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分别与郑溪

丰州以南,向来是穷山恶水,原先还有一条隐江自此穿过,是京城通往南边的重要水路,自打隐江改道之后,便成了兵家不争之地。

这座郡城也好似千年前留下来的建筑,千年间不曾改建过,黄土夯成的城墙乍一看还以为是北边的军镇,城中就连会说官话的人都不多。

宋游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千年前隐江曾从资郡穿过,就从隐南县的北边过。所谓隐南,便是隐水之南。千年前这边也曾富裕过,只是千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若非这片土地上大一统的思想理念深入人心,千年时间,怕是已能造就好几个文明了。

城中有座小山包,山上有个破烂的亭舍,就在客栈旁边,两名女子此时就在山上亭舍中,吹着风,欣赏这座破败的城池。

穿着旧道袍的道人带着枣红马来到小山包下,仰头望去,正好与低头看来的她们对视。

片刻之后,只余驮着行囊的马儿还站在山下,道人则已经在山上亭舍中了。

燕子也落在了亭舍茅顶的最边缘。

“见过道长与三花娘娘。”

“还有安清的小燕子。”

“两位倒是好雅兴。”

“左右也无趣,便上来吹吹风,看看风景。”晚江姑娘答道。

“也看道长何时归来。”侍女笑道。

“……”

宋游依然无视了侍女的话,也借由这座小山包,环视整座古城,看城中远近居民像是千年前的人一样生活着,同时问道:

“两位可有等到故交?”

“没有。”

“何故呢?”

“也许他不在此处。”晚江姑娘声音温柔。

“也许在这里,但是不想来见我们。”侍女笑嘻嘻道,“人心易改,妖心没那么易变,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那两位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久等也无益。”

“有理。”宋游点了点头,眯了眯眼睛,“两位又何时离去呢?”

“道长何时离去,我们就何时离去。”晚江姑娘转头对他说,发丝都被风所撩动。

“我们问过了,从这里走陆路去尧州确实可行,不过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说不定早就没有路了,还是得走水路。”侍女说道,“所以我们大概还得走回渡口,然后往尧州,还得同船一段。”

“原来如此。”

“道长若不信,也可自去问问。”

“在下回来时问过校尉,确实如此。”宋游说道。

“那就好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这也算三百年修出的缘分了。”侍女笑着对道人说,“可惜没有共枕眠过。”

“不得无礼。”

女子转身让侍女闭上了嘴,声音依旧温柔,这才继续看向道人,问道:“道长怎么这么快就从业山回来了?可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们以为道长会在业山多待一段时日呢。”侍女补充着道。

“久等也无益。”宋游用了狐妖刚才的话来回答,“若几天找不到,几个月也找不到。”

“有理。”狐妖并不因此而显出多余的表情,只同样点点头,神情自然,似乎不是在学他,接着问道,“道长又打算何时离去呢?”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走。”

“便与道长同行。”

“看来道长已经确实国师没有问题了。”侍女依旧嬉皮笑脸。

“下次再来拜访吧。”宋游说。

“道长游历南边,按照原先的路线,应是由丰州到尧州,沿着海边往东行,走到最东边,再北上绕一个圈折返回来吧?”侍女说,“这条路线本身无需再回丰州,若要特地再回丰州,应该至少也是三年四年后了。”

“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那岂不是要走很多回头路?”

“业山鬼城鬼气浓重,弥散而出,对人间影响极大,在下施法封印,却也只有一年之效。”宋游诚恳说道,“不得不如此。”

“这种话骗国师就可以了。我都可以封一年,哦,我家主人。”侍女说错了话,倒也浑不在意,随口纠正,“我家主人都可以封一年,何况道长修习四时灵法,应当更精于此道。”

“……”

“好吧……”

侍女灿烂一笑,说道:“看来道长对国师怀疑深重,仍旧未消,为了查清楚,游历天下,道阻且长,也不惜特地回来一趟。”

“这倒是个好办法,无论是丰州鬼城还是阴间地府,都要耗费极长时间,如果国师真有什么图谋,短时间内,想必也难以完成。”晚江姑娘终于又开口了,“与其在那里守着空费时日,不如先行离去。”

侍女则对道人单眼眨了下:“如果我是国师,有要耗时一年以上的图谋,想必此时已经开始慌张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杀他个回马枪!正好趁着有我家主人在,还可以帮着道长对付那些大妖!”

