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每人一件差事

老皇帝的底线很低,却终究是有底线的,他最忌讳的就是儿孙造反。

那两个逆子竟然扶植起一支造反军,还打下三州之地,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有朝一日还要打到盛仁城,打进正央宫?

这已经触到他的逆鳞,盛怒下已经顾不上朝局是否会失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种行为绝不能姑息!

御书房里伺候的老太监蹲下身收拾破碎茶盏,犹豫一下说道:“陛下息怒,这件事是从那皇……逆贼口中说出,奴才觉得还有待查证,不可轻易听信。”

观察了下老皇帝神情,又道:“都知道怡亲王与醇亲王是陛下最得力的两位皇子,奴才觉得这很可能是那逆贼栽赃陷害挑拨离间的手段。”

老皇帝当然能想到这一点,但在他心里,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他的儿子很多,不过是把这两个压下换另外两个冒头而已。

老太监这番似乎别有目的的劝谏倒提醒了他,就算他掌握着大仁王朝的绝对权力,一些事能风轻云淡处理掉便不该这般疾言厉色,即便真的很生气,一位帝王也不该让别人看穿自己的真实情绪。

其实他一直在追求这种境界。

他心里已经判了怡亲王与醇亲王的死刑,连同面前这个老太监也要一并收拾,哪怕这个老阉货陪他从小长大,并且此刻还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投奔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但无所谓,冤枉了便冤枉了,不过是个奴才。

老太监又抬眼看了看老皇帝表情,说道:“奴才倒觉得有个人不得不好好问问。”

老皇帝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问道:“谁?”

老太监道:“镇武司司长刘白,刘司长曾说那逆贼服过镇武司密药,此药无人能解,因此必死无疑,然而那逆贼到现在还活蹦乱跳,还跑到琼州去造反,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谁给了他解药?陛下觉得这是不是该好好问问?”

啪的一声脆响,又一个精致茶盏摔的粉碎,碎瓷片朝蹲在地上的老太监脸上溅去,只是在接触到他的皮肤前忽然失去力道颓然坠落。

老皇帝隐晦朝他瞥了一眼,像这种在身边伺候的武道高手,如果不能确保绝对忠心,那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老皇帝七分真三分假勃然大怒道:“混账!去!去把刘白给我找来!”

七分真是他真的对镇武司司长刘白动了怒,怀疑他的确在欺骗自己,三分假是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却故意表现出怒不可遏。

老太监正要退出传令,老皇帝突然又道:“把李泓也叫来。”

李青石这次揭露皇族恶行没有遮掩自己的姓名,而是特意以李青石的名义,这是莫仁玕的建议。

那张逆贼李青石已经伏诛的告示虽然是镇武司张贴,但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这种行为自然也是朝廷授意,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特意以李青石之名昭示皇族罪行,是为让世人知道逆贼李青石还活着,朝廷张贴的那张告示自然就成了笑话,公信力进一步丧失,也会让人们下意识相信皇族犯下的这些罪行确有其事。

李青石起初是有些顾虑的,毕竟镇武司张贴的那张告示有包庇他的嫌疑,虽然不能确定,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李青石就不愿将那位司长大人置于险地。

后来同意这么做,是刘北斗替他拍板,刘北斗对刘白的才智十分欣赏,笃定这种小事不会给他带去麻烦。

刘白很快便来到御书房外,还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太监,看起来就像是喝多了酒眼神发木。

老皇帝没有即刻召见他,等驸马爷李泓到了以后,才让两人一起入内。

老皇帝冷冷看了刘白一眼,声音更是寒若冰霜:“刘白,你说那逆子服过镇武司密药,必死无疑,如今却还在活蹦乱跳,甚至还跑到琼州造朕的反,你怎么解释?”

刘白不见多少惶恐,垂首道:“回禀陛下,臣无法解释,臣对此事也无比好奇,陛下也知道,镇武司这种密药是由初代司长,那位刘老前辈亲手研制,这么多年从来无人能解,难道那逆贼的医术竟高到如此地步?还是遇到了什么奇人异士,帮他解了此毒?”

老皇帝道:“你在问朕?”

刘白脑袋又低了低:“臣不敢。”

他忽然转头看了李泓一眼,说道:“李驸马曾请那逆贼到府上给公主殿下治病,想来对那逆贼的医术了解一二。”

李泓心里正想着怎么落井下石,没想到这厮竟然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向老皇帝躬了躬身,说道:“陛下明鉴,上次那逆贼在微臣手下受了重伤,是刘司长说他医术通神,这才得以留下性命,微臣还听说那逆贼在镇武司当差时,用毒治毒造诣极高,很受镇武司三处追捧,由此看来,刘司长对那逆贼的医术应该心里有数才对,为何还是一口咬定他会毒发身亡,不肯派出人手追索他的行踪?”

