顿部伍,明日继续进发。”

“诺。”邵勋、何伦二人应道。

(本章完)

第147章 这口锅谁敢背?

从郑县向西,可谓一路坦途。

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坦途,军事意义上同样如此。

司马颙这一把,基本军心尽失,没人愿意卖命了。

充当先锋的鲜卑骑兵行至灞水之时,郭传、马瞻利用河流、土塬抵挡了几天。正待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司马颙却举家出逃了。

消息几乎没能掩盖,守军当场崩溃,六月二十五日,祁弘、刘琨二人率军直扑三十多里外的长安城。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作为司马颙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有人试图逃跑,还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六月二十七日晚,随着第一批人开城出逃,整个局势急转直下。

这个时候,没人愿意抵抗了,毕竟河间王都跑了,想挑头出面组织抵抗的人一看其他人纷纷溃逃,顿时熄了心思,匆匆回到家中,收拾细软,准备趁夜出城。

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进去,一场屠城盛宴就此展开。

他们等这一刻太久了。

长安虽然不如邺城,但也有堆积如山的财富,有无数可以武装部落的甲仗,有漂亮的女人,足够他们尽兴许久了。

刘琨面有不忍之色,试图阻止,但没人听他的,最后只能黯然离去。

主将祁弘满面笑容,满不在乎。

以前在邺城就是这么干的,难道长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数千里赶来帮你打仗,屠个城都不乐意,像话吗?

儿郎们一路之上,已经算克制了。若非一直用长安财富多、女人多来诱惑他们,鬼知道他们半路上会干出什么事。

到了这个时候,刘琨阻止不了,祁弘也阻止不了。

司马祐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祁将军,小城小邑就罢了。长安天下瞩目,可不能乱来啊。”司马祐苦口婆心地劝道。

确实,长安的规模可能还不如邺城,但这座城市的政治意义可不一样。

说天下瞩目,那是一点不夸张。你干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哄传天下。至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这事,那就不好说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司空允诺的事,汝南王欲反悔耶?”祁弘质问道。

他身后还有几個部落贵人,同样怒气冲冲地看向司马祐。

说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之前大掠豫州,就不太爽利。许昌那边时不时派人过来要求他们收敛点,不要闹得太过。

是,你司马越要脸,怕威望受损,但关我们什么事?

千里迢迢为你打仗,死伤人命、损失战马,家里的活也耽误了,答应的事为什么不作数?

“祁主簿可不要说昏话!司空答应了什么事?司空何时答应过这事?”司马祐吓了一跳,连声说道。

允诺鲜卑人劫掠长安这种事,司空能答应吗?

他若公开这么说,谁还敢在他幕府里供职?

屠戮长安这种事,你不公开说,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还有辩解的余地。但你若真傻到承认了,那对不起,大家都得自寻门路。

这口锅,无论如何不能扣在司空头上。

祁弘嗤笑一声,扭头对几位部落贵人说了几句。

众人哈哈大笑,都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司马祐。

出来卖,还要装,有意思。

没人再搭理他了,一行人很快进入了长安城,加入了狂欢的序列。

司马祐摇了摇头,上马离开了。

他有些恼恨戴渊,关键时刻不过来,这么爱惜羽毛?

不过这事啊,还是得想想办法。

司空无论如何承担不起长安屠城的责任,那么只能把责任往鲜卑人身上推了。

他们野性未驯,桀骜难制,不听号令很正常。

待鲜卑人抢够了,再斥责一番,想办法抓几个倒霉鬼,明正典刑了事。

厘清思路后,司马祐最后看了一眼已传出哭喊声的长安城,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离开了。

******

邵勋得感谢马瞻、郭传抵抗的那几天。

正是因为他们的阻滞,才令禁军主力只比鲜卑人晚了一天,就赶到了长安城外。

糜晃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

心中的愤怒自不用多说,任何正常人看到屠城这种最大的恶,如何能忍?

但他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了,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有些决定是不太容易做出来的。

长安城门并没有关闭,偶尔有百姓士人趁着混乱逃出来。

整座城市沐浴在屠刀与火光之中,在夜色之中绽放着血色之花。

即便在城外,亦可听到阵阵凄惨的哭号声。

已经肆虐了一天一夜,鲜卑人仍然不愿意收手。

“都督,有军士不遵号令,擅自屠城劫掠,出兵戢乱不是应该的么?”邵勋站在糜晃身后,轻声问道。

糜晃犹豫难决。

“昔年洛阳中军擅自劫掠,北军中候还要派人捕杀一批倒霉鬼做做样子呢。鲜卑人难道比禁军还高贵?”

“司空想必不知道贼人如此猖狂贪暴,他老人家若在场,定然也会下令戢乱。”

“长安何等重要,若被鲜卑屠戮个几万人,天下哗然,司空名望受损,恐不美也。”

邵勋一句句劝导着,让糜晃心中的那架天平愈发倾斜。

何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不如等右卫、骁骑军赶来再说。”

邵勋看都不看他,继续看着糜晃的脸色,说道:“都督,邺城遭难,那是王浚的事,司空名望不会大损。但长安遭难,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万一……”

他这话半真半假。

长安如果被鲜卑杀个几万人,可能会有人承担责任,也可能屁事都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邵勋现在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让糜晃下意识有些不安。

万一,他真的被当做替罪羊拉出来了呢?

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可能。

一旦承担责任,或许不会死,但褫职之类的事情多半免不了。即便后面司空出于补偿,再把他升回来,几年时间却耽误掉了。

糜晃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出兵戢乱,是正当的吧?

不让司空背上恶名,也是为他老人家着想对吧?

捕杀少许闹得最过分的,悬首各处,震慑其他人,让长安恢复平静,似乎可以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想到此处,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传令,左卫出兵戢乱,由——邵勋统一指挥。”

“诺。”邵勋、何伦、苗愿以及其他几位司马、将军齐声应道。

大伙早看不惯那帮鲜卑人了。

一路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残暴,和张方也不遑多让了。无人出头便罢了,今有人愿意出头,都想干他们一下。

“注意分寸。”糜晃一把拉住正在披甲的邵勋,低声说道:“一路战来,鲜卑人也是流过血、立过功的。捕杀个百十人,小惩一番即可,莫要把事情闹大。”

“诺。”邵勋稍显敷衍地应了一声。

随后看向诸将,道:“我自领本部兵马,至平朔门、朝门,驱杀贼人、设置街垒。苗愿!”

“末将在。”

“你自率本部,一分为二,至杜门、安门,设障置垒。”

“遵命。”

“张横。”

“末将在。”前驱营虎贲中郎将张横立刻应道。

“你部分作三支,分别至直城门、章城门、雍门。”

“遵命。”

“由基营、强弩营……”

“随军辅兵……”

邵勋一一吩咐完毕,最后说道:“军令传达已毕,诸将各领部伍,即刻行事。记住,街垒一定要设,且不止一道。强弩营、由基营分至各门,弓弩上弦,箭矢带足。总之,把鲜卑人堵在城里,别让他们冲出来。”

堵在城里,不让鲜卑人出来,这是关键。

巷战步战,就凭那帮铠甲都没几副的罗圈腿,压根不是对手。

骑兵跑不起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然后纷纷散去。

见到邵勋已经上马,糜晃犹豫了一下,又嘱咐道:“注意分寸。”

“都督勿忧。”邵勋说道:“仆心里有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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