“两位在此当真没有别的事了吗?”

“当真没有了。”晚江姑娘平静道。

“如果那只老鼍来找我们,也许还有,他没有来找,自然就没有了。”侍女则说。

“此话怎讲?”

“我们与他是故交不假,却没有告诉道长,究竟是什么故交。恩是故交,友是故交,仇怨也是故交。”晚江姑娘温婉说道,听她说话,总感觉要比她身边的尾巴靠谱很多,“若他来找,便了却旧怨。”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宋游想到了她们欠长平公主的恩情,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不过他也没有问。

自己要是问了,还不知是谁来答。

若是侍女来答……

这只尾巴似乎专门负责说谎与糊弄,说的话难分真假。倒也不是让人生疑、觉得她满嘴谎话、一句不可信,而是感觉轻浮、不真诚,每一句话都像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出,若是问了她们,还得去思索是真是假,实在没有意义。

反向例子便是陈将军。

陈将军说的每一句话,但凡一开口,都让人觉得发自肺腑,无比真诚,自然容易信服。

“唉……”

身后的侍女又叹起了气:“只是道长一年后特地绕来丰州一趟的话,中间又要耽搁不知多久,主人还指望在阳州阳都与道长再相逢呢。”

“行走两日,在下先回去歇息了。”

“道长没有感情的吗?”

“……”

宋游只当听不见,最后看了一眼郡城的风景,便下山而去了。

猫儿与燕子都跟随在他身后。

身后女子与侍女则互相对视着。

……

两日之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到达渡口,这次运气倒是好,没有等多久,便等来一艘空船。

撑船的是一名壮年汉子。

宋游没有直达郑溪,而是请船家将自己放在最近的尧州渡口,随即以步行的方式游历尧州,两名女子也选择了和他同行。

从这里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尧州,三人一马,猫儿不算燕子不乘,拢共也只算几十文钱。

上岸之后,两名女子的马车已在这里等她们了。

“二位怎知我会在这里下呢?”

“道长游历天下,若非两岸风景极美,又怎么会走水路匆匆而过?”晚江姑娘微笑行礼,“猜到道长只会坐船到这里。”

“猜不到也没关系,我们不提这一茬,也没人知道我们猜错了。”侍女说道。

“有理。”

宋游笑了笑,迈开脚步。

前面一条小黄土路,刚好能过马车。

女子进了车厢,只由侍女赶马,几乎是紧跟在道人身后,嘴里说个不停。

只是多数时候道人都不理她。

尧州乃烟瘴弥漫之地,前方多是山路,山中空幽,雾气重重,寂静无人,本该孤寂,可身后时而响起琴声,如此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大约同行一百多里。

前方有了个路口。

三叉路,一左一右,四周长满了笔直的树,中间有个茶摊,但无人开门。

燕子飞了过来,落在枣红马头顶上,先扭头看看道人,又扭头看看马车前室的侍女,开口说道:“往左边走,通往郑溪,顺着隐江。往右边走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过是通往尧州腹地。”

“会飞就是好呀,有个会飞的探路先锋也挺好。”侍女笑着看向燕子,“燕子,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兄弟姐妹闲置在家没有活干的?我们越州狐族比起你们安清燕子虽然没落了,我家主人也没有你们家老燕仙活得久,现在也没有伱们昌盛,但论传承,可比安清燕子还久,来替我家主人干活也不算委屈你们,就算两族交流了,怎么样?”

“……”

燕子看向他,眼睛乌溜溜。

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按先生说的,不知道说什么、不想说话时就不说,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顺便把头一扭,伸进翅膀里梳理羽毛,也不去看她,一旦不为难自己了,便顿觉一阵爽快。

此时女子已掀开帘帐,从马车里下来。

“公主被贬于安民,我们要去看望公主,便得在此与道长分别了。”狐妖依旧是国色天香的容貌,不似凡尘,脸上明明平静如水,可仍旧能从眉目间看出几分不舍,“同行千里,终须一别,然而此时一别,下次见面,恐怕最快也要在两三年后的阳都了,实在不舍。”

“多谢足下沿途琴声相伴。”

“该晚江多谢道长允准同行。”晚江姑娘郑重回礼,“听说阳都乃天下第二城,甚至比长京更繁华,便先行一步,在那里等待道长了。”

“有缘再见。”