他看了刘白一眼,面色肃然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连累朝廷颜面无光,臣以为刘司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皇帝脸色阴沉,冰冷目光在刘白身上转来转去,他恼恨李青石揭露他以命续命的残暴行径,然而李青石远在琼州,让他无可奈何,这更加令他气闷,迫切需要有个人来承担他的怒火。

刘白不慌不忙道:“正因为我了解那逆贼的医术,所以才笃定他一定会毒发身亡,他为何能不死,这中间一定有蹊跷,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越是这么波澜不惊,老皇帝看向他的眼神反而越和缓,这么多年的忠实走狗不是白当的,老皇帝对这位镇武司司长的信任不会瞬间崩盘,毕竟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刘白就算熟谙江湖事,也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

老皇帝冷哼一声道:“这还用得着查?定是老君山上那个赵玄宰的手笔!”

刘白愣了愣神,却无人发现,他眼神本来就发直,是不是在愣神实在难以分辨,他垂头说道:“陛下圣明。”

老皇帝看向李泓,说道:“鼓动江湖势力围剿老君山的事怎么样了?”

李泓道:“请陛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半年内必有分晓。”

说完眼角余光瞥了刘白一眼。

刘白毫无反应。

老皇帝皱眉道:“还要等半年?”

李泓惶恐道:“微臣只是说的保守了些,微臣定会竭尽全力,尽快让老君观在世间消失。”

刘白与李泓,一个在老皇帝面前显得有些不卑不亢,一个显得过于诚惶诚恐,却殊途同归,都极得老皇帝信任,显然都已摸透老皇帝脾性。

老皇帝嗯了一声,对刘白说道:“既然已经知道那个逆子的踪迹,你给朕去把他抓来。”

老皇帝终究生性多疑,虽然没有向刘白发难,却还是给他派了这样一件差事,这是试探与考验。

刘白躬身道:“臣遵命,这便安排人着手去办。”

顿了顿道:“不知陛下是要死的还是活的?”

老皇帝看着他道:“朕想听听你的建议。”

刘白道:“对臣来说,死的自然更省事些。”

老皇帝冷笑道:“死人不会说话,朕要活的,因为朕要亲自验明正身。”

刘白躬身道:“是。”

依然波澜不惊。

老皇帝转身朝御案后走去,说道:“希望你们两个都不要让朕失望。”(本章完)

第337章 左逢春带队拿人

绣春楼,清婉小居。

大厅中烛火通明,宾客满座,都是些读书人,以及京城中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大纨绔。

花魁娘子宋婉婉端坐堂前,素手烹茶。

她看去消瘦许多,眉宇间有几分遮在强颜欢笑下的冷淡,只是她职业素养极高,没人察觉到她的真实情绪,这些熟客们只知道宋花魁突如其来大病一场后,身段一日比一日清减,似乎是被那场大病伤了元气。

幸好风情犹在。

场上正对对子,宋花魁偶尔点评几句,巧笑嫣然,气氛逐渐热烈。

宋婉婉下定决心要帮李青石完成遗愿,这些日子盘算来去,力量实在单薄,手里只有一个打探情报的红袖招,显然不可能灭掉大仁王朝,想做成这件事,只能找一方造反势力进行合作。

她仔细搜集了整个天下的造反形势,看来看去,似乎只有琼州那一伙有望成事,那么要做的第一步,自然是与对方取得联系,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计划明日便派人出城,赶往琼州。

也幸亏她动作慢了些,否则撞到关世充手上,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她要做的本来就是杀头的买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帮李青石完成遗愿也已是她惟一的心愿,若能侥幸做成这件大事,之后该何去何从,她自己都不知道。

宋婉婉强打精神,应付着场上这些客人,对对子的雅事告一段落,花魁娘子亲手给表现出彩的几人捧去清茶,再清清浅浅聊上几句,惹来其他人一阵艳羡。

趁这空当,有那消息灵通的开始高谈阔论博人眼球。

一位出身豪阀的世家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听说了没有?在盛仁城南门刻下那四个大逆不道字眼的李青石,原来没死,不知怎么还做成了琼州那帮反贼的领袖人物……”

场间众人面面相觑,李青石昭示皇室罪行的事还没传到京城,他们都没听说这个消息。

大厅中出现片刻寂静,就在这一片寂静中,当啷一声,茶杯坠地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宋婉婉回过神来,赶紧吩咐身边小婢清理被她摔碎的茶盏,宋花魁掩去脸上异常神色,说道:“一时手滑,唐突了诸位,还请莫怪。”

她走回堂前,斟满一盏清茶端到透露消息的那位世家子面前,说道:“方才打断了公子说话,婉婉为公子奉上一杯茶水赔罪,还请公子见谅。”

这世家子不学无术,虽然是清婉小居的常客,却从没被花魁娘子青眼相待过,此时心怀大畅,接过茶水道:“无妨,没伤到宋娘子就好。”

宋婉婉咬了咬红唇,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消息是哪里来的?几分真假?”