这时侍女也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大概巴掌那么大,笑嘻嘻的弯下腰,递给猫儿:“这瓶子里装的是三花娘娘最喜爱的醪糟汤。原本离开长京时装了一大盆的,如今应该还能倒出十几碗,已经兑好了糖,也够三花娘娘喝一个月了。请三花娘娘务必收下。这既是我们给三花娘娘的见面礼,亦是对三花娘娘相伴与可爱的回赠。”

猫儿只仰头愣愣盯着她。

随即又一扭头,看向自家道士。

“太贵重了。”

“那便等到阳都再见后,再将玉瓶还给我们吧。”侍女笑着说,“三花娘娘如此可爱,道长怎么忍心见到三花娘娘一路没有糖水喝呢?”

“一路相伴,即使是我们,也对三花娘娘喜爱得很。何况一路上三花娘娘捉兔子也辛苦了。”晚江姑娘也出言道,“若真当做是故人,就请道长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了。”

猫儿神情严肃,坐得端端正正。

一副绝对不受诱惑的姿态。

“心领了。”

“心领了~”

道人与猫一前一后说道。

“道长真是无情。”

侍女只好将玉瓶收起。

双方行礼道别,各自离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密林深深,轻而易举就遮蔽了双方视线。

“燕安。”

“扑扑扑……”

燕子落了下来。

“先生。”

“得请你帮个忙,多辛苦一下,依然隐匿于云层之上,看看我们身前身后,有无妖鬼躲在暗处窥探。人也一样。”宋游说着一抬手,手上便多出两道灵力,一道青中透白,一道白得似雪。

“可要我去监察那位大妖?”

“那太危险了,也没必要。”

“是。”

两道灵力没入了燕子体内。

“此前我们离开资郡,城中倒是有人行踪有些可疑。随后先生乘船南下,上岸之后,我飞回去沿江找了那名船家,发现他回了资郡渡口,弃船上了岸,往郡城走了。”

“你果真聪慧。”宋游顿时露出微笑,虽说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但还是说道,“帮了大忙了。”

“不敢……”

燕子声音很低,想来内心是雀跃的。

“这几天得多多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燕子飞在天上,就像人在地上走路一样,很轻松。”

燕子说完,便飞上了天空。

道人收回目光,亦是继续往前。

两旁皆是笔直的树,中间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像是通往未知之处。

道人杵着竹杖,步伐平稳,边走边说:“三花娘娘稍作忍耐,等我们到了郑溪,定给三花娘娘买半碗醪糟来喝。”

三花猫也边走边说:“还是算了~”

“为什么?”

“要花钱的。”

“……”

道人摇头笑笑。

郑溪距此约有一百多里,走走停停,大约花了两日,顺利到达。

(本章完)

第376章 郑溪传闻

老旧的客栈,感觉头上都在落灰。

店家年纪也不小了,拿着抹布在旁边伺候。

“店里可有醪糟?酒酿?”

“可是酒米稀饭?”

店家侧耳听着他的话,用带着极重的地方口音的话回答。

宋游听完也想了想:“可是会醉人的那种?”

“那东西哪会醉人?吃再多也不会醉,除非是小娃娃吃多了……”

“那便是了。”

“只要酒米稀饭?”

“煮一碗吧,打两个荷包蛋在里边,店家可会这个做法?”宋游准备给自家三花娘娘解锁一个新吃法。

“晓得晓得……”

“怎么收钱呢?”

“两个蛋?加不加糖?”

“两个蛋,加糖。”

“最近糖贵,收十五文钱。”

“煮一碗。”

“只吃这个吗?”

“这边可有特色菜?”宋游对他问道,“就是只有这里有的,别的地方没有的,好吃的东西?”

“猫耳朵呗!”

“!”

原本正蹲坐在道人脚边、低头认认真真舔手洗脸的三花娘娘顿时一愣,抬头愣愣的盯着店家,连爪子都忘了放下。

宋游也愣了一下。

“猫耳朵?”

“哈哈哈……”

店家咧嘴一笑,牙齿都缺了几颗:“用面做的,猫耳朵,这么大一颗……”

店家比划着指甲盖的大小。

宋游这才露出笑容,猫儿也这才收回目光,继续舔爪子。

“怎么收钱呢?”

“白水煮加酱油醋,就十二文,炒个浇头呢,就二十文,一大碗。”

“要一碗炒的。”

“好嘞……”

店家道了一声,便往后头走了。

醪糟荷包蛋最先上来。

店家很实在,也可能是年长者对道人的照顾,宋游虽只要了两个蛋,但也端来了一大碗,给了足够多的醪糟。

“刷!”

猫儿跳上了桌子,直直盯着他。

宋游先拿出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气,放入嘴中。

“吸溜……”

猫儿便一眨不眨的将他盯着。

眼睛像是会说话。

宋游也确实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好吃。”

宋游回答道:“但是甜味很淡。”

这是早有预料的。

宋游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罐子,里头装着质地细绵、白中透黄的糖,正是白沙糖。

但是他却不急着放,而是又从褡裢中拿出三花娘娘的小碗,先舀了一颗荷包蛋在里边,然后把碗中的醪糟大多都舀过去,最后舀着汤将之填满。

“煮过的醪糟毒性小,所以三花娘娘可以吃一大碗。”

“?”

猫儿低头看着碗里,又抬头看他,缓缓将头歪起——自己的碗这么小,一颗荷包蛋就占了一半,又怎能叫做一大碗?不还是只有半碗吗?

“三花娘娘吃完之后,还可以再给三花娘娘吃一碗。”道人无奈的说着,这才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糖,放进小碗中。

猫儿便紧盯着他的动作,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

“够了,肯定很甜。”

“喵!”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况且我们带的糖并不多,直到走到阳都前,我们可能都只能买到红糖,三花娘娘要省着点吃。”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在三花娘娘的小碗中搅拌。

停顿了下,稍作思考。

想加一句“而且这种糖很贵”,觉得若是这么一说,三花娘娘肯定就会被说服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只对她说:“倒是可以去野外取蜂蜜,看三花娘娘本事了。”

三花娘娘善于纳谏,只是在他收起糖的时候,又喵了一声。

“我没有三花娘娘那么爱吃糖,只需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宋游说着把小碗缓缓推给了她,是满满的荷包蛋与醪糟,“小心烫。”

“……”

猫儿盯了他许久,才凑了过来,靠近试探了下醪糟蛋的温度,又闻了闻味道,便伸出舌头舔着。

“如何?”

“呜呜呜……”

猫儿一边烫又一边吃。

想来这碗热的醪糟带给了她全新的体验。

这时店家又端着碗来了。

“猫耳朵来了!”

三花娘娘也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店家端上来的碗。

“哟!”

店家笑呵呵的,放下碗,看着正进食的三花猫:“先生的酒米蛋是特地给猫儿点的?”

“她爱吃这个。”

“先生对猫儿还好呢!”

“多亏她陪我游历天下,不可亏待了她。”

“先生从哪来?”

“逸州来……”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看向店家端上来的猫耳朵。

是满满一碗小面食。

看起来像是将面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随即用手指捏压成的,面食卷曲起来,也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还有纹路,不知从何而来,煮熟之后略微半透明,还真有点像小动物的耳朵,也许是因为外形相似,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也是满满一碗,上面加了浇头。

看起来很滑很有韧劲的样子。

宋游将之拌匀,尝了一口。

果然爽滑筋道,味道很是不错。

宋游舀起一勺,递给猫儿:“猫耳朵,三花娘娘可要尝尝?”

猫儿顿时把脖子往后缩,目光盯着他递来的勺子,一声不吭,只是一扭头,避过勺子,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醪糟蛋了。

“呵呵呵……”

店家便在旁边看得笑。

年纪大了,也愿意看这些。

左右现在店里无人,他干脆便在旁边桌旁坐下,侧身面向道人,与他说话闲聊,问他来这边做什么,要去哪里,与他谈些神仙鬼话。

宋游也乐意与他聊天。

直到一碗猫耳朵吃了一半,宋游也与店家聊得挺熟悉了,便恭维一句:“店家手艺真当不错……”

“嗨,我们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就这几样东西,这东西吃了很顶饿,先生吃得惯就好。”

“在下来时路上,曾听说过一个传闻。”宋游暂时停下来说道,“说是在很久以前,隐江有水神,水神有个什么物件,被人给得了去。在下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了,不知店家可有听过?”

“这就是咱们这儿传的!”

“确实,我问给我讲故事的人,他也说不清楚,不过也说是在郑溪这边听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都是古时候的事了,哪个又知道是真的假的?只是都传是真的,传得有名有姓的嘞!据说那人还有后人传下来,也有名有姓的!”

“是吗?”