她这么一问,厅中宾客忽然想起这位宋花魁曾与那逆贼李青石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此刻又见宋婉婉对这个消息十分上心,心里忍不住有些吃味。

一人说道:“宋娘子还需爱惜自己才是,那逆贼大逆不道,最好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连,小心惹祸上身。”

宋婉婉心中波澜汹涌,面上却浅淡一笑,说道:“奴家自然知道轻重,可奴家一向重情,一时没忍住便顺从本心问了这一嘴,多谢公子提醒。”

说完转回身去,回到桌后继续烹茶。

既然知道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凭她的本事早晚能打听的一清二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毕竟若是李郎还活着,她绝不愿去死,所以那客人说的一点没错,她要爱惜自己。

透露消息的那个世家子倒不是个醋坛子,丝毫没有因为宋婉婉的举动感到半点不适,见花魁娘子感兴趣,他倒很乐意在众人面前出出风头。

又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消息本公子能保十分真,你们耳目闭塞,这才没听见风声,其实已有半座天下的人知道此事。”

不少人被他勾起好奇,有人道:“半座天下的人都已知道?那就有点玄乎了吧?谁不知道咱们这些住在盛仁城里的人消息最是灵通,倘若半座天下都已知道,咱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众人纷纷附和。

宋婉婉烹茶动作没有丝毫凝滞,其实早已屏住呼吸,静等那位世家子再次开口。

那世家子环视一圈,总算在这清婉小居里出了回风头,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说,是因为各地官员在阻截这消息传播,不想让它飘到京城来。”

他这神秘兮兮的模样让众人好奇心更浓,纷纷催促:“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宋婉婉此时风轻云淡,其实很想拎起那世家子双脚,好把他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那世家子不再卖关子,声音压的更低:“只因那逆贼李青石向天下揭露了一些皇族的密事,比如琼州那支造反军,其实是怡亲王与醇亲王两位王爷暗中扶植起来的!”

此言一出,厅中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人回过神来,说道:“假的吧?那两位王爷不是一向不对眼么,他们怎么可能联手做事?再说他们养造反军做什么?也想造反么?”

世家子道:“我只说消息,不作评论,你们怎么看是你们的事,可别推到我头上。”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意识到这种事实在不敢妄言议论,不过又都对那“皇族密事”心痒难耐,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有哪些密事,快与大家说说。”

世家子道:“那逆贼李青石还说,皇帝陛下为了让自己延年益寿,暗中使人掳掠流民百姓,取他们心头血炼丹服食……春神城人口拐卖案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那逆贼说那便是皇帝陛下的手笔。”

大厅中再一次落针可闻。

此事比第一件更要匪夷所思,不过涉及皇帝陛下,更没人敢妄言议论。

宋婉婉的手开始轻轻颤抖起来,很久之后才恢复稳定。

不必再等自己去打探消息,她现在已经确定,李青石的确还活着。

因为她知道,李青石离京之前,就在调查这续命丹药的事,若不是他把这件事捅出来,就算还有知情人,谁有这么大胆子?

花魁娘子眉宇间那抹冷淡悄然消失,原本强颜欢笑的眼眸中开始焕发真正神采。

……

第二日,镇武司,八处处长左逢春办公室。

一科科长钱正松脸色难看道:“处长大人,难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么,您必须要去?”

他刚刚得到消息,司长大人挑选了一批好手去琼州公干,由左处长带队,任务是将逆贼李青石抓捕归案。

钱正松这话听起来有些歧义,似乎是在为逆贼李青石求情,又似乎只是对自家处长要离京的事持有异议。

左逢春面色冷凝,不知是对钱正松说出这样的话感到不悦,还是对司长大人派给他的任务心中不满。

他看了钱正松一眼,说道:“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做好你份内的事,不要给我找麻烦,更不要给司长大人找麻烦。”

钱正松知道处长大人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其实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左逢春走出房门,过道里,八处一科所有人都站在外面,他们眼巴巴望着处长大人,一个个神色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左逢春目光掠过每一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大步而去。

这一日,以左逢春为首,镇武司十位乾坤境高手出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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