这位老店家比南画县那位店家实在许多,没有叫宋游买茶之类的,只调整了下坐姿,便开始给他说来。

“说是古时候有个人,具体什么时候小老儿也说不明白,有说是八百年前,也有说是千年前的,那人好像叫伯树还是什么……”

“伯树……”

听起来便像是古人的叫法。

“对!伯树!这个人有些本事,说是修道的,反正懂法术,也非常讲信义!”店家对他说道,“据说有天他去江边钓鱼,天气热,中午就在江边树下睡了一觉,说是梦中迷迷糊糊有个人从江里边走出来,听说过他的大名,便请他帮忙还是带信,反正什么说法都有,要去海中间,而且给了他一把刀子,告诉他,只要拿着这把刀子走到海边,对着海水割一刀,海水就会自动分开,他在水中也不会被淹死。”

“神奇。”

宋游适时附和一句。

“都是传的……”

“请继续说。”

“这个人梦中答应了,可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真的有把刀子,心中疑惑,但都答应了,不好反悔,便也真的去了。”店家说道,“去了海边,跟梦中的人说的一样,对着海水割了一刀,海水就分开了,走进去之后,海水合拢,也淹不到他,说是在海里和在地上一样吸气。到了海中间还被海里的龙王招待了,之后走回来,因为路途太远,路上又有瘴气,走到半路就生了病,强撑着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但他还是把这件事情讲给了他的妻儿与邻居们听,并叫儿子去把刀子还给江中水神,说完就死了。”

“他儿子没还?”

“正是!他的儿子没有他那么讲信用,听说这把刀这么厉害,等把老子埋了之后,就把刀藏了起来,自己也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水神再厉害也不能跑到离江水很远的地方去找他啊。”店家讲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后来水神大怒,隐江就改了道,不知冲垮了多少田地,好多人都遭了殃,再后来据说水神就被老天给收了,那家人这才又回到郑溪,后来还当了官。”

店家讲得兴起,宋游也听得津津有味。

哪怕店家口音重,说得模糊,不过半听半猜,也差不多能知晓意思。

这种故事听来有种明显的古典风味。

古典之处在于一切都很简单,也很缺乏细节,但若是自己去填充,去想象,便是妙趣无穷。

在那年头的民间怪谈中,人们好像格外注重信义名节,信任一个人很简单,欺骗一个人也很简单,固然有那年头的人更单纯的原因,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几百上千年的传闻中丢失了细节。

就好比没有人知道水神为何找上伯树,又是怎么说服他的,双方有什么利益交换,最后伯树的儿子又是怎么逃脱的水神追捕,水神又是如何因此一步步被天宫罢黜的。

就包括伯树去海边。

故事中好似今天出发,明天就到了,其实宋游知道,这里离海还有上千里,山水重重,烟瘴弥漫,其实走起来十分艰难。

简单化了,就变得浪漫。

宋游品味了一会儿,这才又问:“方才店家说,他们家当了官,还有后人传下来,也是有名有姓的?”

“因为水神没了,隐江就经常变脸,江里边又常常有些水鬼水妖害人,甚至有的还爬上岸来害人,那姓郑的一家人得了水神的刀子,就能够命令隐江的水,水妖水鬼也都害怕,后来官府就封他做了官,专管隐江的水。”

“后来呢?”

“后来这家人越坐越大,枝繁叶茂,只是后来子孙无能,一代比一代的法术低,那刀子也没有以前威力大了。再到后来,太祖起兵,说是从这里过的时候,军队扎在城外,太祖就住在他们家里,当时的郑家家主和太祖吃了一顿饭,就跟着太祖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跟着太祖走了?”

“那可不?”

“从龙之功啊……”

“啊?”

“从龙之功,就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人,功劳很大。”

“可不是嘛!”

“这家人还在吗?”

“还在啊,现在也是咱们郑溪的第一大族呢,还被封了爵!只是当时的家主没有回来过,那把刀子也就失传了。”店家说着一笑,“所以说是有名有姓的嘛,只是这么多年了,那家人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了,说不定只是哪个后人瞎编的,哪有那么厉害的刀子来……”

“倒是有趣。”

宋游点点头,陷入思索。

猫儿则已经将半碗汤水都喝尽了,开始吃醪糟与荷包蛋,听见他们在讨论自己的刀子,抬头瞄了一眼店家,很快便继续低下头舔舐。

这把刀这会儿正放在她的褡裢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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